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11)

过了一小会,柴逊似乎是暗暗咬了咬牙,又继续说道:“在下北来之前,家兄曾经吩咐在下,说先生乃是不世出的人物,有经天纬地之材,神鬼莫测之智,敝国得以封建南海,先生之力大焉,封建之后,亦蒙先生照顾,此恩此德,我兄弟纵粉身碎骨,不得报其万一。但如今吾柴氏宗庙立于金洲,而家兄亦得国公错爱,为柴氏国相,一言一行,不得不以祖宗社稷宗庙为重。敝国国小民寡,战战兢兢,犹恐有倾覆之危,既为宋之封臣,于朝廷之事,惟有恭奉圣旨而已,绝不敢有妄图火中取栗非份之想。故此家兄严令在下,不论朝局如何,敝国之臣属,绝不可有任何牵涉……”

“嘿嘿!”他话未说完,潘照临已是冷笑起来,“柴远应当还叮嘱过你,要和我保持距离,必要的时候,要断然与我划清界限吧?”

柴逊沉默了一会,却没有否认,只是长揖说道:“家兄只是说,还望先生看在柴家列祖列宗的份上,体谅他的苦心。”

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悄悄观察潘照临的表情,却见潘照临的脸上,始终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心里面不由得更加不安起来。他今日对潘照临所说的话,完全是按照之前柴远的吩咐进行,在心里面,他一方面惊讶柴远的料事如神,柴远早就料到汴京朝局可能有重大变化,而潘照临不但会牵涉其中,而且可能将周国也牵涉其中,因此反复叮嘱他要小心在意,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要快刀斩乱麻,宁可得罪潘照临,也不能卷入任何是非之中——原本他还在心里腹诽的:周国有什么资格卷入汴京的朝局变动中?而另一方面,柴逊却是大惑不解——周国是小国,无力加入汴京的朝局博弈,所以避而远之,当然是对的,但柴远的吩咐,也似嫌小题大做了,有必要做得这么绝么?这可是会彻底得罪潘照临的,而潘照临的身后,可是石越!要知道,周国自封建之后,处境就十分艰难,幸亏柴远和潘照临之间的交情,才让周国得到那么一点点的关顾,而一但得罪了潘照临,只怕以前的关顾,就会变成变本加厉的刁难。他虽然不知道潘照临和柴家究竟有何交情,从柴远交待的话中,他猜测两家祖上应该有些恩情,所以柴远才请人家给祖宗一个面子,希望对方看在几代的交情上,不要为难他们。但如果潘照临真的翻脸,祖宗的面子只怕靠不住。

只是,再怎么不以为然,柴远的吩咐,他却是不敢不听。他可是在辽国南犯的消息传到南海后,才被柴远特意紧急派来大名府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主要任务其实并不是来招募百姓,而是处理与潘照临的关系。因此,他原本想委婉一点解决这件事,没想到,潘照临却不是那么好搪塞的。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

但让他意外的是,潘照临沉默良久,却似乎并没有恼怒,而只是讥讽的看了他一眼,讽刺道:“柴远还真是谨小慎微啊。”他不敢作声,只听潘照临又是“嘿嘿”的冷笑几声,说道:“你放心,我本来也没打算将你们牵涉进什么事情中,你们也不够这个份量。这件事情,只是凑巧——谁叫你好巧不巧,偏偏带了当年王巩案的一个当事人回来呢?”

