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小心兔子(三十)三家庆花火

兔神町,八月六日的准备工作业已完成,八月七日在花火的炸响声中到来。

凌晨的夜空绽开七彩的火光,烟花错落着团团盛开,刺目的光点散成飘带,流星般成片坠落。

“神无七郎”的身躯被安放于朱红的神辇,通过刻画符文建立肉身与兔神的链接只是第一个步骤,剩余的仪式将在花火大会中完成。

神官和三家家主齐聚一堂,看到此次的肉身并未像以往那般发生异变,难掩面上的喜色——那延续百年的诅咒或许当真能在这一代终结。

仪仗的环簇中,浓妆艳抹、披红挂彩的肉身双目紧闭,双手捧着木刻兔神像,介于生与死之间,呈现尸体的情态。哪怕真能继承神力,恐怕也是鬼非人。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命运的轮盘一经转动便无法停歇,所有人都是其中的佐料,有人粉身碎骨,有人苟延残喘,在漫长的时光里不过是神眼中的一枚斑点。

齐斯一身红色西装长裤,以灵体的形态飘在兔神町上空。

久违的灵魂失重病症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复发,摆脱肉身的桎梏后,意识反而清明了许多。

他好像一朝从水底浮上水面,自浑沌和蒙昧中抽身而出,再次与断联许久的情绪和感触建立链接。

【玲子的祈福带】依旧缠在他的手腕上,【神錾】被他握在右手,【兔子尸骨】被他抱在怀中,皆和他的灵体一同虚化。

他不可见,不可触,不可知,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也是最后一幕戏的观众与过客。

夜色在兔神町的天空绵延千里,紫黑的底色上绽放各色的花火,盛大的纵火仪式掩盖星与月的光辉,再如花瓣一般漫天摇落。

覆盖着绳网的街道上空祈福带飘摇,金色和红色的绸带在风中翻飞,明艳瑰丽而奇诡的画面铺展在此方天地间。

直到声音乍响,划破天际:

“请兔神——”

一声绵长的吆喝宣告狂欢的开始,着大红色和服、戴兔子面具的队伍转过街角。

喧天的锣鼓和嘈错的人声汇入彩色的河流,碎碎点点的轻盈纸屑纷纷扬扬而落。

孩童好奇地团簇在街边,用纯真的眼睛记录鲜亮的红;大人们翘首觐向队伍的深处,热切的贪婪和欲望在眼底滋长。

他们纵然知晓了兔神町的秘辛,除了最初感到惊愕和恐惧外,再不会有更多的悔恨和愧疚。人类从来都热衷于不劳而获和损人利己,这是本能,难以悔改。

无数双眼睛粘腻地落在朱红的辇驾上,繁复的雕刻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也再移不开目光,暗金的花纹早已在岁月中褪色,却在重重修饰的遮蔽下新鲜如常。

金色流苏后端坐的青年双目紧闭,脸上涂抹的酡红使其与尸体的表象背道而驰。

他的姿态端庄肃穆如同一尊神像,高楼一般平地而起的车辇便是供奉的神龛。

“兔神降西北——”

领头的神官扯着嗓子高唱,两旁的人群山呼海啸地应答。

“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声色太过喧嚣了,人们渐渐看不到青年的面容和身形了,也看不到神龛旁写着“神无七郎”四字的木牌。

鲜红绣金的狩衣成了他们眼中的全部,还有锒铛碎玉和香火。

“三家庆花火——”

仪仗行到街道中央,花火在夜空中盛放,凋谢,落下。

兔神的异变不曾发生,人们开始欢呼,为新生的神明而欢呼,也为欢庆,为好运,为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不在乎神是谁,那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狂欢的由头;他们不在乎有谁死去,那远没有自己的欲望重要。

他们信神,狂热地爱神,然后……将神端上餐桌。

“车驾行过东南街——”

一阵恶风平地吹起,毫无预兆地卷了一片祈福的红绸。

绳网断裂,漫天红绸刷啦啦落下,混杂着彩纸和花瓣散落在行人的头顶,神辇上,地面上。

“怎么回事?”

“怎么忽然起风了?”

人群混乱了一瞬,转眼就听打头的神官吆喝:“神明大人高兴呵!”

