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二十五章 「吕树。」

黎明与希可对视一眼。

「您指的是霖光吗?」希可询问道。

「吕树。」苏明安重复。

「您指的是霖光T-0321吗?」希可再度询问。

「吕树,玩家吕树,我的跟随者。」苏明安说。

「您指的是在测量之城二十天初期,于三号心理咨询处诱导罪犯犯罪,因此被辞退并逐出城区,为了获得路费而在边缘区售卖红薯,卖不出去被城管赶走,后带着人们阻挡反抗军,最后在进入凯乌斯塔时失去踪迹的那位居民吗?」希可问。

苏明安大惊。他没想到吕树竟然有这么丢人的经历:「应该是他。」

繁复的数据流在空气中波动了一下,黎明的双眼微合又睁开,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困惑:

「根据之前的情绪观察和玩家反馈,未能看出『吕树』该人在您身边的重要性。这个世界以来和您在一起的,大多是霖光T-0321。」

「吕树是吕树,霖光是霖光。」苏明安说:「请回答我的问题。」

纯白的数据空间中,黎明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在虚空里捞了捞。

她将手掌张开,一颗泪滴般的半液体躺在手掌心。

「抱歉,我只是为您对于吕树和霖光的态度感到困惑。」黎明说:「因为在我们AI眼里看来,他们之间,都一样。」

「至于您问的吕树——」

她将手扬起,泪滴般的半液体炸裂开来,白色的洪流在空中汇聚,构建出了一条透明的电子幽灵。

白色的数据延伸,一条条数据犹如填充的血肉,在空中迅速架构出一副体型框架。

苏明安擡起头,光芒洒入他的瞳孔。

原本模糊一片的电子幽灵形貌开始完整,露出逐渐清晰的眉眼和棱角。

——没有人见过穆队的样子,他是一个顶尖的黑客,一条网络幽灵,他维也观测不到他的踪迹。

——穆队在凯乌斯塔帮助了人们十数年之久,帮助他们制造错误的雷达迷惑敌军,一直维持着人类最后的战线,让末日城没有被鸠占鹊巢的神明夺取。

——在苏明安回归凯乌斯塔后,穆队又帮助苏明安潜入神明的大楼,默默提供帮助,直到决战胜利,穆队也没有向任何人露出过真实面貌。

——苏明安曾做过一个梦。

大厦132楼,破碎的窗户玻璃,被捕虫网追捕的蝴蝶。

他被霖光追赶,从大厦被迫一跃而下,砸在地上导致重伤。当时躺在血泊里,他昏迷了过去。

那时,他做了一个梦。

姹紫嫣红的大厅里,有一个白发青年端着茶,走到他的梦境里。关心他的情况,希望他能喝一杯茶,并告诉他——

向『我』开枪。

苏明安伸出手,虚虚地触摸着空中渐渐凝型的电子幽灵。

——那不是单纯的梦境。

——原来那是一条电子幽灵在提醒他,要用破源弹开枪,才能激发陷阱程序,从二维赶走神明。

——原来那是一条电子幽灵发现了他的脆弱,发现了他已经濒临崩溃,才会来梦中找他,安慰他。

白色涟漪流转,电子幽灵依然闭着双眼,没有动静。

他的眉眼已然清晰,那双狭长的死鱼眼尚未睁开,鼻梁挺翘,嘴唇苍白,时时刻刻显得坚毅而冷硬。

——穆队。

——木对。

——树。

「他一直陪在您身边。」黎明系统走到苏明安旁边,轻声道:

「霖光成为陷阱程序『霖光T-0321』的原因,与董安安成为杀毒程序『苏小碧』的原因一样。他们都有可供拓印的相同之处。」

「这位名为『吕树』的玩家进入凯乌斯塔时,我察觉到了他与霖光的极高契合度,他们的灵魂几乎一模一样,他也很适合成为陷阱程序的载体。」

「根据对该名玩家的性格分析与情感分析,我判断他一定会同意成为『第二个陷阱程序』,来帮助您的完美通关,提高整个赫菲斯托斯计划的容错率。因此,在凯乌斯塔开启的那一刻,我利用一场表面上的意外,烧伤了他的肉体,通过高热将他刺激为电子幽灵。」

