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山鬼阿瓦 龙摩爷之谜

迎着西古那双苍老的眼。

陈玉楼不好隐瞒,点了点头。

遮龙山风水阵一破,笼罩山外的毒瘴迟早会渐渐散去,到时候必然会吸引周围村寨中人进入其中,一切不攻自破。

所以与其遮遮掩掩。

还不如据实以告。

另外。

他其实也能隐隐猜到,身前这位老人绝不简单。

毕竟放鬼请神,又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或许,他早就看出了自己一行人的不凡。

只不过没有说出来罢了。

“真是……”

见他确认,西古心中激动再压制不住。

他确实感应到了一些东西。

队伍中那个总是遮住脸面的身影上,就透着几分大鬼的气息。

准确的说。

不止是袁洪。

身前这几位同样沾染。

不过就是多少罢了。

只是,在没有完全确定前,他也不好直接道破。

“是哪位大鬼?”

“这……”陈玉楼眉头一挑,略显无奈,“不瞒秋达,大鬼名号在下实在不知,只在谷中庙内见过它的神像。”

说到这里时。

他又轻声将黑面山神的形象描述了下。

“是山鬼阿瓦!”

话音刚落。

身前的西古双眼一下猛地亮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语气中都带着几分颤音。

佤寨人对鬼神的信仰,几乎到了‘无物不有鬼神’的地步。

凡是存在,就有对应的鬼神。

有创造万物生灵的木依吉,有掌管天地的梅吉,有树鬼、水鬼、火鬼、山鬼甚至谷子鬼。

此刻听完陈玉楼一番描述。

他瞬间明白过来。

虫谷中就是掌控山林的大鬼阿瓦。

传说它天生便能与山中百兽、蛇虫以及鸟雀对话的能力。

生有三丈,倚天拔地,力大过人,能生撕虎豹鹿象。

见他如此激动。

一旁的托格立刻询问了几句。

他不懂汉话。

只能从西古神色去分辨。

“阿瓦……”

等他明白过来时,一张老脸同样激动不已。

不断念叨着山鬼的名号。

两人又聊了几句,西古这才重新看向陈玉楼,“达那,还请告知山鬼神庙位于何处,我们打算前去祭拜。”

果然。

一听这话。

陈玉楼心中不禁闪过一丝了然。

之前他就猜到,一旦确认虫谷大鬼身份,以佤寨人对鬼神信仰的狂热,别说区区虫谷,就是再过凶险之地,也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两位秋达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自然是越快越好。”

“还是再等等的好。”

“为何?”

西古眉头一皱。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既然他们能够安然横穿虫谷,那就说明自己所调制的草古有用。

而今明知阿瓦神像就在谷内。

他们哪里还能坐得住?

“虫谷外毒瘴,最多三天内就会散去。”

“如今前往的话,怕是仍旧会有危险。”

三天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虫谷瘴气,毒性惊人,稍有不慎就是重伤身死的下场。

他们两个一把年纪,身子骨本就孱弱,哪怕只是沾染一丝,说不定都有性命之危。

“毒瘴消散?!”

西古一下从他话中,敏锐的提取到几个关键字。

神色间的惊叹,丝毫不比得知山鬼阿瓦存在来的轻微。

它在遮龙山待了一辈子,快七十年时间,印象中,那条犹如白色长瀑横在谷外的毒瘴就从来没有散去过。

而关于它的来历。

马鹿寨口口相传,至少有几百上千年。

怎么可能一朝消散?

“不错。”

感受着他神色间的不敢置信。

陈玉楼却仍旧平静的点了点头。

“最多三天。”

“秋达若是不信,静等三日,到时候是真是假自然能见分晓。”

“……也好。”

见他如此自信。

西古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说话间,他忽然一拍额头。

“你看我,真是人老了也不中用,在寨子外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招呼进去休息。”

“一路劳累,来来来,先去喝杯薄酒。”

