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第1312章 可行否

第1312章 可行否

章越内心里是一个非常功利的人。

特意来找王安石叙旧,就算情感上有这个需求,但章越也不会如此低调。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让王安石看看昔日被你看不上的小子,如今如何如何了。但是嘛,人总是要往未来走的。

他曾试图说服无数次王安石支持自己的主张,但王安石态度一开始是不以为然,而到如今到了这个岁数,仍是难以说服。

众士子散去,章越与王安石返回他的半山别野。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将负手踱步的章越和骑驴缓行的王安石背影剪得长长的。

草长莺飞的春野在霞光镀染之下,仿佛秋色。

王安石对章越道:“建公治国之经义,似于遵氏所言渐修顿悟。”

“但熙宁之时,三冗之事已成根本,如医者之治沉疴,必先易其元气,故当大变而非小补。”

“办事当先立其大,若不快刀斩乱麻,久之必为痼疾。建公所为不过补苴罅漏,不能图之根本!”

章越听了王安石之言,将这一段话翻译一下,问题是北宋这个危机是结构性,系统性的。你这样敲敲打打的修补,根本无济于事。

王安石道:“譬如方田均税法,若不大刀阔斧为之,则易为豪强规避之。”

“转嫁到小民身上。天下之大利即大害。如此藩篱,用之绵力何年何月可破之?”

章越心道司马光其实也不是不变法,但他这人求稳,也是渐而为之。

章越道:“荆公见教的是。但元丰已是不同了,党项已是无力为犯,只要辽国退兵,我们便可放手为之。”

王安石道:“度之恕我直言,党项虽是退兵,但你之渐而为之举难以成功!”

渐进式改革本就难,譬如洋务运动,也办得鲜花似锦,但没有触动根本。

清朝最后仍是一触即败。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使南宋以后,从上到下都是谈变法色变。到了洋务运动时,科举题目上还是以王安石变法为鉴,使我大清走出另一条变法之路。

不过王安石的变法,在凯恩斯出现后,众人发现原来这几乎是如出一辙啊。

章越道:“荆公,我承认你之所言。正如佛渡有缘人,佛家讲究悟性,在你看来什么渐修顿悟,都不如一朝顿悟。但对于百姓而言,对天下而言,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段路程。”

“就如同你我之前所言,当务之急需以缓和党争为务!”

王安石沉默不语。

章越道:“荆公不要忘了,我们之前所言的游戏,众人以为之是非,方是是非,而一人所以为是非,不是是非。”

章越所言,就是与王安石在绝对的真理下,可以有一个动态性,阶段性的真理。

章越也对王安石进行了妥协和让步,来换取你对我的妥协和让步。

王安石依旧摇头道:“可众人之是非终究是错的。度之打个比方,即便你这几年真灭了党项,你就觉得朝廷就渡过此危了吗?”

“还不够,还远不够!虽改易更革,看似不费力,但最后仍是沦为因循旧弊。”

王安石所言后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王安石言下之意,你章越的元丰改制最后终也是沦为因循旧弊的局面。只能延缓北宋灭亡的时间,却不能解决结构上的塌方。就算你现在灭了党项结果也是一样。

章越对王安石的话当然不信。

但他也从心底承认,王安石是千古以来继商鞅之后,最优秀的顶层设计家,但在低层设计上明显不足。

在章越看来,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并不是后人喷的国家干预的方式不对,而对低层反馈的漠视所至。

二人的政治分歧再度油然而生。

章越道:“一时不够,我就通过众人之是非一步步抵此。”

王安石哂笑道:“度之,你已身在江湖,还虑此作甚。”

章越朝北方遥遥拱手,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王安石道:“度之,我早知道你终是放不下。”

“然丞相过了这么多年,又何尝放下过?”章越回道。

青驴上的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亦看向王安石。

二人的随从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地镀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

二人回到王安石的半山园。

王安石的半山园原名谢公墩,是当年谢安曾在此登临之处。

王安石作了一首诗自嘲。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章越到了此居但见白墙黛瓦,远处可以徐徐眺望钟山。

章越赞许道:“真是一处归隐田园的好地方。”

王安石收拾了一个客房给章越,听王安石所言,半山园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章越算是偶尔登门的。

章越清楚王安石并不是孤高,而到了他这样的维度,朋友很少的。

可能庙堂上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但现在几乎已没有人了。

因为他早就懒得装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后,绝不会再见到王安石第二面。

尼采那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是找不到同类。

这句话适用于王安石,以往章越人际关系差时,也常拿这句话安慰自己。

章越在院子里坐下后喝了口茶,取出一物来给王安石看过。

“这是何物?”

王安石问道。

章越笑了笑,要是苏颂、沈括二人肯定是一眼就认出了。

章越道:“此乃蜜陀僧!”

