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765:不共戴天(中)【求月票】

秦礼眸光森冷地看着说话的人。

从来顾全大局的他,此刻再也忍不住,蹭起身,抬手指着对方激情开麦:“即便大义真的心有怨怼,你猜他因何生出怨怼?尔等小贼,伪善谄媚表于人前,阴狠暗算显于人后!大义只是告假没来,而不是羞辱于你,更不是索你性命,已是他宽和大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被秦礼指着鼻子骂的人更是气得龇牙。

“姓秦的,你在狂吠什么东西?”

“贪生怕死的贼子小人!因为你这种小人,令大义痛失手足,你怎么还有脸面苟活人世?”秦礼唇角噙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冷笑,又道,“大义不杀你,怕是担心脏手!”

那人闻言,额角青筋膨胀狂跳,目眦欲裂道:“姓秦的,尔不过一丧家断脊之犬,若非天海,你与赵大义这个粗莽匹夫还不知在哪个阴沟当贼作匪。安敢如此欺我?”

秦礼抬手按在腰间佩剑,紧握剑柄作势要拔剑出鞘,冷笑道:“主公恩义,秦某牢记心间,一刻不敢忘。倒是你这忘恩负义、厚颜无耻的小人,不知什么叫汗颜无地!”

他克制没动手,但对方不这么想。

仍以为秦礼这一出不过是虚张声势,刷得一声拔出佩剑,嘶吼着上前要将秦礼斩杀剑下。不过,这俩最后还是没干起来。

“够了!”

吴贤眼看着局势有些控制不住,当即爆喝出声,其他人也顺势出手将两个人拖远。如今仍是危机四伏,乾州各处都有虎视眈眈敌人。应付他们已经够累,自己人还打架。

“放开我!放开我!今日受秦公肃羞辱,若不能让他付出代价,哪有颜面苟活?”

秦礼抬手推开阻拦自己的人。

道:“既无颜苟活,不如拔剑自刎。”

对方真想死,拔剑给自己脖子来一下就行,吵吵嚷嚷什么?秦礼又对阻拦的其他人道:“松开他!秦某倒是要领教一下这位高招,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让秦某付出代价!”

吴贤压着眉头,低声道:“公肃!”

秦礼看着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和稀泥,维持表面和平的主公吴贤,莫名有种疲倦席卷四肢百骸。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松开了剑柄。吴贤揉着涨疼的太阳穴,缓声道:“劳烦公肃去看看大义吧,此事——待回了天海,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且让他宽心。”

吴贤这边退让了一步。

秦礼也只能拱手道:“唯。”

他见到赵奉之时,后者正用满是污血的帕子擦拭佩刀,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赵奉就抬手,漠然地道:“公肃,如果你是过来替主公当和事佬的,你就不用开这个口了。”

秦礼抬眼看着远处一个小坟堆。

轻叹一声,抬起衣摆在赵奉身边坐下,他道:“大义,我不是来替你们说和的。”

赵奉木然的脸上浮现一丝意外,秦礼自然没错过赵奉脸上的细微变化,心下不由得苦笑一声,他看着那个小坟堆:“对不起,因我之故,让你这些年吃了不少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赵奉仍无回应。

他只是将佩刀刷的一声收入刀鞘。

端详了一阵才开口:“主公怎么说?”

赵奉身体自然没什么毛病,所有人都知道他故意告假,他想看一看吴贤的态度。

秦礼迟疑了一瞬,语气含着点儿失望:“主公说回了天海,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回了天海?”赵奉将四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好一会儿才扯出讥嘲笑容,“一旦回了天海,怕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谓‘交代’直接下落不明。这不是主公一贯喜欢的?那厮有不少族人帮着主公,身后家族又与其他天海家族联姻……关系错综复杂着呢,主公真能狠下心给我一个交代?让我再忍忍,横竖忍这么多回了……但我凭什么要一忍再忍?当真以为我赵大义是没有谋生技艺的妇人,只能依仗男人,一退再退?”

