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有意求名

于谦第二天就顶着一对黑眼圈,精神奕奕的去找陈循要钱,要粮,要手令。

赈灾的钱粮当然不可能全部从京城运去,大部分还是从当地和附近的州府调动。

朝廷在各地都有常平仓,只是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轻开。

所以于谦只需从京城带上白银和一小部份粮食,然后揣上手令就离开。

离开之前,他还拜托陈循多照顾一下薛韶。

陈循:“……我听说了,你昨晚住在驿站,和薛韶抵足而眠,这才一夜,你们就这么要好了?”

于谦听出了酸意,连忙道:“尚不及你,但他是个好官,当护着。”

陈循挥手让他赶紧走。

于谦却没走,而是往外看了一眼后问他:“开海禁的事,陛下是怎么想的?”

陈循也朝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年少,尚有雄心,只需多加鼓动便可成行,但宗室那边却不好弄,海贸如今大半掌握在他们手上,加之有勋贵支持,更不愿开海禁了。”

于谦沉默了一下后道:“蠹虫蚀国,国库每年给他们的俸禄、赏赐……”

陈循手动捂嘴,低声道:“噤声,你嫌现在还不够乱吗?赶紧赈你的灾去吧。”

于谦转身就走了。

陈循叹息一声,原地站了许久才去内阁。

杨士奇死后,杨溥被提为首辅,而陈循升任户部尚书,今年才进入内阁,是内阁里资历最浅的。

昨天散朝之后,内阁几位阁老陆续被皇帝单独召见,今天应该会轮到他。

昨日在大殿上陈循虽未吱声,但心里亦是赞同开海禁的。

太祖皇帝当年海禁,一是当时天下初定,国内却未平,无力对抗倭寇;

二是当时的海贸并不能给朝廷带来太多的利益。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不能再走朝贡这一条路。

当年三宝太监下南洋,百官之所以叫停,是因为花费巨大。

哦,花费是国库的,但带回来的钱全都进了皇帝的私库。

国库真的承担不起。

虽然太宗皇帝说,那些钱最后也都充作军资拿去打仗了,但……不在公账,谁也算不清楚那笔糊涂账。

所以还是要开海贸,允许天下万民参与其中,如此才能收关税,要富,那也是富的国库,国库用之于民……

所以,接下来就是怎么才能从皇帝和宗室、勋贵的嘴里撕下这一块饼子了。

潘筠并不担心开海禁的事。

财帛动人心,银矿的事已经江湖皆知了,朝廷想要拦住民意,根本不可能。

朝廷不开海禁,会有更多的人化身为海寇跑去对岸挖矿。

只不过,到时候攻守易势,海寇登哪边的岸就不一定了。

潘筠幸灾乐祸的点完粮食,一挥手道:“够数了,拉走吧。”

村民们立即上前拉粮,回村后再分。

小兰犹豫了一下上前:“庙祝,大春叔他们一家还在牢里呢。”

一个老人连忙上来拦她,低声道:“庙祝能把我们救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再为难她……”

潘筠笑道:“不为难,能救出来我自尽力救,若最后救不出来,那就说明不好救。”

老人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小井他们几个能不能下来,若是投降,或许可以免死,也免得拖累我们。”

潘筠:“造反一事牵连甚广,你们家中没有人参加,应该牵连不到你们,领了赈济粮就回去吧,把房舍整理好,看农田里的水稻能不能救一救。”

老人应下,村民们相携离开。

潘筠通过武林盟购买的粮食和药材陆续送到,不仅汾水村的村民,全县受灾的村民也赶来县城领取物资。

本来封禁起来的玉山县城门大开,每日来来往往的灾民填满了街道。

蔡晟没想到自己拉来的资助还没来得及换成粮食和药材,潘筠就先拉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心中复杂不已,既高兴又忧虑。

他一边让师爷写公文给州府,汇报他们玉山县已经自己解决了赈灾粮;一边担心潘筠趁此收拢民心,越发强势。

“你说,我命衙役去接手她拉来的赈灾粮和药材怎么样?”

吴师爷连忙道:“大人,她是以三清山的名义招来的灾民和各里里正,并未通过县衙,若是强制接手,只怕会惹恼她……”

蔡晟恼羞成怒,甩着袖子道:“气煞我也,难道她想学王莽不成?历来收买人心的皆是国贼!”

