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6章 举天下而重之

七恨魔君曾言,红尘滚滚,有许多人魔心深种。

眼前这依祁那寺寺正家的公子,便是一尊。

他身上的魔气被龙钮镇纸引出,暴露已成现实,面容也变得狰狞丑陋,可嘴巴却咧开笑着,脸上也带着欢喜!

他好像非常开心,而开心也是一种力量。

愈是欢笑,愈是魔气滔天。

雀跃的魔的力量,迸出他的眼,迸出他咧笑的嘴巴,结成种种扭曲之形,意欲吞真而存在。

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无用。

姜望只是随手一按,便将他的汹涌魔气都按灭。这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像一座不可挪动的山。

又随意地翻转手掌,抬指轻轻一勾,即便引出魔意来——

郅宁的脸瞬间僵住了,被抽走了力量,也抽走了真正喜乐的情绪,变成一个夸张难看的假笑,仿佛只剩躯壳。

这具躯壳好像也已经干涸,正生机流泻而枯萎。

他不再有挣扎的力量和意志,像一团抽掉骨头的血肉,委顿堆叠在地。

唯独停在姜望指尖的那缕魔意,还在不断扭曲,如黑烟晦影。偶尔撕开来,咧开一个大笑的嘴型。

姜望随手把这缕魔意弹入三昧真炉:“魔意被剥离,他就不具备什么威胁了,当然也活不了多久。你们自己处理吧。”

依祁那寺寺正的位置是如此重要,理论上祖孙三代都得清白。

当代寺正郅言的儿子,却是个“魔”!

这实在是……已经靠近了帝国关键!

也就怪不得赫连云云没了表情,赵汝成不作声地盯住郅言。

阴鸷森冷、在天下都有“酷烈”之名的郅言,直接伏在了地上:“郅宁虽是我子,何时入魔,我亦不知。今日引颈,任杀任剐。唯独这颗忠心,伏乞圣闻!”

赫连云云淡声道:“天子不在这里。你这些话同孤讲,倒是没有太大意义。”

姜望在这时出声:“郅宁为魔,是至高魔功所染,单以隐蔽而论,的确非寺正能知。至于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云殿下定有自己的判断。”

郅言挪过身来,对他磕了一个。

姜望一步让开:“我只是说了句实话,当不得礼。”

赵汝成问:“郅宁为魔功所染……是什么魔功?”

至高魔功只有八部,每一部都曾掀起腥风血雨。

“准确地说,是已经被替换的至高魔功。郅宁所染,是《苦海永沦欲魔功》的一部分。七情六欲都为魔,他是当代喜魔。”姜望收好了龙钮镇纸,平静地解说:“平日吞欢饮笑,暗地里食喜咽寿。普通人减寿一两年,根本不会被发现。”

重玄胜坐着不动,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挺符合的。”赫连云云道:“郅家子小时孤僻,后来却很活泛。成日呼朋引伴,飞鹰斗狗。孤只当他贪玩好耍,未意想早已入魔。”

“姜真人!在下只有一个问题——”郅言始终不曾起来,伏地问道:“他死前能复为人吗?郅家不能葬魔入祖坟。”

人一旦成魔,就跟过往一切再没有关系。可郅宁毕竟是他的儿子。

姜望只道:“古来入魔不可逆。”

又对赫连云云道:“此间事了,我先走一步。”

“三哥!把这带上。”赫连云云赶紧取出一枚凝成飞鹰形状的琥珀,递了过来:“这颗神丸有延年之功,兴许你能用得上。”

姜望现在要面对的,根本不是寿元的问题,补再多寿,也过不了一秋。

但他还是接过了。

接受帮助,也是让人安心的方式。

他将这枚琥珀握在手心,又看了看赫连云云、赵汝成、重玄胜,洒然笑道:“诸位担心什么呢?今秋风景这般好,看金草连天,长空辽阔!”

脚步一抬,便已上了高天:“我的路,正在我脚下!”

真有高阶的虚影,托举着他的靴底,一路向上,仿佛幽冥连九天。

体现在人们眼中的背影,是豪迈洒脱的身姿,一霎便无踪。

……

左公名嚣者,昔年能够两证绝巅。

妖族大祖柴胤,能够在放弃超脱后,用七年的时间,再找到一条超脱路。

那他姜望,也未尝不能用蟪蛄的一生,用这一秋,重新走上绝巅。

柴胤只差临门一脚,他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可以跨进去,也可以踹进去。

甚至他不肯证不够强的绝巅。

倘若他证道不如之前,猕知本就是真的赢了!