仔细掰着手指算一算,吴贤帐下另外五个实力强横的将领,有三个都在那个小人的人脉网,沾亲带故。吴贤若按照赵奉想法给出交代,相当于要为他得罪帐下三个大将。

赵奉对吴贤的说辞不抱有希望。

至少,吴贤给出的方案不是他满意的。

秦礼:“……”

后边这个奇怪的譬喻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身侧的赵奉霍地起身,刀鞘指着小坟堆,不知何时脸上已有了泪痕:“公肃,凭什么你我要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我赵大义是少给他卖命了吗?”

秦礼没有吭声,他清楚赵奉现在最需要发泄而不是宽慰、劝解,那无疑火上浇油。

赵奉一手握紧刀鞘,一手握紧拳头。

看着孤零零的小坟堆,赵奉捂脸痛哭,明明是让人有安全感的小山似的壮硕体格,此刻却显得无助又可怜,他哽咽问秦礼:“公肃,你教我如何跟弟妹说他啊……”

秦礼无法回答。

战死沙场本就是多数武胆武者的命运。

但,小坟堆的主人却不是因此而亡。

赵奉胡乱抹去眼泪,蹲在小坟堆跟前,看着写着心腹属官名字的木质墓碑,用秦礼能听清楚的声音道:“……公肃,你知道吗,老子这辈子过得最快意的日子,在河尹。那时候,我带着弟兄在河尹耕田种地砌炕……这些活不像是个武人该做的,但是他说,以后打不动仗了,可以陪着家人,靠着手艺也饿不死人……打仗杀人可真讨厌啊!”

他用哭腔道:“他本不该死!”

这么多年打仗下来,赵奉原先的兄弟越来越少,心腹属官一直陪着他。他们一个地方出来的,赵奉也不止一次说要将他活着带出来,也要活着带回去。但,结果呢?

赵奉只看到他残缺的尸体。

脑子都被削了大半截,只能靠剩下的半个脑袋认人。居然一具全尸都凑不出来!

明明,只要这次活着回去,他就能看到第一个孙辈,这个世道少有的三世同堂!

赵奉也是见惯生死的人。

如果只是正常阵亡,赵奉决计不会多一句话,他会给兄弟收敛尸体,入土为安。

可偏偏是被人故意拖死的!

只因为此人身份是赵奉的心腹属官,只因为赵奉曾经得罪人,有不可缓解的矛盾。

如此,赵奉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秦礼也回答不出来。主公吴贤的处理措施是真的伤到大义了,若是以往,以大义的脾性,断然说不出这些怨怼的话。不过,秦礼也明白此事为何没第一时间给出交代。

赵奉冷笑:“……不外乎是觉得他出身低微,仅仅是我帐下一名属官,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更何况他的死还不是那人直接造成的,那人只是没能及时出手支援。有谁能证明他是记仇拖延,而不是支援慢了?若为此事杀人偿命,怕是天海其他人不肯。”

赵奉因为一个属官大动肝火,反而是他咄咄逼人,让主公吴贤为难。秦礼闻言沉默良久——不得不说,赵奉认知很准确。

“公肃。”

秦礼道:“你要报仇?”

赵奉红着眼,抬手看着属官的佩刀,冷笑:“老子要用这把刀,亲手砍下他的狗脑袋!公肃,你若拦我,你我自此陌路!”

赵奉在乎秦礼更胜过吴贤。

此刻说出这话,可见杀心有多坚定。

秦礼抬手布下一道言灵隔绝偷听,抬手落在赵奉肩头,示意他冷静一些。赵奉还以为秦礼又要劝自己以大局为重,心下略失望,谁知秦礼道:“动手,但不是现在。”

赵奉抬眼看着秦礼眼睛,只见那双黑沉平静的眸子涌动着杀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怎么拖死人,便教他也怎么以命相抵。没道理总是我等退让,没这个道理!”

这件事情带来的隐患很大。

若以秦礼为首的外来一派忍下此事,那无疑给天海一派某种危险的信息——

既然不管他们一派吃了多少亏,他们都会为了大局忍下来!那么,下次再碰到同样的处境,还能用同样的手段铲除他们中的哪一位。甚至做得比这次更过分!秦礼也不是属乌龟的,再忍就不是成精的问题,而是威信扫地、颜面全无、众叛亲离的问题!

