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自在

“姓氏为传承,却被世家门阀用于区分贵贱,臣对此深恶痛绝,臣出身于微寒,知民间疾苦,故能体会到陛下变法之深意。”

“臣所忠者,是陛下你,不论陛下是何出身,是何姓名,不论国号为何。”

“但李泌不同,他忠的是李唐皇帝。”

“如今李泌假意迎奉,对陛下百般迁就,背地里却包藏祸心,欲谋害陛下!”

元载一番慷慨陈词,语气逐渐激动。

薛白默默听了,问道:“说话需有证据,他打算如何害朕?”

“臣斗胆,请问陛下,李泌是否呈献过丹药?”

“不错。”

薛白指了指御案上的一个匣子。

元载凝视着它,瞳孔放大,显得十分重视。薛白遂命内侍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颗色泽鲜艳的红色药丸。

“陛下,此药有毒!”元载激动道。

他本也怀疑李泌是否真能行刺,此时才确认终于拿到了对方的大把柄。

“这个吗?”薛白捏起那枚红丸,看了看,道:“想必是误会。”

“臣所言句句属实,郭子仪之婿张邕私下告诉臣,李泌炼制了毒丸要害……陛下!”

元载说到后来,忽惊呼了一声,因他见薛白随手将丹药丢进嘴里了。

他急得连忙上前,伸手想去帮薛白将它吐出来,却又不敢触碰薛白,急得手足无措。

接着,只听两声脆响,薛白将它咬碎了,在嘴里嚼着。

“陛下,有毒,快吐出来。”

“元卿莫急,没毒的,你不妨也尝一颗。”

元载一愣,看着眼前的红丸,一时差点以为天子要赐死他。

可薛白已然淡定地吃完了,再次示意他尝尝。

元载无奈,只好伸手接过。

“便是有毒,臣愿赴死追随陛下。”

他不愧是曾经追求到王韫秀的人,虽已心知这红丸大概不会有毒了,却还表现出情真意切的模样。皱着一张苦脸,仰头,毅然将红丸丢进嘴里。

这丹药外面大概是裹了一层糖衣,有点甜。

“咔唧。”

他将它咬碎了,竟觉得有些好吃,口感脆脆的,带着麦香味。

“这是?”

元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他还从未吃过这东西。

“麦糖,用麦粉、蜂蜜、牛奶做的。”薛白道,“味道如何?”

“好吃。”

元载嘴上这般答着,心中非常失落,心知这麦糖想必不会有毒了。

他宁愿它有毒,毒到他昏厥倒地,重病一场。

只要能除掉李泌,这是他甘愿付出的代价。

再一抬头,元载突然一惊。

他发现,薛白看着他的眼神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这让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低下头。

然而,等他再抬眼偷瞥时,却见薛白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当年朕反观李林甫的党同伐异,如今不希望朝堂有这等风气。”薛白道,“将心思用到造福百姓上,朕需要忠臣,但更要能臣、良臣。”

“臣遵旨。”

元载心中惶恐,连忙应下。

是夜,他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泌为何会献两颗麦糖。

迷迷糊糊中,他脑中浮现起了李泌献糖时的情形,甚至,李泌那从容不迫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响起。

“臣设下一计,料定那元载必来污蔑臣……”

元载倏地惊醒,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

这次没能除掉李泌,元载心中忐忑,主动避李泌的锋芒,在朝堂上并不敢与之争权。

因此,李泌趁机举荐了崔祐甫、张巡为同平章事,进入宰相行列。

这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且人品才干出众。

虽说崔祐甫是正经的世家大族之子,但对待新政的态度十分公允,并不像其他世族一心维护门户利益。被李泌说服之后,行事有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事由他出面,反而更能被世家所接受;张巡是文人,但在乱时一力守住两淮门户,威望甚重,一朝拜相就成了朝堂上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另一方面,李泌又趁机拉拢了元载属下的诸多理财之臣,如刘晏、杨炎、杨绾、第五绮等等,使得新法的推行顺利起来。

一场变乱之后,朝堂与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怕天子再掀桌子,一怒之下改了国号,尽可能地平息事态,老实做事。

有种“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气氛。

这年到了秋天,薛白亲自审查地方田亩、丁口、赋税,暂时并没发现有太大的纰漏,遂承认李泌为新政带来了阶段性的进展,赞许了他一番。

李泌面对夸赞,依旧是摆出委屈无奈的态度,应道:“陛下过誉了,臣不求陛下赏赐,唯请陛下不可再动怒了。”