黑川明站在人群中焦急地探头探脑,视野被大人们阻挡,无法落到车驾上;神无六郎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转瞬被强自压抑下来。

黑川明问:“小七成为神明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神无六郎说:“会的,七郎会实现我们所有人的愿望的。”

中断的狂欢再度接续,无人注意到,神龛中端坐的青年睁开了眼,双目猩红。

神官唱:“送兔神——”

狂风又起,所有祈福带尽数抖落,美好的祝愿零落在泥地里,勾连成一片,被践踏成狂欢的一部分。

血红色的花火在空中炸裂,落下,像花瓣,像雨。

有人发现落在脸上的不是纸屑,而是微凉的液体。

他们脸上漾着愉快的笑,抬手去触,指尖触到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血腥。

恐惧等预警情绪在狂欢的氛围中变得异常迟钝,直到满地祈福带如羽毛般飘起,如锁链般将他们缠络,化作尖锐的血线扎穿他们的身体,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尖叫。

齐斯在思维殿堂中触发【灵魂契约】的效果,所有曾念诵过他的神名的居民皆有一刹那的迷离。

半数信徒的消失使得信仰变得薄弱,束缚神明的力量不再充足,被困在肉身中的神挣破了原有的禁锢。

神无七郎偏过头来,露出纯净又残忍的笑,牲醴和食客的位置对调,神要杀死胁迫祂的信徒。

人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

密密麻麻的祈福带布满街道的每一处,如刀光般将空间切割成凌乱的碎片,当空泼洒脓腥的血。

逃脱规则束缚的神明权威不容侵犯,所有猎场中的生灵都是待宰的羔羊、复仇的对象。

温和无害不过是凡人赋予兔子的标签,须知自然界物竞天择到如今,现存的生物没有一种无辜。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清唱的歌声飘忽地响着,人们的四肢被红绸吊起,如提线木偶般在神龛旁边围成圆圈,又唱又跳。

简短的歌词很快唱完,歌声停了,神龛背后的大人们头颅落地,留下碗口大的伤。

齐斯飘在空中,垂眸观赏下方的混乱和惨状。

兜兜转转一圈,他依旧选择完成交易的内容,即从兔神町的束缚中将继承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解救出来,换取契约之内的报酬。

这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变数,在原有的仪式基础上,增加规则和契约的限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趣。

过去这几天他无数次回想自己进入诡异游戏的缘由,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为了实实在在获得什么,只是为了选一个有趣的死法罢了。

此时此刻,月夜下的惨叫,节日中的杀戮,复仇,死亡……种种绮丽的意象勾勒出盛大的艺术杰作,齐斯时隔许久又一次因血腥气感到兴奋,双目眯成狭长一线,如参与酒神的飨宴般迷醉。

兔神町的地面上,人们或跪地哀求,或高声咒骂,或四散奔逃推搡,或原地哭叫嚎啕,死亡的命运却早已注定。

终于,所有人倒在血泊之中,宣告杀戮的结束。

一身红色祭服的神无七郎掀开神龛的帘幕,施施然踏着累累尸骨走下木质的车驾。

祂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站定,抬眼看向齐斯,目光有了波动,是疑问,是探究。

祂不明白,为什么不久前看上去打算撕毁契约的青年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因为我乐意啊。”齐斯接收到目光中的讯息,粲然一笑,向神龛前的兔神飘去,“就在刚刚,我忽然想起来,在我的计划里似乎本就有清洗兔神町这一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神无七郎说:“多谢。”

“不用谢,记得履行约定就好。”红衣的鬼魂眉眼弯弯,忽然向前倾身,“作为我帮你完成愿望的报酬,我要你成为我的一部分,神力归属于我,为我所用。”

神无七郎说:“我不愿意。”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象征规则力量的金色藤蔓在齐斯身遭伸展,化作一道道锁链缠络住神无七郎的身躯。

满地的鲜血凝聚成鲜红的纸页,上面写着巨大的“契约”二字,一条条灿金色的条目流苏般倾落。

神无七郎目眦欲裂,齐斯的唇角咧到耳根。

“你忘了么?你答应我了啊,事成之后,为我做一件在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漆黑的意识空间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黑一红,一者穿狩衣,一者着西装。

黑袍绣金的神无七郎不住摇头:“我不愿意,失去神力后,我将魂飞魄散……”

“你不愿又有什么用呢?”一身红衣的齐斯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规则见证下,契约写定的条款,我愿意就行了啊!哈哈哈哈!”

