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上郡见闻【二合一】

『PS:今天晚了,不好意思。』

————以下正文————

当日,赵弘润在汾阴津的竹棚子里住了一晚,让码头上那些官员、魏卒、民夫们激动地几乎热泪盈眶。

想想也是,他们魏国的堂堂储君,晚上与他们一样睡在透风的凉棚里,还有比这更激励士气的吗?

有,那就是清晨起来的时候,赵弘润跟那些民夫一样,喝粥嚼咸菜。

就在赵弘润喝粥咽咸菜的时候,寇正带着他的同学、现汾阴县库吏木子庸来到了凉棚。

昨日,木子庸并不在这边,而是在河对岸的汾阴县,因此,当他得知赵弘润昨晚睡在凉棚里、且现下又在啃着咸菜时,连声指责寇正。

随后,他就说要自掏腰包替赵弘润弄一桌好点的饭菜。

当时赵弘润其实是很想点头的。

不是为了吃顿像样点的饭菜,而是他想看看,这个木子庸在掏钱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像传闻的那样有趣。

对于这个木子庸,赵弘润印象很深,此人是寇正的同学,也是一位人才,就是有点贪财。

不过此人的贪财很特别,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唯一的爱好就是把钱攒下来,有事没事数上一遍。

可话说回来,倘若碰到像什么卖身葬父的、或者吃不起饭的妇孺呢,这个木子庸就算再心疼,也会无偿地施舍钱财——虽然当他拿钱出来的时候,那表情可能就像死了亲爹那样肉疼。

说白了,这是一个很善良的财迷。

一想到这个财迷如今掌管着汾阴县的库房以及收支,赵弘润就为那些汾阴县的官员感到悲伤。

“殿下昨晚歇息地如何?”

当赵弘润摆摆手拒绝了木子庸那假惺惺的提议后,寇正拱手问候道。

此时他看向赵弘润的时候,目光与以往变得截然不同。

倘若说在此之前,寇正是被赵弘润用礼贤下士般的待遇所收服,那么眼下,寇正看向这位太子殿下的目光,就仿佛看到了知己,毕竟寇正本人,就是一位与民同吃同住的父母官,他的为官理念,与当世绝大多数的官员是不同的。

而在他看来,赵弘润贵为当朝太子,却肯放下尊贵,像这里许多民夫一样,住着用竹子搭建的棚子,吃着咸菜就粥,哪怕这位太子殿下并非真心实意,这种行为亦难能可贵。

仿佛是看穿了寇正心中的想法,赵弘润调侃般说道:“寇正,这就太小瞧本王了,你以为本王是养尊处优的人么?想当年本王率军出征在外时,住帐篷、啃咸菜,那是家常便饭……我还记得最糟糕的一次,天降暴雨,头顶的帐篷一直漏水,脚下的积水漫起一尺多高……”

听了赵弘润的话,吕牧、穆青、周朴、褚亨几人皆露出了回忆之色。

而听了这番话,寇正与木子庸,以及在场的民夫们,却是肃然起敬,在脑海中幻想着这位太子殿下当时在暴雨下的帐篷中,无视头顶的漏水与脚下的积水,稳如泰山的样子。

此时寇正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可并非养尊处优之人,因此,他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

平心而论,寇正从未将自己视为汾阴县民众的管理者,他认为,官员的职责是惩治奸恶、引导良善、调解百姓间的私怨,身为官员,不应该与民争利,更不应该是作威作福、想着从百姓身上获得利益。

不得不说,尽管魏国在这方面的国情要比楚国好得多,但这类事,还是并不少见,只不过,魏国的官员哪怕是贪官也在意他那张脸面,因此,不至于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罢了。

对于这种行为,寇正是深恶痛绝的。

不过话说回来,寇正的正直,略显过犹不及,就比如「耗损」——在魏国的官制中,专门有一项关于「耗损」的补贴,比如修缮县衙、缝制官袍,小到县衙内招待贵客所用的茶叶,朝廷在这方面是留有余地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地方上县衙呈报上来的损耗,朝廷都会同意,允许地方县衙截留一小部分税款。

而这笔钱用来做什么呢?其实就是县衙内的官员们自己分了,补贴家用。

虽然这也算是中饱私囊,但是,这事朝廷是允许的,只要不是隔三差五就说要修缮府衙,朝廷对于这点小钱还是不在意的。

但寇正呢,却从未向朝廷申报过,哪怕是汾阴县的县衙曾经因为被韩国的军队攻破,他也没有从朝廷拨下的款项中拿,而是将其全部用于雇佣农民整理城外被摧毁的农田,包括开垦荒地。