虽如巫道祐所言,亘古如今,有大道千万条。但他仍如最初,只问一句——

能胜天道否?

每当命运的转折来临,无论那是不是他想要的,无论那有多艰难。他面对!他接受!他往前走!

在被斩道、斩春秋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到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

在苍图镜壁坐了两天。

他用一天的时间,问自己要不要这么走。

用另一天的时间,去仔细地筹划,应该怎么走。

而到今天……只需要前行了!

就在彻底飞出草原前,云天之上的青衫男子,倏而身形一动。

一尊魔猿从他身后跃出,空中翻转几周,对姜望作了个似模似样的揖。

姜望拱了拱手:“人生艰难,道友珍重。”

魔猿顿化黑风一道,径折北去:“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俺去也!”

……

古来边荒生死线,人烟不相通。

两尊绝世天骄,在这里已经厮杀了两天,一个比一个杀得狠,搅得魔族战线鸡飞狗跳。

一红线,一白线,好似两条神龙,以惊人的高速,在危机重重的边荒穿梭往复,如狂风卷沙,似刈麦割草。一座座魔颅搭成的京观,夸耀着两位太虚阁员的武功。

在无尽荒漠上筑起的京观,密密麻麻地显现。一边披白,一边系红,彼此交错又泾渭分明,也算是某种不言的较量。

红白两线遽止于某个交错的瞬间。

斗昭若有所思地抬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飞过去了,伱应该察觉到了吧?”

“是吗,我没注意。”重玄遵不动声色:“飞往哪边?”

斗昭往牧国方向指了指:“说不定是魔族细作。而且实力很强。”

“那该去抓住,毕竟是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咱们有这个责任。”重玄遵说。

“重玄阁员言之有理!”斗昭自觉地担任起指挥:“咱们分头行动,围追堵截,封死他的逃窜路线。随时保持联络。”

“没问题!”重玄遵爽快地答应了。

争了两天的两人,便同时转向,彼此对视一眼,从不同的路线,往牧国方向而去。

斗昭飞了一阵,感受到重玄遵的气息确实已远,并且对方再不能追索自己的气息,便骤然转身,往边荒深处疾飞!顺便将那太虚勾玉收了起来——至于随时联络什么的……在边荒不容易接收太虚信息,是多正常的事情!

追索着那熟悉的痕迹,几个纵跃,便看到那径往北卷的黑风。

“兀那泼猿!给我站住!”斗昭加速追上了,但视线一挪,便看到那席天卷地的黑风旁边,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正逐风而走,说不出的惬意呢。

当即大怒:“重玄遵!”

他实在是气愤,齐人如此不诚信,这样多心眼!

“我喊你去抓魔族奸细,你却躲到了这里!”斗昭戟指而骂:“你可有一点担当?可有一点责任感!对得起你太虚阁员的身份吗?!”

重玄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么,魔族奸细呢?你抓到了吗?”

斗昭也就“哼”了一声,不说什么,迈前一步,挤到那呼啸而北的黑风左侧。

黑风滞空一卷,化作一丈高的魔猿,他左右瞧了瞧,颇是无奈:“你俩跟着俺做什么?!”

重玄遵根本不说话。

斗昭大声反驳:“大路朝天,谁跟着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着你?这是你修的路?路上写你名字了?”

魔猿茫然的挠了挠后脖:“那俺不走,你们先走。”

“巧了不是?”斗昭理直气壮:“我这会儿暂时不想走!”

魔猿抬起大脚:“那俺先走。”

斗昭紧紧跟住:“我又想走了!”

魔猿是个脾气爆的,几乎想一把火烧了这厮。但事有急缓,这会也不是斗气的时候,便扭头去看相对讲道理一点的重玄遵。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道:“你要去干什么,一起呗?都是同僚。”

“好啊!”斗昭已经替魔猿答应了:“相请不如偶遇,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助!”

“你们不能去忙自己的吗?”魔猿真心无奈:“俺有俺的事。”

细数这魔猿本尊的战绩,哪次有事,不是搅得天翻地覆?超脱之局都不罕见,绝巅简直围着他跑。

重玄遵看他,全身上下,就写着“磨练”两个字。

天大的危机,也是天大的机遇!