见他如此客气,陈玉楼哪里会拒绝。

跟着两人一路往寨子里走去。

路过林子里开辟的田地时,还能看到许多忙碌的身影。

与以往刀耕火种的方式截然不同。

曲犁翻出田垄,又从蛇河中引了河水灌溉,培土、栽秧。

虽然他们动作明显还不是那么熟练。

但变化却是肉眼可见。

估计再有十来天,田地里就会长出青苗。

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最大的不同。

就是生产力低下,无法从土地上获取足够多的食物。

而今,有了改良的器械,以及他们随身带来的种子。

到时候的马鹿寨。

或许也会出现良田千顷的盛况。

对此,托格又是一阵感慨。

作为马鹿寨的族长,和西古不同,他要操劳的事情更多。

家家户户,吃穿住用。

上次陈玉楼让人去帮忙时,他就在全程观摩,同样也是在学习经验。

马鹿寨本就地处偏僻。

外面又是土司地界。

别说农耕,就是种子都买不到。

要是种田就能自给自足,谁又愿意冒险去危机四伏的山林里讨生活?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面露感激,嘴里说着些什么。

“客气了。”

“秋达言重。”

西古在一旁负责翻译。

几句话,听得陈玉楼一阵汗颜。

说实话,他做的那点事情,与得到的根本不算什么。

还好,队伍里带上了齐虎,作为庄子里的农户,也只有他懂下地种田。

不然靠他们的话。

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说话间。

几人终于入寨。

得到消息的山民,这会早都备好了酒宴。

看着在寨子里一路摆开的长桌。

以及端着酒水,满脸开心的山民。

陈玉楼心头都忍不住抖了下。

佤寨人天性热情,在酿酒上更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只要是节日必然会饮酒。

他已经是善饮之辈。

至少在陈家庄时,还从未醉过。

眼下看到长长的队伍,都有点瘆得慌,可想而知,佤寨人喝酒有多狠。

至于身后一帮伙计。

这個更是心生慌乱,恨不得找个地方避开。

“今天是好日子,一定要不醉不归。”

“昆仑兄弟,这次可不能吝啬了,不能不给面子。”

乌洛咧着嘴,已经找上了昆仑。

“对了,还有老洋人兄弟。”

五十几人的队伍里,乌洛最佩服的便是昆仑,老洋人也不错。

昆仑眉头微皱,面露为难之色,不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陈玉楼回过头,笑着冲他圆场道。

“今天无事。”

“尽管敞开了喝。”

有掌柜的应允。

昆仑也是拍了拍胸口。

“绝无二话。”

见他如此大气,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行人,都是忍不住开怀大笑。

在周围各寨里,乌洛也算是第一第二的好身手。

但昆仑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重。

近两米的身高。

衣服都遮不住的腱子肉。

行走之间,龙骧虎步,与佤寨传说中的山鬼几乎一个模子刻的出来。

天生就让人心生好感。

这也是为何乌洛独独对他青眼相待。

“好!”

见他应承下来。

乌洛脸上的笑容几乎都遮掩不住。

留下一行人在外面饮酒庆祝。

西古招呼上陈玉楼和鹧鸪哨,还有托格,一行四人径直前往后山的龙摩爷。

龙摩爷。

在佤族人心中有着崇高无上的地位。

传闻那是诸神居住之地。

往日里,除非是放鬼或者猎头祭祀一类的大事,寨子山民都不被允许入内。

更何况还是两个外人。

至少几百年来。

陈玉楼他们是第一批进入龙摩爷的外族人。

尤其,短短半个月内,这已经是第二次前来。

但即便如此。

也没有一个山民提出意见。

阿公后裔,仅凭这个身份,他们就有这份资格。

否则换做外人,就算是西古魔巴亲自相邀,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对鹧鸪哨来说。

虽然是第二次来此,同样难掩心中惊叹。

明明是烈日高悬的大白天。

但一踏入龙摩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仿佛是一座极阴之地。

尤其是犹如灯笼挂满古树之间的人头,只是用石灰或者什么秘药简单硝制处理了一番,就那么悬在四周。

最为恐怖的是。

所有的人头嘴巴都是张着,仿佛在无声呐喊咆哮。

从中走过时。

都担心他们会不会忽然睁开眼。

他也是见识无数的老江湖,大半辈子都在寻珠倒斗,什么样的恐怖不曾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龙摩爷的诡异就是无法形容。

托格也是一脸慎重。

面色肃然,目不斜视。

也只有西古,丝毫不见慌乱。

作为魔巴,也就是侍神之人,他大半辈子都在龙摩爷中度过。

那些人头就是他亲手处理。

挂上树梢,祭祀鬼神。

至于陈玉楼,和第一次来时的紧张截然不同,而今的他,已经是半步金丹大境,神识能够轻易笼罩整座龙摩爷。

以往在他看来神秘无比,难以揣摩的祭鬼之地。

眼下却仿佛一张白纸。

四周终年不散的阴气,既有人头死气堆积的缘故,更为关键的是,他在地下察觉到了一口被封死的古井。

和献王玄宫中那口相似。

应该同样连接地脉。

阴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种窥视感丝毫不减,甚至比起以往更为惊人。

“鬼神?!”

