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如今,道一句威势日隆,都不为过

洛阳城,德立坊,贾府

书房之中,贾珩翻阅着邸报以及锦衣卫府汇总而来的来自洛阳的情报簿册。

大体而言,随着中原之乱被平定,整个洛阳城也开始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或者说喧闹、繁华。

贾珩面色顿了顿,忽而唤了一声道:“夏侯……嗯?”

四目相对,一惊异,一慌乱。

夏侯莹正自偷瞧着贾珩,此刻陡然被发现,原本亘古如冰霜的脸颊,浮起浅浅红晕,淡不可察,连忙放下茶盅,起得身来,拱手道:“都督有何吩咐。”

贾珩放下手中邸报,默然片刻,一双湛然有神的目光盯着夏侯莹,约有三个呼吸,直将那英丽的女子,戴着山字无翼冠的头又低了几分,束起脸颊的翡翠结黑绳在脖颈下轻轻晃动了下。

“夏侯,你今年多大了?”

夏侯莹:“???”

什么意思?

偷瞧一眼被发现,问她多大了?

想了想,面色沉肃,低声道:“卑职……卑职虚岁二十有四。”

贾珩面色沉静,问道:“家中可还有别的亲人吗?”

夏侯莹摇了摇头,神色一时黯然。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又问道:“你跟着长公主多少年了?”

夏侯莹怔了下,想了想,道:“有七八年了,那时刚刚袭了锦衣府的官,赶上长公主过府来挑人,就到了长公主府上。”

一晃都这般多年了。

贾珩面色微顿,喃喃道:“这般久了,怪不得。”

前不久,夏侯莹就给晋阳长公主写着书信,多半是写着他和咸宁公主的事儿,所以……这是晋阳的眼线。

夏侯莹被对面少年威严目光打量的不大自在,清声道:“都督若无旁事,卑职去公主殿下那边儿值宿了。”

“去罢。”贾珩轻声说着,忽而开口道:“对了,明天你留在这里保护咸宁公主,不必跟去潼关了。”

夏侯莹步伐一顿,宛覆清霜的玉容上变了变,拱了拱手,应命道:“是,都督。”

贾珩目送着夏侯莹离去,面色幽幽,目光现出一抹思索,旋即,重又拿起邸报看了起来,然后吩咐着府中的仆妇准备浴桶、热水。

先前购置宅院之时,就托人买得一些丫鬟、仆妇以为驱使。

说来,没有晴雯侍奉洗澡,他也颇是不自在了好一阵。

待沐浴而罢,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明月皎洁,万籁俱寂。

贾珩重新返回书房,打算等一会儿就去赴孟锦文等人的约,刚刚进入里厢,就见高几上灯笼晕出一圈圈橘黄色的光芒,而倩影浮入眼帘。

却见着绿荷色长裙的少女,青丝披于肩后,因刚刚沐浴过后,不施粉黛,但玉颜婧丽,神清骨秀,正坐在太师椅上,看向书案上的邸报。

“先生,伱来了。”咸宁公主听熟悉的脚步声,目光从手中的书本中抽离,抬起莹润清眸,看向身形颀立,换了一身士子长衫的少年,眼前不由一亮。

与往日的蟒袍装束相比,贾珩一身青衫圆领袍,眉目疏朗,较往日,气质温润和平许多。

“先生这身衣裳,以前没见怎么穿过?”咸宁公主柳眉下的明眸焕彩,声音中隐约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贾珩轻描淡写道:“从家里寄送回来的。”

不欲深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

咸宁玉容微顿,明眸蒙上一层幽思,心头涌起猜测,这件青衫只怕是那位秦氏缝制的,应该是前些时日家书连同锦衣一同寄来,这一针一线,想来都是那秦氏的绵绵情意了。

其实还真不是,是宝钗。

宝钗当时在家中缝制好春衣,之前还需打着给薛蟠的名义,后来缝制好没有来得及寄送过去。

在先前,秦可卿与宝钗的回信之余,就寄送了几件春衣。

待少年端着茶盅走来,咸宁公主面色怔了怔,心底忽而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心道,等会儿就让先生穿着这身衣裳,她“伺候”先生……

念及此处,芳心猛地一悸,她怎么能这样?

