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决战

明军自西而来,出岚山河谷,在这段南北流向的桂川河流中,处于岚山东侧的山下平原。

这样布阵,跟当年诸葛武侯出岐山是一样的道理,在山谷出口建立大营,即便真有万一,也可以从容退守,不至于被敌人追的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兵家未虑胜先虑败,便是这个意思。

而幕府联军,则是自京都西部的嵯峨野而来,嵯峨野位于岚山北方,盘踞在小仓山东麓,本是荒野,但由于贵族们在此欣赏红叶、玩耍游船,田园和竹林的景色逐渐扩大,此时已是寺院林立,不久前后龟山天皇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同样,幕府联军把大营建在了嵯峨野的丘陵下,目的跟明军也是一样的,万一战败,还能逃回来稳住阵脚。

双方隔着桂川,营垒连绵数十里,此时,都已经整顿好兵马,出兵列阵。

苍穹中长风如刀,割破了天边厚密的云层,露出了下面暗流涌动的战场。

明军的帅旗下,成国公朱能屹立如山,明光铠在阳光中闪着凌厉的光芒,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将领。

副帅曹国公李景隆静立一旁,面容沉静,嘴角却紧紧地抿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朱高煦则是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他作为先锋,早已是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领着明军的具装甲骑冲锋陷阵。

李远、刘才、房宽等步骑兵将领也各自准备着,他们的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这些将军都是打老了仗的,靖难时期规模比这大的仗可不在少数。

平安此时不在帅旗旁,现在他作为火器部队的指挥官,正仔细巡阅着后方,让火铳手们仔细检查着手中的火铳和弹药。

明军阵列之外,是四万倭军仆从军,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的纹章旗帜在风中飘扬,明军这时候把他们扔到了两翼压住阵脚,不敢把他们放在前面。

原因也很简单,这群仆从军如果在两翼崩了,那就会自动逃散开来,不会影响到明军,而如果这群人在前面被幕府联军辗轧过来崩了,则会直接倒卷到明军阵前形成反推.到了那时候,明军就不得不先把他们宰了然后再面对幕府联军,反倒浪费火力,并且严重影响了明军的打击效率。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明军是不可能放开阵线让这些仆从军回来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哪怕明军是冷热武器混编的部队,在十几万人的会战中,依然需要保持严格的阵型,才能让军队有组织地接受指挥,这种规模的会战那就是人山人海,士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严谨的阵型,没了阵型,再精锐的老兵都只能陷入到被人群裹挟践踏的慌乱之中无法立足,更别说反击了。

古往今来,无数的败仗都是因为阵型被敌人冲散,军队在慌乱中失去组织抵抗的能力。

而且,仆从军是倭军,幕府联军也是倭军,就算有条件放开缝隙,明军也不可能分得清楚最后进来的到底是仆从军的后部还是幕府联军的前锋。

所以对于明军来说,现在不是攻城,而这些仆从军在正式野战里,连当炮灰都不够资格。

幕府联军的高层们,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幕府联军不存在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各家的联军,但多年以来幕府都是这么组织作战的,协同配合程度很高,所以一加一减,相当于明军真正能用的,也只有那算上辅兵拢共的十万人,同样算上辅兵,幕府联军的兵力优势,则比纸面上还要大,虽然没达到2:1,但是也差不多了。

朱能的声音在帅旗周围回荡:“诸位,今日一战,非同小可,幕府联军兵力雄厚,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我军火器锋锐,且具装甲骑精锐程度远胜幕府联军,太子殿下勇冠三军,率领铁骑直捣黄龙,定能在关键时刻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李景隆接过话茬:“倭军逊我军多矣,诸位皆是能征惯战之将,只要能合理调配兵力,发挥我军优势,必能击败当面倭军。”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心中的疑虑也稍微减轻了几分。

明军的将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战鼓擂响便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恶战,但明军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哪怕不是明军序列中战斗力最强的备倭军,可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奋勇杀敌,胜利终将属于明军。

乌云愈发厚重了。

姜星火看着天空,始终没有说话。

“老师在想什么?”朱高煦系紧刚才摘下来的兜鍪后,扭头望向姜星火。

姜星火看着恍若金甲战神一般的朱高煦,努了努嘴开口道:“想我这些年的谋划。”

多年谋划,如今终见靖扫倭奴之日,姜星火心中激荡,自是难以分说。

可眼见着双方三十万大军列阵于野将要一决生死,姜星火的心头,又升起了几分不真实感.所有的一切,真的被自己改变了。

“君不见,书生婆娑翰墨场,穷年力学攻文章,晓窥芸阁明窗静,日短暮续青藜光。

倚马万言犹不足,夜光之珠混鱼目,不如三尺剑苍芒,挥之旦夕易陵谷。”

“君不见,丈夫四海同辽廓,谈天雄论摧山岳,宁愿一死不脱缨,安能局蹐居丘壑。

闻道四夷多未格,拥裘谁画平原策,负弓愿请向前驱,直挽银河洗兵甲。”

朱高煦听得清楚,前一句是说姜星火自己,后一句则说的是他。

他咧开大嘴笑了笑:“当年李世民一战擒双王的时候也就是个秦王,老师且看俺马踏京都擒了那两个南北狗皇便是。”

“好一句‘也就是个秦王’。”

姜星火不禁莞尔。

不过周围的将领反而被朱高煦的豪气所感染。

“古来天下多少事,决于铁甲大马之上也!”

朱能拔出腰刀,重重劈下。

“——进军!”

霎那间,擂鼓之声如雷暴骤风,响彻平野。

而在远处,幕府联军更是规模庞大,十七万大军的声势震天动地。

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同样在幕府将军的大旗下,畠山基国、斯波义将、赤松义则、一色满笵四位大将分列两旁,他们的气质或阴鸷、或狂傲、或沉稳、或狡黠,但都无一例外地散发着强烈的战意。

此刻,在这风云汇聚的战场上,一场关乎两国命运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咚咚咚——”

幕府联军的鼓声亦如同惊涛拍岸,震荡在两军之间的桂川中,河水也跟着激起千堆雪花般的白浪,似是有所感召一般。

“呜~~~”

号角声响起。

两翼的幕府联军,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们排着不算整齐的步伐,踩碎树叶、踏碎青草,正在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正如同运动需要热身一样,打仗也是如此,三十万人规模的会战,注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分出胜负,因此在漫长的鏖战中,如何调整好自己的身心状态,就成了老兵和新兵的区别之一。

军阵不算整齐,速度更谈不上快,但随着行军的进程,慢慢地,一种协同性就开始出现了,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脚步开始统一。

这一批幕府联军从南北朝末期开始,协同作战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应永之乱、明德之乱等一系列大型战事,可以说协同作战的能力已经磨合的相当到位了。

或者说,放眼整个世界,目前这支幕府联军,战斗力也是排的上号的。

虽然姜星火仇视倭人,但却从未小看他们。

两军相隔还有二十里,中间还隔着桂川,有许多人在走路,而且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促。

但很快,在令旗的指引下,中间的行军速度慢慢放慢下来,每个人的眼神,变得愈加炽热。

起飞的明军飞鹰卫指挥官霍飞从上空中俯瞰,一时间不由得面色凝重。

幕府联军展开了十余里的阵型,这时候竟然直接拉平了。

不要小看这一点,普通军队由于体力、装备、速度、命令传递的差异,是根本不可能做到有意识地协调一致拉平战线,不给敌人露出突出部的。

“哈——”

他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呐喊,那些穿戴盔甲的倭寇,也举着盾牌和刀剑,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停顿住了。

刹那间,十七万幕府联军用一个个方阵形成了一道宏伟的铁幕!