柴逊的心情正为之一松,却又听见潘照临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既然把话说开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柴远表明了态度,不想周国卷入我的事情中,那我亦不强人所难,从此以后,我们便再无关系。”

“先生……”柴逊本能的还想要说点什么试着挽回一点关系,但才一张口,便见潘照临的一名黑衣随从已走到他身旁,不由分说,便将他“请”出了房间。

但就在柴逊被赶出房间的那一瞬间,潘照临眼中,却闪过一丝萧索之意,但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悠然自得的喝起酒来。

倒是侍立一旁的黑衣随从似乎有些不忿,忍了一会,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低声抱怨道:“先生,这柴远兄弟,未免亦太过份。”

潘照临却是摇了摇头,“罢了,不必计较。说到底,我也未必是为了他们。”

黑衣随从似乎也不是多话的人,见潘照临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默然垂首,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给潘照临倒酒。如此这般,过了好一阵,才有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份宁静。

那黑衣随从抬起头来,却见是之前将柴逊赶出房间的另一名同伴回来了,不由奇怪的问道:“永文,你怎么才回来?”

那叫“永文”的黑衣青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到潘照临跟前,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潘照临,一边恭谨的说道:“先生,东京来信了。”

见潘照临接过书信,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信使还带来口信——皇上会在今日召见杨畏与刑恕。”

听到这话,斟酒的青年不由一怔,惊讶的问道:“如此说来,先生的策略奏效了?”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忍不住又道:“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先生如何竟能料到杨畏和刑恕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弹劾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御史中丞刘挚?这两人,在许多人眼里,应该也是旧党吧?尤其是杨畏,他可是刘挚亲自推荐才进的御史台……”

叫“永文”的黑衣青年也不禁点头,赞道:“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晚辈也是感到难以置信,毕竟他们要弹劾刘中丞的所谓‘把柄’,其实也压根就是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么?呵呵!”潘照临此时已是浏览完来信,听到二人的疑问,嘴角不禁露出讽刺的笑意,“这个把柄,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微不足道。而且,刘挚本人可以称得上为官方正,又怎么可能有什么泼天的把柄留给别人?刑恕、杨畏都是顶尖的聪明人,这个道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把柄不需要大,恰到好处便足矣。”

“但他二人可是旧党……”斟酒的黑衣青年仍然颇为不解。

“旧党?”潘照临嘿嘿的冷笑起来,“旧党……叔高,你以为如今朝中势力,是哪一党最盛?”

叫做“叔高”的斟酒青年不由一愣,却还是回答道:“自然应该是旧党。”

见潘照临摇了摇头,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讶,“难道是石党?”

潘照临却依旧摇头,这时,连那个叫“永文”的青年也惊讶起来,二人相视一眼,道:“难道先生以为是新党?这绝无可能。”

“旧党、石党、新党!嘿嘿!”潘照临的笑声中,讥讽之意更浓了,“现在无论朝野,不管是士大夫还是贩夫走卒,都知道朝中有此三党。似乎每个人都忘了,只要有朝廷、有官府,世间最大的那个党,永远都只可能是‘权党’!”

“权党?”两名随从都是面面相觑。

“正是!追逐权力之党,可以名之为‘权党’。”潘照临讥道,“你等可曾想过,这世间绝大多数当官的人,会将何物置于最重要的位置?”

“当然是权力!”潘照临自己回答道,“没有什么比权力更重要!因此,朝廷之中,永远是‘权党’势力最大,当新党得势之时,他们藏身于新党之中,当石党得势之时,他们藏身于石党之中,而当旧党得势之时,他们便藏身于旧党之中。所以,无论是新党、石党,还是旧党,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都必然会将自己追逐更大的权力、更显赫的官职,置于所谓的‘本党’利益之上。”

“这岂非是小人行径?”叫叔高的青年不由愕然反问。

“人之为人,本就是极为复杂的。又岂能简单的以小人视之?”潘照临笑道,“某人投身于某党,往往不会只有简单的动机。或受其政见之感召,或有亲朋好友乡党故旧之吸引,或者形格势禁,不得不如此,或者欲跻身其中,获得更多的利益,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误会,于是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又或者如此种种,兼而有之。但不管是哪一种理由,甚至是胸怀大志、满腔热血之辈,真正面临权力的吸引,又能有几人抵挡得住?”

