517.第517章 倒塌

穆连诚眸中闪过一丝狠意,扬手要教训穆连慧,可对上穆连慧那吃人一样的眼神,他到底还是收了手。

“这是祖母屋里,你都这么蛮不讲理,还砸东西!”穆连诚指着穆连慧,道,“我不教训你,你自个儿跟祖母交代。”

吴老太君脸上的关切彻底冷了下来,她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道:“你慢慢说,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不出来,就回平阳侯府去,家里管教不了你,你自个儿回去跪平阳侯府的祠堂。”

穆连慧猛得转过身,眼睛之中满是泪水,歪着头,道:“我砸个东西,就要滚回平阳侯府去,穆元婧偷人偷到了自个儿侄儿头上,怎么不滚回刘家去!”

“你!”吴老太君倒吸了一口凉气。

练氏从外头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祖宗!”练氏上来一把抱住了穆连慧,“你这张嘴哦!有什么事儿,我们好好说事情!”

穆连慧被练氏箍着,没有用力挣扎,垂着眼皮子,道:“说什么?哦,说晋尚是怎么死的?

哼……

晋尚身边的亲随说的,那日穆连诚看到晋尚养外室,去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果呢,把晋尚那傻子给说通了。

晋尚打算给那外室一笔银子,够她往后吃穿用度,就此一刀两断。

外室是答应了,还遣散了伺候的丫鬟婆子,昨个儿是那外室的生辰,说让晋尚再陪她过个生辰,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却是在饭菜里添了毒药,两个人一道走黄泉路去了,过了奈何桥,倒也是真的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轮回道。”

穆连诚听得一愣一愣的,晋尚竟然是这么死的?那外室不想被抛弃,就干脆毒死晋尚,两个人一块去死了?

练氏摇了摇头:“这事儿准吗?那外室不都死了,谁还知道?”

“留了一封信,叫那亲随收起来了。”穆连慧道,“府里把那丫鬟婆子抓回来了,认过笔迹,是那外室的没错。”

练氏吞了口唾沫,见穆连慧说话的语气已经平缓了下来,练氏拉着她在一旁的榻子上坐下:“千错万错,都是那下毒的外室的错,你骂她去,不该说你哥哥,连诚是在乎你,才会为了你去和姑爷讲道理。”

穆连慧直直看着练氏的眼睛:“那外室死了,我能拿她鞭尸吗?

在乎我,就要管晋尚身边女人的事体了?

晋尚养外室的事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仅有外室,还有妾室通房,我进门后抬的,他身边有多少女人,那是我的事儿,我都不在乎,你们替我着急什么?

他那些女人,也都是来路干净的,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也没乱了人伦,用得着别人指手画脚了?

再说了,阿喻死了,我要替阿喻服孝,他又不用,他去睡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嘴闭嘴是为我好,可有来问过我一声,我想怎么做吗?

晋尚是一根筋,叫他说动了,碰见了混的,他多管闲事,倒霉的不就是我了?

偏偏那外室是个疯子,晋尚不要她了,她就下毒。

闹到了最后,没了里子面子的是我,倒霉的是我,守寡的是我,没儿没女的是我!

穆连诚,你不过是觉得,平阳侯府没有我们定远侯府风光,你拿捏晋尚,平阳侯也不敢把定远侯府怎么样。

换一个呢?

我当年不兴事端,我嫁给李栾,或者嫁给李豫,他们在外头养小的,你敢上去说这种话吗?

哪一日,平阳侯府失了圣宠,被圣上厌弃,我走投无路时,你又会如何待我?

现在这一个个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的人,会如何待我?