他有的不多,不能再失去了!

看着这样的秦礼,赵奉反倒无措。

他为难道:“公肃,但这样……”

赵奉动手没问题,因为他有理有据,打着替兄弟报仇名义出手,但跟秦礼没有直接关系。若是秦礼也下场,事态就严重了。相当于将吴贤帐下派系矛盾直接摊在明面。

秦礼淡淡道:“老崔走了对吧?”

赵奉面色一滞,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老崔不告而别一事,秦礼还不知道呢。

【也不知公肃心中何等难过。】

秦礼还真没什么难过的。

赵奉对吴贤的不满和委屈都压在心里,但老崔从来不惯着,直接写脸上。以他的性格,能忍到现在才走,反倒让秦礼意外。

赵奉支支吾吾:“是、是啊……”

秦礼叹气:“早知道会有今日。”

他看着自己手掌心,自嘲:“倘若此事无法解决,我怕大义你也会失望离去。”

赵奉道:“这还不至于。”

他认真看着秦礼。

“秦公子比主公更重要。”

秦礼国家未亡之前,王室勋贵多以“公子”称之。国破家亡之后,他们这一支被迫流浪逃亡。秦礼便弃了当初的称呼,让赵奉称呼他表字。但现在重拾称呼,是告诉秦礼,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支持,不离不弃。

秦礼看着微雨绵绵,目光出神。

好半晌,赵奉才问出内心最担心的事。

“倘若主公那边阻拦……”

秦礼淡淡道:“他阻拦不了。”

等吴贤发现了,人尸体早凉了。

但这话无法打消赵奉的担心,道:“但是,倘若天海那些人抱团给主公施压,让主公给出个交代呢?公肃,你会有危险。”

此事还是让他一人扛着比较好。

秦礼微微阖眼:“我自问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从未做对不起主公的事情。倘若他这么处理,那只能证明缘分到头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愚忠的人。

在全力辅佐吴贤,帮对方经营势力,上下打点之前,他也是王室勋贵,自有骄傲。这些年尽力周旋,忍下天海派系种种挑衅为难,也只是为了报答吴贤当年的恩情。

恩情并非坚不可摧,也需要细心维护。

赵奉一怔,似乎没想到秦礼会是这回应。良久,只有一声叹息,内心暗暗替吴贤萌生担心——主公让老崔失望,让他失望,这都不重要,但千万别让公肃也寒了心啊。

一旦心寒,再也无法挽回的。

他看着远处的小坟堆,内心暗暗道:【老伙计,不要走太快,看老子几个怎么给你报仇,必教那个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屠龙局发展到这一步,怕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其中也包括了踌躇满志的谷仁。此时此刻的他,满心后悔。倘若世上有后悔药,他砸锅卖铁也要吃上一颗,再也不来。

“黄希光,老子与你势不两立,此仇不共戴天!”山谷中,谷仁的声音撕心裂肺。

雨幕之中,他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身侧还躺着另外一具肤色泛青,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残躯,这具尸体手臂齐根被斩,小腿不见踪影,一道伤口将上半身斩成两截,仅靠一丝皮肉串联。如此惨状,谷仁泣不成声。雨水混合着泪水流到嘴边,苦涩咸酸在口腔蔓延。短短几日,他肉眼可见地苍老十几岁,一向挺直的脊背也佝偻几分。

“大哥……”

“大哥——”

剩下几个兄弟悲恸不已。

仔细一看,众人身上几乎都挂着伤,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其余兵将也是一脸疲累。很显然,他们在前不久经历了一场苦战。

这一场遭遇战让谷仁失去了两名义弟。

晁廉红着眼睛,身躯因为愤怒细颤。

“我要去杀了黄希光!”

谷仁六弟忙拦住他:“十二,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敌强我弱,不可强来!”

晁廉气得后槽牙都在咯吱作响。

“难道两个哥哥白死了吗?”

_(:з」∠)_

三份盒饭发出去了。

(本章完)

第766章 766:不共戴天(下)【求月票】

“三哥和七弟已经去了……我和大哥他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报仇一事,谁都不会忘记!他们绝对不会白死!但——不可强来!清之,你懂吗?”谷仁六弟此时红着双目,嘴上说着劝阻晁廉的话,但他抓着晁廉的双手却青筋暴起,用毕生之力压下恨。

晁廉近乎疯癫道:“我不懂!”