上一次,西古放鬼引来佤寨传闻中掌管天地的梅吉大鬼。

但那时陈玉楼境界太低。

仅仅是一道气息,就让他汗流浃背,遍体生寒。

但如今……

就算再过诡异,他也敢去看上一眼。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妖是鬼,亦或是阴煞之物。

负手跟在几人身后,陈玉楼看似毫无举动,心神却是催动神识,瞬间化作无数,犹如漫天雨水般,直奔周围那一道道窥视而去。

轰!

刹那间。

原本寂静如死,无虫鸣、鸟叫、风啸、叶落的龙摩爷之地,在他眼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只见大如云雾的古树树冠之上。

密密麻麻,飘满了黑色雾气,阴气流淌,将周围切成无数。

各有一道影子坐镇其中。

那些身影上的气息,阴森而诡异,一如之前在异底洞外,他以昆仑大戟击碎龙鳞妖甲上重重戮魂符的一刻,解开那些女尸封印。

重重雾气中,那些朝他下跪的影子。

气息几乎如出一辙。

“真是大鬼?!”

陈玉楼眉头一沉,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吃的就是一碗死人饭。

但他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也就是修行过后,才会觉得成仙并非虚妄,或许古代传闻中的白日飞升,乘霞登仙也不是无稽之谈。

但对阴间、地狱、鬼魂之物。

还是抱有怀疑。

直到,昨晚在谷内,尸洞消散的那一刻,借着神识强行窥探裂缝深处,见到的那座罡风呼啸,阴死汹涌的诡异之处时。

他心中迟疑才稍稍动摇。

此刻。

亲眼见识到那些诡影。

陈玉楼终于知道,纵然踏入了修行路,仍旧不过是井中观天。

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古神、仙人、妖魔、山精、野神以及阴鬼。

在那一道道坐镇龙摩爷上空四方的诡影中,其中一道气息尤为可怕,也无比熟悉。

赫然就是西古之前引来的那一位。

梅吉大鬼!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双无形的目光缓缓看来。

陈玉楼心头一动,立刻收去神识。

若是寻常孤魂野鬼,他一道念头便能将它们逼退,但龙摩爷周围的那些,已经脱离了鬼的范畴,准确的说应该是山神。

就如遮龙山先民信奉的山魈。

常年受香火。

不过,那些夷人被杀后,香火断绝,神性也自然衰弱直到消失。

这也是为何,大鬼无法感应到阿瓦气息的缘故。

成为了遗弃之地。

呼——

神识归于泥丸宫内。

陈玉楼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他也终于摸清了那些大鬼来头。

龙摩爷周围,大概有十多道气息,有强有弱。

其中最为强横的当属梅吉大鬼,也就是马鹿寨中香火最重的那一个。

至于其他。

在陈玉楼看来极为寻常。

最弱的,也就比阴煞之气稍强。

能够不惧人身上三盏命火,但却挡不住他一身青木灵气,更遑论至阳至烈的凤凰火意。

罗浮要是在此。

一口凤火吐出。

也就梅吉大鬼能够稍稍抵挡。

其余怕是瞬间就要灰飞烟灭。

想到这,陈玉楼不禁暗自一笑,谁能想到当日仅仅是一道窥探,便让他惴惴不安的大鬼,也不过如此。

“两位达那,请。”

就在他暗自失神时,不知觉间,已经跟着西古和托格,进入了草房之中。

西古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陈玉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顺势招呼了鹧鸪哨一声。

学着托格盘膝坐下。

西古却并未着急,而是先点燃火灯,然后才慢步走到一旁的柜子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张古老的草图。

借着微暗的灯火。

一副简单的图画也出现在了他们两人跟前。

并非预想中的不死草。

而是……

土人祭祀之景。

众人最前方,赫然是一尊黑面山神。

(本章完)

第159章 佤族三寨 望蛮后裔

“这是……”

看清草图画卷,鹧鸪哨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这山神他们在献王墓中见过何止一次?