要命的是,寇正非但自己以身作则,还要求手下的官员、衙役像他一样清廉,幸亏这个年代还是非常注重名声的,倘若是换做物欲横流的年代,似这种吝啬抠门的官员,非但手底下的人都跑光了,恐怕还会被那些垂涎他官职的人给踹下来。

说白了,寇正这人聪明归聪明,但聪明的是智商,至于情商嘛,那就呵呵了。

就比如昨日黄昏的时候,寇正询问赵弘润晚上住在那里,当时赵弘润见码头这边仍非常忙碌,就随口说了一句「随便安排」,结果,寇正还当真就把赵弘润这位魏国的太子储君,安排到了一间竹棚里。

也亏得赵弘润与宗卫们,包括侍妾赵雀,都是吃过苦的人,并不在意,堂皇的东宫住得下,简陋的竹棚也住得下,但倘若换做是旁人,恐怕就算不当场翻脸,心中或许也会因此留下芥蒂。

不得不说,同样是作为赵弘润最倚重的肱骨谋臣,介子鸱做事就比寇正圆滑地多。

介子鸱出身楚国,后来跟着义兄文少伯走南闯北经商数年,因此,介子鸱看似耿直,可实际上却是一位很圆滑的人。

圆滑并非贬义,这说明介子鸱会做人,就比如在如今的垂拱殿内朝,介子鸱最年轻,但从本质上来说,他的地位却最高,在这种情况下,他迅速就跟蔺玉阳、李粱、礼部尚书杜宥等父辈年纪的同僚打好关系,且让这些同僚对他赞不绝口,这就叫能耐。

而寇正,却是表里如一的耿直,心中只想着当好父母官,对于其他一些官场上的道道,他却是不甚了解,也不屑去了解。

毫不夸张地说,也就是寇正后台硬,背后站着太子赵润,如若不然,似这种官场上的愣头青,那铁定是要吃苦头的。

中午的时候,寇正命人从库房取了些腌制的羊肉,煮熟后分给码头上的魏卒与民夫们,除此以外,每人还得到了一碗产自上党的烈酒。

这使得码头上这些魏卒与民夫们更为振奋。

当日临近黄昏时,这批运粮的车队徐徐上路,赵弘润问了一下这支运粮队伍的目的地,这才知道是云给上将军韶虎的魏武军的。

本来赵弘润有想过与这支运粮的队伍一同上路,但考虑到这支队伍的脚程太慢,于是就作罢了。

第三日的早晨,赵弘润一行人从寇正这边得到了几匹原本用于拉车的驽马,便踏上了前往「河上(上郡)」的旅途。

大约三日后,赵弘润一行人在数十名青鸦众的暗中随行保护下,来到了「河上」的「雕阴」。

「雕阴」是目前魏军攻略整个上郡的后防,由禹王赵元佲的宗卫之一、将军「龙季」负责镇守。

作为此番数路魏军的总帅,上将军韶虎之所以将龙季留在「雕阴」,主要是为了防备「河上」西边的「义渠」,毕竟义渠紧挨着河上,倘若被其偷袭了粮道,那如今已深入「河上」的几十万魏军,恐怕都要遭殃。

跟在汾阴津的寇正一样,当龙季听说太子赵润已至「雕阴」,并且此刻正在军营外时,他也是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带着亲兵出营迎接。

果不其然,待来到营地外时,龙季果然瞧见了那位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纵使龙季是禹王赵元佲身边众宗卫中,比韶虎还要稳重的人,甚至于稳重到近乎有点固执与死板,但此时瞧见赵弘润这位太子殿下,却也惊地几乎要跺脚。

还没等赵弘润进军营,龙季便在身边叨叨絮絮地劝说,大意就是提醒赵弘润,上郡这边目前烽火连篇,实在不是太子殿下应该前来的去处。

对此,赵弘润感觉很纳闷,好奇问道:“上郡这边的战况很胶着么?本王收到捷报时,捷报中可是说我军攻克上郡指日可待。”

“是这样没错。”龙季点点头解释道:“上郡这边的三四个大部落,已相继被韶虎、司马安、庞焕、魏忌等人击破,目前这些部落的残部,正朝着北方迁移,但仍有一些冥顽不灵的胡戎,四下流窜,见到我魏军的粮队就发动攻击……目前,羯角军正在狩杀这些人。”

他口中的「羯角军」,即是如今在三川已改族号为「羯」的原川北联盟辖下、原羯角部落联盟的五万羯角骑兵,由目前的羯角军大都督博西勒统帅,是太子赵润手底下的鹰犬——之所以这样说,那是因为桀骜不驯的羯角人,其实并没有臣服于魏国,他们畏惧的只是魏国太子赵润这位曾经狠狠击败了他们的主人而已。

因此从本质上来说,羯角军与魏国算是附庸合作的关系——这算是一支听命于太子赵润的外族雇佣军。

“上郡的胡戎,实力如何?”