“嘘——”吴师爷小心的往外看,小声道:“您小声些,县衙里好多衙差小吏都去领了粮食和药材,如今三清山名望极高,潘筠的声望都远超她大师兄了。”

潘筠凭着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药材,成为了玉山县及周边两邻县的名人。

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五岁幼童,你可以不知道县令姓谁名谁,但一定会知道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药材防疫的人叫潘筠!

无数的功德金光朝她飞来,因为在倭国杀戮太过被扣掉的功德值缓慢回升。

王费隐趁着没人的时候,拿着一些不好处理的宝藏出了一趟门,再回来时就把一张清单交给潘筠,道:“我都安排好了,你看一下。”

潘筠接过看。

没过两天,江南受灾的各地皆有道观、寺庙做善事,他们广布善事,不仅搭建了粥棚,还准备了不少粮食,灾民可以拿上粮袋和户籍领粮。

问就是,三清山的潘筠道长捐助,和某某道观、寺庙联合赈灾。

百姓们领了粮食,都双手合十的感谢道观、寺庙,最后还要感谢一下捐献钱粮的潘筠道长。

然后,潘筠道长不仅成为了江南最善良的道长,也成了江南最有钱的道长。

而受各道观、寺庙的影响,各地士绅、富商和地主们纷纷慷慨解囊,都捐献了钱粮。

不论多寡,都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因而,本来破败不堪,死气沉沉的江南瞬间活了过来,到处是拆掉危房,搬动木头修建房屋,清扫街道的人。

昆山县亦然。

戴荣都准备好以死谢罪了,突然天降粮食,他一下又活了过来。

“是一个叫阿信的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家老爷为家中老人做善事,所以运来了十车的粮食。”

戴荣高兴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快把家中剩下的那坛酒拿来,我要请这位阿信兄弟吃酒,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好兄弟。”

“大人,那晚上我们还去常平仓偷粮食吗?”

“闭嘴!”戴荣小心的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偷什么偷,那是放粮,我拿了巡察御史手令的……不对,我们没偷,回头灾情一过,立即想办法买粮补上,偷放粮的事就我们这几个知道,不许外传。”

“是。”

戴荣是个很灵活的人。

虽然薛韶留了手令,但他觉得,与其把责任推到薛韶头上,不如先偷放粮,手令拿着,若事败,再拿出来保命;

若他事后补上粮食,抹平了账目,那就是小舟从此逝,再无人得知。

他这两天正天人作战,到底是把责任推给薛韶,还是自己扛。

他都快自尽谢罪了,突然有粮来,可见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不舍得他死。

戴荣喜滋滋的去接粮。

陈文正通过手下的兵四处散粮,他有天然的优势,因为他有水师的人脉。

只要借口帮富商运粮,出一点小钱,他们就能把粮食从山东和广东运到江南来。

山东的粮食赈济南直隶和浙江,广东的粮食则运往江西和福建。

潘筠不知道,她请武林盟购买的粮食有近三分之一是通过陈文的手进的。

所以,朝廷的赈济粮没到,江南军民便自救起来,等于谦紧赶慢赶到达南直隶时,灾民脸上已现笑容,道路两旁依旧有数不尽的乞丐和流民,却都不闲着,而是都撸着袖子帮忙清理倒塌的房屋,

于谦了解到实情,不由道:“正当众志成城。”

然后就决定去江西见一见这名名扬江南的潘筠道长。

他倒要见一见这个能让皇帝头疼,又让薛韶小友赞不绝口的人。

她如此宣扬自己,注重名声,揽取声望,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

匆匆赶到玉山县的王质此刻便坐在一个茶棚里问潘筠同样的问题:“潘道长如今声望直冲云霄,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呢?”

潘筠刚送走一波灾民,渴得直接抱起茶壶吨吨喝水。

喝舒服了,她这才放下茶壶,长舒一口气,坦然的回答道:“有意的。”

王质没料到她如此坦诚,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笑问:“你一个道长,求名作什么?”(本章完)

第711章 改命

潘筠也坦言:“修行。”

王质一怔,好奇的问:“修行不应该向内而求,从而无欲无求吗?潘道长怎么反其道而行?”

潘筠就叹气:“我也不喜张扬,更不想要此盛名,奈何家师要吃饭。”

王质一呆:“什么?”