言语的骗术早已埋藏,满怀恶意的陷阱在最开始就已埋下。冰冷的系统音成为这场阴险布局的佐证:

【契约生效中,即将强制执行】

神无七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剧烈地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

金色藤蔓缠得越来越紧,仅仅是小幅度的挣动也要耗尽全力。

视线右上角,血衣的主祭睁开猩红的眼,唇角勾起悲悯又戏谑的笑容。

身份牌的虚影在虚空中具现,与齐斯一同抬手,去触面前神无七郎的肉身。

灵体的轮廓渐渐和肉身重叠,缓慢而平稳地和那具穿着鲜红狩衣的尸体融合,从头颅,到四肢,到躯体。

齐斯抬起手臂,恣意而舒缓地伸展,如同舞蹈,灵体时而呈现自身的模样,时而浮现主祭的样貌。

他很快再次适应肉身的存在,能够感受到体内另一道意识的挣扎,同样能隐约看见金色藤蔓将那道意识死死禁锢。

【猩红主祭】身份牌投下血色的光影,远古的祭坛拔地而起,森冷的刀尖刺破旧神的身躯,刮下肉,淌下血,作为新神的祭品。

齐斯顺着灵魂深处的牵引,让自己的意识将那道属于兔神亦或神无七郎的意识缓慢地包裹,碾碎,吞噬。

【灵魂契约已执行】

神是不会死的,但最高位的规则能让神不再是神。

最后的宣判已然落下,新鲜的力量在身体里涌动,藤蔓在血衣上勾勒金色的符文,灵魂无限拔高和升华,另一端直通高天之上。

眼前闪灭一幕幕幻影,青铜长桌的两侧坐满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女,主座空悬,盘中摆满佳肴,杯中斟满美酒。有人伸出手来,做出邀请的情态。

齐斯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好像曾经见过金块珠砾的豪奢的人不会再为一文铜钱触动。

他恍若被灌输了一段更高位的认知,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和记忆,眼下只觉所得一切顺理成章,是再微不足道的收获。

木屐踏着泥地无声无息,齐斯走在漫天垂落、无根无源的祈福带下,任由那些飘摇的绸布刮蹭脸庞。

头顶的绳网和周遭的红绸几乎将他缠络,流焰般的金红色丝线给人血液和烈火飘洒的错觉。

他嗅着从各个缝隙将他包裹的血腥气,放松且恣意,静静消化脑海中新出现的知识。

神明的记忆庞杂而不可辨识,只有一幕画面因为出现太多次而在眼前隐现。

金色的巨树下,面容模糊的黑衣少年垂眸谛听,隐于枝叶中的神明宣告句句谕言。

“神不必爱世人,规则之下,神与人都不过是众生,利来利往,无所谓责任。”

“他们若爱你,你不必爱他们;他们若祈祷,你不必去回应;偶尔施以恩惠,他们便会如狗一样摇尾乞怜……”

“蝼蚁的信仰全无用处,世间生灵死去千千万万,也抵不上我豢养的一只兔子重要……”

但当时祂不信,于是祂来到人间,终被困于兔神町。

画面戛然而止,视野被雪花状的杂乱色块铺满,耳边响起纷杂的电子音。

【错误!玩家实力超出诡异游戏允许范畴!正在排查原因……】

【权限不足,无法排查!错误!错误……】

遥远的时空中有神明垂下猩红的眼眸,无形的力量渗透规则的缝隙,报错声被一丝一缕地抚平。

齐斯陷入茫然的意识陡然恢复清明,系统界面重新加载,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参加花火大会”已完成】

齐斯歪着头等了半晌,没有等来通关提示。

怀里的兔神木刻散发着丝缕凉意,在注目片刻后,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时空】

【备注:一场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都在玩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它俨然变成了作为《逃离兔神町》游戏入口的那尊兔神像。

外表一模一样,原有的兔神像死无对证,谁又能证明它不是从来就有的那尊呢?