在被龙季请到军营中的帅帐后,赵弘润仔细询问道。

龙季想了想回答道:“末将与上郡的胡戎,暂时只交过一次手,不过,末将听说过司马安对上郡胡戎的评价,「强于河西的羌胡、弱于三川的羯角」。”

听闻此言,赵弘润点点头,心中对于上郡胡戎的实力,大致已有所了解。

毕竟,司马安是魏国唯一一位前后参与过「三川之战」、「河西之战」以及如今这场「上郡之战」的将领,此人的评价,当然要比其他人可信地多。

魏国强于步兵,纵使是号称马背上的民族,但胡人想要战胜魏国的军队,还是非常困难的,毕竟如今的魏国已今非昔比,尤其是这次魏国出动四十万大军,上郡境内的胡戎,其各部落内的族人加起来有没有这个数量尚且未知,怎么可能会是魏军的对手?

只不过,当这些游牧民族的战士运用起骚扰偷袭战术时,那还真的是有点烦,来去无踪、一击就跑,若非魏军这边有五万羯角骑兵辅助,说实话还真不好对付这些胡戎。

这让赵弘润愈发坚定了建立轻骑兵的决定。

值得一提的是,龙季还跟赵弘润提起了有关于义渠以及秦国的事:“殿下,最近一月,似乎秦国正在于义渠开战。”

“哦?”赵弘润着实愣了愣。

虽然说他是秦国的王婿,但这件事他还真不清楚。

“是这样的。”见赵弘润颇为好奇,龙季便详细解释道:“前一阵子,末将受命坐镇「雕阴」,谨防义渠骚扰,是故,末将便派一支千人队,命其驻扎到「西山(单纯指雕阴西边那座山)」,监视义渠的一举一动,不曾想,却看到了秦国的军队……”

“秦国的军队?”赵弘润闻言摸了摸下巴,好奇问道:“可曾看清楚这支秦军的旗号。”

“好似是「渭阳军」。”龙季回答道。

听闻此言,赵弘润了然地点了点头:“是「渭阳君嬴华」的部署……”

渭阳君嬴华,此人跟赵弘润,可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年在「五国伐魏」战役中,赵弘润千里偷袭秦国王都咸阳,逼得咸阳调来了渭阳君嬴华麾下的「渭阳军」,可即便如此,咸阳之围依旧没有解除,反而是渭阳君嬴华本人,险些就被魏国的弩矢射死。

尴尬的是,渭阳君嬴华正是秦王囘的亲弟弟,秦少君嬴璎的叔叔。

战场上刀剑无言、各安天命,这自然是谁都不能多说什么的,但等到赵弘润与秦少君嬴璎成婚的时候,渭阳君嬴华在酒席筵中喝酒喝得酣畅淋漓、解开衣袍露出里面那仍有丝丝血迹的绷带时,赵弘润感觉莫名的尴尬。

不过话说回来,渭阳君嬴华却是一位很直爽的汉子,跟赵弘润的四哥燕王赵疆是一类人,非但丝毫没有记恨赵弘润,反而吹嘘自己命大,听得酒席筵上的宾客们哈哈大笑——与魏人的低调内敛不同,秦人似乎想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甚至于,喜欢吹嘘自己,有时候纵使是运气使然,他们也会吹嘘成自己高瞻远瞩。

就比如渭阳君嬴华,明明是因为夜袭魏军、在黑灯瞎火中了埋伏,被魏军的弓弩手射伤,他非要吹嘘一番,说他当时其实已察觉到了危机,危机之中在马背上一个侧身翻,堪堪避过了射他头颅的致命一击,结果胸口不慎中箭……唔,说实话,赵弘润并不能理解秦人的这种幽默。

“渭阳军嬴华……这个时候对义渠用兵?”

赵弘润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此,龙季不解地问道:“殿下,这样不好么?秦国对义渠用兵,我大魏这边的压力也小一些……否则,恐怕义渠十有八九会阻止我大魏。”

对于这个说法,赵弘润倒是不感觉奇怪,毕竟就算是不习中原文化的异族,其实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若魏国击败了匈奴与林胡,占据了上郡、林中等河套地区,从此与义渠接壤,到时候,义渠将同时与秦国、魏国这两个强国接壤,要命的是,这两个强国还是盟友。如此一来,义渠日后会有好日子过么?