“先生此言差矣,忠贞之士,又岂会为区区权力所动摇?”叫叔高的青年却是大不以为然。

“或许如此。”潘照临点点头,却又道:“但人世之间,真正的忠贞之士却是极罕见的,所以人们才会将之记于史书,代代传颂。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却只是普通人而已。至少,那杨畏与刑恕二人,便可以肯定,绝非所谓的‘忠贞之士’。”

“先生又如何可以断定呢?”叫“永文”的青年大惑不解的问道,“杨、刑二人,都是颇有贤名的。杨畏能够做到殿中侍御史,并且还是刘莘老亲自推荐,那也是因为他一向声名极佳,晚辈对他的底细也略知一二,杨畏自小丧父,由寡母带大,他事母至孝,聪颖好学,中得进士后,因为觉得自己学术不足,便拒不出仕,反而专心经术。曾经拜在王舒王门下,又四处游学,被荐为御史后,一向是刚正敢言,又无新、旧之见,我听说他与吕微仲相公、刘莘老都是交情匪浅,朝野士大夫,对他都是交口称赞的。至于刑恕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大程、司马陈王的门生,在旧党之中,一向是以才智过人而闻名。先生如何便能断定这二人便是先生口中的‘权党’呢?”

“的确如此!在天下人眼中,杨、刑二位,就算不是贤士,也称得上是‘佳士’了,也正因为如此,由他二人出面弹劾刘挚,才显得更有份量。”潘照临笑道,“但在我的眼里,这二位,却是典型的‘权党’。”

“便以杨畏来说,此人名声之好,简直令我都觉得惊讶,想那汴京朝廷,提起杨畏,谁不要称一声‘方正君子’?但是,此人却有最大的一个疑点!”

“还请先生赐教。”

“这疑点就是,这世界上,不应当有一个人,可以同时与吕惠卿、刘挚、吕大防三个人相善。”潘照临刻薄的讥讽着,“一个人同时与王安石、司马光交好,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同时是吕惠卿和司马光的朋友,就显得怪异了。倘若竟然同时成为吕惠卿、刘挚的朋友,那其中就必有蹊跷。而同时是吕惠卿、刘挚、吕大防的朋友,我只能说,那就不能简单用‘虚伪’二字来形容了,其人不但是虚伪,而且必定极有城府——而一个极虚伪又极有城府的人,可与杨畏现在拥有的名声,极不相符。而且,便如你说的,杨畏曾经拜在王安石门下,他当年可以连官都不做,却要去钻研经术,这样的人却肯拜在王安石门下,显然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知道拜在王安石门下有利可图,并且比他当小官的利益更大,要么,就是他打心底里认可王安石的经术。而不管是哪个理由,却又都与他后来的表现十分矛盾。”

“因此,尽管他经营自己的形象非常成功,但我还是敢肯定,他只不过是知道,他现在的形象对他有好处才会如此。一个会这样做的人,会放弃一个一鸣惊人、一步登天的机会么?一个御史,有机会成功扳倒一个御史中丞,这绝对会让他名声大震。不仅如此,他还正好在皇帝最需要的时候,帮了皇帝一把,给了皇帝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其中的回报……我顺水推舟,将这样一个机会送到他面前。以杨畏的聪明,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弹劾刘挚,会让人们觉得他忘恩负义,但他毕竟是殿中侍御史,这也是他职责所在,所以,同样也一定会有人觉得他刚正不阿。这就好象当年的陈元凤一般……”

潘照临说到这里,便突然停住,不再多说。两名黑衣随从却是尽皆默然,这种看透人心的犀利,是他们暂时还无法想象的。而事实也已经证明,潘照临的判断,是对的。此时此刻,杨畏恐怕已然在皇帝面前,义正辞严的弹劾他的荐主、旧党领袖、御史中丞刘挚了。

但二人还是有些疑问,叫“叔高”的青年又问道:“那刑恕呢?”