“在你心里,错的还是朕太容易动怒,而不是兼并田地、隐匿人口的门户私计啊。”

“错的绝非陛下。”李泌道:“但陛下的反应过激了。”

事实上,过了这么久,薛白如今已经很平静了。

“今日心情好,请长源兄吃顿饭吧。”

“臣谢陛下赐宴。”

“不必拘束,微服出宫吧。”

李泌本想劝阻的,可是薛白连皇室姓名都抛却了,这点小事就显得不值得劝阻了。

他们遂轻装简从地去曲江边找了一间酒楼,点了菜,薛白问道:“有螃蟹吗?”

“咦,吃螃蟹的人少,但郎君是懂吃的。”那店家笑道,“秋高蟹肥,这可是如今时兴的吃食……只是,这位道长也吃蟹吗?”

“他不忌口。”

“得嘞,两位稍坐。”

临窗而坐,风吹得颇为舒服,薛白转头往外看去,见曲江边有许多儿童正在放风筝。

李泌是个安静的人,若依本心并不想说话,可他如今肩负重责,须维护社稷安稳,遂还是开了口。

“这盛世光景,岂忍心因一己之私心而毁了它?”

薛白问道:“你之所以出山,是因为我丈人劝你,还是你心底里就是想试手天下?”

李泌道:“我是出家之人,淡泊以明志。”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薛白道:“淡泊之人做得出这样的诗?”

“那是年轻时了。”

薛白看着窗外,道:“我年轻时狂得厉害,总认为只有我能振兴大唐,我是天命所归,是世上最有资格之人。所以,我一心当皇帝,为此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当时想来,抛掉自己的身份毫不可惜,我决定冒充李倩时,对‘薛白’没有任何留恋。”

李泌道:“陛下确实是天命所归。”

“但我之所以一定要当这个皇帝,真就为了改变大唐,不是为了享受。当然,私心也有,我不喜欢受到阶级压迫,讨厌有任何人比我高贵。”

薛白说到这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我宁死,也不能活在一个明文规定了高低贵贱的世道上,官身、白身、贱隶,因此不顾一切去拼。”

李泌道:“自古以来,人便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修道,不讲众生皆平等吗?”

“我出身李氏,但并非皇家的陇西李氏,而是辽东李氏,属赵郡李氏定著六房,我祖上为西魏八柱国之一。传到我这一代,世代严苛教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薛白道,“你祖辈的努力才有你的今日嘛,我不能一句话抹杀了这些传承……这就是我们骨子里的观念不同,你习惯了尊卑有别,我不习惯。”

“陛下是天下最尊贵之人。”

“说出来你不信,我讨厌有人比我高贵,可当了皇帝之后,我也不喜欢比旁人都高贵,没多大意思。”

薛白还是觉得原来的世界舒服,这是他努力了十多年才发现的。而他也知道,他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把大唐发展到那个地步。

“总而言之,我成为我、成为薛白,并非是在置气、发怒。而是我需要、我喜欢,我觉得舒坦,李倩的身份,就像一件华丽但尺寸太小的衣服,勒得我胳肢窝疼。”

李泌道:“陛下太贪心了,怎能既要功业又想要自在?”

说话间,楼下响起了脚步声,两人遂闭口不言。

不一会儿,店家上了菜。

“吃吧。”

薛白拿起一只螃蟹想要递给李泌,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他遂笑了笑,道:“新的事物很多,慢慢接受吧。”

可他也不强求,自顾自地剥着蟹吃。

“对了,方才聊到那问题,你我都是一样的啊。”

李泌道:“臣与陛下是两种人。”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薛白道,“你不也是既要功业,也要自在吗?你要五湖,我只要自己的名字,你比我贪心。”

李泌一愣,摇了摇头,道:“我只看取百年事,你望的却是千年事,何尝不是太贪心?”

~~

傍晚时,薛白回到大明宫。

他过了太液池,绕到宫苑后方的三清殿。

夕阳照着花树,他看到李腾空正站在树下。

他们此前就约好了,今日薛白宿在这里。

“我来得迟了?与李泌出宫吃了个饭。”

“不迟,我就想早些出来逛逛。”李腾空道:“你却好自在,想出宫便出宫。”

“你想出宫也可随时出去的。”

“你怎知我昨日与李季子出宫去看戏曲了?”李腾空莞尔道,“我们大概是最不讲规矩的皇帝和女冠了。”

薛白道:“我或许是最不讲规矩的皇帝,女冠里比你不守规矩的却很多。”

“没个正经,休得胡说。”

李腾空轻轻捶了薛白一下,被他顺势搂在怀中。

“你好香啊。”他问道:“换了熏香了?”