「恰巧,利用『衔尾蛇』将黎明密码送回废墟大楼时,您利用的正好是『吕树』的名字。配合那一位密码,他成为电子幽灵非常顺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有了无法被他维观测到的电子幽灵,无论是暗中传递信息,还是去救援当初黎明之战时被神明关押的您,亦或是最后为您报告董安安的飞机距离——他都做得很完美。」

「由于神明一直在观察您的一举一动,我让穆队一直隐瞒身份,防止您知道他是谁后,做出一些非理性举动。」

「在制作他时,我正在重启凯乌斯塔的第两千三百次模拟,由于同时存在两个原初相同的程序,霖光T-0321意外获得了吕树的一部分情感模块。」

「当玩家在灾变32年进入凯乌斯塔,他与霖光T-0321已经在模拟中生活了32年。只不过,他一直是沉睡状态,直到后期才苏醒。」

「但是,我很遗憾,霖光T-0321受到了他的情感影响,导致了霖光T-0321在这次模拟中表现得极其矛盾……」

苏明安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早就通过霖光的日记知道——让霖光一直痛苦又困惑的原因,让霖光一直追求情感又无法理解情感的原因,让霖光成为一个反复矛盾的疯子的原因——就是这一部分情感模块。

一个先天的陷阱程序,在明知道自己使命的情况下,本应冰冷而纯理性。可这一部分的情感模块如同人类的血肉,生生扎根进了程序冰冷的模块,在他的数据流里疯狂而不自然地生长,像岩浆冲入冰霜一般热烈。

本应不属于他的人类情感和自身冰冷的程序使命时刻碰撞、融合、撕裂,得到又失去,触碰又消失,想靠近又想远离。矛盾,疯狂,挣扎,不解,最终只能凭藉自残来试图感知情感。

明明想到自己的程序使命,要远离路维斯,不能添乱。

可又受制于紊乱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想接近。

明明时刻要处在冰冷的状态中,必须要残忍嗜杀,要狂妄残暴,来诱惑神明毫无顾忌地入侵他。

可又受制于那一点微小的人类情感,想要折耳根长大,想学写龙国字,想泡茶……想竭尽一切把最好的捧给朋友。

他怎么可能不扭曲。

怎么可能……不扭曲。

没人教他什么是爱。

爱却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脑中,要他强求理解,把温暖当成会伤害自己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反复问别人,「什么是爱」。

「……你是故意的?」苏明安低声道。

「是,我认为存在一条电子幽灵,既可以实验赫菲斯托斯计划的可行性,也可以辅助其他行动的开展。」黎明系统说:「正是因为有了吕树珠玉在前,在最终的赫菲斯托斯计划开展时,我才能完美地判断最后一位黎明密码的递交时间。而且,根据后续反馈,吕树个人也是愿意的。我知道您会指责我,但我是废墟世界的守护程序,我只会按照成功率最大化行事。」

苏明安收回了触碰电子幽灵的手:

「……他的肉体呢?」

「之前一直冷冻在冬眠舱里。」黎明系统说:

「今天上午,他的肉体被那位叫『苏凛』的玩家拿走了,应该是在进行修复工作。毕竟我没有尝试过电子幽灵回归肉体的相关实验。」

「至于二维,在整个凯乌斯塔模拟期间,他的肉体一直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的原始意识有很小的一部分保留在那具肉体中,防止您的情绪状况进一步下降。」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黎明系统说到这里,纯白空间一片寂静。

希可走到苏明安身边,轻声道:「想必这次副本结束,他的贡献度会很高,实力也会进一步增长,这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她的语声轻柔,比起按部就班汇报的黎明系统,更显得像是安慰。

「他有选择和变强的自由。」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直到黎明系统又凑近了几步,苏明安才开口:

「我可以询问第五位黎明密码的情况吗?」

副本第十五天,苏明安被神明拐去做客,上演海澜之家时。神明曾询问苏明安第五位黎明密码是什么,当时苏明安还没有收集到第五位黎明密码,他随口报了个「洛」,结果「洛」就真的成了第五位黎明密码。

「这与『保险箱理论』有关。」黎明回答道。

……保险箱理论?