“刑恕?”潘照临呵呵的笑了起来,“刑恕其实远没有杨畏那么厉害,他是个很简单的人。”

“只不过,在旧党之中,刑恕是个不折不扣的另类而已。他的确是程颢的学生,也是司马光的门生,在人们眼里,刑恕的额头上都刻着‘旧党’两个字。但是,我读过他的文章策论奏章,这位翰林侍读的文章,绝对没有半点程颢、司马光的影子,反倒有点像章惇!”

“一个司马光的得意门生,却给我一种章惇的感觉。而且,便如方才永文说的,刑恕在旧党中,是以才智而著名——旧党的君子们,可是一向讲究德才兼备,德在才先的,强调有才无德,还不如有德无才的。这就越发让我觉得此君神似章惇了。而以前子明丞相也和我说过:刑和叔非端士。因此,趁这个机会,我便试上一试。”

“试一试?”一时之间,那两名黑衣随从都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潘照临却是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有杨畏本来就足矣。刑恕本来也无关紧要,反正在旧党中论派系,他是属于司马光、范纯仁一派,对刘挚也没有什么香火之情,以他的聪明,也很容易想到这件事的敏感性,就算不去调查,也绝对不会傻到引火烧身。所以他不参预进来也不要紧,既然参预进来就更好了——刘挚一派的旧党,多半会把这笔账记到范纯仁头上。”

“而且,刑恕可是翰林侍读,是陪皇帝读书讲经的经筵官。自绍圣以来,旧党可以说是煞费苦心,给皇帝安排的经筵官、老师,都是千挑万选,可是却没有人能比得上桑充国甚至是程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据说刑恕是少数几个今上还算比较有好感的经筵官……虽然其原因绝对是旧党诸公们所不乐见的,据说刑恕时不时会给皇帝讲些孙膑兵法、战国策之类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总是在今上跟前建立了一些信任。有了这位刑侍读的加入,这件事情,应当便是十拿九稳了,刘挚的御史中丞,也做到头了。”

(本章完)

第674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12)

正说着,忽然,便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喧嚣之声,潘照临便停口不语,叫“叔高”的青年快步走到窗前,往外探望,却见自安平门方向,有一队骑兵护着数辆马车,逶迤而来。似乎是为了给这队人马清道,一群大名府的公差也出现在街上,不断驱赶着行人。

叫“叔高”的青年在窗边看了良久,却是“噫”了一声,转过头来,对潘照临说道:“先生,似乎有点不对——这不是李邦直参政的车驾。”

潘照临似乎也有些惊讶,缓缓起身,凑过身子到窗外眺望了一会,才点了点头,道:“这的确不是李邦直的车驾,随行这么多内侍,应该是庞天寿……”又凝神看了一会,也是“噫”了一声,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那几人我见过,竟然是职方司的……”

“职方司?”两名黑衣青年都是脸色一变。

却听潘照临皱着眉自言自语的说道:“为何庞天寿会先李邦直一步回京?两人既然是一同出使,就理当一同返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不得不如此安排。”说话之间,街上庞天寿一行已经走远,潘照临回到座位,轻声说道:“看来,我们多半不必再去河间府了。”

“啊?”两名黑衣青年都大吃一惊,“先生不是已给石丞相去信说好了么?”

潘照临却是摇了摇头,“我的确是去了信,但庞天寿竟然没有与李清臣一道回京,那这两人如此安排行程,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子明丞相也要回京了!”

“啊?!”两名黑衣青年都是张大了嘴巴,一人说道:“石丞相回京,这是不北伐了么?”