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

穆连诚,你动动嘴皮子,毁的是我。”

穆连慧越说越伤心,她的身子抖着,前世最痛苦的那一段记忆一股脑儿地朝她涌来。

所有心防在这一瞬间倒塌,她仿若又变成了前世那个无助又无力的她。

李栾弑父之后,她去见了皇太妃。

她能求的也只有皇太妃。

皇太妃说:“嘉柔,你在我身边三年,我把你当成亲孙女,我若能帮你,我断不会不管你,瑞王是谋反,这罪过太大了,我尽力而为。”

短短几句话,让穆连慧感动得落泪。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在那个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不知道出路在哪里的时候,几句温暖的话,就足够让穆连慧记住很久很久。

这样的温情,穆连慧只在皇太妃身上感受到了,她的亲人,她的父母兄弟,带给她的只是冰冷的回忆。

立场、前程、为难、整个定远侯府的将来,所有的事情穆连慧都懂,太通透了,反而怨。

她要的不是天不是地,仅仅是一句温暖的话,而已。

今生,她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押在别人身上了,穆连慧唯一求的就是过自己的日子,有一个孩子,她能教他读书写字,这就够了。

男人,不过是生孩子的必需品,只要生了孩子,随时可以丢弃。

管他是花天酒地,还是摔下寺庙死了,穆连慧不在乎。

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孩子,那个男人就死了!

她一个人,从哪里变一个孩子出来!

这一辈子,她还要怎么走?

穆连诚紧紧攥紧了拳头,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着穆连慧的话,他想替自己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

若他的妹夫是李栾、李豫呢?

他是不是还会直截了当地要让对方如何如何?

穆连诚还未得出答案,练氏已经搂紧了穆连慧,柔声安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什么叫走投无路,你今天怎么总说这些不好的话呢。我们不会不管你,也不会……”

“会管我?”穆连慧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她的妆已经花了,“那您告诉我,我现在要怎么办?我说,我不替晋尚守一辈子,我要再嫁,您答应吗?我想要个孩子,您答应吗?”

“这……”练氏愕然,见穆连慧不似说假的,她又转头去看吴老太君。

穆连慧闭上了眼睛,唇角满是讥讽笑容:“我想你们管我的时候,没人管我;等我只求着你们别管了,别来插手我的事情的时候,却突然冒出来了,呵……”

518.第518章 底线

杜云萝抿唇看着穆连慧。

两世为人,搜寻遍了所有的记忆,杜云萝都没有见过现在这样的穆连慧。

在她的记忆之中,前世的穆连慧从清水出芙蓉的素雅到为亲王世子妃后的贵气高艳,她的待人接物,举手投足都是笑意迎人,温和得体的。

瑞王兵败之时,杜云萝没有见到穆连慧,但想来,彼时胜败已经尘埃落定,穆连慧在面前皇太妃时,态度也是平静的。

一如普陀山中,穆连慧陪着皇太妃礼佛诵经,素手煮茶的那三年。

唯有那般,才能勾起皇太妃的怜悯。

今生杜云萝初见穆连慧,是在那一年的望梅园里。

杜云萝和杜云诺从马车上下来,看到的是眼如月牙,脸带梨涡的穆连慧。

口中说的话里,一个接着一个的陷阱,可态度上,无人能挑出穆连慧的错处来。

今生的穆连慧一直都是冷静的。

不论事情是否合她心意,她都没有急躁过。

穆连慧算计南妍县主,失策的时候,她亦没有气急败坏。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一切,就连每每把练氏气得仰倒,穆连慧却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穆连慧一直都是站在台阶上,俯看着下面发生的事情的。

没有什么能真正动摇到她。

所有的事情,都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直到现在。

晋尚死了,她想要的孩子没了,她的路一下子被斩断了,前世所有压在了心中的情绪就全发泄了出来。

拥有一个孩子,是穆连慧的底线。

重生之后,唯一想要守住的底线。

长睫颤颤,杜云萝设身处地想了想,她今生想要的是和穆连潇携手赴老,养一亲儿,别的东西,她会努力去争取,可若真是求而不得,痛过了哭过了,大抵也就认下了。

唯有那一条底线……

若是穆连潇战死了,延哥儿也没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浑身入坠冰窖。

她想,真有那么一刻,她爆发出来的情绪恐怕会被穆连慧更厉害。

别说是打穆连诚一个耳光,把桌上的东西扫落地上,她会冲过去把风毓院整个都拆了,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去死。

已经走过无所依无所寄的一生了,今生所求若再是镜中水月,那余下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亲手了结,死了痛快。

吴老太君垂着唇角,长长叹了一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外头通传了一声,说穆元谋过来了。

单嬷嬷打起帘子请了穆元谋进来。

穆元谋给吴老太君问了安,转过身与穆连慧道:“姑爷没了?”