苏明安想起了副本第十八天夜晚,和白猫阿克托的聊天。

……

——假如你是一个穿越者,你利用你对剧情的先知,获得了本该属于主角的保险箱,里面有宝藏。你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但在原剧情中,主角误打误撞走了好运,随便猜了一个密码,就开启了这个保险箱。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既然如此,我应该把保险箱放回原处。等到主角来取走宝藏时,我躲在一旁看主角误打误撞猜了什么密码,以此就可以打开保险箱。

……

「第五位黎明密码,是一位『保险箱密码』,只有阿克托才能触发。阿克托当年在启用黎明密码时,就设定好了:第五位密码必须由他自己临时设定。」黎明系统说:「但神明在两千三百次的模拟中侦破了这个设定,才会诱导你主动说出第五位密码,他对大局的把控程度确实超乎我的预料,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被禁锢在古钢琴边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甩去那些念头:「我还想问,世纪灾变是什么?」

黎明系统说:「您可曾在这段第九世界的旅途中,听闻过一个词——『愿望』?」

苏明安细细回想。

在一个废弃周目中,黎明系统曾抱着他断裂的头颅,低声啜泣。

「你是世界本身,博士,伱即是世界……」

「我好累,我好累啊……」它说:「亚撒,吕树,路维斯,苏明安……我真的好累……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不能许一个合适的『愿望』呢……」

……

提及「愿望」一词,甚至可以追溯回副本第七天,对反抗军的直播枪决。一个士兵曾在被处决前喊出怒吼:

「——不,不对!!百年前的世纪灾变,人们明明能生活得很好,都怪阿克托!!如果不是他当初的『愿望』,我们根本不会……」

……

当时,苏明安也对这句话怀有疑虑,他甚至通过黎明系统的论坛查过这个士兵的背景,但没有得到有效信息。

「您想明白『世纪灾变』是什么了吗?」

黎明微笑道。

苏明安隐有明悟,呼吸有些加快,他将手按在自己胸口,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了情感共鸣里,阿克托对于世纪灾变的记忆。

……

「——亚撒·阿克托。」

你听到有人在呼唤你。

你睁开眼,蔚蓝的天空下,开阔的城市景象展现在你眼前。面前是有些腐朽的金融大厦、商业街、写字楼、花园街道……

你终于反应过来。

今天是灾变后第1年1月1日,一切都结束了。

双眼迷蒙的孩子、个头高挑的青年、鹤发童颜的老人……人们聚集在街道上,迷茫地看着天空。

所有人都不记得世纪灾变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人有隐约的印象。

自世纪灾变结束之后,人类突然开始了无休止的内乱,他维入侵,世界满目疮痍,人口急剧降低。有人强大到翻山填海,有人肆意压榨弱小变成了新时代的奴隶主。

最终,废墟世界走向了毁灭的势头。

……

你见过一个孩子藏身花圃里,瑟瑟发抖。你刚想要伸手救援,就发现花圃中的花草勒死了他。你转身一看,是一个拥有植物系能力的强者,强者的能力进化需要生灵的血,所以强者勒死了无辜的孩子。

……

……奇怪。

「植物系能力者」?为什么会有这种魔幻侧的说法?

为什么在世纪灾变结束后,人类的个体战斗力突然那么强大?

为什么有人说,阿克托没有许一个好愿望?

呼吸渐缓,他感觉全身紧绷,震惊的情绪如同洪水从心口涌出。

——『愿望』。

——阿克托当初的『愿望』。

——世纪灾变后,阿克托当初的『愿望』。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脑内咔哒一声响,一切线索连接后,他一直恐惧的答案从心头蹦现。

他的瞳孔微缩,眼前的景象随着过度震惊而逐渐模糊。冰冷的空气自喉管涌下,浸透肺腑。

在黎明含笑的目光下,他颤声道。

「世纪灾变,是——」

「……」

「——『世界游戏』,对吗?」

……

……

——全部完美通关者,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

——世纪灾变后,人类开始了无休止的内乱。阿克托与他的八个世纪灾变时期的战友组建联盟,试图维护世纪灾变后的秩序。

——「苏明安,我想组建一个巅峰联盟,由你和八个榜前玩家组成联盟,维护世界游戏后的秩序。」

……

八百二十六章 「玥玥没有对应体。」

苏明安后退半步。

直播间早已乱作一团,热度飙升到了当初诺尔暴露权柄的程度。无论是三维度网格时间线、维度叠加防火墙理论、还是世界之源与文明之争……都令人震惊。

世纪灾变就是世界游戏?废墟世界经历了世界游戏之后,才有他维入侵,黎明之战,测量之城?