因此,哪怕是曾经义渠与上郡的胡戎有所矛盾,但此时,也必然会出兵支援后者,绝不会坐视魏国吞并河套地区。

正因为这样,迟迟不义渠有所行动,事实上赵弘润也感觉有点纳闷。

没想到,原来是秦国那边已经对义渠宣战用兵,导致义渠无暇他顾而已。

“不是说不好,而是……”长长吐了口气,赵弘润显得有些忧虑。

忧虑什么?

当然忧虑秦国也看上了河套地区这片肥沃的天然牧场咯。

虽然秦魏两国是存在有联姻的坚定盟友,不至于会为了河套地区而反目成仇,但反过来说,倘若秦国这会儿突然跑出来“支援”魏国,魏国怎么说也应该分这位盟友一杯羹吧?——虽然说实话,赵弘润并不想那样做。

『但愿义渠王争气点……』

事到如今,赵弘润唯有暗自祈祷。

次日,赵弘润以太子储君的名义,出面激励了「雕阴」的魏卒。

与在汾阴津时一样,当那些地位低下的士卒,亲眼看到赵弘润这位太子殿下出现在战场前线,且鼓励他们、激励他们时,他们亦激动地难以自己。

看到这一幕,龙季私底下与赵弘润开玩笑说,希望赵弘润日后在他训练士卒时给予协助——也不需要做别的什么,只要站在那里,让那些士卒能够看到他这位太子殿下即可。

另外,由于「雕阴」是魏军粮道上的中转站,并不缺少酒肉,于是,赵弘润便自作主张地叫人准备酒菜犒赏三军。

酒是上党的烈酒,肉是三川的羊肉,在魏国相继收复三川、上党之后,上党烈酒与三川腌羊肉,已逐渐成为军队常备的食物。

看着这些「雕阴魏营」的魏卒们喝酒吃肉,赵弘润心中不禁有种感慨。

想当年他初次率军出征时,军队里的伙食非常差,差到宗卫们只能自己上山狩猎野味给赵弘润添菜,而军中的士卒们,那时啃咸菜是家常便饭,偶尔才能有机会吃上一顿魏国国内贵族都不屑于去碰的猪肉,至于禽肉,那是想都别想。

而如今,看着这些将士们手中的酒肉,赵弘润切身感觉到,他魏国,正在逐步变得强大,正让他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次日清晨,在「雕阴魏营」住了一宿的赵弘润,便向龙季告辞,准备继续北上深入上郡。

龙季苦劝未果,无奈之下,只能派一名麾下将领,率领五百名魏武军步卒,护送赵弘润一同前往更前线的战场。

告别龙季,赵弘润一行人在五百名魏武卒的保护下,继续往北。

途中,并没有什么危险,相反地,倒是碰到了两队游荡的羯角骑兵百人队,在赵弘润道出自己的身份后,这些羯角人又敬又畏,硬要跟随在赵弘润身边保护,死活不肯离开。

见此,宗卫穆青感觉很诧异,不解地说道:“这些羯角人,未免太过于卑微了吧?”

听闻此言,宗卫周朴私底下冷笑着说道:“你只看到这些羯角人在殿下面前卑微如家犬,却不曾发现,这些人对待其他人世的凶狠……”

顺着周朴手指所知的方向看去,穆青这才发现,这两队羯角骑兵,马背上的背囊都装得鼓鼓囊囊,甚至于,有不少羯角骑兵还牵着一匹无主的战马,马背上,驮着一些用绳索绑住双手双脚、且嘴里用布条塞住的女人,目测几岁到三十几岁的都有。

“胡女?”

见这些女子毛发微卷、皮肤也粗糙黑黄不似中原女子白净,穆青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当时,赵弘润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便不再继续关注了。

周朴说得没错,羯角人在他面前是狗,但在其他人面前,却是凶狠的狼,近些年来,随着魏国陆续对河西、上郡用兵,作为协从军的羯角骑兵,不知在两地的羌戎、胡戎身上造下了多少孽,但只要这些人不祸害中原人、尤其是魏人,赵弘润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喂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走着走着,远处迎来一队人马,据羯角骑兵的回覆,对方居然打着商水军的旗号。

这让赵弘润感到很纳闷,要知道,商水军目前正在协助临洮君魏忌,作为赵弘润的嫡系军队,这支军队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按理来说,应该早已在上郡的北部,在最前线的战场,怎么还在上郡南部游荡?虽然说碰到的只是一支百人队。