“甭管什么事!你能做的,我都能做。你不能做的,我也都能做。”斗昭半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把天骁往魔猿脖子上架:“要去哪儿,赶紧带路!一个法相,还给你喘上了!”

盛情难却,殷勤不能辞。

遂三尊同北。

魔猿越飞越快,斗昭和重玄遵也不断提速。

魔猿左转右折,斗昭和重玄遵形影不离。

魔猿眼中才见得魔物的影子,那些魔物便已被两位太虚阁员清空。

他这一路飞过去,连一颗将魔的魔颅都捞不着,飞得好寂寞!

第一次在边荒有这么无聊的体验,除了赶路就是赶路,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好在目的地已经到了。

前方就是一处魔族据点——

好吧。在看到的瞬间,这座据点就已经没有了。斗昭和重玄遵好像那疯狗出笼,一瞬间就抢食抢了干净。

前一眼还魔气冲天的地窟,一刹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魔颅,滴溜溜滚到了魔猿的脚边。

魔猿一脚便踩碎了,颇是唏嘘地往前走。

说是据点,也就是一座巨大的地窟,源源不断的阴魔,从这里诞生。

在整个边荒,这样的据点也不知散落了多少个,不断地生而又灭。

与很多人所想象的不一样,也跟妖界虞渊完全不同。

魔族虽然在边荒有稳固的战线,但是魔界本身并不设防。

任何人,或者说任何种族,只要看到魔界入口,都随时可以进入魔界。在这个过程里,绝不会被阻止。

魔界对于任何存在,都是“来者不拒”。

因为“魔”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就是诸天万界不同生灵的转化。

心有魔念,心为魔心,便是魔。无论你原身是人族、海族、妖族,都不影响你成为魔族。

古往今来也有太多的假装为魔者,想在魔界潜伏,最后都真正成了魔。

即便在万界荒墓内部,也不会有什么“门”或者“墙”,不阻止任何存在往来。

只有一个个大的军事据点,譬如各位魔君的魔宫,以及不同的魔族城堡。

所谓“万界荒墓”,一切生灵都会死,这里就是万界生灵的最终归处。

魔猿在空空如也的地窟里前行,重玄遵和斗昭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寸步不分。

“你在找什么?说出来一起找啊?你想做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啊?”斗昭看起来怨念颇重,罕见地喋喋不休。

头疼!

疼得魔猿想烧掉脑壳。好在又走几步,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个乌光所绕的幽井。

“前面就是万界荒墓了。”重玄遵不动声色地提醒。

魔猿走上前,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他在空中折身回望,只给了两尊紧急追上、又在井边定身止步的真人,一个奇怪的眼神——

叫你们别跟别跟,非不听!老子魔猿里有个“魔”字,你们也是“魔”吗?

……

……

七月三,天赦日,最利于消灾化煞,祈福寿。

呼呼呼。

苦海崖上天风劲,海水静而不见底。

姜望定坐高崖。

他在前天就来到这里,当然不止是修行。而是静坐于此,信传天下。

陆陆续续地有人被送来。西秦南楚,北荆东齐,宋国魏国……

姜望书信所至,凡以笔勾出姓名者,都被人以最快速度送到苦海崖,予他观验,节省他的时间。

收信者莫不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慎重对待此信,都知姜望在寻新路,欲求一秋得道,举天下而重之。

尤其这些信件以郅宁为例,以姜望本人为证,没人会去质疑它的真实性。

送来的都是入魔者。

在龙钮镇纸的检验下,一印一个准。

且个个都还有些分量,有的靠近关键,有的已经是关键。

譬如齐国的那一位【惊魔】,就是英勇伯鲍珩府中的大管家。英勇伯鲍珩长期在万妖之门后征战,甚至于现在正坐镇武安城,他的管家在临淄城里,完全可以代表一部分的英勇伯,甚至于调动鲍氏的力量。

是朔方伯鲍易,亲自捆了送来。

“说起来真是叫我后怕。”生得眉眼和顺、富贵温文的朔方伯,站在姜望旁边:“这鲍忠乃是家生子,因为天赋好,予了他修行的机会。这些年在英勇伯府主事,几是英勇伯的家人。这段时间常来我家,与我那孙儿处得极好,几次三番带他出去玩……若非姜真人这次传信,我还不知家里藏着这样大隐患。是说这几年,常有心神不宁!”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姜望用三昧真炉专心致志地炼着掌中魔意:“玄镜今年好像已经七岁?时间过得太快。”

朔方伯道:“今年九月就满八岁,鲍忠还要专门为玄镜办一场花灯会。现在想来,我心里真是——”

“那是太危险了。”姜望一时停下真炉,也替他流冷汗:“真不知这惊魔会对小孩子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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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47章 贼可来,我亦可往!