抬手甩开六哥的手臂。

但看到谷仁的模样,他迈出去的脚步又顿在原地,满心恨意在胸腔横冲直撞,前所未有的杀人念头让他想丢弃一切理智去杀人。但,最后还是只能靠着长啸宣泄仇恨。

仅用一双拳头,硬生生将石壁打烂。

“啊啊啊啊——”

痛苦嚎叫最后化为一声声哭嚎。

咚!

晁廉双膝一屈,跪在两名义兄尸体跟前,抱头捶地,口中尽是自责,直到眼泪模糊眼前血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双靴子。有一只手掐着他肩膀,将他提起来。

原来是大哥谷仁。

晁廉从未见过这样的谷仁。

他们兄弟结义这么多年,大哥谷仁如兄如父,事无巨细地操心所有人的生活琐事。大到争吵矛盾,小到衣食住行。有时候管得太严苛了,还会惹来三哥翻白眼和抱怨。

晁廉疑惑不解:【这样不好吗?】

三哥咂摸了一下嘴巴,捏着天然卷的毛绒络腮胡须,单手揽着他肩膀,兄弟俩跟老鼠一样躲着到处逮人的大哥,躲在角落偷喝小酒。三哥神秘兮兮:【唉,所以说十二你还太年轻,没有成婚没有婆娘,不懂。】

晁廉一脑门的问号:【大哥这事儿……跟成婚成家有婆娘……这之间有甚干系?】

三哥叹气道:【待你娶了婆娘,你婆娘也会管着你吃、管着你喝,还操心你穿。】

晁廉闻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三哥幽幽地道:【有时候都纳闷,老子这是拜了个兄弟,还是请回来一位婆娘。】

晁廉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问道:【为何不是请回来一个爹?】

毕竟长兄如父么。

三哥笑嘻嘻:【你见过哪个当爹的操心琐碎?要不说当老子爽,当老妈子操心?】

晁廉:【那为何不是请回来一个娘?】

大哥相貌虽然不差,但跟美娇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是光想想半夜都会做噩梦啊。

三哥闷了口酒:【老子凭啥矮辈分?】

给人当弟弟就罢了,还给人当儿?

兄弟俩刚小酌几口酒,身后矮墙上方偷偷探出来一颗脑袋:【你们俩说什么?】

脑袋主人脸色写满了不善。

【噗——大哥!】X2

谷仁黑着脸翻墙:【老子要是有你们这样不省心的儿子,早掐死了!还敢跑?】

三哥的家人命丧郑乔兵马屠城之中。

无父无母、丧妻丧子,孑然一身的他将无处寄托的感情放在其他结拜兄弟身上。为替家人报仇,能说出【吾等草芥,亦有屠龙之心】,他等来了郑乔身死,却没等到去亲眷坟头,将报仇雪恨的好消息亲口告知的机会。甚至连饮酒庆祝都没来得及……

便死在了断后之中。

七哥前去抢他尸体也受了致命伤。

“大哥——”晁廉被谷仁单手抓起,对上后者黑沉眸子酝酿着的决心,从来眉眼浸润着慈和的大哥,此刻宛若一尊杀神,他眼泪不争气地滚滚而下,“是小弟无能。”

倘若他再强一些……

再强一些,至少能挽回七哥。

挽回那个看着凶神恶煞但对他们几个极好的哥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用毕生武气护住心脉,撑着一口气,最后在大哥怀中咽气。哪怕、哪怕那道伤口再偏一些也好。

“清之。”

谷仁将他放下。

在晁廉不解的眼神中拍拍他肩膀,情绪平静得吓人,他轻声道:“日后好好照拂几个侄儿侄女,替大哥给你嫂嫂带一句话,她还年轻,日后找一个能知冷知热的好归宿。我谷子义这辈子,自问没有对不起谁,唯独对她有所忽略,还让她蒙受外界取笑。”

谷仁跟第三位妻子差了近一辈,从十五岁被恩师招婿到如今,先后娶三任妻子。

外界诟病他“克妻”,娶一位死一位,还有人说他“伪善”,说他靠着死老婆升官发财,不然就他这个出身还想有如今的家业?甚至还有好事者说他十年必丧一妻。

在他四十五岁那年打赌,说现在这位也有血光之灾,这些风言风语甚至传到内院,传到妻子和妇翁耳中,父女俩反倒来安慰他。直言这些命理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谷仁愧疚自己陪她时间不多。

晁廉心中有不安弥漫。

自家大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托孤。

“大哥……”

谷仁道:“记住就行。”

“大哥!”