“因为我在桂花树下等你,落了满身的桂花啊。”

“等很久了?”

“不久,恰好有一阵风吹过。”

李腾空如今依旧是这恬静中带着些文艺的性子,可其实已为人母,与薛白养育了一个女儿。

近来,薛白每次走到三清殿的长廊上,听到远处传来的欢笑声,他都会忍不住提一件事。

“十七娘,我们补个名份吧。”

“不要。”

“便当是为了孩子,否则旁人不知她生母。”

“岂要旁人知晓?”李腾空拒绝得十分坚决,她牵着薛白的手,坐在无人处,道:“这件事我也考虑过,想过也许该从此与你名正言顺,可最后觉得不重要了呢。”

薛白道:“你若是担心再出乱子,可以放心。”

“你说你是薛白,可至今还有许多人不信。我若要了这名份,难免要被嘀咕与你是同宗。我可以不在意旁人议论,可终究是……不自在。”

李腾空说着,恬淡地笑了笑,又道:“我是清修之人,最不想被这些俗事搅了心境。”

薛白闻言默然,他今日方与李泌说,他恢复薛白之身份是为了自在,那又怎好坏了李腾空的自在。

“你我本已长相厮守,一个妃嫔的头衔,与我来说,不值当呢。”

“好吧。”

薛白只好依了李腾空。

两人之间的话题遂也从这些庶务琐事中转移开来,聊起彼此更有兴趣的诸多事物,孩子的那些变化、长安城的那些变化。

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李腾空抬头望向了远处的天空,眼神泛起些憧憬。

“你知我为何要出家当道士吗?”

“因你当时嫁我不成,与家里闹不开心了?”

“才不是。”李腾空嗔了薛白一下,道:“我从小就想过,往后云游四方,览遍天下的名山大川。从没想过要在这深宫之中当个妃嫔,若非为了你,我……”

她停下话来,觉得再说下去像是抱怨。

可她其实只是想表明,她是真心不需要那个名份。

这段时间以来,她看着薛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去恢复那个姓名,她觉得辛苦,希望他能看开一点。

“我今日想起李泌那首诗了,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薛白道:“寻个时机,你我去游览天下名山大川吧。”

“你不必往心里去的。”

“没有。”薛白笑道:“就是……李泌做不到的事,朕想做到。”

“嗯?”

“朕打算让他一辈子在朝堂上干到老,至于泛五湖的事,就由我们去做。”

李腾空被他逗笑了一下。

趁着今日气氛好,她拉着薛白的手,低声问道:“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想当薛白也好、李倩也罢,已没人能拦得了你,朝臣们也都接受了……”

“他们不是接受,是含糊其词地糊弄,裱糊匠一般维护着李唐的颜面,本质上还是不承认被我篡了位。”

“只要你过得坦然,何必在乎他们承认与否。”李腾空问道:“答应我不改国号、不废宗庙,可以吗?”

薛白没说话。

半年来,这件事不止一次地被提及,可他始终不给一个明确的表态,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于他而言,只要他不开口,有些人就得继续矜矜业业。

他心里很清楚,朝堂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

月照梧桐。

长安城一处大宅中有优美的歌声响着。

杜妗走过小径,在歌台前停下脚步。

“娘子,杜二娘到了。”

前方,正在观赏歌舞的一个女子便回过头来。

这女子梳着云鬓,鬓上插着金步摇,可她转头间,那金步摇只是带着韵律微微晃动,丝毫不乱。

更难得的是,她的动作没有半点刻意,极为自然,甚至有些活泼。

杜妗见了她,不由自主地愣了片刻,因对方的美貌而感到一瞬间的窒息。

她自己也是个大美人,今年见了薛瑶英,羡慕薛瑶英的年轻。可眼前的女子比她还要大几岁,依旧不改那份美感。

甚至因为岁月的韵味,使得那份美更为鲜艳,把薛瑶英完全比了下去。

与这女子相比起来,薛瑶英的年轻反而显得有些呆板、干瘪。

因这女子正是杨玉环。

“你来了?”杨玉环展颜而笑,声音动人,更添了一份光彩。

“是,杨家娘子竟是半点没变……不,倒显得更年轻了些。”