出于好奇,赵弘润策马上前。

结果还未靠近那支商水军百人队,他便看到,这支商水军的百人队,好似护送着一些异族打扮的男女。

这些被商水军百人队护送南下的男女,一个个面色悲苦、神情也微微有些麻木,甚至于,有点女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可奇怪的是,明明婴儿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啼哭起来,可那些女子,作为母亲却无动于衷,依旧浑浑噩噩地朝前走。

『这些人是……』

赵弘润不由地攥紧了缰绳,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愤怒。

(本章完)

第1417章 上郡见闻(二)【二合一】

这支商水军百人队,由百人将「东郭安」率领。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赵弘润还以为这位商水军百人将乃是楚国的贵族后裔,没想到问过之后才知道,对方曾经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楚国贱民,这姓氏与名字,是他自己瞎取的,只是因为他立下功勋后,获得了一间在商水县东城的田屋作为奖励,因此就取了姓名叫做东郭安。

对此,赵弘润也是无语地很。

『注:这不是某岛国才有的取名习俗。我国古代早在公元前就已形成了这样的习俗,主要是平民在获得足够的社会地位后,取个姓氏名字方便相同地位的人称呼,不过感觉取的姓名也很随意,比如东郭、东门等等。奇怪的是,明明都是差不多随意的取名方式,为什么我国古代就没有取井下、井上、井口这类奇葩姓氏呢?难道是嫌不上档次?』

起初,东郭安并不知晓太子赵润就在这支五百人的魏武卒当中,他只是觉得碰到友军,如果连招呼都不打就擦身而过,未免太说不出去,毕竟魏武军怎么说也是魏国的第一精锐——这指的是在名气上,哪怕商水军、鄢陵军再厉害,在魏人心目中,都无法取代魏武军的地位。

当然,这个「友军」不包括镇反军,倘若此番碰到的是镇反军,相信东郭安与麾下的商水军兵卒们,都会无视对方,与对方擦肩而过。

没想到,待等东郭安正准备过来打招呼时,就看到太子赵润策马出了队伍,在不远处伫马观瞧着他东郭安此番护送的那些男男女女。

商水军作为赵弘润关系最密切的军队,哪怕赵弘润不认得这支军队中所有的士卒,但是,只要是商水军的一员,就没有不认得这位原肃王殿下的,毕竟赵弘润前前后后率领商水军南征北战长达八年。

于是乎,东郭安连跑带奔地来到赵弘润面前,向这位殿下抱拳行礼:“肃王殿下……不不,太子殿下。”

赵弘润点点头,随便与东郭安聊了几句,随即便将话题说到了东郭安此番护送的那些男男女女身上:“他们……皆是我魏人么?”

“是的,殿下,这些人,皆是我大魏的子民。”东郭安面色凝重地说道。

其实确切地说,商水军皆是楚国出身,但因为在魏国已居住了八九年,他们早已将自己视为了魏人,并且,魏国朝野也逐渐将这支军队视为了自己的同胞。

正因为这样,当听到赵弘润话中语气颇为沉重时,东郭安在克制心中再次见到这位肃王殿下的兴奋后,亦仿佛再次重温他初次见到这些男女时,心中的愤怒。

“……我军在协助魏忌大人攻破「赤翟」后,在城中发现了他们……”

仿佛察觉到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心中憋着怒意,东郭安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他口中的「赤翟」,其实就是「赤狄」,在许多年前,曾居住在上党郡境内,后来因被韩国进攻且战败,遂西迁到上郡,效仿韩国建立城邦,改头换面自称「赤翟」。

这也正是上郡、林中这河套地区异族种族繁多的原因——有不少曾经住在中原的戎狄,都陆陆续续被赶了出来,以至于河套一带地区鱼龙混杂,羌、胡、戎、狄等异族并存,相互吞并蚕食。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这些异族,他们本身的血统也不再纯粹,就比如匈奴,其实匈奴并非是一个从古流传繁衍的民族,最初的匈奴,只是一些鲜卑、月氏、胡人、羌人的个别族人,为了生存而聚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新的部落。

说得难听点,在林胡、东胡尚且强盛的如今,匈奴充其量就是魏国与林胡交锋中的添头,只能给强大的林胡打打下手。

再说这个「赤翟」,这支戎狄在西迁之后,也曾与上郡的林胡开战,双方相互蚕食,以至于到如今,虽然「赤翟」依旧保留着这个族号,还建立了所谓的「翟国」,但从血统来说,「翟人」早已不再纯粹。