天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念头?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对了,一切还要从那天阁楼上说起,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嗅闻到先生和那人的气息,好似轰然四散,混沌初开,只觉魂飞天外。

后来,渐渐从那人身旁抢走先生,才有着这么一遭古怪的心思?

贾珩近前,拥住神思不属的咸宁公主,笑问道:“想什么呢,脸颊、耳垂都红扑扑的,秋水明眸里雾气都要滴出来水了。”

咸宁:“……”

先生这是又在取笑她?可什么叫雾气都要滴……

呀,先生这是在调笑于她。

正要出言,忽而娇躯一颤,鼻翼“腻哼”一声,只觉刚刚摘去耳环的耳垂,耳孔中都浸着阵阵热力。

“先生?”咸宁公主颤声说道。

如同前几天和先生的每一次玩闹,好似魂魄都要被吸出来了。

“芷儿,怎么没有带耳钉?”耳畔传来的声音有着几分飘忽,让人心慌意乱。

少女正要应着,忽觉暗影欺近,少女眼睫轻轻颤抖,只觉云遮朗月,空山花开。

许久,贾珩拿过一盅茶,压下口中的甜腻,看向咸宁公主,递过茶盅,道:“喝口茶吧。”

随着时间过去,咸宁也逐渐得心应手,已能和他两军对垒,有来有回。

咸宁公主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拿起茶盅饮着,那张花树堆雪的玉颜,已是嫣红似霞,桃腮生晕,伸手拿起邸报,清澈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响起:“先生上的这封奏疏,父皇已经批阅了,我看上面说着,严令诸省督抚、府州县官,重视防汛事宜。”

前日见着先生亲自书写奏疏,不想这几天父皇已朱批了下来。

“是啊,如今诏谕邸传诸省,想来多能引起一些人的重视。”贾珩双手环拥着咸宁,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也不算是什么未卜先知,还和什么骑军出京不一样,旱时兴修水利,以备水患,这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无非是崇平帝反应过度了一些,当然可以说务本重农。

然后,清闲日子被打扰的官吏,发几句牢骚,然后归咎贾珩——瞎折腾!

咸宁公主有些娇羞地坐在贾珩怀中,虽这两天许多亲密事都已有过,但仍有些……如坐针毡。

咸宁公主只得岔开话题,清声道:“兴修水利不是坏事,终究是重视农桑,以为时人赞扬之事。”

“许多事本来是好的,但奈何一些官吏故意使坏,借修堤事,折腾老百姓,然后锅让你背着。”贾珩面色顿了顿,低声说道。

温香软玉在怀,倒也有些神思不属,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咸宁公主妍丽粉面上正若有所思,旋即,清丽如雪的玉颊染成绯霞,绮丽如霞,因为娇羞不胜,往日飞泉流玉的清冷声音已有几分发颤,嗔道:“先生,别闹了。”

心底涌起阵阵甜蜜,甚至有些如梦似幻。

经过中原平叛之行,如今重返洛阳,先生对她一改往日那凛然不可亲近的模样,那种喜爱之甚,视若珍宝的模样,大概这就是书上说的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了吧。

“嗯,那就不闹了。”贾珩正色道。

刚刚沐浴过后的人,冰肌玉肤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尤其是一对儿纤细笔直。

虽早已熟悉备至,舐而情深,可仍觉得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嗯,回头非要给咸宁做两双袜子不可。

“先生一会儿不是……还要去见河南府的官员还有楚王兄?”咸宁公主清眸泛起盈盈秋波,琼鼻下的粉唇莹润如水,轻声道。

虽然,想给先生一些念想,可等会儿的正事要紧。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会儿就去,你那个楚王兄,你不见见?”