杜妗早便知薛白藏着杨玉环,却是一直装作不知,而之所以今日才来拜访,乃是她有重要的事情与杨玉环说。

“我也老了。”杨玉环笑道,“不过就是操心的事少,还是闺中时的心性。”

她今日正在排出新戏,被杜妗打扰了也不生气,安排了茶歇,两人坐下说话。

“杜二娘好本事,竟能找到这里来。”

“这宅院的用度支出,陛下都是交给我弟弟打点的,当我找不到,我却不难找。”杜妗道,“这么些年都不来拜会,倒是我失礼了。”

“我得二娘庇佑了这些年,该我敬二娘一杯才是。”

杨玉环端起酒杯便饮了一口,脸颊微酡。

杜妗观察着她,发现她并不刻意维持着美人的形象,举手投足都很随意,偏是一颦一笑都自成韵味。

这是天生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杨娘子果真倾国倾城,连我这个女子也觉动心。”

“嗯?”杨玉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杜妗。

杜妗问道:“你与薛郎在一起这么多年,就不求一个名份?”

她特意用了“薛郎”为称呼,带着一些深意。

“二娘是为此事来的?”杨玉环道,“我岂会在意名份,贵妃我当过,若我愿意,便是皇后也当得。可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自在罢了。”

杜妗道:“可自在会让人松懈,而忪懈是会要命的。”

“此话怎讲?”

“你藏在这里无人发现,便当世人真不知你与薛郎之事不成?”杜妗道:“相反,所有人皆知你们苟合。”

“我与薛郎是苟合,你呢?”杨玉环针锋相对。

杜妗并不与她争吵,而是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很多事瞒是瞒不住的,且早晚有祸患。薛郎该做的是斩草除根,将那些忠于李唐的官员全部杀光,他本已下定了决心,可最后却被李泌给劝住了。但李泌绝不会真心支持薛郎,今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阳奉阴违,实则背地里正在谋划除掉薛郎。”

杨玉环问道:“薛郎会有危险?”

杜妗道:“我几次想揭露李泌的阴谋,可都失败了。今年秋税收上来之后,薛郎对李泌的信任与日俱增,改姓代唐的决心越来越淡了。”

“那你要我如何做?”

“与其这般与李唐之臣虚与委蛇,将祸患留待将来,不如尽早下定决心,你也可与薛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不求光明正大。”杨玉环道,“若让我选,我更情愿这般偷偷与薛郎往来。”

“你得向他求一个名份,如此,才能坚定他的决心。”

杨玉环看向杜妗,忽道:“我懂了,你想怂恿薛郎代唐,如此,你才能名正言顺?”

杜妗摇了摇头,道:“我确实查到李泌要谋害薛郎的证据。”

她说着,拿出一份口供,摆在杨玉环的面前。

那是张邕的口供,杜妗确认过,张邕并没有说谎。

“若我将此事告知薛郎……”

“没用的,元载已经被李泌算计了。”

杜妗说着,站起身来,道:“事实上,此事你答应于否区别已不大,只要你在,薛郎与李唐忠臣的冲突就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在她看来,人得往前走。

冒名篡位的阶段已经过去了,遗留下来的问题要解决,接下来就是到了恢复姓名、代替李唐的时候。

武则天尚且要走到以周代唐的一步,何况薛白?

另一方面,她已经能感觉到李泌的威胁越来越大,必须加紧做出应对了。

~~

杜妗的直觉没错。

自从重新出山以来,李泌一直在暗中谋划除掉杜妗。

他送李栖筠离开之时,对此也有过一番交谈。

“世族公卿反对陛下新法,有过两场刺杀,一是怂恿刘展叛乱刺驾,第二场便是在洛水上袭击杜家二娘了。”

“天子之所以有恃无恐,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杜二娘替他掌握着太大的权力。”

“想必也是这妇人背地里蛊惑圣人,劝他放弃李唐子孙的身份。为的便是她能入主后宫,此女,有武氏之野心啊。”

李泌问道:“你可知洛水刺杀案的幕后主指者是谁?”

李栖筠道:“不是颜公?”