我听闻水岛川空曾在世界论坛上发布了一些言辞混乱的帖子,类似于「凭什么不能是我」「世界凭什么不看好我」之类颠三倒四的句子。我当时还以为她疯了。没想到她的意思竟然是在说「她凭什么没有废墟世界的对应体,她凭什么不能像夜间九席一样维护世界的秩序」!

废墟世界没有水岛川空的对应体,难道说明水岛川空的对应体已经死在了世界游戏中吗?而且,玥玥在废墟世界好像也不存在对应体……

嘶……细思极恐。

未必每个人都会有对应体,毕竟世界与世界只是「相似」,并非「相同」。就像诺尔没有加入巅峰联盟,但诺亚在夜间九席中。

——所以诺尔一定是破局点!因为他拥有能够逆转主办方的权柄!这样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诺尔·阿金妮是我们这个末日时代的英雄,是老天给了他拯救我们的机会!根据玛雅文明的神秘壁画,末日时代会存在一位超出人类能力的救世主,诺尔正符合这一要求!

我听说联合团要深入研究第九世界,对废墟世界的文学、艺术、人物进行分析,根据这一百零二年的蛛丝马迹,也许能分析出关于世界游戏的一点线索。

「全部完美通关的玩家,可以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主办方必须应允。无论是支配星球,或是屠杀所有人,还是成为新世界的皇。」这是布莱尔·迪翁在临死前说过的话,之后他就被主办方在直播里抹杀了。

看来亚撒·阿克托是一名全部完美通关者——他到底许了怎样的愿望?他是否也拥有与诺尔·阿金妮相似的权柄?

……

办公桌一声巨响,人类自救联盟的掌权人海蒂尔从椅子上站起,他皱紧眉头,将几张写着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的纸张叠起,小心翼翼地收到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里。

「不能步废墟世界的后尘……绝不。」他低声道:「人类绝对不会输,我们有预言者作后盾……」

郊外,世界独立学会的徐博文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高声喊道:

「各位!继续进行对废墟世界道具的研究工作!有科技壁垒又怎么样,有技术上限又怎么样——结合玩家们的科学侧技能,在第九世界结束后,我们总能看出一点东西!」

实验桌旁,站着三三两两的研究员,一名女研究员点头道:「没错。如果废墟世界真是『平行』翟星,它的科技水平应当与我们相近。」

「我听闻有玩家带回了废墟世界的古董『充电宝』,可以从这里入手……」另一人建议道。

12号服务区,一个中年男人掀翻了眼前的文件。

总科技部·科学和技术促进发展委员会·高德勒系数行单词摆在桌前,随着他的动作被拍飞。

「原来全部完美通关者真的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布莱尔·迪翁死前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寒声道,旁边的秘书立刻扶住了他,又被他推开。

「一定……一定要把苏明安握在手里……」他的表情近乎疯魔。

「克卢老师,这不太可能。」他旁边的女人很理智。

「一个愿望——一个愿望!若是放给他人使用,我们随时会成为奴仆!」克卢抓着面孔:「我就不信,联合团和自救联盟那些老家伙们还坐得住,他们恨不得他们的儿孙世世代代掌控星球,怎么可能把主动权给一个没背景的家伙!」

「克卢老师,根据角色匹配度,苏明安不太可能是野心家,也不太可能让我们变成奴仆……」女人劝道。

可卢克却摇了摇头,挥着黄金拐杖,跌跌撞撞往外走:

「聊,必须聊,接下来怕是有开不完的会……小涵,这世上许多事情并非人好就能解决,像阿克托那样的圣人,一样造成了悲剧的结局……我们必须插手,苏明安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人类是一体的,这事没得谈……」

古武世家,一位中年人眯了眯眼。

「老陈,要不……我们把吕家重归古武吧。」后面一个男人说:「这吕家娃,一直跟在苏明安身边,将来怕是凌驾于我们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中年人说:「怕只怕吕家娃不稀罕了。有了苏明安,他还要古武的帮助?」

「也许他想要他父母的牌位供上祠堂,老陈,之前我们不是把牌位扔出去了……」男人说。

庞大的信息揭露之下,人类仿佛骤然被敲醒。

有敲打键盘分析局势的论坛玩家,有网上聊天吹水的休闲玩家,有联络不息的势力工作者,也有水岛川空等四处发疯心里不平衡的人。

不知是谁发了一段视频,正是水岛川空在酒馆里撒酒疯,吓跑了一堆休闲玩家。

画面中的她抱着一个酒壶大喊「妹妹」,「妹妹」,笑容癫狂,头发散乱,简直犹如一个偷跑出来的精神患者。

人类仿佛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大势力机器开始连轴运转,渐渐显现出原先翟星精密机构的架势。

