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醉风楼

酒至微醺,谈笑宴宴。

其间,韩珲听宋源提及科举之事,不由放下手中的酒盅,笑着说道:“子钰想要参加县府二试,三个月是否仓促了些?”

贾珩道:“以前课业倒也有些心得,只是并未一试,温书三月,应无大碍。”

宋源笑道:“监中有讲郎授业,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宋某虽只是举人,但未入国子监督前,于府学为塾师,秀才也是带过几十位的。”

贾珩闻言,起身,郑重施一礼,道:“以后要多烦扰宋先生了。”

方才从与宋源一番对话,发现此人或许有意攀附韩珲,但也谈不上谄媚。

韩珲闻言,点了点头,道:“宋先生学富五车,见识通达,姑父都是赞不绝口。”

宋源却自嘲一笑道:“奈何年年落榜,自二十岁考到现在,蹉跎十余载……”

韩珲道:“先生只是运气不好,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先生厚积薄发,一定能中。”

宋源举起酒盅,说道:“承子升吉言了。”

其实,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自二十岁中得举人,意气风发,连续考了十余年,最近这才想着是否走走韩家的门路,到吏部授官。

韩珲也举起酒盅,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同样不觉得秀才有多么难考,秀才就叫进学,但凡天资聪颖,刻苦读书,十三四岁就可进学,哪怕是举人,也就那样,唯有进士。

他如今就是举人,奈何前岁不中,这才入得监中攻读,这一次不仅要取中进士,还要尽量取得好名次。

他韩家诗书簪璎之族,他父亲就是翰林出身,他注定要走科甲出身,而且名次也不能太低,恐有辱门楣。

于缜也笑道:“子钰,若需时文经义集注,可到我处,无需再至翰墨宅另费银钱购买,我哪里收拢了不少。”

贾珩道:“多谢文度兄。”

随着与韩珲、于缜二人的交往渐密,他方才已得知二人的身份,一个是当朝次辅韩癀之子,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之子,皆是清流文官。

而后一场宴饮,直到酉初时分方止。

……

……

宁荣街,柳条胡同儿的贾宅。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贾珩到家之时,已是戌正时分,推门而入,将提着的灯笼,放在正屋廊檐下。

“珩哥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蔡婶显然还未睡,正在耳房中就着灯火,纳着鞋底,说话间,出了屋,问道。

贾珩至井旁打了一盆水,边洗着脸,边回道:“去国子监会了几个朋友,留了饭。”

这边厢,正屋之中的晴雯,听到了院中动静,款步走到门前,手中已拿了毛巾,碎步上前,递将过去,道:“公子,给。”

贾珩伸手接过毛巾,笑了笑,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挂在廊檐之上的灯笼,柔和烛火将一张俏丽的脸蛋儿映照得柔媚几分,杏眼之中之中映照着少年温和如……父兄的“慈祥”神情。

“睡不着。”晴雯清声说着,因问道,“公子不是去了秦家了吗?”

贾珩擦了擦脸,说道:“上午去了秦家,在那吃了顿中饭,然后,下午就去了国子监。对了,最近一段日子,我都在国子监,一般要晚一些才会回来,你们在家中,早些歇着,不必等我。”

这边厢,蔡婶笑道:“珩哥,锅里热着水,可要洗澡?”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婶子先去歇着就是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不妨事。”蔡婶一边去提木桶,一边笑道:“上午去了东市,挑了一个下午,就没有合适的。”

蔡氏其实想给贾珩尽量挑个颜色好的丫鬟,当然,这是在见过了晴雯这等俏婢之后,眼光不自觉就提高了一些。

贾珩闻言,知道在说买粗使丫鬟的事,轻轻笑了笑,说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寻找,还是要诚实可靠一些为好。”

红楼梦中,宝玉房中的粗使丫鬟,坠儿就偷拿东西,然后被病中的晴雯……拿针一通好扎。

若是让手脚不干净的进来,和晴雯在吵起来,不定惹出多少是非。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要温书,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心处理这些内宅事。

晴雯道:“公子,我去给你倒热水,以前也是做惯了这些的。”

说着,也去提木桶,纤柔、瘦弱的身影,略有着几许倔强。

蔡婶连忙上前,跟着去帮忙。

贾珩笑了笑,倒也没有坚持,转身去了书房,打算把那半回目《三国演义》再续上。

东窗之下,贾珩凝神伏案,提笔写着,笔走龙蛇,宣纸在一旁摞起。

他现在写的极快,用的是行书,甚至不纠结于字迹工整,可辨识就好,反正翰墨斋也会寻人校订。

“公子,热水好了。”晴雯行至厢房,睫毛微垂,眼神藏下一丛阴影中,声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但还是抬起螓首,看向那正伏案书写的少年。