王安石道:“听过苏子容在书中有记载,此蜜陀僧丸可以用以治疗癫痫。”

“度之举此何用?”

章越笑道:“荆公不知,这蜜陀僧乃是冶炼白银之产物。”

从唐朝起炼银就掌握了灰吹法,先提炼成有含银量的铅块,也就是密陀僧,然后再用灰吹法得到纯度很高的白银。

王安石道:“度之言此蜜陀僧可与坑治有关?”

章越徐徐点点头道:“荆公,本朝素有钱荒之弊,从仁宗起便有禁铜和销金之令(禁止用铜制作器具和在衣饰上以贴金)。其因本朝铜产量一年不过两百万贯。故一直有铜钱出界法。”

“之后荆公用青苗法,免役法,一年朝廷从民间收得钱财数千贯,更使得钱荒激增!”

宋朝的钱荒与王安石变法确实有直接关系,朝廷从民间大量征收税赋,必然导致钱财都流入到朝廷中。

造成了流动性的问题。

章越徐徐道:“虽说这些年用交子和盐钞弥补钱荒不足,但仍是不足以济之!”

王安石道:“所以建公要用银来取代铜?可是本朝银矿更少。”

章越笑道:“我知海外有一国银矿不少。”

“何处?”

章越道:“倭国?”

王安石道:“我听说泉州有海商以陶瓷、丝绸换倭国之硫磺、木材、刀剑,却从未听说过换取金银。”

章越笑道:“这是因为倭国不知其法的缘故,就似以这蜜陀僧炼银之术!”

现在的日本还在平安时期。

而到了战国后期到江户前期,也就是明朝时,日本银矿产量占了一度占据世界三分之一。

为什么之前默默无名,后来一下子爆发。

其实日本在鎌仓末期就已对石见银山等进行开发,但产量一直极低,一直到了1533年,这才从中国或朝鲜引入了灰吹法。

这一下子日本银产量激增,从此银成为了日本战国时货币,并在江户时代确立了金银铜三币的制度。

而之前日本是一直从中国进口铜钱或使用劣质的恶钱。

所以这一块小小的蜜陀僧,对章越而言则是关乎宋朝以后国运的大事。

王安石拿起案上的蜜陀僧,他当然不知道量化宽松,但他觉得章越这个办法似乎可行!

1322.第1313章 梦中

第1313章 梦中

院内。

王安石听到这里,对老仆道:“沽一壶酒来!”

老仆闻之讶异。

旋即立即往不远村落去买酒。

王安石道:“老夫虽不饮酒,但今日贵客登门。”

章越道:“多谢荆公。”

王安石反复看着密陀僧道:“还是建公有想法。”

章越道:“荆公,这只是草案,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且不说从泉州到倭国路途遥远,而且倭国也未必允许。”

“倭国”

王安石点点头道:“但多少是个想法,财取自天地,也可取之四方。”

章越道:“荆公所言极是,商贸之利,方为久久之利。”

“本朝主要的贸易之路有三条,一条是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其实丝绸只是一个称谓,称之黄金,白银都可。”

“一条是海上向北向东,往倭国贸易或从陆上与契丹,女真的贸易。”

“一条是海上往南至西南身毒的贸易。”

“这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面。”

王安石徐徐点头。章越道:“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和经济。”

“对本朝而言,譬如以占领熙河为例,看似获得了广袤的土地,但常年累月易入不敷出,不过以贸易利之就不同了。”

“否则靡费甚巨,犹若负山而行,岁岁难继。”

边疆的地方统治成本很高,经常还是负数。好比每个月都要还房贷那种。

章越言毕,拾起酒盏轻啜一口。

此时暮色渐沉,半山园内竹影婆娑,王安石抚须沉吟,良久方道:“建公所言,老夫仍有一虑,从古至今积攒了大量财富的商人,多以钱财收买名望,最后染指权力。”

“一旦放任百姓商人逐利,则败坏了国家的风气,丧尽了读书人的志气。”

“风俗变于前,则法度变于后,此不可不鉴。”

章越道:“荆公,只有阶层的上下流动,方乃真正的革礼易俗,否则就是缘木求鱼。”

王安石目光一凝似欲反驳,但旋即散去终归于沉默,章越知道又没有说动对方。

无论是之前渐进式变法,还是现在通商惠工的主张,王安石都没有赞同,真不愧是拗相公。

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

章越心道,王安石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说不通,自己要破局何其难也!