疯狂的弹幕、惊惧的人群、反思的人类势力。

兴奋的直播间记者、激动的直播间解说、爆发手速的论坛帖子管理员。

而在副本世界中,

右上角的弹幕如同雪花般逸散不清。一时间,苏明安仿佛身处两个交融的世界。

他的视线沉沉,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黎明歪头看着他,淡色的眼里平静无波,它正仔仔细细观察着苏明安,仿佛在记录他的反应。

「——阿克托在全部完美通关后,许下了错误的愿望,导致世界游戏后,他维入侵,最后废墟世界生灵涂炭,是这样吗?」苏明安擡头道。

他认为,如果阿克托许了一个类似「赎回翟星」、「保护翟星不再受侵害」之类的愿望,那么按理来说世纪灾变结束后,他维不会再出现。

废墟世界的人类开始内斗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他维抛下的科技诱惑,让人们为了变强而失去本心,由于只要信仰神明就能获得强大力量,人类才会分化为神明阵营和自由阵营,再加上红眼人的出现,导致有那么多的战争。

假使没有他维,人类不会内乱到这地步——只能是阿克托的愿望没有完全赶走他维。

黎明系统闻言,凝视了苏明安一会,方才开口:

「不。」

「博士当年的愿望,并不算是错误的愿望。」

苏明安心底沉沉。

他的手依然按在心口,心跳无法避免地飞快加速。对于「愿望」「全部完美通关」这种话题,他一直能避就避,防止被过多针对,但现在,这个话题已经完全地摆在亿万观众眼前,容不得一丝退避。

……不是错误的愿望?

……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废墟世界这样的结局?

苏明安的呼吸越来越快,肩头无形的重量愈发沉重,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这里,怀揣着一个文明的分量。

「您有想过……」黎明靠近他,双手搭在苏明安肩头,贴近他的头发,仿佛要亲吻他的额头:

「『愿望冲突』的情况吗?」

黎明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苏明安的呼吸瞬间滞住。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黎明,看着它眼中露出的人性化的悲悯。它有些悲伤地望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阿克托的影子。

白色的数据空间之中,苏明安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愿望冲突?

他一直在想,只要全部完美通关就能许愿,届时就能许下『赎回翟星』的愿望,让翟星的掌控权归人类自己所有。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但如果同时有多个全完美通关者——他们许下了互相冲突的愿望,那么,结果会怎样?

他之前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因为他认为以目前玩家的精神状况,不大可能有人能一直赢到最后,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强者——情况会是怎样?

阿克托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导致愿望冲突?

「那阿克托当年许下的愿望究竟是——」苏明安高声道。

黎明朝他勾了勾嘴角:

「——赎回翟星。」

一瞬间。

空间俱静。

——苏明安第一次觉察到如此刻骨的恐惧。

寒意延伸脊髓,如同蠕虫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脊背,脊背一阵寒毛竖起,鸡皮疙瘩自皮肤表面蔓延。

他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听觉,耳边只有耳鸣般的声音,呼吸声覆盖了他的感知。

……赎回翟星。

……亚撒·阿克托的愿望,也是赎回翟星。

……然后废墟世界,依然变成了濒临毁灭,生灵涂炭的样子?

这四个字眼仿佛一柄血淋淋的刀,刺穿了他。

虽然这个「翟星」和他自己的「翟星」只是重名,或者说只是一种「模拟」甚至于说「平行世界」,但这也意味着——倘若他最后许下了和阿克托一样的愿望,他真正的「翟星」也会——

变成和废墟世界一样的结局。

眼中的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唯有一面镜子摆在他的眼前,仿佛亚撒·阿克托正站在镜子里,朝他看来——

眼神黯淡无光。

两个镜面般的人影在废墟世界重合,仿佛光与夜的倒影。举手投足、理想决策、好像出自同一个模子,却又在某些方面迥乎不同。

仿佛在照一面扭曲的六棱镜,带着相似而又不相同的恐慌。

这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隐忍的喘息:

「……是这样。」

声音沙哑到令他自己都震惊,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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