或许陆鸣手里的那尊兔神像,正是由兔神町的神无七郎雕刻出来,并一直流传至今的也说不定呢。

白雾悄然弥漫,叆叇的水色涂满整个空间,淡化鲜艳的色彩。

视线左上角,《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重新出现,红色的地面上出现绣金的文字,并逐渐蔓延至整片视野。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结束】

【达成结局③兔神町之殇】

【玲子死去了,孩子们和大人们都死去了,留下形同恶鬼的神明神无七郎在这片尸骨遍野的大地上游荡。

【没有人烟的地界依旧活着,草木在尸体血肉的滋养下茁壮疯长,兔神的传说和兔神町的地名被埋藏在血泊之下。

【等新的人来,带来新的传说和新的地名,有关兔神町的一切将真正死去,彻底无人记忆和传唱……】

场景缓缓蒙上一层黯淡如夜的灰黑色滤镜,“沙沙”的雨声和“滔滔”的海啸声中,满目疮痍的兔神町沉入湖底。

许久后,光线渐渐亮起,周围的景象不知不觉间变为希望中学的寝室,水汽氤氲,时间依旧是夜晚。

左手捧着的兔子尸骨和兔神木雕触感冰凉,唯有右手腕上的血色祈福带微微发烫,在冰冷的夜间传递些许温暖。

【名称:玲子的祈福带】

【类型:道具】

【效果:???】

【备注:???】

齐斯看着两串问号,隐约想起来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本章完)

第357章 小心兔子(完)最后的复仇

兔神町被毁后,齐斯手中的兔神像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无论如何摆弄,都刷新不出提示文字,自然也无法开启新一周目的《逃离兔神町》游戏。

齐斯在被窝里瞎捣鼓了一会儿,成功打消了重刷一遍游戏的念头,安静下来后很快沉沉睡去,再睁眼时起床铃震耳欲聋。

希望中学在八月三日上午迎来了一场考试,齐斯以陆鸣的身份进入考场,凭借残存的对中学知识的记忆完成了所有试题。

兔神的神力在体内涌动,他随时都可以从副本中抽身而出,甚至差点被规则直接踢出诡异游戏,此时反而不急于一时的通关了。

他默默经历既定的剧情,饶有兴趣地体验阔别多年的中学生活,像一个游荡在校园中的幽灵般旁观事态的发展,闲庭信步,自得其乐。

下午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们归还了一部份之前从学生那里没收的物品,作为漫长假期的前置环节,其中就包括那本被齐斯修改过的记录怪谈的小册子。

那本册子在混乱中被好事的学生们肆意传播,等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已是晚自习结束,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知晓了兔神的传说。

少年少年们各怀心事地进入睡梦,并在八月四日将所知信息和对实现愿望的畅想口口相传,杨放适时补充了齐斯曾经告诉他的有关竹笼眼游戏的传说。

刚结束的考试足以为这个年纪的学生施加紧迫感,他们开始担心未来,迫切地想要尝试传言中的实现愿望的方法,毕竟那看起来不难,尝试起来不亏。

越来越多的人试着念诵册子上记载的神名,齐斯一步步蚕食对副本的控制权,逐渐可以控制希望中学的大部分NPC。

八月五日,诡异的竹笼眼游戏在各个角落开展,不断有人被殴打致死,也不断有人失足坠入湖泊。作为最无辜的旁观者之一,杨放在傍晚死在校园的角落。

乍看的混乱其实有条不紊,齐斯在幕后牵丝引线,以所有普通NPC为木偶,导演一出荒诞戏剧。

八月六日,玲子一如既往去找齐斯,小心翼翼地越过沉溺于竹笼眼游戏中的疯狂的学生们,难掩神色的张皇。

半年前,陆明对她说了那么一番话,接着便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怯弱而畏缩。

她虽然不能理解其中原因,但却知道,陆明陷入漩涡的中心,被所有人排斥和欺凌,是代她受过。

因为,“总要有人遭受这一切的”。

后面的记忆是混乱的,她记得陆明死了,但好像又还活着,以“陆鸣”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亦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怯弱的“陆鸣”,那个阳光一般的“陆明”不过是一场稍事震荡便会破碎的金色幻梦,是她的幻想和癔症。

日复一日的回忆中,梦与现实的边界从来都是那么容易模糊,玲子渐渐的不再纠结真假,只想保护“陆鸣”,就像当初“陆明”保护她那样……

(……404 not found……)

被齐斯控制的NPC们手舞足蹈地围着陆鸣的身躯打转,你一言我一语地口出恶言。

“我们玩一场竹笼眼游戏吧,只要能取悦那位兔神,就能实现愿望了!”