谷外神庙、祭台石雕、殿内壁画以及玄宫湖景,甚至青铜古箱中的山神遗骨。

时间跨度一两千年。

绘卷风格时过境迁。

唯一不变的是关于山神的形象。

黑面、长毛、口衔骷髅头,神态威严。

与眼前草图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只是。

遮龙山夷人,应该早被献王斩杀殆尽了才是,为何这幅图会出现在马鹿寨?

难不成……当年的土人正是佤族先祖?

这猜测一起,就如野火在他脑海中熊熊燃起,完全压抑不住。

眼角余光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陈玉楼。

看他眸光闪烁。

明显也想到了这上面。

“达那,你们在虫谷看到的可是这位大鬼?”

小心翼翼的将草图在茶几上铺开,西古这才问道。

即便之前已经从陈玉楼描述中有了猜测,但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将两人带来了龙摩爷。

“是它。”

陈玉楼点点头。

“山崖下有古庙,神龛居中便是它。”

“那就没错了…那就没错了,山神阿瓦,遮龙山周围三座佤寨,寻找它的踪迹无数年,却始终没有下落。”

“早有人猜测,山神或许是被困在了虫谷内,但可惜,我们根本进不去。”

见他再度确认。

西古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彻底底的落了回去。

一双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

谁能想到。

大鬼遗弃之地中,还有另外一位鬼神。

多少年来,他们也曾猜过,毕竟遮龙山再大,也拦不住千百年历代族人的脚步。

除了被毒瘴笼罩的虫谷。

再没有其他可能。

再加上,放鬼、祭祀、请神、占卜。

一切能够用到的法子,他们都尝试过了。

但山鬼阿瓦,就像是融入了大河中的雨水,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曾有人试图强行闯入。

但最终不是溶为一滩血水,就是变成没有神智的妖魔。

当然,让他们最终放弃进入虫谷,还是来自于梅吉大鬼的警告。

纵然是掌管天地的它,也无法将目光投入其中。

要不是,陈玉楼他们强行进入,恐怕这个秘密还要被隐瞒无数年。

这也是西古和托格如此激动的原因。

“西古秋达,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等到两位老人心绪渐渐平缓下来。

陈玉楼这才开口问道。

“达那尽管直言,只要我知道,一定会尽数相告。”

西古握了握拳,一脸认真。

这是佤寨表示郑重的礼仪。

见他如此,陈玉楼心头也忍不住一阵感慨,下意识坐直身形。

“不知马鹿寨这一支,是自古就在此地聚居,还是从外面迁来?”

“自然是从古至今。”

说到此处,西古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傲。

“遮龙山下一共有十九座寨子,除了我们佤族、还有傣、三苗、东胡以及女真残部,但除了我们佤族三寨之外,其余寨子都是后面迁居而来。”

关于马鹿寨的历史。

作为魔巴的他,可以说如数家珍。

佤寨虽然没有文字,但却用结绳、草图以及石刻的方式,将祖祖辈辈一千多年来的事记载的一清二楚。

不像那些苗寨、傣寨、以及胡人。

就是一帮土人蛮子。

毫无底蕴。

纵然如今马鹿寨没了往日的强盛,式微孱弱了不少,但也不是勐腊寨那种小门小户,蛮夷之辈能够碰瓷。

“最早能够追溯到什么时候?”

陈玉楼点点头,继续问道。

“最早么?”

西古想了想,“具体不清楚,但终归有一千五六百年了吧。”

“一千五六百年。”

听到这个数字。

陈玉楼和鹧鸪哨不禁相视一眼。

神色间都是闪过一丝了然。

献王墓建造于两千年前。

如此看来,中间隔了几百年,历史断代,极有可能是当年夷人逃出,然后在远离虫谷之外的密林中代代繁衍。

最终形成了马鹿、上景以及司莫三个佤寨。

虽然世代共居遮龙山外。

又同为佤寨。

但彼此间其实交流不多。

这么看往事断层,历史消逝,也在情理之中。

“达那?”