谁要是因为鲍易和顺的面相,就以为当代朔方伯有多么绵软,那就真是太天真!

能够杀子存孙,岂是一般的果毅。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又亲手割断多少。在这苦海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后怕”。

也确实是爱孙心切了。

话又说回来,鲍玄镜天生道脉,资质卓异,明朗可爱,的确招人喜欢。

“姜真人。”朔方伯道:“这鲍忠不知是何时入的魔,他还有可能潜魔念于谁身吗?”

修行路上,达者为师。

现在全天下的真人,向姜望请教问题,都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了。他比所有真人都年轻,也比所有真人都强大。

姜望摇了摇头:“至少这惊魔之魔意,已尽在我掌中,不会再流于别处。当然,玄镜那里您还是要多检查几遍。在红尘中养了许多轮,难保除了魔意侵神外,惊魔没有别的手段。”

《苦海永沦欲魔功》具体是何时被《七恨魔功》所替换,并不为人所知。此事是魔族最高隐秘,除了几位魔君之外,哪怕魔界内部,也所知不详。

且欲魔君几乎从不正面对敌,更习惯引动人欲,假身为战,在八大魔君里,都是相当神秘的存在。以至于这样一件大事的完成,竟然悄然无声。

而人族这边有史可循的第一次碰撞七恨魔君的经历,也已经是一千七百年前。

也就是说《苦海永沦欲魔功》,至少失落了一千七百年,实际时间肯定不止。

鲍忠年不过六十,这所谓【惊魔】,自然不可能只盘踞一身。而是带着积累,不断腾挪。在漫长的经历里,已不知经历多少人生——这亦是《苦海永沦欲魔功》自我修复的过程。

“来之前已经检查过一遍,也请温太医与他诊脉……回去还会再检查几次。”朔方伯道:“这次的事情,鲍家上下实在要感谢你。及时揪出魔物,避免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你这边的事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姜望洒然一笑:“这么快把惊魔送来,已是帮了我大忙——鲍真人,人生如旷野,我们他日再相逢。”

说罢他便在这苦海崖上起身,掌托三昧真炉,径自走下高崖,只留给朔方伯一个孤独的背影。

没人会介意他的礼,都知他时光匆匆。

三昧真炉里盘旋追逐着的魔意,都是这几天的收获。

姜真人传信天下,一封信擒一只魔。

因为捕捉太过精准,也常常在揪出来后,引得人们脊生冷汗,这话题就传得极快极广。

时人称之为“姜真人诛魔信”。

所谓“坐镇苦海崖,字杀天下魔”,真是一代宗师的风姿。

当世六大霸国,其中五个霸国都有魔心深种者被揪出,唯独景国没有。

这并不叫景国人放心,反倒令他们不安。

东天师宋淮都特地来了一趟苦海崖,问姜真人是不是对景国有意见,诛魔行动怎么跳过了景国。又说什么但有怀疑目标,尽管指出,无论现在身份如何,景国一定把人绑来,任凭验证。

姜望再三陈述,自己也只是刚好得到了一件追寻相关魔物的秘宝,并不是真有循因擒魔的本事……念及姜望时间有限,宋淮这才将信将疑地离开。

连带牧国的郅宁,被姜望点名带到苦海崖、深藏于人间的魔,一共有十三尊。

他们分别是六欲之魔:见魔、听魔、香魔、味魔、触魔、意魔。

七情之魔:喜魔、怒魔、忧魔、思魔、悲魔、恐魔、惊魔。

如此七情六欲都在,彼此编织交汇,方成《苦海永沦欲魔功》之完整魔意。

鲍易所送来的惊魔,正是最后一尊。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苦海永沦欲魔功》。

七恨魔君所赠的龙钮镇纸,给出了所有欲魔功相关的线索。而这部魔功完整形成的最后一步,正落在苦海崖下……孽海之中!