值得一提的是,「赤翟」是河套地区为数不多的「氏国」,简单地说,这个种族已经从部落逐渐发展到了氏国的阶段,已经初步具有了一个国家的雏形。

至于接下来,「赤翟」便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模式。

氏国的发展方式大致可分两种,一种就是像中原的国家这般,逐步吞并其他的氏国,以允许他姓氏族成为贵族作为条件,使其臣服,逐渐使自己的氏国逐渐发展为多姓氏的国家,越来越强盛;还有一种,就是像陇西魏氏那样,独尊魏氏,打压其他任何他姓氏族。

但无论怎样,「赤翟」都几乎没有可能继续往后发展了,因为它的变革来地太晚,这个时代的生存环境,对氏国是非常不友善的,因为中原各国,早已渡过了从单一氏国发展为多氏族大国的阶段,已经没有让「赤翟」继续发展的土壤——除非「赤翟」有能力吞并像魏国、韩国这种强大的中原国家。

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不单单指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有文明程度,仅仅只是氏国初期的「赤翟」,怎么可能使魏、韩这等大国后期文明阶段的子民臣服、认可?『注:虽然我在文中这么说,但很遗憾,文明倒退确实发生过,防止触及某些条例就不明说了。只是感觉挺遗憾、挺可悲的,万国来朝的宗主国,到头来变成光杆司令,还被一个臣服纳贡最起码一千多年藩国(藩民族)侵略。』

而更关键的是,「赤翟」在建国后,依旧没有学习、接受中原国家的文化与习俗,仍旧保留着戎狄的那一套,这就注定中原人绝不会容纳这个种族。

哪怕「赤翟」再强大,在中原这边,也不过只是「异族威胁论」更上一层楼而已。

当然,眼下再说这些其实已经毫无必要,因为那所谓的「赤翟」,已经被临洮君魏忌率领河东军与商水军攻破了,而也正是因为这样,魏军这才知道,原来「赤翟」这么多年来,掳掠了这么多的魏韩两国子民。

“……沦为奴隶的男人约有两千余人,女人则有四千余……”

当东郭安向赵弘润道出大概的统计数字时,赵弘润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仅仅一个赤翟,充其量就是一个魏国一个商水郡范围的异族氏国,就有两千余魏国的男人、四千余名魏国的女子沦为奴隶,这还不包括那些死在赤翟手中的魏人,否则,这个数字会更加的触目惊心。

因此,看着那些神情麻木的男女,赵弘润心中的怒意便难以遏制。

因为他意识到,他的子民受到了欺凌,受到了迫害。

说他自私也好、护短也罢——毕竟在发现羯角骑兵抢夺匈奴的财物、掠夺匈奴的女子时,他视若无睹,可当得知他魏国的子民被赤翟掳掠迫害时,他心中却无名火起。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魏国的太子,是魏人日后的王,他只需要对治下的魏人负责。

不过事实上,这些被赤翟掳掠的男女,也未见得都是魏人,其实也有韩人——但不管怎么样,无论魏人也好、韩人也罢,在中原与异族两者之间,赵弘润肯定是站在中原这边的。

“他们……你等准备前往何处?”

赵弘润忍着怒气询问道。

东郭安闻言回答道:“魏忌大人决定将这些苦难的同胞逐批迁回河东,让他们在河东安顿……”

赵弘润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他翻身下马,来到那些一度沦为奴隶的魏人面前,拱手抱拳歉意说道:“我乃东宫太子赵润,诸位同胞,国家失察,让诸位受苦了……我赵润在这里保证,国家会负责安顿好诸位。”

听到赵弘润的话,那些神情麻木的魏人们,眼眸中逐渐有了几分生机。

可即便如此,从他们的神态后,依旧能看出,他们此刻非常惶恐与畏惧。

可能是被赵弘润亲和力所折服,渐渐地,这些人放下了防备,其中那些女人们,不顾一切地痛哭起来。

甚至于就连其中的那些男人,亦无声地哭泣起来。

没有人提出报复的请求,几乎所有人都一致希望,能够有一个可以安顿他们的地方,让他们能够平安地生活下去——这个请求,让赵弘润愈发的揪心。

在反复保证朝廷会负责安顿他们后,这些人总算是逐渐停止了哭泣。

片刻后,东郭安便向赵弘润告辞了,继续率领麾下的百人队,护送着这支大概有两三百人的魏人前往「雕阴」。

看着这批人离去的背影,宗卫长吕牧叹息道:“想不到,我大魏仍有那么多的子民受异族迫害……”

“因为我大魏还不够强大。”只见赵弘润阴沉着脸,沉声说道:“等到什么时候,大魏强大到我国的子民只要一报「魏人」身份,就能让异族敬畏,退避三舍不敢加害,那时才可称之为……强大!”