咸宁公主秀眉蹙了蹙,清声道:“和这位楚王兄弟,平时倒也不怎么来往,明天有空见见吧。”

在崇平帝的一众子嗣中,咸宁公主和魏、梁二王都是宋氏姐妹所出,从小一起长大,比之早已开府的齐楚两王自要亲密许多。

贾珩轻声道:“那也好。”

与咸宁腻歪了一阵,就在这时,外间夏侯莹的声音传来?“都督,河南府尹孟锦文还有京营的几位将军,派人来延请。”

贾珩温声道:“咸宁,那你先用着晚饭,我去见见他们,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去见河南府的官员以及军将,倒也不好带着咸宁随行。

咸宁公主螓首低垂,如霜似月的玉颊红润如霞,颤声道:“先生……先生快去罢。”

她怕再等一会儿,先生就不想去了。

贾珩不再多言,出了书房,先寻一盆水,洗去脸上的脂粉软香以及手中的温润腻滑,在刘积贤所率的锦衣府卫的护送下,前往应约。

河南府尹孟锦文在洛阳城一家唤着“聚仙居”招待贾珩,不仅仅是孟锦文等河南府的官吏,还有京营驻扎在河南府的骑军将校。

因为京营骑军先前平定叛乱,而步卒后至,并未参与实战,此刻不少步卒还在黄河河堤轮班上堤修造河堤,而两万骑军由谢再义以及蔡权率领,则往来监视贼寇俘虏,以防生乱。

此外,贾珩也时常上堤巡查,可以说严格杜绝了一些苗头。

聚仙居酒楼,二楼包厢

河南府尹孟锦文携河南府的治中、府丞、通判、推官等一应员僚属官,以及致仕寓居的官吏等候多时。

此外还有京营游击将军郁方国、洛阳卫指挥使尹建鸿,卫指挥同知管绍琦、魏道言,指挥佥事、镇抚以及京营几位千户官。

都未着官服,几身着便服,等候在此,正在说着话,当然仍是秉承着文武各列一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书吏,挑帘进得包厢,迎着十几双目光的注视,欣喜道:“几位大人,制台大人马车已离行辕,说话间就到。”

原本正在说话议论的文武官员,其中一位老者,笑了笑道:“孟府尹,咱们下去迎迎?”

其人名为项孟清,曾是隆治一朝的山西巡抚,祖籍河南人,因病退休后在洛阳闲居多年。

而这样寓居洛阳的高阶致仕官吏,还有两位,分别是原河南布政使景学潜、山东右参议孙方毅。

此外还有两位特殊之人,阳武侯之子耿继盛,建昌伯之子邝鸿,两人都是四十出头模样,面容清古,虽坐在武勋之列,与周围一众武将却有几分格格不入。

这次接风洗尘,本来就是这些积年老宦组织而来,听说贾珩应允,都心头大喜。

孟锦文面色淡淡,点了点头。

说话间,都是纷纷离座起身,下了聚仙居,下楼相迎,各以官品高低而站,列在聚仙居的街道上等候。

一时间引起两旁酒肆、茶楼以及行人的侧目而视。

真应了龙科的一句话……官等人。

这和当初贾珩初来洛阳,情景还是大为不同。

彼时,贾珩虽然领数万步骑而来,但毕竟不是封疆大吏,待不多久就走,所以只有河南府官吏,官员士绅踯躅观望。

而现在永宁伯已总督河南军政,更在旬月以来,施铁腕手段,对贪官污吏,豪强劣绅惩治,将“民变”的善后事宜,做到了极致。

如今,道一句威势日隆,都不为过。

“来了,来了。”就在这时,书吏急声唤道。

不多时,就见着街道两旁酒肆之侧,一串串灯笼,彤彤火光映照下,一队队着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府卫当先开路,护卫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行驶而来,停靠在酒楼之前。

锦衣千户刘积贤上前挑开车帘,贾珩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简素衣衫,头戴士子方巾,灯火映照,一张清隽、英武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

“制台大人。”也不知是何人当先唤着。

众人或是作揖,或是拱手见礼。

而洛阳城中不少没见过贾珩的官吏,如项孟清、景学潜、孙方毅等积年老宦,上下打量着贾珩,目中就有异色翻涌。

无他,太过年轻了。

那张面孔,实在年轻的过分,年轻的让人嫉妒。

这就是大汉朝的军机重臣?力擒匪首高岳,收复开封府城的永宁伯?