这就是幕府的精锐,这就是倭国最强悍的军队!

而幕府联军打的主意非常简单,那就是等明军过河!

他们是防守方,身后就是京都,完全不用着急,而明军不同,明军不过河的话在岚山大营固然安全,可想要击败幕府联军却是痴心妄想,而且明军远道而来,就算补给准备充分,运输也是大问题。

所以,幕府联军更耗得起。

而明军,显然不想拖了。

“报告,前方斥候回来禀报,明军主力已然全数出营列阵。”一员倭军武士策马飞奔,跑进了幕府军斥候官佐藤义之的旗帜下,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道。

“明军有多少人,具体有何动向?”

佐藤义之骑在从朝鲜进口的矮马上,低头问道。

“明军大约有十五万左右。”那武士答道。

佐藤义之眉头皱了起来:“动向呢?”

武士低头道:“还在查,据斥候侦察所知,明军大概是倾巢出动了,应该是要与我们决战。”

佐藤义之又道:“多派斥候,继续探听情报,把明军各部的旗帜都探查清楚,还有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的部队都在什么位置,探清楚了再来报。”

“哈依!”

武士领命而去。

在这一片平原上,双方的轻骑正在疾驰交错,双方的斥候都在侦查对方的动静。

不过明军在这一点上,显然是更有优势的一方,因为目前的天空中虽然云层比较厚,但还没有下雨的迹象,热气球在天空中对地面的战场情况,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了,尤其是明军的飞鹰卫还标配了最新的高倍数望远镜。

不过唯一称不上缺点的缺点,就是信息的传递并不及时。

比如幕府军如果压箱底的“御马回”精锐骑兵出动,被明军的热气球所侦测到,那么前方的战场侦测热气球必须下降到同一高度,然后给后方“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打旗语,然后再把旗语传递的简单指令进行双向核实后,由“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再给更后方“观测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热气球”打旗语,情报用笔写下来,顺着后方“观测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绳子扔下去,再送到主帅那里。

也就是前线热气球甲→中继热气球乙→后方热气球丙→主帅。

军情必须保证绝对准确,这个过程为了确保不闹出“我说城门楼子,你说糟老头子”这种笑话,双方必须让观测手和旗语手进行双向核对,这种双向核对要进行两遍,再算上双方降低或上升高度的时间,一个简单的讯息传递,哪怕是训练有素的飞鹰卫,也得要个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来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

不过,哪怕过程如此繁琐,拥有制空权,也比没有要强太多。

道理很简单,现在飞鹰卫传讯需要一炷香的时间看起来很慢,但实际上,如果没有飞鹰卫从天上侦查情报,那么可能敌人调动结束,运动到了相当接近你的位置,你都永远发现不了。

但飞鹰卫是代替不了地面斥候的,因为地面斥候除了侦查敌人的情报以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屏蔽战场信息,不让敌人的斥候侦查到情报。

譬如眼下的桂川战场,双方三十万人,正面列阵十余里,而斥候就要撒出双倍乃至三倍的距离,来警惕对方是否有从其他地方进行绕后偷袭的部队。

而斥候之间的交锋,往往是最为残酷的。

——————

在桂川下游的茂密丛林中,一支轻装的明军斥候队伍正悄然穿行,他们带队的是总旗杨富田,出身南军,经历过东昌、藁城、夹河等战役,是一个经验丰富且直觉敏锐的斥候。

他带领着这支精干的队伍,负责侦查幕府联军左翼(明军的右翼)的动向和搜集情报,他们已经距离主阵线有一段路程了。

杨富田身着一袭有别于普通明军的深色衣袍和牛皮甲,腰间悬挂着锋利的短刀,身后背着弓,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丛林和河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敌人踪迹。

身后的斥候队员们也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些斥候的动作轻盈而迅速,仿佛一群在林中穿梭的幽灵。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丛林的宁静。

杨富田立刻挥手示意队伍隐蔽,他们迅速策马绕到了另一侧茂密的灌木和树丛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身着日本武士铠甲的骑兵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的将领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狰狞的武士,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太刀,正是倭军的斥候将领佐藤义之。

正面的倭军斥候,在与明军斥候的对抗中,很明显地落入了下风,因此,他被迫亲自带队从南侧绕行,侦查明军的动向.没办法,倭军既没有热气球也没有望远镜,除了人工侦查,别无他法。

而且,佐藤义之还肩负着给倭军奇兵探路的任务。

因为倭军是本土作战,而京都附近有很多寺庙,所以一支倭军奇兵,就藏在了不远处的向西寺中。

佐藤义之带领着他的骑兵队伍沿着小路迅速行进,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佐藤义之忽然勒马停下。

他的余光刚才扫到了地面上似乎被从此打扫过的某些痕迹,再看看另一侧被砍下来一块的带叶树枝,佐藤义之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他要说话的时候。

突然,一声呼啸的箭矢划破了空气,一名他身边的倭军斥候应声落马。

倭军斥候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陷入了敌人的伏击,在查明方向后,佐藤义之大吼一声,挥舞着太刀冲向了明军斥候的藏身之处。

明军既然被察觉出了刚才匆忙遮掩的痕迹,这时候也不再躲避,纷纷从藏身发起攻击哪怕是在树丛中,他们的弓箭精度也很准,很快就给倭军斥候造成了一定的伤亡,然而倭军斥候骑兵队伍人数众多,也算是训练有素,他们迅速下马组成了战斗队形,手持弓弩向明军冲了过去。

在激烈的互相射箭中,明军斥候队员们展现出了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出色的技战术水平,他们靠着丛林地形开始牵着马匹且战且退,但由于人数上的劣势,明军开始逐渐被倭军拉进了距离。

“不能再打了,撤!把情报传递回去,这里遇到大队倭军斥候太反常了,八成是敌人要从南侧绕后。”

杨富田咬了咬牙说道:“我殿后,伱们撤。”

大家沉默了下来。

“我留下!”

“我也留下,若是回不去就给我妻儿带封信,在我帐篷里。”

这时,刘兴祚和李忠站了出来,刘兴祚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勇士,而李忠则是一位机智过人的斥候。

刘兴祚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斧子顶在最前面,每一次挥斧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倒地,为明军的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刘兴祚大声道:“诸位兄弟快走!明年给我烧点纸,我刘某人在这里谢谢兄弟们了!”