“我会再查。”

当时,李泌送过了李栖筠,思忖了一会,认为杜妗难以对付,要打消天子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还得从元载身上入手……

(本章完)

第629章 群魔乱舞

“道长,秋天了,叶子黄了。”

“嗯。”

“你种下的柿子树,又到了果子成熟的时候吧,我们不回去吗?”

问话的是一个小道童,名叫闲云,一边给正在奋笔疾书的李泌磨着墨,一边好脆生生地问着,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向窗外。

“下山时,道长可是与祖师说,出来三个月就回去,如今可过了大半年了。”

“快了,待社稷安稳,我便可归去了。”

李泌停下手中的笔,顺着道童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里也有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正挂在树上晃晃荡荡。

说来有趣,他在这宅院里住了半年,今日是第一次发现后院有株柿子树,且已结了这么多果子,因为太忙了。

就在今日之前,他已连着在政事堂睡了半个多月。

作为一国宰相,既要组织变法,还要操心着动荡的朝堂局势,他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道长?”

“你想打柿子了就去吧。”李泌道。

闲云顿时欢喜,可又好奇地问道:“为何道长种的柿子又硬又涩,而长安的柿子又红又甜?”

“那是临潼的火晶柿子,所谓‘朱柿出华山,皮薄可爱,味更甘珍’,这火晶柿子是用来吸的,一口下去,汁肉皆进肚内,只剩一层皮。”

“真的?”闲云不由咽了口水。

“真的,你轻些打,莫摔烂了。”

“道长,为何这院里的柿子树,树干像是拼上去的?”闲云问道,“树干下面的颜色不一样哩。”

“那是嫁接的。”李泌道,“那树桩原是一棵枣树,或野生柿树,接上了火晶柿子的穗枝。”

“哇。”

闲云大感新奇,叹道:“这样也能种出这么大的柿树来?”

“是啊,就像是……”

李泌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走了神。

他心想,这柿子树就像是当今天子,本身只是一棵野生的树,嫁接了火晶柿的穗枝,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结了丰硕的果实。

人们想要的是这火晶柿子,至于根茎是什么品种重要吗?

“道长?”

“你去吧。”李泌回过神来,道:“留两颗柿子给我。”

“好咧!”

闲云欢呼了一声,转身便逃开了。

李泌则继续埋首公务,处理过诸多朝政之后,闲云匆匆跑过来,将一封火漆还没拆的信递在他手里。

“道长,洛阳寄来的信。”

“给我吧。”

李泌拆开信,眼中透着愈深的思量,之后亲自去拜访了李遐周。

~~

次日,李泌入宫觐见时便捧了两枚火晶柿子,献与薛白。

嫁接之法他必然是要提的,不求马上让薛白释怀,但旁敲侧击地劝一劝,总归是有用的。

然而,柿子薛白吃了,对他那一套说辞却是不以为然,反而问出了一个让他十分为难的问题。

“长源兄,朕与杨氏姐妹之事,你想必知晓。”

李泌干脆装傻,神色平静如常地应道:“臣不知。”

薛白如今已愈发厚颜无耻,道:“朕与杨氏姐妹情义深厚,想给她们一个名份,长源兄以为如何?”

“臣不知这杨氏姐妹是何人?”李泌的语气已有些僵硬。

薛白遂坦然,道:“杨玉瑶、杨玉环。”

“陛下!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唐风气岂不一贯如此?为何旁人做得,朕做不得,是因为你们还不服朕?”

李泌听了,脸色一板,终是发了脾气。

“你到底想当一个怎样的皇帝?!”

“你要权位,不惜手段地夺了权;你想变法,要一意孤行,言出法随,不惜高扬屠刀,迫使百官顺服;你已是唯我独尊,为何还要以私情而犯公义?半点拘束都受不得,唯求随心所欲,你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我是山野之人,这次受颜公之邀下山来,本想消弥了祸端便回,为此对你百般依从,你置若罔闻,一心使这祸端愈演愈烈,你是何等的自私!”

这一番话,李泌不是以臣下对君王的态度说的,而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

接着,他自知语气重了,放低姿态,恭谨了许多。

“陛下是在刻意折磨臣、折磨大唐的臣民吗?陛下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是。”

薛白竟是坦言回答了。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比李泌这个修道之人还平静。

“朕就是一株野树,经风霜雨雪,在巨石的夹缝里挣出来,你们却始终视朕为一株被你们人工栽培的火晶柿子,朕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们。”

“陛下何不干脆杀了臣,从此自由自在地当一株野树!”