如此年纪,就已是超品武勋。

而阳武侯以及建昌伯两人,对视一眼,眼眸之中更是精光闪烁,同样上下打量着那少年。

这位就是威震河洛,火速平叛的贾子钰,果然是少年俊彦,将门子弟。

所谓,将帅之英的气质根本藏都藏不住。

那种执掌京营二十万大军,杀伐果断,顾盼自雄的气度,或者说睥睨四顾的官威,别说穿青衫,就是穿中山装,都掩藏不住。

两人作为太宗朝的勋贵,后来因为隆治年间的政治风波,逐渐淡出朝廷的政治中心,如今过来捧场,自然是想走贾珩的门路。

至于起复,作为政治弃民的两人,根本也不太指望,只是想着两家年轻子弟能否在河南都司调整中谋个一官半职。

贾珩看向河南府的几位官员,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久候了,一路轻骑而来。”

官场之上,迎来送往倒也少不得,哪怕有些不喜,也少不了。

当然,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对贪官污吏的严惩,也该释放一些亲和的信号,缓和一下河南官场紧张的氛围。

河南府尹孟锦文上前,拱手道:“制台大人,里间请。”

说着,在众人如众星拱月的架势中,进入聚仙居酒楼。

分宾主落座。

在孟锦文的介绍下,贾珩与三位致仕官员寒暄着,主要是认人。

什么年轻有为,将帅之英,国之干城……各种恭维话语环绕着贾珩。

贾珩也都一一微笑寒暄,谈笑风生。

事实上,这才是官场的常态。

许是贾珩的平易近人,并非传说中那般威服自用,让在场众人都生出一股好感来。

这就是心里初步的期待不同,本来以为是少年得志,张扬跋扈,不想竟如一书生,温文尔雅。

这时,原山西巡抚项孟清,面带微笑,道:“永宁伯所撰三国一书,老夫多有拜读,当真是荡气回肠,老夫还想着会是何等神采飞扬,想来也只有永宁伯这样文韬武略俱全的大才,方能有此大作。”

毕竟,曾经是朝堂的二品大员,这时致仕,反而比在场所有人的应对都从容。

其他在场官吏,多是人精,也都纷纷附和,都是说着三国之书,是何等惊时之书。

这就好比,不称赞贾珩为军国辅臣,在河南之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盛赞他多才多艺,平易近人,更能挠人痒处。

因为前者是既成事实,众所周知,不过多渲染,有目共睹。

甚至其本人都知道,听的太多太多了。

而眼下这样称赞,贾珩就成了,打仗的将帅中,最会写书的,写书的将帅中,最会打仗的。

贾珩微笑了下,说道:“项老先生过誉了,不过信笔涂鸦,见笑大方,不过,公务繁重,也没有得空暇,待得空之时,后续回目也会刊行印刷。”

景学潜手捻胡须,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永宁伯为柱国之臣,一身干系重大,公务当紧,我等虽想一睹为快,但也知道,不可因私废公。”

听着“因私废公”之语,众人都是笑了起来,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不提贾珩与一众官僚应酬——

却说洛阳城,洛水之畔的安从坊,一座占地广阔,林木深深的宅院中,东厢书房灯火通明,人影潼潼。

几人围桌而坐,茶盅中的香茗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楚王此行带来了两位长史,一是冯慈,一是廖贤。

“这洛阳城不愧为唐时之都,繁华比之长安,犹过之而不及。”楚王看向街道上的灯火辉煌,低声道。

作为开府多年的藩王,楚王在洛阳自然置有产业、田宅,这座宅邸就是其下榻之所。

只是,大汉明面上对藩王的限制,没有旨意不得擅离京师,故而,楚王也就随着崇平帝巡幸洛阳时,在洛阳小住一段时日。

冯慈问道:“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楚王接郑卫两藩入京没有什么麻烦,两藩之藩邸先前就被京营团团保卫更有锦衣府卫士密切监视,可谓形同软禁,楚王一到,向两藩宣读圣旨,郑王两藩战战兢兢,如何敢抗旨不遵?

楚王道:“待见过永宁伯后,再核实下相关证人证言,一同上路,再行启程。”

洛阳城中的浣花溪园的牡丹盛开其时,他其实想在洛阳多留几天,而且,先前路上听说,姑姑也将要到洛阳。

想起自家那位姑姑,楚王神情一时恍惚,心头微热。

见着楚王目光出神,廖贤唤了一声道:“王爷。”

楚王怔了下,猛地回转过神,道:“廖先生方才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待在神京,如今好不容易在洛阳一趟,还不能久待,一赏洛阳牡丹,不得为一生憾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甚至还不如一普通官吏,他们仕途失意,还能寄情山水,而他生来就在神京,拘束于方寸之地,如果就藩,更不得出藩地半步,只能如郑卫两藩一样,吃喝玩乐,了无意趣。