“那倒不见得。”潘照临眯起了眼睛,说道:“现在本来也不适合用兵,子明丞相回京,可能是为了与皇帝当面沟通,而且,如此战争已经告一段落,太皇太后也应当归葬山陵了,子明丞相也是必须回京参加太皇太后葬礼的。”

说到这里,潘照临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妄自揣测,只要打听一下便知端倪。”他转过头,对二人吩咐道:“永文,咱们便先在大名府多停一天,你去安排住宿;叔高,你去大名府各衙门打听一下,庞天寿已到了大名府,若是子明丞相回京,他们必然会知道消息。”

6

汴京。

阴冷的冬日,天寒色青苍,指直不得结。但即使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汴京的大街小巷,也依旧是行人如织,热闹非凡。比起熙宁年间,如今的开封府人口又增长了许多,尤其是前来汴京置办、行销货物的商贾,比二十年前,多出几倍之多,这些商人和他们的随从让汴京的市面变得更加繁华,而另一方面,河北的战事虽已平息,但流落到汴京的难民依旧不少,如今各大河道的航运停止,这些运河的码头原本是接纳难民工作的主力,如今却大多停工,也让流落在汴京的难民生活更加困苦起来,无数找不到工作的难民沦为乞丐,只能靠着开封府施粥勉强生存。

这就是今日的汴京,街面上随时可以见到乘坐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连随行的小厮都是锦衣丝鞋,动不动就一掷千金的富商豪客;也随时可以见到衣衫褴缕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躺在街边的乞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每次乘着马车经过汴京的街坊,范纯仁都忍不住会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但是,面对这样的现实,即使他贵为大宋的枢密使,却也无可奈何。据在河北安置难民的曾布的说法,河北的情况更加糟糕,自从进入冬季,难民普遍缺少冬衣,虽然辽人已被赶出河北,但许多人很可能会熬不过这个冬天,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对于这样的局面,宋朝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在河北的大名、东光、河间等地,有堆积如山的军资,只要放弃一两年内乘胜北伐的想法,就可以用这些军资来救济难民,帮助他们返回家乡,重建家园——这也是范纯仁努力想要说服皇帝赵煦五年后再北伐的原因之一。但是,不要说皇帝赵煦,朝中从宰执到普通官员,真正旗帜鲜明的支持范纯仁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难民中的青壮,大抵都被征募为厢兵或者替朝廷服有尝劳役,稍次一等的,要么已被南海诸侯征募,要么被汴京、大名等地的商人雇佣,勉强也能生存,靠着朝廷施粥救济的难民,基本都是老弱病残,再加上民众愤恨的情绪也多是针对入侵的辽人,而不是宋廷本身,因此,在绝大多数朝廷大臣的心里,这些难民的问题,不免都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了。

即便是负责难民问题的曾布,虽然耳闻目睹,对难民的遭遇充满了同情,还写了几首很有杜诗风范的七律,抒发自己的同情与无力,甚至他在给朝廷宰执们的书信中,也时时流露出对难民的同情,帮他们说了不少话,可是,一但涉及到北伐的问题,他便立马将一众难民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他还振振有辞——辽人才是难民悲惨境遇的罪魁祸首,朝廷已经倾尽全力,为大臣者,必须从国家社稷的大局出发考虑,不能为了妇人之仁,而错失良机,使国家将来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更加让范纯仁感到悲哀的是,曾布的想法,正是绝大部分朝廷公卿的想法——这甚至是不分旧党、新党、石党的,即使是反对北伐或者对北伐持保留态度的人,绝大部分考虑的,也不是那些难民的命运。这一点,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这也是范纯仁无法自欺欺人的。

对于北伐,他的内心深处的想法,其实远比他表露出来的要复杂、矛盾。

虽然在大宋的都城汴京都有数以万计的难民衣食无着,其中许多人更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但是,便连范纯仁也并不否认,安平大捷似乎预示着大宋正在步入她最鼎盛的时期!