“让陆鸣扮鬼吧,反正没有人喜欢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只需要死一个人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多么美好的事!”

顶着陆鸣的脸庞的齐斯站在中央,苍白着面色,低垂着眼帘,看上去无辜又无害。

玲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说:“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那么我愿意代替陆鸣去死。”

“好啊。”NPC们拍着手掌,欢天喜地,环绕着玲子唱起了竹笼眼的歌谣。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幢幢人影困住了玲子,隔绝在她和齐斯之间,阻断视线。

齐斯一步步地退到楼道的暗角,遥望女孩单薄的背影,在唇角勾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陆鸣,我忽然想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一向讨厌救人,也讨厌世俗意义上的美好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加刻骨铭心。”

陆鸣的虚影在虚空中浮现,眼神悲伤而愤怒,嘴上喃喃念道:“你想杀了玲子,你竟然想杀了玲子,为什么……”

他从来都是那么天真,先是希望用死亡换取真相,再是用自己的牺牲困住兔神,将行动和选择的权利交给玩家,期待来自旁人——甚至可以说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救赎。

殊不知世上的好心人到底占少数,而他更是倒霉,偏偏等来了齐斯这个极恶的坏人,人渣,神经病。

“因为我乐意啊。”齐斯笑了起来,如同交易桌上谋划得逞的魔鬼般肆无忌惮,“我拥有置你于死地的能力和远高于你的权限,并且怀有让你不幸和痛苦的兴趣,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血色的丝线切割空间,如蛛网般将陆鸣的身躯缠在其中,层层叠叠地绑缚他的四肢,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胡乱挣动。

此方世界早已不受他的控制,玲子看不到他的存在,无法知晓他的境遇,还将怀着虚妄的希冀,为满口谎言的外来者赴死。

陆鸣侧目望向教室的方向,看到女孩被张牙舞爪的NPC们逼往窗边,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紧闭双眼,纵身一跃。

他再也无法置之度外,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任由红线勒进皮肉,甩下一串串血珠,如狂魔般发出阵阵声嘶力竭的嘶吼。

午后令人困倦的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到楼道间。

齐斯打了个哈欠,歪着头看着陆鸣笑:“你又何必这么愤怒呢?我不过是重演一遍当年发生的事罢了。她曾为你而死,你不是也欣然接受了吗?”

青年状似不解,兀自摇了摇头,然后就听陆鸣咬牙切齿地说:“神答应我,只要有一个玩家能达成完美结局,我和玲子都能复活……你明明只需要什么都不做……”

“那又如何呢?”齐斯叹了口气,“我没有义务、心情、兴趣复活你们,并且我一向觉得,复活蠢货是一件浪费生命、浪费资源、污染基因库的事儿。”

他压下上扬的嘴角,眼中带着讽刺的悲悯:“既然不适应游戏规则,不妨早点去死。已经在生存竞争中失败过一次,复活又有什么意义呢?继续恣睢挣扎在这金字塔般的世界,作为最底层的耗材和佐料摇尾乞怜?

“都有死亡的觉悟了,却连复仇都不敢,宁愿做一只被驯化的兔子,服从安排,恐惧变化,足够听话。哪怕复活再多次,也不过是成为暴力者可持续利用的祭品。

“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你和玲子为什么始终觉得,必须得牺牲一个人才能破局,还自我感动地投身这场舍己为人的戏码。”

陆鸣冷静了些许,一字一顿地问:“那你说,在这样的境地里,我到底该怎么办?”

齐斯咧开嘴,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

“如果换作是我,自己倒霉了,势必要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才甘心;若是我不愉快,势必要让全世界一样不愉快才好……

“你说,我死都死了,还要这世界安宁和平干什么?”

他轻笑着,丢下还在身后发怔的陆鸣,慢条斯理地走下楼,走到预计能找到尸体的空地。

女孩坠楼后血肉模糊的尸身横陈在地,血液和碎肉像解开束绳的玫瑰花束一样凌乱地散落,绽开新的花瓣,恰是属于玲子的第七个死相,也是最真实的真相——

她出于某种自我牺牲的情结,代替陆鸣成为祭品而死去。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全部世界观已破解】