除非他荣登大宝,然后就能如祖父那样游玩江南。

冯慈沉吟片刻,劝道:“王爷还是当以政务为重。”

楚王点了点头,整容敛色,道:“是我一时忘情了,时候也不早了,去见见贾子钰。”

虽永宁伯日益权重,但毕竟是臣,也没有一个他早早去,等候着永宁伯的道理。

(本章完)

第611章 折节相交,卑辞厚币

聚仙居

夜色迷离,灯火通明,席间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话气氛甚酣。

而河南府或者说洛阳城的官吏,对贾珩也消除了心头的戒惧,见其谈笑自若,颇觉如沐春风,暗道,传言这位少年得志的武勋,手腕酷烈,峻刻严厉,如今一看,全然不是。

这其实就是杰出人物的多面性,或者说每个人天生就准备几张面孔。

这时,众人说话间,一些官员就来敬酒。

贾珩多是抿一口,其他人敬酒都是一口饮尽。

严格贯彻了中国大多数酒桌文化中,往往都是深刻的阶级地位体现。

贾珩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微笑道:“今天不可饮太多酒,明日还有诸般事务要办。”

众人都纷纷笑着应和。

说白了,这次接风宴,原就不谈正事,而是一次见面会。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挑帘进来,拱手道:“诸位大人,楚王殿下已至楼下。”

贾珩当先起身,道:“诸位随我下去迎迎。”

不管任何时候,楚王在外都代表皇室,他虽为封疆大吏,也要给与表面尊重,不然落在旁人的眼中,就显得轻狂跋扈。

众人下了酒楼,站在街道上,而楚王同样是乘马车而来,不少王府护卫扈从左右。

下得马车,在众人目光瞩视之间,楚王面上带笑,说道:“诸位久候了。”

然后,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贾珩,面容上笑意和煦,近前几步,亲切说道:“子钰,许久不见了。”

贾珩面色沉静,拱手道:“下官见过王爷。”

这个楚王分明是想在河南府一众官员面前,造成一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假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太冷言以对,否则就有倨傲无礼之嫌。

楚王笑了笑,说道:“先前王妃过府拜访贵府夫人,与你家夫人还说,子钰这一去河南经月不回,家里都十分惦念。”

这就是往通家之好上靠拢,王妃经常到贾府走动,这关系亲密不亲密?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两人,听着对话,心思莫名。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公务缠身,许久不归,于家中亏欠良多,还要多谢王妃关怀拙荆,王爷,里面请。”

说着,就是截住了话头。

相比魏王的青涩,舔的痕迹太重,这位藩王还是有着几分手段,润物无声,反正就是……蹭热度。

这番话一说,能明显看到一些官员的面容见着思索之色,如阳武侯以及建昌伯,眉头紧皱,目中蒙上一层阴霾。

并非是所有的地方官员都对朝堂的政治风向敏感,因为洛阳不是政治中心。

将众人目光收入眼底,楚王笑道:“王妃与府上原是经年的世交,去看看贵府夫人也是应该的。”

说着,示意贾珩先请。

如是谦让两次,楚王才在众人的陪同下,上了楼,众人分宾主落座叙话,觥筹交错,因是应酬之宴,故而此刻不谈公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王笑了笑,道:“子钰总督河南,听说如今在忙着治河?子钰那封奏疏,我看了,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真是一句话道尽内政之关要,重本务农,兴修水利,河南得子钰坐镇,想来不久就能大治。”

众人也有一些阅读邸报的,笑道:“可不是,制台大人不仅擅领军兵,而且内政有为,真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贾珩道:“蒙圣上不弃,暂督河南军政,无非是用心任事而已。”

众人纷纷恭维。

楚王感慨说道:“如非身上差事在身,真想在这中原大地,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儿,这几年中原百姓过得苦。”

贾珩端起酒盅,目光闪了闪。

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想来,这就是这位楚王在士林中颇有名声的缘故。

比起齐王的混不吝,一副胸无点墨的模样,而楚王以其王者身份,愿意放低姿态,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其实,在阶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单单一个折节相交,卑辞厚币的品质,就能让无数士人,觉得这人有王者之风。