潘筠就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三清山道:“我师父。”

王质来前认真打听过,传言,潘筠是三清山神潘公的弟子,本是他姓,拜师后就改姓潘了。

但他知道她是潘洪之女,本就姓潘,所以他以为传言都是假的。

王质沉默了一瞬便一脸好奇的问:“尊师真的是山神吗?”

潘筠点头:“真的。”

王质心生向往:“不知我可有缘一见?”

潘筠认真的打量他:“那得看看你和我师父的缘分是否深到了要见面的程度。”

一道金光从潘筠眼底闪过,天赋神通下,她能看得更清楚,她不由笑道:“你与我师父还真有缘……”

一语未闭,潘筠微怔:“你好像生病了。”

王质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起来:“早听闻三清山上三清观的道长们师从葛仙翁,观主医术高超,乃当世道医第一人,今日看,果然名不虚传,小道长一眼便看出我身体有恙。”

他笑道:“我与尊师有没有缘分已经不重要了,能和小道长有这一番缘分,王某人已心满意足。”

潘筠根本没有在听,她在认真的“看”他。

她不仅看出他病了,还看出他即将命不久矣,他身上金色的功德光芒照人,却正在急剧消耗,不多时,等这些功德散去,再庇护不到他,他就会病发身亡。

潘筠收起自己的天赋神通,冲他笑道:“善人与我是善缘,一会儿我领你回去见我大师兄,请他替你治一治。”

王质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来这里是见小道长的,不能久留,一会儿就要起程前往福建了。”

“福建正在打仗,你去福建做什么?”

王质哈哈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来见你?”

“天天都有人来见我,我都习惯了,”但潘筠还是问了一句:“那善人是为何要见我?”

王质目光温和,含笑道:“来看一看让江南焕发生机的潘道长是不是真人如其名。”

潘筠笑起来,乐问:“结果如何?”

“果然不负盛名。”

潘筠歪了歪脑袋,她已经猜出他的身份,有些惊讶:“大人就问了两句话就觉得我名副其实了?”

潘筠又骄傲又怀疑:“我现在这么厉害了?我说什么,大人信什么?”

是她的个人魅力,还是炼化功德石的原因?

王质反问:“小道长又为何对我坦言以对?就不怕我是朝廷鹰犬,来害你的?”

他哈哈笑问:“你们江湖人是这么称呼我等的吧?”

潘筠立刻严肃:“鹰犬是说的坏官,像大人这样的,我们一般称青天。”

王质哈哈大笑起来,开怀不已,连连称“好”,乐道:“正如你信我一般,我一见你,便信你了。”

王质来玉山县,只是想见一见她,看她是不是要借民心生事,但见了之后,他便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既说了是她师父需要,那他便信。

王质将茶水喝光,让长随和店家买了数十个馒头,放下钱便起身:“我要走了,小友保重。”

潘筠仰头认真地道:“你这么走了,会死的。”

王质笑道:“多谢小友,我却觉得我身体还行,且兵情如火情,等不得,后会有期。”

潘筠目送他翻身上门,带着一个师爷和一个长随快马离开。

潘筠喃喃:“都说了会死的……但我们既遇见,便算有缘,我偏要跟老天爷争一争。”

所以,当天深夜,潘筠就拉着王费隐出现在玉山县外的驿站里。

偏僻、狭小的驿站里,王质正捂着肚子一边忍痛,一边写公文。

他要将调查到的情况都写下来,送回京城,朝廷便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政策调整。

门被推开,他头都没抬一下,以为是长随:“你先去睡吧,我自灭灯。”

来人没走,风从大开的门外吹进来,灯火摇曳,他连忙虚掌去护灯,这才抬头看过去。

看见站在门口的潘筠,他愣了一下:“小道长怎么来了?”

潘筠让到一旁,拉着王费隐笑道:“我请师兄来救大人。”

王质:“我没病……”

王费隐面无表情道:“我平生有三不治,其一便是,明知自己有病却不愿医治之人。”

他问道:“你到底治不治,不治我走了。”

潘筠:“我们日夜兼程而来,大人要我们无功而返吗?”