谷仁继续道:“我很想回去,回到上南,但是黄希光不可能放过我等。若让为兄向杀弟仇人折腰俯首以求苟活,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家中老小只能交给你了。你沉稳懂事,为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对了,还有十三……盯好十三,他就你一个了。”

晁廉猝然睁大眼睛。

他肩头一动想甩开谷仁。

谁知那地方突然一阵刺痛。

视线中,谷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顷刻被黑暗吞没殆尽,紧跟而来的是全身力气被强行抽走。他双膝一软,向前倒去,被谷仁接住:“二弟、四弟,棺材准备好了吗?”

老三和老七生前一生坎坷,死后总不能连一口棺材都混不到,草草掩埋进泥土里。

“大哥,备好了。”

“那就好。”

谷仁将两具尸体放入简陋棺材之中,神色平静地单手撑着棺材,用袖子帮他们将脸上的污血轻轻擦拭干净。清理干净,再同其他人将棺材放入早已挖好的大坑,填上。

他看着崭新的、比邻而居的两座新坟。

一座面南,一座朝北。

好似兄弟俩还背靠着背,互相保护对方的死角,一如活着的时候。但实际上,他们还看着早已回不去的、埋着血亲的故乡。谷仁在他们坟前倒了酒:“此地山清水秀,安静无人打搅。加之地势高悬,是个登高远眺赏景好地方。老三老七,再等等,用不了多久,你我兄弟就能在黄泉之下,再饮一盅。这一次,为兄再也不拘着你们喝酒了。”

说完,谷仁洒脱一笑。

“喝完酒,一道走黄泉!”

在他身后站着八位结义兄弟。

八人除了老六这个医者在后方,其余众人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着血,鳞甲之中还能找到不知谁的肉屑。谷仁敬完酒,其余八人也沉着脸上前说了一会儿,雨势不减反增。

过了半刻钟,六弟上前。

“大哥,时辰差不多了。”

谷仁回首看着众人,叹气:“何必!”

二弟一边大笑,一边拍谷仁背心。啪啪作响,若非谷仁早已习惯,还真站不稳。

“没有哥哥几个,有甚滋味?”

“大哥在哪里,吾便去哪里!”

“走走走,找黄希光的晦气去!”

“操了黄希光的祖宗十八代,娘的,这次搞不死他也要将他恶心死!你我兄弟回头杀上阎王殿,掀了阎王位置,让大哥坐上去。回头黄希光被人送下来,定要吓死他!”

“就是就是,吓他一个屁滚尿流!”

谷仁听得眉头大皱:“文雅一点。”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六弟皱眉思索:“吾等请他黄希光祖宗十八代一起度良宵?”

谷仁:“……算了。”

那副画面是他尸骸化为白骨,每隔三五十年都要仰卧起坐呕吐一回的程度,恶心。

其他人看谷仁反应哈哈大笑。

“老六,还是你厉害。”

不愧是医者啊,说话就是好听。

谷仁没好气地抬手,给闹得最凶的几人的后脑勺,一人来一下。笑死,不轻不重,还隔着兜鍪,根本不能破防。谷仁单手撕去肩头披着的蓑衣,摘下斗笠,抬手一落。

“大军,出发!”

黄烈不是仗着人多势众,以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山中,围而不攻,用戏谑之态看着他们等死?谷仁偏偏不如他的意:“黄希光,区区一竖子尔,安敢在吾面前论英雄!”