哪怕是后世,工厂保安都对前呼后拥的大领导,给自己递了根烟,能吹嘘很多年。

因为在社会网络中,每个人都有社交尊重的需求,这是马斯洛层次需求理论的具体体现。

有目的的社交规则,放低姿态,弱化自己,突出社交对象,就能让社交对象感觉到特别舒服。

如果,想上之所想,急上之所急,本身笔杆子不错,那基本就是一个合格的大秘,如果再能出谋划策,甚至本身能力就十分出众,只是从不显山露水,揽过于己,推功于上。

那基本就谁也离不了,走哪带哪儿,附随骥尾,青云直上。

众人互相恭维,多是说着一些奇闻轶事,而不提及公务,几位致仕官员,包括前山西巡抚项孟清更是在席间活跃着气氛。

一直到戌亥之交,宾主尽欢,众人才在家仆的搀扶下纷纷散去。

而贾珩也上了马车,向着德立坊而去,至于卫郑两藩一事,则由洛上千户所负责移交给楚王。

德立坊,贾府

已是亥时,后院宅院西厢的灯火还亮着,窗前,咸宁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本书读着,身形高挑明丽的少女,着一身藕荷色长裙,玉容晶莹,柳叶细眉下,明眸弯弯,琼鼻之下的樱唇微微抿起,芳姿婧丽。

只听到外间传来仆人、丫鬟的见礼声。

咸宁公主芳心一喜,连忙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离了太师椅,迎了上去,就见廊檐下一个青衫直裰,面容清俊的少年缓缓而来。

咸宁公主迎了上去,柔声唤道:“先生。”

贾珩抬眸看向荷绿衣裙的少女,笑了笑,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咸宁公主秀眉拧了拧,嗔怪道:“先生忘了?先生走之前说……说好的。”

她等会儿还要给先生跳舞呢,怎么忘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一边儿朝着屋里进着,一边轻声道:“今晚喝了几杯酒,有些累了,我等会儿沐浴过,就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咸宁公主:“……”

这是腻了?

明眸黯然了下,抿了抿樱唇,心头有些委屈。

是了,那人要来了,已没有心思再陪着她玩闹,说不得还需养精蓄锐?

嗯?

贾珩正要寻张椅子坐下,在沉默中察觉到少女的怅然情绪,看向彤彤灯火映照着的咸宁公主,温声道:“就是有些累了,你别多想,等会儿,一起睡也好。”

前几天,有两次和咸宁玩闹的累了,咸宁腿软如泥,懒得动,直接在他屋里睡下,两人相拥而眠,除却最后一步,与真正的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嗯。”咸宁公主玉容幽幽,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提起茶壶,给贾珩倒了一杯茶,道:“先生,那先喝茶罢,也好醒醒酒。”

贾珩接过茶盅,饮了一口,然后吩咐着人准备热水,等会儿沐浴。

“楚王兄说什么?”咸宁公主坐在贾珩身旁,关切问道。

先生这般意兴阑珊,难道是因为见了楚王兄?

贾珩放下茶盅,沉吟片刻,道:“倒也没说什么,他见见河南府的官员,今个儿也没谈什么公事。”

“楚王兄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先生。”咸宁公主柔声说道。

她能明显感觉眼前之人不仅对楚王兄不假辞色,对魏王兄同样若即若离。

不过这些事儿,她也不好问着,无非是夫唱妇随罢了。

念及此处,绕到贾珩身后,伸出纤纤玉手,揉捏着贾珩的肩头。

贾珩诧异了下,说道:“怎么会这个?”

“在宫中给母妃揉过肩头。”咸宁公主轻声说道道:“先生忘了,我会一些医术的。”

贾珩笑了笑道:“怎么可能会忘了,那次殿下给我涂抹着药酒。”

咸宁轻声道:“先生那次有些险着了。”

那次也是为了救父皇。

咸宁公主捏了一会儿,忽觉自己玉手被扶住。

“好了,怪累的。”贾珩温声说道。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唤声,热水准备好了。

贾珩道:“好了,我先去洗个澡,伱看会儿书,等会再看你跳舞,这会儿不太累了。”

“先生去罢。”咸宁公主欣然说着,目送着贾珩离去。

心底忽而闪过一念,先生沐浴过后,那身缝制衣服是不是就换掉了?