李泌说罢,竟是不顾君臣之礼,愤而甩袖,径直而去。

他出了宣政殿,脸上完全是平时从未有过的愤怒表情。

一直到出了宫,回到宅中。

进了门之后,他脸上的愤怒表情顿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走到廊下,他脱了鞋,还有心情用掸子扫掉了鞋上的尘土,然后他走过长廊,在静室中吐纳。

他其实没有过激,方才的失态都是演的。

“道长。”

闲云探头进来,道:“听门房说,你生气了?”

“也许吧。”李泌道。

闲云还从来没见过李泌生气,原本还想瞧个稀奇,可惜急急忙忙地跑来,却还是扑了个空,顿觉失望。

接着,他走到李泌身边,低声道:“道长,有人来求见。”

此事并不稀奇,可闲云却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李泌便睁开眼,问道:“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来的是个女子,且是个好漂亮的女子。”

……

人是从侧门被悄悄引起来的,在后院的柿子树下等着,虽是个女子,穿的却是一身不起眼的男袍,头上带着幞头。

李泌一眼就认出她来,执礼道:“郡主。”

李月菟转过身来,万福道:“多年未见先生了,我早已不是郡主。”

她不再是以前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神情里多了些许的哀伤。

“听说先生回朝了,早便想来拜会,可担心给先生引来祸端,故而一直拖到今日。”

李泌问道:“那郡主今日为何来了?”

李月菟道:“我恰好听博平公主议论时局,得知先生今日触怒了天子,担心先生安危,因此前来。”

今日不久前才发生之事,许多重臣都未必得到了消息,以李月菟的身份,却能第一时间赶来,这本身是一桩极奇怪之事。

李泌遂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郡主变了。”

“是。”

李月菟承认道:“人哪有不变的?我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我了。”

她那带着哀伤的眼神之下,渐渐透出一股坚韧来,倒是与她兄长李俶有几分相像。

“我时常觉得,大唐落到如今这个样子,错在我。”

“郡主想得多了。”李泌道,“眼下的大唐未必不好,即便有问题,也绝非错在你。”

“以前父兄与薛白争位,我并未支持他们。”李月菟道,“表面上是因为我不喜欢争权夺势,心软好利用,其实,是我太傻了,我私心里想亲近薛白……我那时喜欢他,因此做了太多的傻事。如今回想起来,恨不得掐死那个愚蠢至极的我。”

李泌没有否定她的反思,而是心平气和地为她解释道:“郡主不必芥怀,年少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可我消弥不了我的自责。”李月菟道:“我父兄死了,他们到最后一刻都是恨我的。”

李泌微微叹息。

他是修道之人,本该帮她渡过心劫。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发现自己渡不了她。过往的经历在李月菟心底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不是他说些道家至理就能消弥的。

“想必先生也看出来了,我不再像过去善良无知,近年来,我一直以在学一个人,学着变成她那样的人。”

“杜二娘。”

“是。”

李月菟其实与杜妗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她从小丧母,由韦妃抚养,而杜妗成了太子良娣时远比韦妃年轻漂亮得多,且极具威胁感。

当年杜妗进了太子别院,李月菟就能感觉到杜妗的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她不喜欢她那样,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那样。

“父兄在时我从未帮过他们,可他们走后,我却继承了他们的遗志,暗中积蓄力量,我去见过仆固怀恩、郭子仪、李光弼……同时还得避开杜妗的耳目,我只有成了杜妗那样的人,才能做到。”

时至今日,这一切对李月菟都尤为艰难,她必是受过了很多的委屈,说着说着,鼻头微微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其实我一直在暗中打探先生,观察先生是否真的忠于薛白。今日才敢下了判断,前来见先生。”

李泌道:“我竟一直未能发现。”

“我毕竟也吃了那么多亏,总该变聪明些。”李月菟道:“薛白是想要立杨氏为妃了吧?此事,破了先生的底线。”

李泌道:“杨妃之事,陛下确实过份了。”

李月菟道:“郭子仪未能胜,我已无它法可想。如今李唐社稷危在旦夕,请先生助我刺杀薛白如何?”