大军被逼入山中已有三日。

消耗的体力和武气都已补充。

哪怕外头的黄烈人马放话说谷仁等人束手就擒,供出国玺,便能保全性命,但以他们对黄烈为人的了解,这厮上辈子怕是姓司马的。倘若两位义弟不死,谷仁明知会受辱也愿意一试。作为大哥,他将义弟活着带来,自然有义务将他们活着、完整带回去。

但现在——

唯有死战!

山外,黄烈帐下兵马斥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里头的情况。谷仁兵马已整顿完毕!

这一消息传到黄烈耳畔的时候,他正摩挲着表面莹润的国玺,目光一亮。此时的黄烈再无伪装,那张略显普通的面容因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此前谦和的他判若两人。

“嗯?谷子义现在就出来了?”

黄烈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联军与郑乔大军最终一战的时候,谷仁毫不掩饰的敌视姿态让他起了杀心。当然,即便谷子义没有那一出,黄烈也不会留着谷仁。因为只要谷仁愿意,他可以博得任何人的好感,那样的文士之道是任何一个上位者无法容忍的。

而黄烈本身是靠着基数庞大的、走投无路的庶民才走到如今这步,倘若收编谷仁,以谷仁的手段,糊弄那些庶民,获得他们的民心和爱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儿。

黄烈岂会容他活着?

但,黄烈也不想他轻易死。

这也是他将谷仁兵马逼入山中,而不急于强攻的主因之一。他要让谷仁精疲力尽、抱头鼠窜,在突破无望的等死绝境中众叛亲离,最后再以彻底的失败者身份送命!

黄烈问:“派人来交涉投降的?”

传信兵面色似有为难,支支吾吾。

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他此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黄烈见状,不耐烦地推开传信兵。

他骑上战马,行至阵前。

当先锋兵马从两侧分开,他眼前再无遮挡。终于——靠极佳目力看清谷仁兵马。

密密麻麻的兵马以无法撼动的气势缓步压境,无数士气在大军头顶汇聚,士气云团从稀薄到浓郁,再到近乎实质化。天幕落下的雨水在接触到它们的时候,也被迫倒悬。

隐约在大军上方汇聚成三双巨人长臂。

但,这都不足以让黄烈震动。

真正让黄烈震动的是连成一片的白色。

三军挂白幡,抬九口棺材。

当三军士气彻底成型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迫黄烈兵马生出骚乱。战马不断嘶鸣,反应大的直接躁动,试图将想控制局面的骑兵甩下背。骚乱范围愈来愈大。

黄烈放下搭在眼前的手。

面部肌肉狠狠抽搐,双手垂在身侧,逐渐攥紧,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昭示他此刻内心的怒火。谷仁的回答就在九口棺材!

投降?

议和?

俯首称臣?

黄希光,你做梦!

哒!

谷仁控制缰绳,胯下战马应声停下。

轰的一声,两道光柱从他和黄烈身体冲天而起,苍茫厚重的威压以不可匹敌的威势压向彼此。顷刻,光柱化为两道虚幻龙影,二龙互相敌视,低吟威胁,剑拔弩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晁廉陷入漫长的黑暗之中。

当他再度恢复知觉,隐约听到一声声咚咚咚声音,不一会儿还听到什么开裂动静。

迷迷瞪瞪,他吃力睁开眼。

恍惚看到一道人影冲自己挥舞拳头。

啪的一声。

咔嚓,咔嚓。

碎裂声更加清晰。

“十二哥、十二哥……你醒醒啊……”

在眼前晃动的人影,脸上神情焦急。

晁廉混沌的脑子霍地闪过一念头——

这张脸可真像小十三啊。

不对,这就是十三!

一瞬间,晁廉神智瞬间回笼,猝然睁大眼,脱口而出道:“十三,你怎在此?”

他蹭得坐直了身体。

正好对上惶恐惧怕、面色死白的十三。

“十二哥……人呢?”

晁廉下意识问:“什么人?”

“大哥他们……人呢?”

轰的一声,一声惊雷在晁廉耳畔炸开。

昏迷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浮现。

“糟了!”

他左顾右盼,不远处立着两座新坟。

(_)

盒饭有点多,让我慢慢发。

PS:我昨天做梦,梦到元良上大学,寝室七个室友全是七龙珠,好惨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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