“好汉子!”

“快走!”

李忠弯弓搭箭又射杀一名倭军。

“你放心,我们会照顾你妻小的。”

杨富田拱手道:“拜托诸位了!”

随后明军斥候收拢马匹和受伤的同僚,在刘兴祚和李忠的掩护下,明军斥候队伍从丛林的另一侧成功撤离了战场。

而两人边打边走,却愈发深入丛林了,并且还无法携带马匹一起移动。

刘兴祚又砍杀了一名冲上来的倭军,随即在树后躲避箭矢,他还有闲心问李忠:“你怎么没走?你不怕死吗?”

李忠手上连珠箭接连射倒倭军,一时压得倭军不敢上前,咧嘴笑了笑:“汉家儿郎,哪有怕死的?这不比死在内战里强多了。”

“再说了,谁说一定死在这?”

李忠大喝道:“听我的,等我喊你跑,你往东边的跑,我这里还有发烟罐。”

李忠很机敏,他迅速观察了周围的形势,找到了一条可能得撤退路线。

那就是向远处的佛寺跑。

李忠扔出明军新给斥候列装的发烟罐,这玩意主要靠氯化铵作为发烟剂,是工坊按照姜星火指导尝试制碱的副产品,原材料不太好制备,而且体积偏大,所以只能小批量生产,但拿来给斥候小队用倒是完全可以。

“不好!”

佐藤义之面色一变,向西寺可是还藏着一支奇兵呢!

而李忠掩护着刘兴祚开始在丛林里向佛寺方向跑,同时还不忘留下一些标记和陷阱,以迷惑和阻击敌人的追击。

——————

而在正面战场上。

当双方接近到目视所及范围内,清晰地观测到对方军阵的动态。

在明军距离河流近百步左右,倭军距离还有好几里的时候,明军前军停止了进军,而倭军也开始减速,双方互相警惕着。

明军前军,李景隆等一干将官骑在马上,身穿铠甲,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凌厉,紧盯着前方的倭军大营。

这是一次真正的正面对垒,双方的兵力加起来到了三十万人的总人数,在战场周围所有位置都有斥候遮蔽且中间有一条河流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什么奇袭可言,更没有半点花架子,只凭借双方的战术素养和军械优劣决定胜负.这一点双方都深知,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冷冽的杀气所凝成的气氛甚至让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倭贼的阵形似乎有说法,五个大方阵摆在前面。”

“嗯,看见了。”

“副帅,我军要不要趁敌人立足未稳发起突袭,直接冲破倭寇防线?”

李景隆摇了摇头道:“不用着急,前军先按计划搭浮桥过河,看倭军来不来,若是来就用火炮轰,若是不来,我军则可从容渡河。”

实际上,在十万明军面前,莫说桂川这种小河,就是真正的大江大河,也真就不算什么阻碍。

以明军的舟桥水平,随军都携带着大量的器械,更有专业的工兵,在桂川上架起来几十座浮桥也不过是须臾之事罢了。

而且明军还有最重要的倚仗,那就是火炮。

明军的野战火炮,比当面幕府联军的砲车要轻便的多,准头、射程和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明军根本不怕传统意义上的“半渡而击”。

只要你敢来,那火炮就可以隔着河跨射。

待彻底确定好桂川的水文条件后,负责指挥前军的副帅李景隆一声令下。

“渡河!”

众将都露出了欣喜之色,这些备倭军早就憋坏了,在山东那几年一边训练两栖登陆,一边忍耐着砍死这些倭奴的冲动,就怕打草惊蛇,导致计划出岔子,而现在总算是要发动进攻了。

当面的幕府联军。

畠山基国问道:“要前进来阻挡明军前军过河吗?”

“不行。”

斯波义将想都没想就否定了,但他为了照顾对方的面子,直接给出了答案:“虽然看不见明军前军后面有什么,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火炮明军把火炮放在了前军和中军之间,只有这样,明军才敢从容渡河。”

“说不得明军就吃定了我们这么想,才会放他们从容渡河。”

这就是到底是不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问题了.

“试试就知道了。”

足利义持这时候紧紧攥着缰绳,咬着嘴唇说道。

是了,实践出真知,其实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上去试试。

很快,畠山基国就带着两千骑倭军上去掠阵。

“敌袭!敌袭!”

工程兵听到前面明军的高呼,顿时有些骚动了起来。

但很快他们就安心了。

“轰!”

明军的炮弹打了过来,开花弹落在了前军阵前的空地上,如同炸开了一朵灿烂夺目的烟花。

这是在校准弹道,同时,也是警告。

——不用试探了,明牌告诉你,炮兵就在后面,我们就是要强渡桂川正面决战。

而明军的火炮打的很远,显然是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

畠山基国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仍旧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前,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的阵形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井然有序。

眼见畠山基国头铁到非得试一试明军是在拿一门炮诈他们还是主力炮群都在,指挥炮兵的平安得到朱能的命令后也不犹豫,直接下令开火。

虽然炮火不太容易击中高速移动中的骑兵,但明军既然选择了堂堂正正决战,眼下作为进攻方,渡河就是第一要务,主力炮群出现在中间,不是什么需要太过遮掩的事情。

“砰砰砰!”

火炮的声音密集而猛烈,伴随着硝烟弥漫,炮口喷吐出一团团火光,一枚炮弹砸在了前方倭军骑兵的阵列中间,瞬间就有倭军倒下。

而这些倭军在遭遇炮火打击之时,表现得也比较冷静,虽然战马有些不受控,但还是开始有序地退了下去。

明军将士们见此情状,也是纷纷继续渡河。

眼下也就是明军渡过来的主要是步兵,没多少骑兵,不然的话,非得追出五里地去不可。

而这头试出来了明军的炮兵位置,幕府联军也有了计较。

赤松义则开口道:“现在不能贸然行动,除了火器这些,明军的阵形并没什么特殊之处,而且我军的骑兵不擅长冲阵厮杀,不能贸然冲击,免得吃亏,还是以守代攻的好。”

众将纷纷颔首赞成。

大军列队停止了前进,在明军阵前摆开阵势,开始布置阵型。

野战跟守城战不一样,野战的情况下,倭军的选择要多得多,他们完全可以依靠车阵或者挖掘壕沟,可以用来对抗正面的火铳方阵,也可以规避炮火的伤害。

明军的火炮虽然犀利,对倭军形成了代差打击,但这些幕府高层也不是傻子,其中不乏能称得上名将的存在,所以关于如何规避明军的优势火力,办法很快就都琢磨出来了。

倭军的战车数量有限,所以出现在战场上的这些都是改装的板车,不需要使用马,只需要人推着这些战车摆好位置形成掩护,然后让士卒们躲在后面就行了,比躲在盾墙后安全得多.而在两侧,由于战车数量不够所以没有条件的倭军也开始了掘土挖掘壕沟。

靠前指挥的李景隆用望远镜观望了一会儿,说道:“让已经渡河的骑兵上前,中军在大炮阵地之后列阵。”