昔日之血河宗,今日之暮鼓书院。

昔日之血河,今日之学海。

滔滔祸水,姜望漫步其上。

前脚刚刚踏出学海,眼前浊浪翻天!

背负长剑的许希名,出现在骇浪之巅,一脸故友重逢的欢喜,激动地看着姜望:“我说过,你会来找我!”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伱。”

许希名给了一个‘你就嘴硬吧’的表情:“来这孽海,你还能找谁?”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抬起掌中三昧真炉,往旁边一举,口中喝道:“无罪天人!”

轰隆隆!

滔天浊浪一瞬碾如镜。

浑浊祸水,无底之渊,有一个极其淡漠但又带着明显恶念的声音响起:“小儿辈,妄颂吾名!不止一回!”

淡漠是因为祂是天人,恶念明显是因为祂还有清晰的自我。

无罪天人现身!无罪天人的力量在沸涌!

远处的红尘之门都流光隐隐,被触及了反应。

红尘之门里值守的超脱者,想必也蓄势待发。

“确实是不止一回。”姜望十分淡定:“那你怎么不回?”

当初他在与天人姜望对决的过程中,一再提及世尊、无罪天人之名,那并不是狂言而已。而是为自己做万一之下的伏笔。

因为超脱者,颂名有知,受念而应。

颂其名者自身越是强大,就越会被关注。

哪怕人声鼎沸,嗓门最粗的那个,也最容易被听见。

倘若他胜不得天人姜望,那便启用第二选择,为无罪天人送一份食粮。

当然那只是一个未必能成行的手段,是姜望在那场战斗里所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许希名在旁边都听愣了。

一开始姜望说不是来找他,他还觉得是这小子嘴硬,结果姜望张嘴就喊无罪天人。喊就罢了,真喊来了,还这么有个性,这般态度嚣张。怎么,孽海三凶难道都不凶了吗?

“好狂徒!”无罪天人的声音道:“你喊我,我就要回吗?”

“我狂在哪里?狂在不该说试你洞真之锋?”姜望淡声反问:“倘若同为洞真,你能胜我?”

“世间哪有那么多倘若!”无边浊浪又翻腾,聚成一只大手,径擒姜望颅门:“既上门来,予你一应!”

“且住!”许希名抬手横前:“无罪天人,且卖我一个面子,这是我的朋友。”

“滚一边去!”浊浪大手猛然一合,一把将他拍在水面,又狠狠捏爆:“你有什么面子!”

哗啦啦!

孽海一阵翻滚,惊涛骇浪不休。两位超脱存在,好像在孽海深处大战起来,倒是把到访的姜望扔在一边。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静待于彼,静静审视着三昧真炉里的魔意——那十三道魔意,已经编织成一本黑色的书籍,正在烈火中沉浮。书皮上生长着魔纹。

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

卷天碎浪之中,许希名再次显化,跃身而出,拍了拍手掌:“好了,麻烦我已经帮你解决了。现在不会再有谁来打扰我们。”

姜望却很冷淡:“祂不是我的麻烦,现在是你在打扰我。”

“嗐!别这样说话嘛,怪伤感情的。”许希名还是很热情:“上次你说期待我的剑法,我们现在——”

“现在不期待了。”姜望平静地打断:“你若展现绝巅或者绝巅之上的力量,我们论剑没有意义。你若仍囿于绝巅之下,我们论剑更没有意义。”

许希名脸上洋溢的热情的笑容,就这么消失了:“上次我说再见就要给你一个惊喜。现在是你先给我了。”

“如果你还感兴趣。等我下次再来找你,你再展示你的惊喜,我会认真对待。”姜望看着他道:“可视此言为我的承诺。”

“尽管杀了他罢,无罪天人!”许希名往后一仰,化作一团浊水,沉回孽海之中,声音在海里闷闷地滚:“我不想再与他见面。”

在许希名摔碎的浊浪之中,巨大的水泡不断鼓起。

极孽极恶中,无罪天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儿辈,做好葬身孽海的准备了吗?”

“我随时准备决死。”姜望道:“但我想,没人能夺走我的性命。”

“大言不惭!”恶浊的祸水聚成摇摇晃晃的人形,在水面站起来,舒展四肢:“可惜你已挣脱天人,少我许多食欲!”