嗯,她怎么还在惦念着这桩事儿?

连忙压下心头的古怪,回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贾珩待沐浴过后,重新回到厢房。

此刻咸宁公主已等在里厢,换上一身轻薄丝纱的素色裙衣,腰间以红色腰带系起,而发髻高高束起,现出光洁如玉的额头,比之青涩的少女,多了几分丰丽。

而雪肩披纱,秀颈至低胸在柔和的灯火映照下,冰肌玉骨,晶莹明澈,宛如神女,尤其眉心点着的一颗朱砂,愈添几分明艳。

贾珩眸光微顿,面色现出一抹异色,暗道,咸宁是懂打扮的,又纯又欲。

有种瞬间不困的感觉,这是……没玩过的船新版本。

捕捉到先生眉眼间的惊讶,芳心欢喜不胜,咸宁公主柳叶细眉,秋水明眸婉转流波,轻声道:“先生如是累了,可斜靠在床上。”

先生果然喜爱这种舞蹈,先前的舞蹈许是衣衫有些清素了,不够……艳媚。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倒不怎么困。”

咸宁公主今天的舞姿,更为柔美纤丽,撩人心弦。

风姿娉婷的少女,盈盈不足一握的纤美楚腰,轻旋曼舞,时而双手摆起流云水袖,明眸似秋水盈盈,时而屈膝,两条雪白藕臂一高一低,时而起身,盈盈转起,群裾璎珞随风而动。

而若隐若现的白色纱衣,雪白锁骨,柔润香肩……顶不住。

忽而,咸宁两只白皙的玉臂向上,轻纱缓缓垂下,白皙如玉的秀颈扬起,宛如一只羽毛洁白的骄傲天鹅,只是眉心一点红色朱砂,好似白茫茫大地的一树红梅,娇媚近乎妖艳,加上那秋水盈盈,含情脉脉的明眸……

贾珩心头一悸,连忙压了压目光。

至于两侧耳垂上的翡翠耳环,耀着烛台上的灯火,炫出一圈圈亮晶晶的辉芒。

比起民族舞或者说西方舞的热烈和炽热,更多动作集中在腿上,就有太多别样的意味,而在手部的动作较少。

最早作为祭祀之用的古典舞,舞姿动作多集中在手和胳膊,以及腰肢的柔韧舒展,侧重在手臂和腰肢的优美形态。

说白了,祭祀时跳的舞蹈,腿上动作太多,就不庄重。

当然,还有许多民族性和审美情趣的区别。

因为盛唐时受胡风影响,兼容并蓄,唐时舞蹈不仅衣衫华丽,色彩鲜艳,在画风和表现形式上,又多了几许热烈和奔放。

在装束上多现雪肩和低胸,不过也没有在腿上多做动作,可恰恰是若隐若现,风姿绰约,更让不少帝王……面现痴汉脸。

总之,前者好似伏特加,入口辛辣,而后者,则好似后劲绵长的茅台,酒至微醺,甘美醇厚。

不过,贾珩觉得眼前的画面感,更形象一下,大致有些类似大闹天宫后,嫦娥领舞的舞蹈,肌肤胜雪,藕臂舒展。

白的晃眼,红的艳冶。

反正,身为三界之主的玉帝,看的是笑的合不拢嘴,如来都拈花一笑。

贾珩思忖着前世的一些经历,不由想起前世一首古风曲子,《铜雀台赋》。

记得,仅仅是听着空灵的音乐,都能想出江南二乔,在灯火通明,曲乐大起的铜雀台上,翩翩起舞,楚腰婉转。

雀台深,九重纱幔夜风拂,迢迢寒星渡,轻月流云复……

眼前之舞蹈,如有曲乐配合食用最佳。

贾珩起得身去,盯着仍在跳着舞的少女,心头终于有些难以抑制,轻轻拥住少女的腰肢,低声道:“咸宁。”

咸宁的确能歌善舞,舞姿优美动人,也不知端容贵妃又是……

又是怎么教出来的呢?

“先生……我,我还没跳完呢。”咸宁玉颜生晕,恰如花树堆雪,感受到少年的喜爱,芳心羞喜不胜,颤声说着。

先生果然是最喜爱她跳着这种舞蹈。

“芷儿,跳完就没感觉了。”

咸宁:“???”