听闻此言,吕牧、穆青、周朴等宗卫们为之动容,在心中忍不住幻想起来,猜测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强大。

而此时,赵雀忍不住问道:“殿下如何看待那些孩子?”

赵弘润闻言面色一滞,他知道,赵雀所说的「孩子」,即是那些女子被迫与赤翟生下的混血儿。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哪怕明明是那些女子怀胎十月生下的子女,但是那些女子看向自己子女的目光中,却是参杂着恨意与羞耻。

甚至于有几名女子,拒绝背或者抱她们的孩子,纵使是那些孩子跟在身边,她们也不情愿拉着他们的手。

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女子,才会毫无偏见对待自己被逼生下的异族子女。

“只要他们认为自己是魏人,就没有人可以迫害他们。”赵弘润严肃地回答道:“倘若他们当中有人被遗弃,朝廷会收容他们。”

赵雀点了点头。

她就是觉得那些孩子十分可怜,故而才有此一问。

这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待孕的准备,故而心肠比较以往软了许多。

「雕阴」往北偏西,在骑马大概一日半的路程之后,便到了「赤翟」的原势力范围,不过如今,这里同样已被魏军占领,而镇守此地的,乃是隶属河东军一系的将军、「蒲坂尉」闻续。

闻续,亦是魏国少壮辈将领中的佼佼者,此人曾是原砀山军大将军、现河西守司马安的副将,后来调到蒲坂县担任都尉,如今成为河东守、临洮君魏忌的部署,因为文武兼备、性格也稳重,被魏忌委以重任。

或许有人会说,被留在后方,这算什么委以重任,然而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要知道,「雕阴-赤翟」,这是魏国此次出兵河套的唯一粮道,能脱颖而出留守当地的,皆是受到诸路魏军上将认可的将才。

比如镇反军的将领,其余魏将就绝不会允许这支军队的将领镇守粮道,主要就是不信任南梁侯赵元佐,担心被坑。

赤翟,或者说翟国,范围魏国的商水郡那么大,境内约有四到五个仿佛县城的群落——之所以说是「仿佛县城」,这是因为翟国的这些姑且称作是县城的群落,并不像中原国家那样高筑城墙,充其量就是几座土城而已,且土墙的高度只有不到一丈,且土墙上根本不能站人,与其说这是城墙防御,倒不如说是单纯用来防患野兽的。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擅长飞檐走壁的青鸦众,就算是魏国的重步兵,也能翻过这些土墙,只不过就是背负几十斤的甲胄,行动稍微吃力点罢了。

从这里不难看出,赤翟并不注重防御,原因很简单,因为赤翟是上郡境内实力最强大的一支戎狄,它的劲敌只有上郡北部的匈奴,以及更往北的、林中(郡)的林胡,除此之外,像什么鲜卑、铁勒,都不是赤翟的对手。

但是这次碰到魏国的精锐,赤翟可以说是倒了血霉了,那种程度的城墙防御,根本挡不住魏国的军队,据赵弘润所知,临洮君魏忌统领的河东军与商水军,几乎是以半日攻破一座城的速度,轻轻松松地扫平了翟国。

这也难怪,毕竟魏军此番出动四十万大军,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将翟国吓死,哪敢做什么抵抗。

一些赤翟中的贵族,早在魏军还未抵达,就早早收拾东西向北逃亡了。

在闻续的协同下,赵弘润来到了翟国所谓的王都——姑且就称作「翟城」。

相比较翟国境内其余那些土城,这座翟城,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许多,至少城墙已经有一丈半高,且墙上也可以站人。

只不过嘛,若是放在魏国,这种县城充其量也就是中等县城的程度罢了。

这是因为,只有赤翟中的贵族与族内的勇士才居住在城内,住在那些效仿中原各国建造的房屋中,因此城池并不需要太大。

那些普通的赤翟人,只允许住在城外,而至于地位低下的奴隶,干脆连属于自己的房屋或者帐篷都没有,只能跟牛羊能牲畜睡在一起。

在进城前,赵弘润询问闻续道:“本王听说,这里的戎狄掳掠了不少我魏国的子民?”

闻续点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顿了顿,他低声说道:“暂时我军将其安置在城内,准备分批迁往河东郡……”

赵弘润点了点头,正要入城,随即便看到翟城的城内,竖立着一根根高达一丈所有的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有一根套索,吊着一名双手反梆的赤翟人——此时,这些赤翟早就双眼泛白,失去了生命。

瞅了一眼这些赤翟身上的穿着打扮,赵弘润便猜到,这些人应该就是赤翟当中的贵族。

“魏忌下的令?”赵弘润随口问道。

闻续迟疑了一下,微微低下头,颇为小心地回答道:“不,这是我河东军所有将士的决定。”

赵弘润愣了愣,随即便猜到了闻续的心思,点点头说道:“很好,很解气!……日后但凡抓到赤翟的贵族,一律绞死!”