章越心下暗叹,王安石转而提及另一桩棘手之事道:“那阿里骨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阿里骨在攻取了党项的沙洲,瓜洲后,野心逐步膨胀。原来还是听调不听宣,如今已是不听调不听宣。”

“之前官家三度请阿里骨入京都被拒绝。”

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与王安石没有全盘道出。

自己刚离京不久,已经有人指责章越,为何让阿里骨摆脱宋朝统治,在边境自大,最后落得养虎为患的局面。致使党项未平,又来一个新患。

当初为了扶植阿里骨,朝廷所费不少于百万贯,却为什么没有留下制衡阿里骨的手段。

对此章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里骨的全部家小,以及他心腹党羽的部分家小如今都留在汴京城中,但阿里骨野心逐渐膨胀,又有什么办法。

羁縻之策,本非中央直辖之制。

甚至有的官员开始调查当初章越是否有给阿里骨输送利益之事,对此已是追究到了陈睦和王厚的头上。

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信号。

章越是没收钱财,但难保下面的人没收。

章越知道必是蔡确党羽所为。

所谓人走茶凉,一点不虚。

不久酒水端上,章越捧盏,王安石以茶水替代之。

二人举杯畅饮,章越与王安石对饮了三盏。

章越笑道:“虽是村酿,确实味道不减。”

王安石道:“老夫素不知此味,建公喜欢就好。”

章越遍目看去,这半山园虽好,但听说王安石已是决定将此宅子捐出。

官家听说王安石罢相后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大为吃惊,还专门派人赐王安石五十贯,但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道:“建公,方才所言当务之急,是要以消除党争为先!”

“朝政以后会如何?”

章越道:“今是蔡持正为右相,执掌朝政。持正的性子,虽不是心胸狭隘,但好走偏锋!”

说实话新党这一系列领导人,在气量上都不太行。

王安石刚上台被评价为绢狭少容,变法时被朝野批评为用人其合则用,不合则弃。不过王安石下手不狠,把政敌贬出外就算了。

之后的吕惠卿,那就是真正的心胸狭隘了,不能容人了。连谋主王安石都想干掉。

再之后的蔡确,下手狠辣而且性子颇为极端。

再到以后的章惇。章惇这人还是有容人之量,但也不多。到了绍圣时,新党旧党已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两边手上都见了血,章惇明知不可,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章越道:“宰相最重是容人之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从荆公,再到吕公,再到如今的持正少矣。”

王安石没有过多评价蔡确,但蔡确当初确实捅了他一刀。蔡确为王安石推举为三班主簿,又出任御史。之后蔡确帮着王安石弹劾了反对变法的熊本、沈括。

同时在青苗法,免役法的推广和修订上,蔡确都立过功。

可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乘马过宣德门被张茂则指使人锤马之事后,蔡确弹劾王安石。

王安石当即在心底就给了蔡确一个‘善观人主意,与时上下’的负面评价。

事后蔡确与王安石解释,他已是在弹劾熊本和沈括的事上,已是报答过了王安石当初提携的恩情了。

章越道:“以我对持正的了解,他为相之初,必是先报着一番和衷共济之愿,但耐不住手下怂恿,同时世事不为持正所转移。故他无可奈何下,必是行党同伐异的一套。”

“一旦清洗,报复成为循环,一旦我等革礼易俗的宏愿沦为党争权斗,国家则危矣。”

章越看着王安石,如果不能说服王安石支持自己的政治主张,那么退而求其次,达成共识也是好的。

王安石刚愎但磊落,吕惠卿阴狠内斗、蔡确极端权谋新党三位大佬之后,气度一个不如一个,当初的变法派已是沦为权力集团。

另一个时空里章惇,蔡京一旦上台那只有强硬清算的结局。

王安石熟思片刻后道:“党争之祸,后患无穷。”

章越道:“如今之际,还请荆公站出来说一番话才是。”

王安石缓缓道:“我已久不过问政事了。”

章越道:“荆公当初乌台诗案能救下苏子瞻,今日何不试之。”

王安石道:“姑且试一试吧!”

章越闻言大喜。

王安石上了年纪身子困乏,当即回屋歇息了一会。

王安石再度来到院中时,看到东方圆月明亮。

章越望着明月对王安石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真是太好了。”

王安石徐徐道:“苏子瞻之才,当得起当年仁宗所言,只是可惜不肯从其后也。”

章越听出王安石深深的惋惜,于是道:“荆公你看蔡持正之后,何人可以继之为相?”

王安石没说话。

章越问道:“荆公看元长如何?”

王安石道:“屠沽尔。”

“师朴如何?”

“未见才略!”

“元度又如何?”

王安石道:“我已是闲居无所用之人,对元度常告诫要以‘立德、广量、行惠’行之。”

“颇能遵之。”

说到这里,檐角风铃轻响,月色浸透庭院,王安石忽感叹道。

“我记得当年,我初拜仆射之时,握着元度之手道,吾官止于此乎?原因是我当年为举人时,曾梦到一厅堂,人指其匾额曰仆射厅,然后道,我以后当拜此官。”

“此后果真应验,改制之后,换为特进,元度劝我加之,然我辞而不拜,以应其梦。”

“到底是黄粱一梦否?也不知到底这一身到底在哪个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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