“没了。”穆连慧面无表情。

“平阳侯府治丧,你这个时候回来算怎么一回事?”穆元谋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莫要任性,我让连诚送你回去。”

“让他送我?”穆连慧嗤笑一声,讥讽地扫了穆连诚一眼,又与穆元谋道,“您让他送我回去,平阳侯府不手撕了他。”

穆元谋闻言一怔:“这是什么道理?”

穆连慧偏过头,没有再与穆元谋解释。

穆连诚见此,斟酌了一番,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你让我说你什么!”穆元谋指着穆连诚,一脸的不赞同,“难怪慧儿要跟你置气,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情?有做哥哥的就这么冲上去管妹妹和妹夫的事体的?

做事情不仔细琢磨琢磨,一拍脑袋就去了。

你说你一片好心,可不都办了坏事了?

慧儿嫁在京里,不是天南地北的,你就算看见姑爷有外室,使人给慧儿递个口信,让他们夫妻自己处置去,要不然,让慧儿回来一趟,让你母亲与她说,这事儿就不会成了这个结果了。”

穆连诚低垂着头,应道:“是儿子考虑不周,害了妹妹。慧儿,哥哥给你赔不是,你要想出气,哥哥就在这儿,你打到满意为止。”

穆连慧眨了眨眼睛,指着穆连诚要开口,又叫穆元谋打断了。

“慧儿,你哥哥做事鲁莽,你生气也是应当的,但看在你哥哥不是存心委屈你的份上,你撒过气了,就算了。”穆元谋抿了抿唇,“让你哥哥陪你回去,平阳侯府那里,让他去赔礼,给个交代。”

穆连慧蹭得站了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要不是手边没东西可砸了,她扬手就要砸出去。

“父亲没当过官,这和稀泥的本事倒是不输谁了!”穆连慧啐了一口,“赔礼?赔命还差不多!

让穆连诚过去,平阳侯府能怎么他?气是气,恨是恨,也只能抹着眼泪骂那外室,回头还要好好让穆连诚回来。

万一这些日子穆连诚出了些状况,人人都要往平阳侯府那儿想,指不定还要让御史们参一本。

现今已经是焦头烂额,盼着御史们高抬贵手了,怎么还会真的为难他穆连诚。

人家死了儿子,忍气吞声的,您让穆连诚过去,是赔礼还是恶心人呐?

等穆连诚大摇大摆地去了,大摇大摆地回来,留在平阳侯府里的是我,就因为穆连诚的‘好心’,毁了一辈子的是我。

您轻飘飘的鲁莽、赔礼,这事儿就算完了?

对您和穆连诚是完了,对我呢?

还撒过气就算了?我打到他生不出儿子来,我也不能满意!

您把我当什么?这么多年,我在您眼里算什么?

我的一生,您赔给我吗?”

穆元谋面红耳赤,他刚才的举动的确是和稀泥,以穆连慧原本的性子,一言不合,她转身就走,连唤都唤不回来,因此穆元谋没有想到,穆连慧这次会拿长篇大论来压他。

他想倒一盏茶润润嗓子,看向桌子,上头空空如也,地上狼藉一片。

穆元谋只能轻咳几声,练氏想替丈夫说几句话,抬眸对上穆连慧的眼睛,又不由心虚起来,只转眸去看吴老太君。

吴老太君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杜云萝看在眼中,赶紧替吴老太君塞妥当了引枕。

“连慧,过来祖母这里。”吴老太君唤了一声。

穆连慧咬了咬下唇,上前走到了罗汉床边。

吴老太君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坐下,道:“祖母知道,你不是不讲道理,你心里跟明镜一样。你发泄一通,除了撒气,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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