西古还没反应过来。

不太懂他为何忽然会问起此事。

闻言,陈玉楼歉意一笑,然后收起心思,认真的道。

“秋达可知氐羌族?”

“亦或者濮族?”

“氐羌?濮族?”

西古眉头微皱,下意识陷入思索,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望呢?”

“望?!”

和之前截然不同。

听到这個字的一刹那,西古双眼猛地亮起。

“望为佤之先民,这我自然是晓得的。”

闻言,陈玉楼心中立刻了然。

他以前看过资料,按照后世的考古以及文化传承推演,关于佤族来历,一直有两个说法。

一是源自古氐羌族,氐羌分成哀劳,哀劳即为濮族。

甚至在先秦时建立了哀劳古国。

第二则是起源于望蛮,古书中记载,景颇先民为蒲蛮,佤人先民则为望蛮。

至于佤族创世史诗《司岗里》中记载,佤族先祖是从司岗中走出。

这些传闻毕竟带有太过强烈的神话色彩。

不过。

如今从西古的言语中,倒是可以一窥一二。

当年生存在遮龙山的夷人,应当就是望蛮,也就是佤族先祖。

只不过,献王抵达后发动战争,大肆捕杀望蛮作为奴隶,为他修建天宫大墓。

其中一小部分躲入深山。

几百年过去。

渐渐形成数个寨子。

但关于那个时代的历史,渐渐消去,只知道他们是望蛮之后。

暗暗吸了口气。

陈玉楼收起心神。

看着身前两位老人。

简单将虫谷所见说了一下。

“翎羽、牛角!”

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两个词。

站在身前,低头垂眸的西古,浑身竟是不自觉的颤了起来。

下颌上的长须都在抖动。

“错不了。”

西古低声喃喃着。

说完,在几人错愕的目光里,径直沿着木梯走上二楼。

看着他古怪的举动。

连托格也是一头雾水。

他虽然是寨子族长,但两人分工明显,平日里并不管这些事。

所以,即便是他也不清楚西古究竟是去做什么。

咚咚咚——

直到木梯上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

齐刷刷看了过去。

只见西古双手抱着一口木箱,一脸郑重,托格想要向前,都被他用目光阻止,仿佛那其中所藏是比他性命最为重要的存在。

“达那,你看。”

“是不是它们?”

等到走近茶几外。

托格已经将那副草图收起。

西古则是轻轻打开木箱。

借着身后那盏摇曳的火光,陈玉楼下意识看去。

箱子里,放着三根翎羽,以及一件红色大袍。

至于牛角倒是没有见到。

小心万分的拿起一根翎羽,递到陈玉楼跟前。

那翎羽应该是什么猛禽的羽毛。

白黑相间。

只不过存放的时间实在太久,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泽。

陈玉楼看了一眼,就差不多能够确认。

与祭台上那些远古石雕中那些乘船渡湖,捕杀蟾蜍供养不死虫的遮龙山夷人先民,头顶所插一模一样。

不过。

更让他意外的。

反而是箱子底下,那件折放整齐的红袍。

样式古老。

与马鹿寨女人所穿完全不同。

但……

没记错的话。

在凌云宫后殿,隐没于穹顶之间的女鬼身上长袍,却是如出一辙。

“陈兄,这……?”

鹧鸪哨明显也认了出来。

当日那头红衣女鬼,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恐惧。

还是罗浮出手。

一口凤火将其烧得灰飞烟灭。

“秋达,这是?”

陈玉楼心里倒是有所猜测。

但在此事上,多说多错,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乱来。

“气艾鬼衣。”

“我们这些侍鬼之人,男人称之为魔巴,女人则为气艾。”

“这便是气艾放鬼祭祀时,所穿的衣服。”

果然。

听着西古一番解释。

陈玉楼脑海里最后一丝疑惑,也彻底被梳理清楚。

当日他们还奇怪。

凌云宫会仙殿,那等仙家洞府,为何会出现一只阴煞鬼物。

如今想来,她便是遮龙山先民部落的气艾。

将其魂困在殿内。

本质上与将木箱藏在身穿龙鳞妖甲,满刻戮魂符的不死虫体内,做法如出一辙。

走的就是厌胜之法!