三行文字滚动刷新,齐斯走向零散的尸体碎块,垂眸静立,脚尖落在离血泊半米的位置,刚好不会沾染纤毫脏污。

尸块上空浮现浅灰色的轮廓,扭曲缭绕,看不出形体,却是鬼魂凝聚的征兆。

女孩的形象在空中显影,四肢弯折破碎,布满裂纹,血肉模糊的脸还在汩汩往下淌血。

齐斯抬眼直视女孩空洞的眼睛,唇角含笑:“死者注定失去对世界发声的权利,任由尚在人世的生者粉饰歪曲,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女孩流出血泪,张开血肉模糊的嘴,发出野兽般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齐斯端详着她,目光柔和,就像看一件雕琢完成的精美艺术品。

他抬起右手,让红底金纹的祈福带垂落在女孩眼前,声音带着劝诱,却格外使人信服:“既如此,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化作最可怖最丑陋的厉鬼,找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报仇。”

灰影钻入祈福带中,补全困居其中的灵魂,也使道具归于完整。

【名称:玲子的祈福带】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厉鬼玲子一分钟,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备注:所有爱与善意被世界消磨,余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恶和恨】

(……404 not found……)

系统旁白伴随礼花炸响声,在天地间鲜明地回荡。

【恭喜玩家齐斯通关单人解谜副本《小心兔子》】

【荒诞的信仰背后是露骨的亵渎,实用主义的行为方式被披上正义道德的外壳,百年的悲剧早已在基因里写定】

齐斯眼前,缥缈的云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蒸腾缭绕成一幕幕画面,赫然是最初一条时间线上的结局。

玲子被选中为兔神的肉身,却因为对神无七郎的情愫而让规则有了破绽。

兔神以实现玲子的愿望为由头,让神无七郎暴病死去,而后借助他的怨念冲破束缚,毁灭整个兔神町。

百年后兔神町的废墟上建起学校,玲子和七郎投入轮回,在希望中学再次相遇……

《逃离兔神町》游戏真的只是虚构的文字游戏吗?希望中学线的剧情,真的只是陆鸣编写的噩梦吗?

也许,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时空穿梭,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过去和未来连结成环,蝴蝶效应使得结局变得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改变世界线,最后的故事都绕不开通过群体暴力裹挟个体的命题……

【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大多数人的利益,历史的无数次轮回重演这一结局,是为宿命】

【《小心兔子》True End-“宿命论”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浓郁的血腥气中,漫溢的血泊之上,齐斯身上的校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留下进副本时穿的红色西装长裤。

【兔子尸骨】、【玲子的祈福带】和【神錾】的图标皆在道具栏显示,其中可以让玩家穿梭时空的【兔子尸骨】无法带出副本,齐斯只剩下最后三分钟的时间和这个道具告别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再次发动了【兔子尸骨】的效果,回到八月二日凌晨的兔神町。

他在密密麻麻垂落祈福带的街道上慢行,循着记忆找到自己挂上去的那条写着【诡异游戏,规则,交易】三个词的祈福带,随后直奔神社深处的神居。

神居中,栖居在神无七郎身躯中的那个他睡得安稳,齐斯直接将祈福带绑在他的右手腕上,又从他的兜中摸出神錾,放在几案正中央。

不多时,床上的人醒了,自然无法看到拥有神力的齐斯。在发现神錾位置有变,手腕上多了条祈福带后,他定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齐斯提起神錾敲了两下桌子,引得他将手覆上命运怀表,如临大敌地来到桌边。

齐斯又从木箱中取出木块,用神錾在上面刻下一行行文字:

【1、兔神可以交流,但不要高估祂的智慧,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听不懂潜台词;(祈福带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交易的想法直接和兔神说)】

【2、雕刻兔神像时不要照着神龛中的兔神像雕刻,否则只会使你成为兔神新的躯壳;按照你手中的那尊兔神像刻就行,可以适当增加一些细节。】

“契?你这是不放心我,顺路来看一眼吗?”齐斯听到过去的那个他似笑非笑地问,这显然是基于已有信息量最合理的猜测。

齐斯噙着笑,不声不响,然后就见他在木块上刻下一个字:【契?】

齐斯抓着神錾刻了个叉上去。

【黎?】

齐斯又画了个叉。

【我?】

回答正确,可惜三分钟的倒计时已经结束,齐斯不打算再惊动规则,索性从善如流地离去。

剩下的问题就留给另一个他继续困扰好了,反正他就是这么困扰过来的,到最后总会知道答案的,不是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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