王质歉疚的伸出手道:“有劳两位道长了。”

王费隐脸色这才好看点,给他搭脉,片刻,他眉头紧皱,伸手按上他的腹部:“疼就吱一声。”

王质就一直吱,按到下腹部时脸色都发青了。

王费隐摇头:“是肠痈,开腹好得最快,但看样子,他是不可能停下养病了,那就针灸加药吧。”

王费隐上下打量王质,道:“肠痈疼痛难忍,你能忍到此时还没疼死,也算厉害。”

王费隐开了一方药给潘筠,让潘筠去抓药熬药,他则给王质针灸。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长随。

潘筠就拉着长随去熬药。

她空间里有许多药,当即就可按照药方抓出药来。

等潘筠和长随熬好药端上来,王费隐已经和王质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并成功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摸清楚了。

针灸加一碗药下去,王质好受了许多。

王费隐走前道:“你这病需要静养,多休息,少吃,好在你素食,不吃肉,这几日少吃干粮,饿了就吃些米汤,饿不死就行。”

王质一一记下,长随却对他的医嘱表示怀疑,忍不住嘀咕:“哪有生病不吃饭的?不吃,如何有力气抵抗病魔?”

王质温声道:“听大夫的。”

长随只能应下。

潘筠和王费隐离开,还给他留下两副药,让他明天熬着吃。

王质的确好受了许多,所以他没休息,而是翻身下床,继续伏案写公文。

走出驿站的潘筠和王费隐并肩朝玉山县的方向走去,只是缓缓跨出一步便闪现在十多米外。

俩人就这样慢悠悠的往回走,月光洒下,照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王费隐慢悠悠的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

王费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叫我来救人。”

潘筠:“不是坏人就行。”

“救了人,怎么也不问对方姓名?”

潘筠:“我与他有缘,救他是我的意思,我又不期望他报答,他不说,我便不问。”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他要是年轻个四十岁,我一定多想。”

潘筠打了一个寒颤,瞪他一眼:“大师兄,你心真脏,不许我们是忘年交吗?”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没大没小!”

打完才舒心的道:“他叫王质,户部侍郎,朝廷复开银矿,他奉命到江南巡察各银矿的情况。”

“可现在福建的银矿不是造反了吗?他还去?”

王费隐:“南直隶、浙江和江西的大部分矿场他都去了,现在就剩福建那几个矿场,看意思,他是要去的。”

潘筠:“朝廷的这些官员啊,有的太过灵活,有的又太板直。”

王费隐哈哈大笑问:“你喜欢哪一种?”

潘筠:“我都喜欢,也都讨厌。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会都喜欢,放在不合适的位置,就会讨厌。”

王费隐:“希望这位板直的王大人可以救民于水火之中,让叛军和朝廷和解吧。”

打仗,于朝廷和百姓而言都是输,而百姓会输得更惨。

王费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星空,目光幽深:“朝廷若出兵平叛,就意味不会考虑叛军诉求,宁以武平叛,不以退求和,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百姓,势必受伤最重。”

因为叛军里都是百姓啊,而去平叛的士兵也是百姓,他们的军备、粮草都要取之于民。

潘筠也跟着抬头,从这一闪一闪的天空之中,她看到数不尽的闪耀星星,亦看到了逐渐暗淡的星星。

她盯着一颗耀眼的星星道:“紫微星亮得异常,这是盛极而衰的征兆。”

王费隐不言。

潘筠蹙眉,难道五年之后的土木堡之变在今日便有征兆了?

王费隐幽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

潘筠连忙去追他:“大师兄,若你知未来事,你会想办法改变吗?”

王费隐:“命不可改,也改不掉。”

潘筠:“我不信。”

王费隐但笑不语。

潘筠就不信,所以第二天晚上又拉着王费隐出来,这一次,他们在杭州府外的驿站里找到王质。

王质看到推开门的人,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呆呆地举着笔,问道:“两位道长莫非一直暗中尾随我?”

潘筠:“没有,我们很忙的,白天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只能天黑了来找你。”

潘筠殷勤的给王费隐打开药箱,笑嘻嘻:“大师兄请。”

王费隐默默地上前给王质把脉。

把到脉,王费隐略一挑眉:“你今天喝药了?”

王质一脸莫名:“大夫开了药,自然要喝的。”

“你一日便到了此处,我以为你不曾停歇呢。”

王质笑道:“我是不愿停的,但马受不了,所以中午还是停下休息了会儿,药是早上便熬好的,中午停下时稍一热便能服用。”

一副药可以熬出两顿药,潘筠给他留了两副药,他一天三顿的吃,还有一顿留到明天早上。

他自觉已经好了许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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