他一转头,立刻吩咐副将:“去请示成国公定夺,前军已经渡河,是否要移动火炮位置。”

这也是明军不惧怕火炮阵地暴露的原因反正倭军也没有热气球,明军火炮阵地怎么移动,他们根本看不到,刚才在的位置,待会儿可不一定在。

虽然火炮阵地移动起来很麻烦,但反过来说,这种规模的会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完的。

明军从登陆以来一直没有与敌人正面野战过,此时士气颇佳,随着明军中军和左右两翼的仆从军也开始渡河,战场上的压力,顿时给到了当面的倭军。

“呜呜呜”

战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吹得格外激昂。

倭军阵列最前方的武士们顿时骚乱起来,他们显然有点紧张.毕竟明军那恐怖的火炮威名在外,而且对面的明军阵容也极为壮观,虽然备倭军只有十万人,但表现出的气势可远不止十万。

明军的前军中,李景隆的脸色很严峻,举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倭军。

从他的角度看去,倭军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步兵,不过阵型很有讲究,五个大方阵里面套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方阵,每个小方阵中间隐约藏了骑兵。

“分散使用骑兵吗?还是通讯兵?不像是通讯骑兵,人数太多了。”

李景隆倒是不怕倭军骑兵的进攻,因为明军的骑兵同样很强,而且不管怎样,在这种规模的会战里,倭军的轻装骑兵也不可能突破明军步兵的防御,直接往前冲,要是真有这种傻子,只需用大炮狠揍一阵,保证他们的骑兵伤亡惨重。

即便倭军真用骑兵冲阵,那也只可能是幕府将军的禁卫亲军“御马回”,这支部队听说是有一小部分具装甲骑的。

双方的位置愈发接近了。

这时明军两翼仆从军的步兵们也都陆续过河了,有些拖沓的重新进行列阵,组建成一个横向的阵列。

“大人,要不要出击?”

在明军的前军、中军的进军过程浑然一体的前提下,左右两翼的仆从军,就像是舞团里那个跟不上节拍的边角料现眼包一样.都说柿子捡软的捏,这么明显的破绽,幕府联军能不心动吗?

但足利义持还是忍住了。

“不能动,明军把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这些军队摆在两翼,就已经说明了这就是明军故意卖的破绽就算击溃了其中一翼又能如何?明军十万人,前中后自己抱成一团,自己也有两翼,没用的,徒劳浪费兵力和锐气。”

一色满笵分析的还是很到位的。

大道至简,明军的阵型其实不复杂,一眼就能看明白。

左翼.前军.前军.右翼

左翼.中军.中军.右翼

——.后军.后军.——

这种阵型下一旦两翼被突破,兵力都聚集在中间的明军很难被连续突破。

如果幕府联军选择了这种两翼突破或者任意一翼突破的战术,那么接下来明军自己缩成一团,已经损失了部分兵力和突击能力,且战线被严重拉长的幕府联军,该如何应对明军有可能的重骑兵反击?

双方的交手,为了获取情报或者迷惑敌人,进行的试探行动非常多,就像是两个谨慎的拳手一样,为的就是一击致命。

而聪明的敌人,放给你看的空档,不一定是真的空档,有可能是引诱你全力出手,随后趁着你僵直给你来致命一击的陷阱。

但是一味的退缩,同样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拳头非常重的敌人,这时候已经步步紧逼上来了!

如果再不出手阻止,恐怕就要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而没有回旋余地,往往意味着挨揍。

明军的骑兵仍然在靠近,很快明军骑兵也在阵地上停了下来。

幕府联军的态度非常果决,直接让中间的三个大方阵前出,摆明了就是不让明军继续侵蚀他们的战略空间,同时准备使用优势兵力放弃两翼突破,进行硬碰硬的中部决战。

这种战略决策没有任何问题,明军前军/中军/后军都是三万人,左右翼各两万人,把兵力少且战斗力差的仆从军扔到了两翼,摆明了就是要中路突破,两翼这些仆从军随便你怎么突破,反正明军不怕。

而幕府联军的阵型彻底固定下来,嵯峨野西侧还是有些小山丘的,虽然不高,看着就跟土包一样,但同样可以利用。

敌人阵列中央是基本平坦的平原,而在两翼周围的山坡上,则筑有许多临时弄起来的沙袋土墙,敌军的阵形可以说是严密无缝隙,同样是两翼薄中间厚。

在中军和两翼的结合部,幕府联军分别驻扎了大批有经验的披甲步兵,这些倭兵的战斗力很强,而且阵势严整、非常有序,比当面的明军仆从军肯定是更加难缠。

中间的朱能见此情形沉吟道:“倭军确实厉害,我军若是直接进攻,恐怕损失极大,不宜冒险,但这场战事必须赢,否则就白费了。”

“徐徐图之吧。”

旁边房宽道:“末将认为大帅所虑之处倒是心思过重了,按目前观察,倭骑的装备好像差了很多,而且缺乏盔甲,这种情况我军应该不难取胜。”

刘才道:“我的想法跟你恰恰相反,他们肯定有一套战术体系.”

“等等!”

姜星火忽然打断了刘才的话,扭头问房宽道:“刚才你说什么?”

“倭骑的装备差。”

房宽似乎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刚才带着骑军同样在倭军阵列前掠过了一次,观测到倭军分散使用了骑兵,是以百人或千人为单位,分散在大方阵的缝隙中的。

“那倭骑的装备都去哪了?全给御马回了?”姜星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

“不可能。”

朱能也反应了过来:“御马回是幕府将军的亲军,不缺装备。”

“有问题。”

朱能这时候同样想到了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倭军可能集中装备后藏了一支精锐骑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倭军很清楚明军能够居高临下看到下面的情况,所以一定没藏在正面。

那么,会藏到哪里?

明军是从西北方向的岚山大营出发的,整个西方都是岚山,东方就是桂川战场北方是明军一路来的方向,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南面还有敌人,而且数量应该不少。

“是为了绕后偷袭后军,还是为了偷袭火炮阵地?”