~~

李泌那一身道袍本就吸人注目,再加上今日捧杮子入宫、愤然而去的显眼的动作,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元载耳里。

元载顿时警觉,坐立难安,不停地思忖此事。

“上次献两颗红丸,使我受陛下猜忌,此番献两颗红柿,居心叵测。”

正捉摸不定之际,门房却是来报,称薛瑶英回来了。

薛瑶英是元载放在杜妗处的人质,此时忽然回来,必是局面有了大变化,元载遂迫不及待地见了她。

“阿郎。”

薛瑶英脚步匆匆地进门,因太心急,过门槛时还被裙摆绊了一下。

元载连忙上前扶住。

温香软玉入怀,两人又是许久未见,本该是干柴烈火,可元载却是焦急地先问道:“如何?杜二娘怎会让你回来?”

薛瑶英心口起伏,好不容易才缓了口气,小声地道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阿郎,大消息……李泌要刺杀陛下。”

“什么?”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之前,还是元载从张邕那里探知了李泌这个心思告诉杜妗。

只是告状被反将了一军,元载吃了亏,不敢确认李泌还会动手,因此惊疑。

但他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李泌动手的时机。

“可知他的计划?”

薛瑶英点了点头,道:“李泌秘密见了一些人,连二娘都没探到对方身份。而五日之后,陛下将往京郊巡视,恐李泌会在那时动手。”

“此番,该让杜二娘去向陛下说才是。”

元载吃了上次的亏,不敢再去找薛白告密,可转念一想,即使是杜二娘亲自面呈,陛下也未必相信。

薛瑶英道:“二娘之意,倒不如捉个正行,直接除掉李泌,顺势杀了那些愚忠于李唐之人,拥陛下改国号代唐。”

如此一来,事成之后的利益就完全不同了,元载也能成为开国功臣,而这比辅佐开国之君马上打天下的成算可高了太多。

“那你去告诉她,便依二娘所言……”

~~

数日后,薛白到长安城郊出巡。

他是以狩猎的名义出京的,除了护卫的禁军,还有心腹大臣,包括李泌、元载等人在内。

当夜,队伍宿在便桥以北,元载极是谨慎,几番叮嘱刁丙要小心对陛下的守卫,他私下则亲自去排查了李泌有可能设置埋伏的几个地点。

但奇怪的是,元载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他为此揣揣不安,夜里几次在天子附近徘徊,眼睛里的思忖之色愈来愈浓。

“不对啊,杜二娘的消息,岂可能有假的?”

忽然。

“谁在那儿?!”

元载回过头,见是一队禁军将领快步赶来,却是冲他而来的。

很快,他便被带到了薛白面前。

薛白还没睡,见了元载,也没任何吃惊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又怎么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元载也好应道:“臣担心有人要行刺陛下。”

“这次,李泌要以两颗柿子毒杀了朕不成?”

“臣对李泌的戒心一直未能消除,又探得他行动诡异。”

元载不敢说是得到了杜妗的消息,以免薛白知道了他们一致对付李泌,只好称是自己探到的。

也正在此时,外面有人禀报了一句。

“陛下,李相公求见,称有十万火急之事。”

元载当即觉得不妙,担心自己又一次被李泌算计了,且还是以同样的方法。

不一会儿,那一袭道袍的身影入内,显得比元载从容得多。

“陛下万安。”李泌行了礼,却不说正事,而是看了眼元载,似乎是不愿当着他的面说。

薛白道:“夜深了,有事便奏,正好你二人都在,也可相互‘商议’。”

“是,臣得到了洛水刺杀案的线索……”

“陛下!”

话音未了,随着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竟是闯了进来,拜倒在地。

“陛下!杨娘子遇刺了!”

“你说什么?”

薛白少有在臣子面前失态的时候,此时却是站起身来,一脸不可置信。

来人当即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响起一声闷响。

“小人有罪!小人没能保护好杨娘子,请陛下赐死小人!”

“说!”薛白叱道:“如何回事?!”

“今日杨娘子听说东市有人表演《白蛇》,还是杭州那边来的名角,便起意要去看,包了个雅间坐定了,正好见有个卖柿子的老妇从楼下走过,看着十分可怜,杨娘子说‘薛郎前几日才说应季的火晶柿子好吃’,吩咐小人去买,小人才走开,便有数人执弩杀到雅间……小人有罪!”