她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关要之事,万一公子等会儿让她服侍洗澡……

贾珩抬头看了一眼晴雯,笑道:“你也打点热水,洗洗脚,早点儿歇着吧。”

说着,放下毛笔,带着几件中衣,向着西屋而去。

小姑娘的局促不安,他倒也能猜出一二。

他并不准备说什么,打消其疑虑。

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果然,见贾珩径直而走,晴雯眸光动了动,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夜色已深,贾珩洗完澡,换了一身中衣,来到厢房,见未至三更,索性将剩余的第二回目写完。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晴雯原已去了鞋袜,洗了脚丫,正是和衣而眠,但一时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熠熠有神的杏眸,却是毫无睡意可言。

原本在贾府中学着规矩,还未被老太太安排给那个哥儿、姐儿,转眼之间,被打发到这里,原想闹将一场……但这位珩大爷待人和气,浑然没有主子脾气,让人火都发不出来一点儿。

“纵然我闹将一场,也回不得府里了,那日,鸳鸯姐姐给他的应是奴契……”

晴雯微微闭上眼睛,心思复杂想着。

见帘后的灯火还亮着,重又披衣而起,走到小几旁,沏一杯茶,挑帘进入厢房,见那少年正在奋笔疾书,伫立片刻,开口说道:“公子,喝茶。”

贾珩抬眸,诧异了下,道:“是晴雯啊,是烛光影响到你了吧。”

他知道,有些人睡觉比较浅,不能见一点声光。

晴雯紧盯着少年的面容,摇了摇头,清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抑扬顿挫,道:“我不妨事,只是……公子夜里写东西,别熬坏了眼睛才是。”

贾珩顿了下,笑道:“你说的是理,这就不写了。”

说着,将毛笔放在笔架之上。

见贾珩收起纸笔,晴雯眸光动了动,也没说什么,将茶碗放在书案上,转身走到床榻旁,给贾珩铺着被褥。

贾珩放下茶盏,起身,说道:“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得亏此身不会什么针线活,否则……人设崩塌,斯文扫地。

“我在府里,学得原就是伺候人的活,公子以为我是过来当千金小姐的吗?若是传扬出去,不定什么人就说我是个轻狂、没眼色的。”晴雯似恢复了那副娇横之气,轻声说道。

贾珩道:“并无此意,只是一个人自理惯了,你若待得久,就知道了。”

(本章完)

第44章 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一夜无话,夜尽天明。

天刚破晓,贾珩就起了床,换上宽松衣物,先是热身了下,然后又做了一些打熬力气的动作,而后打出一套拳来,许久,只觉身上微汗,意极舒畅。

东窗厢房内,晴雯听到动静,也窸窸窣窣起了床,一边扣着前襟的盘锦扣,一边向着门槛走去,依栏望着,看着院中翩翩少年,拳法虎虎生风,竟有赏心悦目之感,不由看得呆住。

许久,见少年收拳而立,走到井沿旁,打了盆儿水,问道:“公子,怎么起来的这般早?”

贾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笑了下说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以后愈发忙碌,这拳却不能落下了,你小姑娘家家,不妨多睡一会儿。”

他既要在阁中温书、备考,这个完全不能中断,又要趁休沐之日去寻谢再义习练骑射。

中间还有与秦可卿的婚事需要来回跑,最近一段时间的确会很忙碌。

晴雯撇了撇嘴,一边拧着毛巾,一边呛道:“哪有主子起来,丫鬟还躺着的道理。”

显然对晴雯而言,伺候人俨然成了一种本分和习惯。

当然,许也有些担心被这少年看轻。

贾珩道:“就是怕你顶不住,不过夜里可以睡得早一些。”

他觉得这晴雯,随着日渐熟悉,已显露出一些爆炭脾气来,不过真让其伏低做小,似乎也不是晴雯了。

“我不困,大不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就是了。”晴雯轻声说着,将毛巾递将过去,杏眸中带着几分好奇,说道:“公子等会儿是去国子监?”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监中,早出晚归,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劲儿补觉就是。”

“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吗?”晴雯清声道。

贾珩顿了下,说道:“昨天估算了一下路程,一来一回要一个时辰,中午就在监中歇息了。”