所以,接下来趁势北伐,收复燕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一点上,范纯仁其实很理解皇帝赵煦的心思,甚至若扪心自问,范纯仁其实也未必反对北伐。

范纯仁现在的态度,除了部分原因考虑到那些难民的命运外,他主要还是出于一贯的谨慎,反对速战,反对冒险。

范纯仁知道自己虽然是枢密使,却远远谈不上知兵善战,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短处,并且,乐于学习。与当时的其他文人一样,范纯仁也非常推崇蜀汉的丞相诸葛亮。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诸葛亮的才能,但是,既然如诸葛亮那样的聪明人都一生谨慎,那么,才华远远不如他的自己,就没有理由不更加谨慎。

北伐并非不可以,但应当谋定而后动,做好充足的准备,宁可错失战机,不去追求兵贵神速,也要尽可能的不犯冒险急进的错误。这也是范纯仁极力的主张五年后再北伐的另一个原因。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理由支持他的主张。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力的局限,所以,范纯仁也非常乐意了解有能力者的观点。在范纯仁的眼中,现在大宋所谓的“有能力者”,在宰执中,自然就是石越。而除此以外,则是枢密院的枢密会议。

对于枢密会议这个机构,自从做到枢密使后,范纯仁就深觉这个机构设置得极有必要,是非常好的一个机构。由年迈或不再领兵的军中宿将、曾经编撰精研兵法的文官、以及担任过诸如“走马承受”等职务或曾在职方馆立有大功的情报官员等等人员组成的枢密会议及其下属机构,给了范纯仁这个几乎完全不懂军事的枢密使极大的帮助。

在战争的过程中,枢密会议制作沙盘,进行各种推演,制定各种计划,提出各种建议,让范纯仁这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文官,能够直观的了解战局的进展,理解各种军事行动的意义,做到了对于战局真正的了解,并且,枢密会议还不止一次的成功预测了战局的发展,更给了范纯仁极大的信心。

范纯仁甚至时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再进一步完善枢密会议这个机构,也许本朝的“将从中御”,可能就并非如以前许多人所批评的那样,仅仅是一种不可取的弊政了。虽然在这场战争中,枢密会议其实没有发挥太多的作用,主要只是他这个枢密使的智囊机构,但范纯仁有一种感觉,对于将“以文御武”视为基本国策的宋朝来说,枢密会议,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正确答案。

因此,在北伐的问题上,范纯仁也非常重视枢密会议的建议,可惜的是,枢密会议对于北伐也是意见分歧。针对北伐出现的种种可能性,枢密会议向范纯仁提交了数十份报告,也就是说,在枢密会议的推演中,北伐可并不如汴京军民想像的那么乐观,而是至少有数十种可能性,其中固然有可能一鼓作气攻克析津府,收复山前山后诸州,甚至直接攻灭辽国,但也同样有可能乐极生悲,重蹈太宗皇帝北伐失利的覆辙。

而且,出现何种结果,有些取决于大宋,有些则取决于辽国的应对。

范纯仁无法判断哪一份报告会成为现实,但是,他再比对下石越对于北伐的暖昧态度,便觉得不能简单的将石越至今为止的暖昧,当成一种急流勇退的明哲保身之举。

因此,范纯仁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在北伐的问题,应当更加谨慎一点。

然而,在这个问题,范纯仁是绝对的少数派。

汴京的现实是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军民,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北伐势在必行,而且人人都相信现在正是收复燕云的良机!

即使是他自己,要说夜半之时,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过怀疑,那也只是自欺欺人。

范纯仁在心里面,也隐隐的感觉到,他反对北伐,其实未必是出于理性,毕竟枢密会议的报告中,认为北伐最终可能获胜的报告还是要占多数的,石越至今也不曾以北伐就一定会失败为理由来明确反对北伐。许多的军中宿将,也都对北伐能够获胜持乐观态度。他之所以觉得应该谨慎,一小部分可能的确是因为同情那些难民,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行事的本能。

也许,只是现在所有的北伐派,还未能真正说服他,让他感到安心而已。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北伐与否的争论,让范纯仁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忐忑与迷惘。而几天前发生的户部尚书参知政事苏辙、御史中丞刘挚请辞事件,则更是让范纯仁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与不安。