朱能不得而知。

而就在此时,一条情报传到了朱能的手里。

斥候骑兵里的总旗杨富田报告,在南方发现了敌人的精锐斥候,而且南方的战场信息已经被遮蔽了。

这就相当于敌人敲掉了明军按插在南方的“眼”,躲藏在了战争迷雾背后。

朱能当机立断:“让飞鹰卫派出热气球往南搜寻,同时向南方加派斥候,务必要探查清楚。”

而此时,正面战场,明军的前军已经开始于倭军接战了。

倭军在正面摆着车阵,火铳很难对车阵后面的人员造成什么像样的毁伤,因此明军前军并没有申请调用火铳方阵上来,而是最传统的步兵进攻战术。

明军前军重步兵整齐的移动着,宛如洪水滔天,汹涌澎拜,向敌军阵地扑了过去。

在车阵后面的倭寇步兵阵列中,有许多士卒举着长矛和盾牌,这时倭军前锋的弓箭手开始反击了,箭雨铺盖着阵线前沿,一时间明军重步兵的甲胄上箭矢插得像是刺猬一般。

两股钢铁洪流撞到了一起,没有半点取巧,而倭军的阵列似乎很坚固,没有被明军第一波冲击撕裂。

而且明军这边也不是全无劣势,明军为了维持跟敌人中军相同的阵线长度,付出了在阵线厚度上的代价,同时明军人数少,骑兵多,火器部队多,这也就意味着能给前线战场提供抛射火力的传统弓弩兵要少得多实际上,在最前线双方的弓弩手数量是完全不对等的,明军全身披甲的重步兵还能顶得住,但不少轻步兵却面临着很大的威胁。

不过明军步兵仍在奋力厮杀,双方的身体素质和战斗力确实存在差距,倭军士兵远不如明军士兵高大,耐力也差了些,这些反映在战斗上,就是一点点个体优势累积出来的集体优势.随着两翼也开始交战,倭军阵列在不停地些许后退,明军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正慢慢蚕食倭军的防御阵线。

双方都捏着精锐骑兵作为撒手锏,谁都不肯先出手,而明军也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火铳手派出来,幕府高层那边猜测明军打算用火器方阵来当预备队,亦或是视情况加强左翼/右翼的火力,对幕府军进行单翼突破。

而实际上,明军是在防备着有可能的骑兵绕后突袭。

但战局很快出现了不利的转折。

明军终于知道在当面倭军方阵中间的骑兵是用来干嘛的了。

在正面倭军开始支撑不住的时候,这些骑兵开始发挥机动性,起到了骚扰迟滞明军阵线的作用,而倭军趁机部分脱离接触紧接着,倭军后方的生力军开始部分轮上来填线。

这种战术操作的难度非常大,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区域崩溃或者士兵互相践踏,但倭军显然不止一次使用这种复杂的战术,愣是完成了。

而这就导致了,幕府联军有十七万,摆在中间部分的兵力远多于明军,前排明军重步兵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毕竟,全身披甲固然防御力惊人,但代价就是对体力的消耗非常的大。

普通人去拳台上光膀子打几分钟都会累瘫在地,何况是全身甲胄的士兵挥刀互砍这么久呢?

在战场上,人数优势是优势,体力优势同样也是不可忽视的优势。

眼见明军前军的士兵虽然英勇,但却显出了几分疲态,李景隆这下也不淡定了,如果让士兵硬抗,等到体力透支后,后果是很严重的。

不过明军同样有办法应对,那就是大炮。

持续时间可能会达到一整天的会战里,明军的炮兵也不是无限开火的这又不是玩游戏。

实际上,明军的炮兵既要考虑携带的炮弹尤其是开花弹够打多久,也要考虑持续开火炮管过热能撑多久。

因此,明军的高级将领们没有第一时间把重新转移位置的炮兵集群投入到战斗中去。

大炮很厉害,可对面就算是十七万头猪,靠着明军这一百多门炮,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都轰死。

这也是倭军为什么敢跟明军正面野战的原因明军的大炮攻城打固定靶厉害,因为节奏掌握在明军手里,想怎么打、打哪里,都是明军这个攻城方说了算,可野战不是这个逻辑。

所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时候就是动用炮兵的时候了。

李景隆道:“去告诉平安,待会儿用轻型野战炮轰击敌阵,务求摧毁敌军阵势!”

身旁的传令兵匆匆领命而去。

这时明军炮兵队列开始调整阵型,缓缓移动,准备进入炮击射程。

平安道:“传令炮队准备。”

“是!”旗手立刻传达命令。

很快,几十门轻型野战炮就被推到了明军前军后方的位置。

四个炮阵,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等一声号令,就可以开火。

“喏!”一名百户立刻转头喝道:“把开花弹也推上前!”

顿时有十二辆大车被推了过来,它们的车厢上绑着木条,显然是运输炮弹用的。

“准备射击!”

听到命令,炮队将士开始装弹,炮手们熟练地搬动炮管和炮架,然后装填手把炮弹塞进去。

随着开火的命令传达,另一边的士兵则开始点燃火绳,顿时,大炮瞄准敌阵轰鸣起来。

“砰砰砰!”

“嗖嗖嗖!”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密集的炮弹在空中飞舞,然后砸在了敌阵里,霎时间炸裂开来。

烟尘弥漫、火舌乱窜,刚才还在奋力前冲的倭军,阵脚登时乱成了一团。

各种惨叫声此起彼伏,倭军士兵慌忙躲避或用盾牌挡在面前抵御,但依旧被开花弹掀倒在地,受伤的人不断涌向附近的同袍。

炮击造成的恐惧,使得倭军的阵脚大乱。

虽然他们竭尽全力组织反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明军的重步兵正在迅速靠近,很快便可以对阵列中的倭军造成威胁!

在阵线末端的一处矮丘,足利义持站在一块岩石上,脸上浮现怒色。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刚才炮击时的景象,一颗颗炮弹在他的视野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感觉?

赤松义则的额头也沁出了冷汗,不禁咬牙切齿:“明军火炮实在太赖皮!”

足利义持忽然扭头对赤松义则说道:“你带左翼(对于明军来说是右翼)的骑兵压上,不要管当面的菊池氏、相良氏那些废物,直接往明军的阵线里切!既然明军火炮至少有很多在前军,那直接切过去!”

“哈伊!”

赤松义则领命,旋即转身带兵发起冲击。

这个时代的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还远没有到后世155毫米榴弹炮一炮下去可以蒸发方圆百步内全部步兵的境地,明军前军的进攻,很快就被倭军捕捉到了战机。

——明军前军和右翼的菊池氏、相良氏仆从军脱节了。

在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赤松义则终于亲自带领家族骑兵发起了猛冲。

一杆黑底红鱼战旗,在寒风中飘扬起来。

“要寄给给!”

倭军骑兵们发出怒吼,赤松义则在家臣的簇拥下,向明军阵线右翼和中军的结合部发动了迅猛冲锋。

霎时间烟尘腾起,骑兵队伍犹若黑暗里的恶狼,菊池氏、相良氏的倭军一触即溃.他们本来就是九州岛小诸侯,在这场战役里属于战斗力垫底的存在。

因此,双方的阵线迅速被赤松义则的骑兵切割。

赤松义则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注视着战局。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明军前军后方的火炮上,如果能够摧毁这些火炮,那么明军的火力优势将被极大削弱,这也同时意味着人数占优的幕府联军的胜算更加一筹。

他已经看见了,菊池氏、相良氏的军队开始崩溃逃跑。

但是,赤松义则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明军军阵的中部位置,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久之后,明军阵列里传出了奇怪的乐器声响。

这是唢呐的声音。

明军的阵势忽然变化了。

赤松义则率领的倭军骑兵在此期间已经冲杀到了明军的前军和中军的结合部,这些倭军骑兵正拼命地拉弓搭箭向明军前军右翼的轻步兵射击。

然而这时明军阵中突然亮起了耀目的火光,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大片轰隆声,那是一枚枚铳弹!