原本按着他的本意,其实想直接在监中住宿,但想想也不太妥当,遂在心头作罢。

晴雯闻言,看了一眼贾珩,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蔡婶也已经起来,就去做饭。

贾珩这边洗漱而罢,折身回屋中,换了身衣服,就拿起毛笔,将最后第二回目的书稿写完。

“公子昨天晚上就在写,这写的什么?”晴雯这边厢,也洗漱而罢,挑帘进入厢房,好奇问道。

贾珩所住居所,终究不似荣国府,有不少同龄丫鬟还能说话,晴雯正是小女孩儿的天真烂漫年纪,没个人说话,这会子就没话找话。

贾珩没有抬头,奋笔疾书着,说道:“画本故事。”

晴雯闻言,好奇问道:“什么故事?”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那张凑过来的俏丽脸蛋儿,明媚目光满是好奇,不由失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那里有书稿,你拿起来看。”

半晌见晴雯不动作,贾珩道:“看看不妨事。”

晴雯恼道:“公子偏来故意取笑于我!这些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

她小时候被卖来卖去,十岁被卖给了赖嬷嬷,后来被送到贾府老太太跟前儿学规矩,哪里识得字?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女孩子,还是要识一些字为好,你如是想学,以后我抽空可以教你。”

晴雯闻言,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少年,眸光闪了闪,轻声道:“公子别仔细耽误了读书的工夫才是。”

其实,心底有些不真实,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要读书,写字?

贾珩笑了笑,说道:“你年岁还小,现在从头学,倒也不晚,学这些又不是为了科举,读书可以明事理,最起码不做个睁眼瞎就是了。”

大观园中香菱学诗,晴雯就不能识字?

若只是颜色好,嘴巴却如刀子一样,很难让人喜欢起来。

况且,他不是受虐狂,可以学宝玉一样,被一个丫头来回呛。

而且,愈是颜色娇媚,愈要爱惜,结果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免可惜了。

纵然,他来日寡人有疾,将晴雯收入房中,可终有一日,青春娇媚、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变成半老徐娘,谁又能保证不是一个尖酸刻薄、面目可憎的赵姨娘?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诚如宝玉所言,一些女子未出嫁前,是颗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竟是鱼眼睛了。

但宝玉却没有追问一句为什么?怎么办?

所谓,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或许这些女子从来未变,只是二十岁以前,任性使气还可说青春靓丽,天真烂漫,但年老色衰之后呢?再如少女之时,就有些可悲可叹了。

所以,三观跟着五官走,实在要不得。

好在晴雯心思并不坏,从无害人之心,就是嘴巴如刀,小姐心,丫鬟身,但不管怎么说,本性固然难移,但稍稍明些事理也是好的。

若是人心坏了,才是没救了。

晴雯晶莹玉容顿了顿,迎着少年目光的凝视,摇了摇螓首,心底隐隐有些畏难,原本骄横凌人的模样都弱了几分,道:“公子,还是不了,我……”

贾珩没有多言,取出一张纸张来,刷刷写了两个字,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今天可以记记,你不要忧心,只是给你寻个解闷儿的法罢了。”

说着,将递给了愣怔在原地的晴雯。

转身,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千字文》,笑了笑,说道:“这些字儿,你也慢慢认,我会教你,哪怕一天就算认得三五个,年许下来,功不唐……嗯,积少成多,也能认得千儿八百字了。”

所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他对晴雯并没有什么顷刻之间,就能吟诗做对的期许,开始就先读书写字来解闷,如果能寄别物以情,转移注意力,也能少一些口角是非。

所谓,风流灵巧招人怨,既然针工女红不错,想来是个心灵手巧,天资聪颖的,不会太难为才是。

其实,真就日常阅读、书写所用,一两千字足矣,学个二三年也就成了。

晴雯盯着手中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张,目光陷在那白纸黑字中,久久难离,倏然抬眸,见对面的少年清隽眉眼之中,密布了认真之色,那剑眉之下的目光,更是温煦,一时就有些局促不安,樱唇翕动了下,心底有股暖流涌起,鼻子渐渐有些发酸。

昨天还觉得如父如兄的模糊轮廓,这会子……竟在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看着一副“给整不会了”的晴雯,贾珩面色顿了下,温声道:“我如果不会友人,一般回家在酉时,一天教你识字半个时辰,你白天里,除却做些针线女红外,就可翻翻这本书,人这一辈子,总要寻些爱好,兴趣什么。”

晴雯“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话间,那边蔡婶已经唤贾珩用饭。

贾珩笑道:“走吧,先一起用点儿早饭。”

晴雯点了点头,将书放在小几上,跟着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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