元载抬眼瞥去,见薛白站在那,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可那股可怕的愤怒与杀意,他却完全能感受到。

下一刻,元载当即向李泌看去。

李泌神色如常,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陛下,臣以为此事必是李泌所为!”元载果断便开了口。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所谓的“杨娘子”指的必是杨玉环,而此事的幕后主使者也只能是李泌了。

不久前,李泌才因为天子要册封杨玉环之事而御前失仪,之后为了阻止此事,干脆杀了杨玉环。可惜,杜妗虽探到端倪,却误以为是李泌要刺杀的是天子。

这一切顺理成章,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即使有,元载更要咬死是李泌所为。

薛白闻言,看向李泌,眼神极具威压。

“李长源,你说。”

李泌道:“臣请陛下节哀。”

帐中安静下来。

薛白盯着李泌,在给他最后解释的机会,若没有听到合理的解释,便要杀掉李泌。

渐渐地,就连在一旁的元载都忍受不了这样的寂静与威压。

“陛下。”

杜妗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之后,没等薛白开口,她径直入内。

“这件事怪我。”杜妗低声对薛白道,“我察觉到了不妥,却只顾着保护陛下安危,提醒元载对付李泌,但没想到他会杀杨玉环。”

“有证据了吗?”

“捉到凶手,也找到证据了。”

杜妗招了招手,当即让人押来了一个老妇,与几个黑衣汉子。

薛白看向那老妇,道:“看着眼熟,朕见过你?”

那老妇低头不语。

薛白端起蜡烛,凑近瞧了瞧,很快便想起来了,这是李月菟身边的人,当年在宣阳坊李月菟与薛白是邻居,他也见过这老妇人几次,当时她常常笑着唤他“薛郎君”。

杜妗道:“这是和政郡主的奶娘,忠王余孽。”

“呸。”

那老妇终于开口,道:“老身侍候太子三十余年,谁是篡位者老身不知吗?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才是余孽!”

杜妗被她这么骂也不生气,又指向那几个黑衣汉子。

“说!谁指使你们刺杀的?”

那些黑衣汉子自知必死,竟是个个闭口不言。

杜妗还待再用刑,薛白却已吩咐道:“全押下去杀了。”

“喏!”

当即有禁军一拥而上,将这些人全都押下去,不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几声惨叫。

杜妗不需要他们也能查到幕后指使,看向李泌,道:“李泌,你七日前暗中见了李月菟,是吗?”

“是。”

“承认了?”杜妗道:“放心,她也跑不了,我已命人拿下她。”

李泌不答,而是转向薛白,道:“陛下,臣方才禀奏之事,还未说完。”

此时此刻,他竟认为薛白还有心情听他说这些。

“说。”

薛白还真是允他说。

李泌道:“臣请屏退左右。”

薛白在位置坐下,一挥手,很快,帐内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李泌方才道:“杜二娘在洛阳天津桥遇刺一案,臣已查到幕后主使者了。”

杜娘闻言,倒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谁?”

“正是杜二娘你。”

“我?”

杜妗没有任何的慌乱,倒像是听了最好笑的笑话,讥笑了一声,问道:“你是说,我刺杀我自己?”

“不,你是为了制造出有人刺杀陛下的假象。”李泌道。

“我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逼走颜公。”

“李长源,我知你智计了得,但你休想凭几句搬弄是非之语就离间我与陛下。”杜妗终于是生气了,“我虽是妇人,却绝不会在危难关头对自己人下手。”

李泌道:“可在你眼里,颜公并非你自己人,你希望陛下易姓代唐,颜公却忠于李唐社稷。你认为陛下的权力来自于你的谋划,实则陛下生来便是天命所归,你只好除掉陛下身边一切维护他正统的人,比如颜公,比如我。”

“呵。”

“你一开始就想成为皇后,且从来没放弃过这个野心。”李泌道,“为此你刺杀自己,除掉颜公,以此打击后族势力。这次又一手策划,杀了杨妃,为的是激怒陛下,逼陛下赐死我,继而颠覆大唐。”

“你自诩君子,却仅凭臆测,以小人之心揣度我之所想,可笑至极。”杜妗道:“陛下不可能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陛下知道。”

李泌忽然吐出这四个字,使杜妗终于愣了一下。

“这些真相,想必陛下一直就知道。”李泌已转向薛白,道,“杜二娘是陛下的刀,陛下要以她威慑我等臣僚,因此始终纵容她。但陛下可有想过,你本就是李唐天命所归,不须倚仗杜二娘,她是陛下的心魔。”

元载听了,心中忽感到一阵恐惧。

他抬头看去,只见薛白已完全隐在黑暗中,心思深不可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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