“不知是不是孽海待久了,才让你们这样无聊。”姜望没什么表情地道:“烦请珍惜我的时间。”

也不知谁更像天人呢。无罪天人恶意重、情绪烈,姜望却冷。

“你在说什么?”无罪天人的声音带着极致恶念!

“我说,你们别在那里演了。”姜望这时候已经彻底完成了对魔意的炼化,掌托三昧真炉,冷淡看向那无罪天人的借水之显。

一秋成道绝不是什么可以从容的事情。无罪天人事不关己,有嬉闹的心情,他却不愿奉陪了。不耐烦地道:“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孽劫未至,尔辈真身不得出。再加上莲华圣界诞生,学海移镇,你们甚至无法展现衍道层次的战力,而今日我衍道之下已无敌!”

赤眸转动,目光所至之处,浊浪大片大片的澄净,那是水中的孽力迅速被剑气扫空!“不客气地说——你们就算两个三个加起来,又能拿我怎么办?”

孽海三凶一旦尝试破封,就必然会迎来红尘之门的镇压。

而祂们若是不冲击孽海封镇,那还真不能把姜望怎么样。顶多三个顶级洞真联手,姜望就算不能稳赢,那也是想走就走。

此所谓,长剑利而壮声!

“好胆!”无罪天人的声音道:“真当我不能杀你吗?时间不过是度量你的痛楚。待孽劫一至,天上地上,你能逃到何方?”

姜望面无表情:“若走不过今秋,我便死了,管你孽劫之时来不来杀我。若我走过今秋——”

他抬起眼睛:“也许下一个在红尘之门轮值,专门看着你的人……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孽海之中,响起震天的狂笑!

但姜望并没有笑。

他更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无罪天人的笑声结束了,才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公平的交易。”

“交易?”无罪天人显化的污浊水人,在海面上漫不经心地连走几步,走到近前。

姜望刚刚清理出来的干净水域,随着污浊水人的脚步,又重新陷入污浊。这水人注视着姜望:“你有什么可跟我交易的?”

姜望与之对视:“把你身上的魔功残卷给我。然后这魔功的因果,我来替你担。”

《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最后一个关键,正在孽海深处,无罪天人的身上!

“听起来你是在要我的东西啊?”那污浊水人用双手把脑袋摘下来,用力晃了晃,表示不能够理解。

“不,这是在帮你。”姜望没什么表情地道:“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路走。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能帮你的不想帮,想帮你的做不到——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只要无罪天人一个摇头,他转身就走!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无罪天人终于问。

姜望往前一步,与这污浊水人走得更近:“当今之世,你是天道第一。我溺于天道深海,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你曾就住在天道深海中!”

这是探索天道深海的三个不同层次。恰好身处这三个层次的他们,也对应了三个不同的修行境界。一个是洞真,一个是绝巅,一个是超脱。

姜望慢慢地道:“我知道猕知本这次布局,一定与你沟通过。他这样的智者,什么都要算得很清楚,所有意外因素都要考虑。从你眼前游过,不可能不接触你——我要你把他在天道深海里所做的一切,你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万妖之门可以锁住时间、空间、元力、因果等一切通道,唯独不可能封锁天道。

因为天道高于一切而存在。

现世天道高渺无上,诸天万界的天道,都是天道支流。

猕知本有保持自由意志潜游天道深海的本事,诸天万界都大可去得,且他并不真正落下现世,只在与天道有所接触的地方,如刚刚开拓的武界和超凡绝巅处落脚,实在是难以捕捉。

但于天道深海潜游,难道是什么猕知本独有的本事吗?

即便是目前看起来好像的确只有他有——无罪天人被万千封镇加身,于孽海之中坐囚居,不得自由。虽然曾经住在天道深海里,现在也能洞察天道深海,却无法真正接触天道。要不然也不至于连衍道的力量都无法体现。

那又怎么样呢?

当谁不是天人!

谁又不曾沉溺过天道深海又挣脱!

他姜望两次从天道深海挣脱,把握了自由意志,不曾溺亡——这难道不算潜游深海的资质?

贼可来,我亦可往!

攒下2k多了,但有人说2k+2k不等于4k。所以攒够4k再给大家放晚八好了。

应该明晚就可以。

明天没有就是后天有。

……

感谢书友“情哥哥我爱你”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34位白银盟!

感谢书友“修船的地狱吹雪”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9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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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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