终究是得贾珩口口亲传近月,清澈明眸迷茫了下,旋即明悟过来,娇嗔和羞恼在清冷的眉眼中涌现。

呀,她可算是知道,先生为何每次都不等她跳完了。

少女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觉芳心悸动,心湖荡漾出圈圈涟漪。

然而不等咸宁公主多想,就已陷入如往常一般无二的如坠云端。

反正,贾珩是根本就没有欣赏过一支完整的舞蹈。

欣赏舞蹈,相拥一起,对咸宁方才的舞姿赞不绝口,津津乐道。

然而就在这时,贾珩正要如往常一样,豹子头雪夜上梁山。

却见少女螓首凑近,玉颜酡红,眉眼之下已是羞怯不胜,颤声说道:“先生今个儿累了,我也伺候下先生罢。”

贾珩怔了下,将到了嘴边儿的“不必”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多久,贾珩面色古怪,眉头时皱时舒,盯着烛台上的灯笼,目光出神,过了会儿,一时陷入古怪的想法。

世间女子,琴棋书画,所擅才艺多有不同,当一句各有千秋,都不为过。

咸宁舞技过人,流云水袖轻扫,舞姿翩跹轻灵,在这一点,不会跳舞的元春,则因极擅抚琴,师法琴弦乐器。

咸宁公主玉颜染绯,秀发垂下螓首,遮蔽了清丽脸颊,如乌云蔽月,树影花蕊。

依稀回到了那个夕阳西下的下午,阁楼上晚霞漫天,宛如混沌初开。

过了许久,咸宁公主眸似秋水,如雾朦胧,转过俏脸去,秀眉微蹙。

贾珩拥住少女,递过去一个手帕,温声道:“既然不喜欢,不必勉强的。”

“没有不喜欢,就是……就是还有些不习惯。”咸宁公主发颤的声音,已然有些酥糯,带着几分娇媚。

贾珩“嗯”了一声,道:“先前见你……好吧。”

咸宁不比晋阳,咸宁回去以后,如果被端容贵妃还有宫里的嬷嬷瞧出端倪,那么他就会很被动,也显得不知礼数。

这也是他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缘由。

否则,早就毕其功于一役,而不用另寻他途。

贾珩起得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提起茶壶递给咸宁。

少女伸手接过,喝了一口茶。

贾珩伸手搂住咸宁,低声道:“委屈殿下了。”

让一个云英未嫁的帝女,如此伺候,何其委屈?

咸宁公主将清丽脸颊贴靠在贾珩的胸口,听着少年的有力心跳,痴痴道:“先生,我不委屈的。”

贾珩看着已成布条的流云水袖衣裙,温声道:“咸宁,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咸宁公主闻言,娇躯微顿,眼睫微弯,心头甜蜜不胜,声音呢喃道:“先生,我知道。”

她也不会让先生为难的。

少女忽而明眸微动,忽而心头生出一股古怪念头,鬼使神差一般,低声道:“先生,我刚刚比之她……如何?”

后面的声音细弱,就听不大清,但大意在此时此刻,却不言自明。

贾珩面色微顿,目光凝了凝,搂住咸宁,温声道:“芷儿,不要盲目攀比,比高下,心胸越比越窄。”

咸宁公主:“……”

“芷儿,我有些困了,明天还有事儿呢,要不咱们睡觉吧。”贾珩说着,拥住咸宁公主,低声说道。

这是能乱说的吗?

说不如,那多挫伤积极性,说更胜一筹,那就违心了。

其实,咸宁目前也就是早期晴雯的水准。

不过,从目前来看,清冷外表下颇有一些混乱无序的因子,无意识之间带着反差。

或者说循规蹈矩的公主,都有这种向往自由的天性。

看着闭上眼眸的少年,咸宁公主玉颜滚烫如火,鼻翼中腻哼一声,也觉得方才实在是有些羞臊,她怎么能问出那般“羞耻”的问题?

可也不知为何,一想起他明天就要丢下自己,着急要去见那人,就觉得心底生出一股烦躁和失落,让她难以自持。

也不知为何,她好像对秦氏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反而能够平静看待之余,还有几分抢夺的愉悦感觉。

惟独是那人,让她心头发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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