倭军骑兵猝不及防之下,一片片倒下,当场毙命!

明军安排在轻型野战炮阵地周围的两个火铳方阵挥了奇效,前来突袭侧翼的倭军迎头挨揍。

而不巧的是,赤松义则运气实在不好,一发铳弹,直接打穿了他的胸甲,赤松义则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身边的家臣拼了命地把他带到马上,赤松家的骑兵士气一泻千里,不得不被迫撤退,连阵型都乱了。

朱能的战场嗅觉很敏锐,这时候马上派部署在中军右翼的明军骑兵趁机追了出去。

明军骑兵在阵线上纵横驰骋,刀剑砍杀着敌人,而败退回去的倭军骑兵甚至引起了阵后的倭军主力军队的混乱。

但是这种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倭军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在箭雨的逼迫下,明军骑兵咬掉了赤松家骑兵的一大块肉后心满意足地从容撤回。

倭军从左翼(明军的右翼)突击无果后也不灰心,战鼓声隆隆,正面的倭军再次举起刀枪,奋勇向明军发起了反击。

“轰轰轰!”

明军火炮再度开火了,一片炮弹砸在敌军阵地里,顿时掀飞了一阵阵尘土,把阵地后面的敌军淹没。

倭军的前沿阵地变得更加凌乱,但他们依旧坚定不移地朝前扑了过去。

明军的弓箭手,也在拼命向敌军射箭,但敌军的阵线太过庞大,弓箭的杀伤力有限,倭军不要命地冲锋着,似乎要凭借人多的优势压垮明军的阵线,获得胜利。

双方又僵持在了原地。

“啊呀……”

“噗……”

惨呼声、血肉碎骨的声音,交错成了一片混乱的噪音,鏖战了一个多时辰的战场上仿佛成了修罗炼狱,双方都死伤无数,血雾升腾在战场中,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飘荡着,令人窒息。

十余里长的战线上,双方杀红了眼,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疲倦,疯狂地劈砍、厮杀,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草叶树林。

“哗啦~”

倭军和明军的盾牌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阵巨响和金属的摩擦声,伴随着惨叫和闷哼声,双方士兵纷纷摔倒在地.这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正面战场仿佛是拔河一样,而在两翼,战线同样还是推不动。

——倭军也疯魔了。

他们表现出了对自己残忍且疯狂的一面,众多的武士作为贵族阶层,此时毫不犹豫地带头发动了决死冲锋。

显然,同是倭军,亦有不同。

跟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甚至是大内氏相比,幕府联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高了不止一筹,恐怕也只有山名氏的军队能与其相比。

足利义持,似乎在等什么。

很快,他等到了。

足利义持没有无线电,隔着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他也操控不了那支奇兵。

但那支奇兵,还是出现了。

而随着南侧足足八千骑的倭军骑兵的出现,看起来战局即将急转直下!

在桂川下游的浅滩处,倭军骑兵奔袭过来了,马蹄踩踏着泥泞湿滑的滩涂水坑,溅起阵阵水花,如同滚汤泼雪般迅猛!

倭军阵中有一名将领喝令道:“列阵!”

众骑兵齐齐拔出刀枪,然后迅速列阵。

倭阵里响起了号角声,近万匹战马开始梳理阵型,这些战马显然都受过严格训练,虽然跑得很快但并不杂乱。

“轰隆!”

倭军骑兵开始向着明军后军发动冲锋,气势汹涌,但他们冲到离阵前五十步的时候,忽然改为斜线冲击,放了一轮箭矢。

这种战术明军再熟悉不过了蒙古人的经典阵前斜掠战术。

而这些倭军骑兵在马背上的灵活性极强,迅速避开了大半的箭矢,很快就冲到了最前排。

倭军的骑枪率先发起了猛烈的攒刺,长矛尖头刺进了明军士兵的身体,然后带着血迹立刻抽出。

后方的倭军骑兵也跟着蜂拥冲锋。

这些倭寇骑兵不断挥舞长刀,他们的马匹冲击力很足,在阵前左右横扫,许多明军将士开始阵线动摇。

然而,真的如此吗?

朱能和姜星火既然已经察觉到了问题,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

实际上,足利义持既然敢大胆地把这八千仅次于“御马回”的各家精锐骑兵聚集在一起,放出来作为奇兵,而且还在阵线中充填了大量分散骑兵用来迷惑明军,虽然在战略迷惑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可想要靠这一手骑兵来击溃明军,反而是落了下乘。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明军的侦查手段太多了,早就在战术层面上察觉出了敌人的绕后。

足利义持未尝不知道这一点,可他只是别无选择。

“御马回”需要对抗明军的重骑兵,他不能放出来,可要他什么都不做,就跟明军正面硬碰硬,他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浪费他的兵力优势。

所以,有枣没枣他都要打一杆子。

这支奇兵虽然寄托了足利义持的很大期望,但却并不会完全仰赖于此。

只能说,打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奇谋了,哪怕是所谓的“奇兵”,其实都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兑子。

明军后军的千户大吼着:“快挡住他们!”

但是倭军骑兵冲到了前排,明军轻步兵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这些人都是倭军骑兵中的好手,他们很擅长冲阵,在这样的战斗中比明军的普通步兵要占据优势。

但明军的后军,看起来却并不那么慌乱。

很快,倭军骑兵就知道原因了。

明军的后军开始变阵,露出了里面的大空心方阵。

他们与倭军的阵型完全不同,甚至不像普通明军步兵那样严整,甚至没有什么防御的姿态,而是呈有弧度的微扇形分布,前后左右都是火铳手。

而旁边,是两排临时堆起来的矮墙。

矮墙只露出来火铳手的头和肩膀,同时,举铳瞄准。

这种矮墙的作用很明显,即使是倭军骑兵也不敢策马跨过去,除非是疯了。

这次的交战,双方都采取了远程射击,倭军的羽箭射程较近,只有五十步,而明军的火铳射程远得多,在这个时代的战争里,远程射击的射程压制优势很明显,而且在明军剩余的火炮藏在哪里的秘密也揭晓了.这里有很多门火炮。

倭军骑兵将领脸色铁青,吼道:“快从中间冲进去!别去两边的墙!”

这是无奈之举,然而晚了。

火炮轰鸣,一发炮弹落在敌军阵地上,将前方阵列的几名倭军炸飞了出去,那些人倒在地上,捂着肚腹、嘴巴抽搐着,浑身鲜血淋漓。

而铳弹更是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在倭军骑兵阵型中肆意屠戮。

火器声响给马匹造成的恐惧,使得倭军骑兵阵脚大乱。

倭军骑兵们惊恐地看着周围,心脏几乎都跳到嗓子眼儿了,他们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座火焰之城,而那些炮弹就在周围肆虐。

而对面的明军士兵,仍旧纹丝不动地列队重复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他们看着这一切,脸上都带着轻蔑,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战斗方式。

一个倭军骑兵捂着肚子,躺倒在了泥泞之中,他的腿部流出了鲜血,染红了裤腿,这士兵卒大声叫嚷着,可惜并没有同伴能救他,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倭军的这支奇兵在明军的空心方阵前撞得灰头土脸,而同时,周围早就准备好的明军,也从右翼仆从军的后方解除了隐藏,开始截断这支倭军骑兵的退路。

倭军骑兵夺路而逃,可明军早就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哪能让你跑了?