只不过前者是为了镇压夷人气运,后者则是斩断山神之力。

看着身前两个白发苍苍,却满怀期待的老人。

陈玉楼犹豫了下。

最终还是将真相隐瞒了下来。

这段往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对马鹿寨而言,却是浸染了血与火的痛苦。

既然当年那些逃出虫谷的先民。

没有将此事传承下来。

或许,并非是断了,而是面对强大无比的献王,他们感觉到了绝望,才会故意为之,想着为部族留下一些血脉。

至于三天后。

虫谷毒瘴消失。

就算他们进入了谷内,看到的也不过是两千年前那座古老的神庙。

不死虫、湖中女尸,以及被镇压的山鬼。

他们应该是看不到了。

“两位达那,一路奔波多有劳累,还要辛苦来给我这个老头子答疑。”

“今日就到此为止,先去饮酒,然后休息如何?”

见他沉默不语。

西古还以为是他们是累了。

当即将翎羽重新收好。

示意了下一旁的托格,两人起身一脸认真的道。

闻言,陈玉楼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张了张嘴,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顺势答应了下来。

等一行四人。

从草庐中走出。

穿行在引起浓重的龙摩爷,西古似乎想起了什么。

忽然停下了脚步。

指了指密林深处,两株古树中间。

陈玉楼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昏暗的雾气中,一座古老的石台矗立,那上面分明供奉着一只夸张无比的牛角。

足有一两米长。

与石刻中那位夷人首领所带的牛角盔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马鹿寨先民祭天时所剽的牛角。”

西古淡淡的解释着。

简单几个字里,却有一股野蛮、古老的感觉扑面而来。

猎头、剽牛。

这些都是佤寨人特有。

尤其是前者,血腥无比,从周围那些悬挂的人头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即便是他们这种老江湖,看到那一幕都有些不适。

“秋达,您就不好奇,我们一行人不远千里,来到遮龙山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从那只惊人的牛角上收回目光。

陈玉楼忽然语出惊人。

把身侧的鹧鸪哨都吓得不轻,抿着嘴,目光里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倒斗,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们此行也是秘密而为。

只要离开,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曾经做了什么。

所以他不懂,为何到了最后一步,陈玉楼反而守不住了,这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他还在迟疑。

西古却是摇头一笑。

“哈哈,早就知道,又何必好奇?”

这一下更是石破天惊。

鹧鸪哨心中忍不住砰砰直跳。

目光在西古和陈玉楼身上来回移动。

“就知道瞒不过秋达,不过,陈某绝非刻意隐瞒,只不过碍于风俗,担心会有冲撞。”

与他的慌乱不同。

听到这句话的陈玉楼,反而愈发平静。

他早就猜测,西古不简单。

如今看来他们这一行人,怕是从踏入马鹿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西古识破。

想想也是。

一个放鬼祭祀,占卜念经,能够沟通鬼神的魔巴。

又岂会察觉不到他们身上沾染的气息。

陈玉楼他们几个还好。

毕竟是修行之人。

历经数次洗髓伐骨,墓中死气、棺中尸气不沾身。

但那些寻常伙计却远远不够。

所以,做他们这行的人,出身摸金卸岭四派当中还好,有草药熏身,或者秘药浸洗,和寻常人并无两样。

但倒斗江湖的底层人,身上总有一股死人味。

挥之不散。

放在人堆里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所以,许多地方将他们叫做地老鼠、土夫子。

也不是全无道理。

“达那多虑了。”

“马鹿寨哪有那么多规矩?”

西古摇摇头。

他确实早有猜测,不过因为阿公后人这层身份,再加上农耕之法,以及不死草大恩,让他将这些都藏在了心里。

没想到。

这个年轻人竟是如此坦荡。

如今自行提出。

反而那一层微微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呼——”

听着两人对话。

气氛并未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变僵。

鹧鸪哨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说话间。

一行人走出密林。

远远就听见一阵山呼声在寨子中传出。

举目望去。

祖祠外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正在比试。

一边是乌洛。

另一人则是老洋人。

两人各自提着手中弓箭,神色认真,分明就是较量箭法。

四周则是站满了人影,一个个激动不已。

“看样子来的时机不错。”

“还有一场热闹可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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