这也是范纯仁今日决定抛开一切事务,也要去拜会一直卧病在家的左丞相韩维的原因。

这是谁都不曾预料的意外事件,可以说是在大宋朝野中投入了一颗巨大的震天雷也不为过。

事情的起因是前几天殿中侍御史杨畏、翰林侍读刑恕,利用皇帝在琼林苑召见的机会,突然弹劾御史中丞刘挚。

二人对刘挚的弹劾主要围绕两件事情,一是知登闻鼓院王巩任扬州通判时滥用私刑,却未被严惩,反而竟然可以出任知登闻鼓院这样的重要职务;一是阳翟知县赵仁恕贪赃枉法、私用酷刑、迫害无辜案。

这两桩案子,其实都是已经结案了的旧案子。赵仁恕的案子发生不久,这位阳翟知县,仗着自己父亲赵彦若是翰林学士,在任上胡作非为,贪赃枉法什么都是小事,关键是他私制酷刑,创造了诸如木蒸饼、木驴、木挟、木架子、石匣等等酷刑,以拷打犯人,简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结果被本路提刑官查悉告发,本来这案子没什么说的,但他父亲赵彦若却说那提刑官是王安礼的门生,而他曾经弹劾过王安礼,对方是故意报复。于是当时的高太后就下令这个案子,交由异地审判。谁知异地审判的推勘官,也就是主审官误会了高太后的意思,因为赵彦若是司马光推荐的旧党大佬,便以为高太后想保全赵家,故意轻判——但有宋一代,司法制度到了州一级以上,就比较完善,在主审的推勘官以外,还有独立的法官参预此案,这桩案子就被独立于主审官之外的录问官感觉到了不对,录问官不认可,朝廷只好另派法官审问,最终异地审判完结,赵仁恕罪证确凿,毫无疑问被司马光下令严惩。御史们也纷纷上表弹劾赵彦若,赵彦若也被罢官。

而王巩的案件,就更加简单,时间也更久远。平心而论,王巩的确是犯法了,但他的情节远没有赵仁恕这么恶劣,而且当时也被调离扬州,并且罚俸、增加磨勘年数,也算是被惩罚了。一般官员犯同样的法,也就是这样处理了。

但这两桩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犯案的人,都是御史中丞刘挚的姻亲!

赵仁恕一案,刘挚一直是抱持回避的态度,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对,他并未包庇赵仁恕,而且事后刘挚也上表请罪了。如果只是这么一件事,那也不算什么。就算自己立身再正,谁又能保证自己的亲戚个个不犯法呢?何况那赵仁恕说到底是赵家的人,既不是刘家的人,也不是刘挚的女婿,刘挚就算想管,也管不到。

问题是,赵仁恕的案子,大家还记忆犹新,却又被翻出了王巩的案子。王巩的案子的确是小,如果单独这么一桩案子,谁都不好意思去说刘挚什么,可联系起赵仁恕的案子来,却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个亲家犯法是偶然,两个亲家犯法算什么?身为御史中丞,你结的亲家,个个都如此行为不检,你自己好意思说自己没责任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王巩现在还担任知登闻鼓院——正是御史台的下属机构!

就算不提王巩当年是否被轻判了,御史台的所有官员,都是必须有极高的道德要求的,而御史台的下属机构,竟然让一个有过污点的王巩出任主官?王巩但任此职的确是户部尚书苏辙举荐的,然而刘挚身为御史中丞,又是王巩的亲家,又岂能说自己对王巩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因此,当小皇帝将杨畏与刑恕的弹章交给刘挚之后,按照惯例,刘挚如果不想脸皮全失,被弹劾得灰溜溜的下台的话,也只能上表请辞,以全颜面了。

连带着户部尚书苏辙,也因为荐人不当,而不得不上表请辞。

而小皇帝也果断的接受了刘挚的辞职,下旨让刘挚以端明殿学士判光州,将他远远的打发到淮南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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