“遵命!”闻续抱拳应了一声,随即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殿下,关于普通赤翟……魏忌大人的意思是,留其一条性命,充当苦工,您看……”

赵弘润看了眼闻续,感慨地说道:“魏忌还是心软,倘若是司马安将军,恐怕这城内已经没有赤翟了……”

闻续作为司马安曾经的副将,当然清楚司马安的性格,闻言释然地笑了笑——毕竟他此刻已经把握到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看待赤翟的态度,自然不需要再掩饰内心的真正想法。

“……本来末将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考虑到杀了那些家伙太便宜他们了,不如就留下来充当苦工,这座城,改建一番,日后正好用来驻军。”闻续正色地说道。

“很稳重的考虑,比白方鸣稳重。”赵弘润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

因为他知道,同样都作为司马安的副将,但白方鸣与闻续的性格却截然相反——不可否认,白方鸣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少壮辈将领,只是为人过于轻佻恣意,因此闻续曾经很看不惯前者。

闻续听了会心地笑了笑,心中对那位同僚倒也有些怀念。

忽然,赵弘润听到一阵嘈杂,他抬起头,隐约看到城内的魏卒似乎正与什么人起了争执。

“那里……怎么回事?”

赵弘润抬手指向远处,皱着眉头问道。

闻续抬头瞧了一眼,本来明朗的脸上露出几许无奈,低声说道:“殿下,这是那些……唔……”

见他支支吾吾,赵弘润皱了皱眉,着实有些不喜,索性骑着马朝着那边而去。

由于骑在马背上,因此,赵弘润还未靠近,就能看到有大概十几个年轻人,正与一队河东军士卒对峙。

见此,赵弘润还以为河东军士卒在仗势欺人,遂暴喝道:“住手!”

听到声音,附近的人,包括河东军魏卒,皆转过头来,见赵弘润服饰鲜艳、又骑着战马,心知必定是尊贵的人物,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见此,赵弘润拨马上前,可就在他正要说话时,他忽然发现,那十几名年轻人梁直挺、眼眶微凹,毛发亦微微发卷,容貌与一般的中原人有异,再看对方的服饰,也不像是奴隶能够穿戴的。

就在赵弘润发愣的时候,那十几名年轻人当中,有一人开口询问了:“你是何人?”

见对方语气隐隐有些盛气凌人,赵弘润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弄错了什么。

而此时,生怕赵弘润误会,闻续连忙策马赶了上来,低声对赵弘润解释道:“殿下,这些人,乃是魏女与赤翟贵族所生,不服我河东军的约束,拒绝迁到河东郡……”

说这话时,闻续也感到很无奈,对于这些认贼作父的家伙,他杀又不好杀,还真是感觉很头疼。

就在这时,其中有一名年轻人认出了闻续,叫道:“我认得你,你是那天带兵攻打我翟人的敌将!”

听此人口中说出「我翟人」三个字,赵弘润顿时眉头一皱。

而此时,那名年轻人却不知死活地说道:“我告诉你们,若非我翟国前一阵派出了许多战士与林胡开战,你等岂能攻下这座城?识相的,快快放了我等,速速退出城外,否则,待等我国的军队返回之后,你们这些卑贱的魏人,都要死!”

这一番话,听得河东军的士卒一个个气愤填膺,要不是念在对方身上流着一半魏人的鲜血,他们早就动手了。

“卑贱的魏人……么?”

赵弘润闻言喃喃念叨了一句,随即看似平静地问道:“你等,都不认为自己是魏人么?”

“我是高贵的甲氏后裔!”

那名年轻人晒然说道。

听闻此言,闻续低声在赵弘润耳边解释了一下。

原来,这名年轻人口中的甲氏,乃是赤翟曾经的一个部落族号,后来才逐渐演变成贵族的氏称。

“……”

赵弘润深深看了一眼这些年轻人,忽然开口说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等是否认为自己是魏人……想好再回答。”

可能是从赵弘润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那十几名年轻当中,有四五个面色微变,悄悄退后了两步。

而那名甲氏的年轻人与另外八九人,仍不知死活地自称翟人。

见此,赵弘润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好,既然你等已做出了选择,那么,我赵润就以大魏储君的名义,认可你等「赤翟贵族」的身份,并给予你等,相应的待遇……”

说罢,他扯过缰绳,拨转了马头。

“……绞死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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