很快,在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桂川西岸,一支明军出现在了。

而在正面战场上,眼见着明军后方烟尘四起,自己的奇兵陷入了明军后军的重重包围,在小高地上的足利义持的心,简直就像是滴血一样。

可是没办法了。

这时候他能选择的不多,而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着明军兵力开始向后集中,发动最关键的突击。

“御马回,全体出击!”

最终的决战开始了。

双方就像是梭哈了一切的赌徒一样,明军同样选择把六千具装甲骑押上了战场。

其实鏖战到了现在,哪怕是心高气傲如朱能,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这群疯子,确实如姜星火所说,绝不可留,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太子朱高煦重现了当年李世民在虎牢战场上的英姿,朱高煦带领明军的重骑兵开始冲阵,对着幕府联军最精锐的“御马回”凿了过去。

朱高煦手持长枪,迎面与一名倭军将领对刺,只一枪就把他连人带枪一同挑飞到了半空中,而这还没完,朱高煦顺势用枪杆狠敲那后面倭军武士的脑袋,打得倭军武士直接头颅塞到了胸腔里。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长枪,继续冲击,他一路冲杀过去,所过之处倭军骑兵纷纷坠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

他的战马已经挂彩了,马腿中了一箭,朱高煦一跃落翻身坐上了亲卫送出的备用马的马鞍,然后继续策马冲杀。

昭陵六骏,几乎各个满身伤痕,李世民当年如此,朱高煦亦不能免。

这是一场骑兵的搏杀,明军的具装甲骑在人数上占相对劣势,不过他们装备了精良的钢甲和高大雄壮的战马,论起集群重骑冲阵经验,更是远胜对手,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位举世无双的主将。

“御马回”的骑兵是数百具装甲骑加上三千铁甲骑兵,再加上剩余的六千皮甲骑兵组编的,这些倭军骑兵虽然勇猛异常,但奈何缺乏足够的破甲手段,无法对明军的铁罐头形成有效的威胁。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缺少钢铁的倭军中难得的全甲部队了。

但骑兵对决就是如此残酷,取得结果的时间,也比步兵互相推兵线要快得多。

很快,“御马回”被明军的具装甲骑冲散,而朱高煦不顾疲惫,带领具装甲骑继续帮助明军中军步兵突破敌人的阵线这往往意味着耗资巨亿的具装甲骑会马力耗尽,跌落到敌人的步兵堆里站不起身,甚至送死。

可朱高煦没有退,他的部下也没有退。

随着明军后军解决了倭军的那支奇兵后,明军终于没有了任何顾忌,放在后军戒备的大炮和火铳手投入了战场。

刹那间,地动山摇。

在明军重骑和火器部队的联手下,明军前军和中军混在一起的步兵,终于打穿了倭军苦苦抵抗良久的阵线。

这就如同双方拔河,一口气泄了,那就没了。

过程异常艰苦,可打到这个地步,反而没了任何悬念。

倭军全线败退!

足利义持眼看自己的部下节节败退,战局不可挽回,他不敢恋战,只得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京都逃去。

此战,明军完胜!杀敌四万!

战后,杀俘八万,桂川为之断流!

(本章完)

第570章 换钞

桂川之战后,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仓皇逃回京都,此战,赤松义则战死,畠山基国重伤,而其他室町幕府将领身上也都基本挂了彩,就连足利义持也在慌不择路中,不慎跌下马摔伤了腰,随后被家臣拼死捞起来带走。

然而逃回京都,并不是一切的结束。

足利义满征战二十余年,给室町幕府攒下的十余万精兵强将,随着桂川之战,一朝灰飞烟灭。

而作为战胜方的明军包围了京都,却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进行大规模救治伤员和统计战功的工作,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的刘兴祚和李忠以及许许多多的明军将士都得到了嘉奖或升迁;而在隐秘战线上,譬如当初联系斯波义将把青霉素送到他手里以及刺探日本国内情报的牛真等人,姜星火也同样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随后,明军在京都附近用斩杀的俘虏头颅筑起了规模浩大的京观,并开始围城。

是字面意义上的“围城”,就是把整个京都城,外面用木板和土石筑造的新墙给围起来,墙并不需要多厚也不需要建的多好,甚至不需要每个地方都建,只需要先大体围起来就行。

女真人围太原,蒙古人围襄阳,一开始都是这么围的,先建个大概,随后彻底合围。

这种眼看着自己与世隔绝,而且不可能等到任何援兵的感觉,是非常折磨被围城者的心态的,而显然京都城里的倭军,跟誓死守城的宋军,心态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很快,随着物资的消耗,京都城内的物价开始飞涨,京都市民爆发了“米骚动”,城内残余的几万倭军甚至连镇压都懒得镇压了,除了守护好幕府的粮仓和军械库,根本就是视若无睹。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京都的花之御所内一片愁绪。

战败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后,他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不久前追求权力顶峰的那种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沮丧。

以前足利义满活着的时候,足利义持不觉得有什么。

对付镰仓公方,对付各地不服的大名,对付幕府内部的各大家族,对付天皇.这有什么难的?这不是有手就行?

然而,当他自己上的时候,他发现这真的很难,他真的不行。

他做不到足利义满那样举重若轻地压服所有反对势力,甚至连室町幕府自身在大败过后也是人心混乱,此前不破关之战给他带来的威望,早已烟消云散。

而足利义持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足利义持每日里借酒浇愁,那些烈酒如同熊熊烈火一般,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心底.然而无论他喝多少酒,都无法驱散心头的痛苦。

明军已经围城了,他无路可逃,即便是突围,他又能跑到哪里呢?南面是南朝占据的大和国,东面是镰仓公方占据的关东,北面和西面都是明军及其仆从军。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辄杀人,使得整个御所都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而足利义持的部下们也早已对他的暴行感到不满,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的将军,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刽子手.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这场噩梦能够早日结束。

但足利义持的部下能够忍受,却不代表别人也能忍受。

斯波义将和一色满笵准备给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他俩打算拿足利义持的脑袋,再加上完整地献上京都城,从明军那里换一条生路。

于是,这两人决定铤而走险,趁着足利义持醉酒之际,带领一群武士潜入御所,杀死这个在他们心中已经陷入“彻底疯狂”状态的将军。

可幕府的家臣们并非等闲之辈,他们虽然对足利义持的暴行感到不满,但绝不允许有人背叛幕府。

于是,当斯波义将等人带领武士们潜入御所时,他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抵抗。

刀光剑影之间,血肉横飞,整个御所都变成了一片战场。

足利义持被惊醒,他拖着受伤的腰,在忠诚的家臣的护卫下,踉踉跄跄地逃向御台所,那里有很多直属于御所台的兵马,这是他最后的避风港了,而只要在这里坚持到天亮,他就可以召集残余的“御马回”,杀死那些乱臣贼子。

至于以后的事情.醉一天是一天吧。

作为足利义满的遗孀,日野康子是个美丽而狡黠的女子,就像过去她总能在关键时刻平息足利义满的怒火一样,当足利义持逃入御台所时,她也立刻迎了上去,用她的温柔的声音哄骗着这位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幕府将军。

“将军,您没事吧?”

康子关切地问道:“外面那些叛贼已经被拦住了,您不用担心。”

足利义持喘着粗气,眼神中闪烁着恐惧和不安:“他们……他们想要杀我……”

“别怕,将军。”

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有我在,没人能伤害您。”

在康子的安抚下,足利义持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于是便在康子的陪伴下沉沉地睡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康子很快就与外面的斯波义将达成了秘密协议,只待足利义持熟睡之际,便取他性命。

夜深人静,几个健硕的仆妇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她们的手中紧握着粗麻袋,眼神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很快,她们迅速将麻袋套在足利义持的头上,然后用力收紧袋口。

足利义持在睡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挣扎着、踢打着,但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那几个仆妇平日里就是御台所豢养的女相扑手,可谓是力大无穷,她们的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扣住麻袋不放。

足利义持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起来,在一片漆黑的麻袋中,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

一代幕府将军就这样在睡梦中被勒死,结束了他充满悲剧色彩的一生。

足利义持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欢呼庆祝也有人黯然神伤。

但无论人们如何看待他的死,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室町幕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随后,在古剑妙快带领的相国寺僧兵的簇拥下,后小松天皇“巧合”地从明军的围城空隙中一路狼狈地逃出了京都,向东直奔关东而去。

“好一个刚出李傕狼窝,便入曹操虎穴。”

看着人去楼空的日本大内,李景隆不禁莞尔。

“放他去关东比留在京都好。”

姜星火看了一眼天皇的宝座,并没有坐上去试试感觉的意思。

“我们既然打的是支持后龟山的旗号,那总不好留着后小松,所以把他送给镰仓公方的足利满兼,也算是能继续维持南北朝的分裂,只不过这次是东西朝了,关东和关西分裂。”

李景隆说道:“有点像东西魏。”

看着四下无人,李景隆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天皇的宝座上。

姜星火笑道:“你可是大明的五星上将,多少注意点影响,不怕陛下猜忌是吧?”

“这座位还挺舒服。”

李景隆拍了拍座位后大笑:“怕什么,安南的王宫不也一样坐了。”

不过玩笑归玩笑,李景隆还是知道分寸的,恋恋不舍地坐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姜星火这时候说道:“接后龟山的队伍快到了吧?等到了让后龟山任命今川了俊以关东探题的职务,今川氏的地盘都在关东,再割斯波氏控制的三个国给他,如此一来关东自然能形成对抗后龟山任命的关东探题和后小松任命的镰仓公方,掐去呗。”

“不是镰仓公方了,足利满兼拿到后小松,一定会让他任命自己为新的幕府将军。”

而这时候朱高煦却提着裤子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天皇宝座上,然后说道:“就得让他们乱起来,最好打个四五百年都打不消停。”

外面传来了混乱的动静,尖叫声、砍杀声不绝于耳。

但朱高煦补充道:“不过后小松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最快也得十天后了。”

“为什么?”李景隆问道。

朱高煦理所当然地说道:“十天不封刀啊。”

“关东的话,把北面的藩国也挑动起来。”

“另外。”

姜星火郑重其事地说道:“佐渡金矿和石见银矿,必须尽快拿到手里。”

佐渡岛,位于本州岛东部北陆道的最北方,一个孤零零的小岛,本就是用来流放犯人的,目前日本成规模的水师力量早就被摧毁殆尽,因此大明占据这里建立海外军事基地,完全不成问题。

而石见银矿,则位于本州岛西部的石见国,是一个北部沿海藩国,处于大内氏和山名氏的领地中间,在应永之乱前,是大内氏的地盘。

而这个地方,明军控制在手中也不难,大内氏已经没少从明军这里获得利益了,希望他们能够识相,如果不识相,那现在既然幕府已经被平定,仆从军的价值大大降低,明军也不介意帮他们识相。

佐渡金矿和石见银矿控制在手中,凭借着大明的远洋水师的实力,不彻底挖空之前是不会扔给日本人的。

不过目前日本国内也只是初步平定,实际上,明军只摧毁了九州岛以及本州岛中西部的旧有秩序,至于本州岛东部,以及四国岛,还维持着旧有的秩序。

但姜星火并不介意日本这种旧有秩序的继续存留,因为这些地方,本来就充满了矛盾,相当于火药桶早就摇的叮当响了,大明需要做的,只不过是点燃引线。

实际上,在姜星火的前世,日本就是从应仁之乱东西军对阵开始乱起来的,继而开启了漫长的战国时代,姜星火完全有信心用东西朝代替东西军,让日本继续乱个几百年,而只要稍有强力人物想要扫平乱世的迹象,直接插手弄死就好了。

日本的诸侯们都清楚大明是什么打算,可这是不折不扣的阳谋,破不了。

因为诸侯们的利益,永远是互相对立的。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能卑微地跪在大明面前,祈求着大明的帮助,好让他们在内部的竞争中得以保存自己,亦或是脱颖而出。

而只要让日本陷入内卷,日本就永远不会对大明构成威胁。

至于重回京都的后龟山,面临的也是一地烂摊子。

后小松跑到了关东,九州岛和四国岛上的诸侯们还是各自为政,而本州岛西部的大内氏和山名氏,这两个从这次变局中获益颇多的幕府反对派显然也不会听他的,再加上大明驻军这个太上皇,后龟山有的是闹心的事呢。

不过不管后龟山多闹心,该办的事情还得办。

十天之后,后龟山回到几成废墟的京都,与姜星火签订了《明日通商航海补充契约》。

第一条,日本承认大明为其唯一宗主国,后龟山取消逾制称号、礼仪、器物,一切行止只能以大明郡王标准自处。

第二条,割让佐渡国、石见国、萨摩国、大隅国、对马国、壹岐国、五岛、屋久岛、种子岛、甑岛等十六个藩国或岛屿。

第三条,按此前书面约定,缴纳明军助剿戡乱军费共两千三百万两白银,分九期缴清,如确实力有未逮,九期后未缴纳军费按每年百抽二十之息计算。

第四条,开放包括堺市等八个商港作为非武装通商口岸,用于明日之间自由友好通商。

第五条,大明商民在日本享有宗主国特惠权及司法豁免权,参照《明日自由贸易契约》之基础,大明商民涉嫌纠纷,日本方面无权进行审理。

第六条,为保护后龟山国王政权之稳定,明军受邀驻扎京都,所需军饷、物资一概由日方提供。

第七条.

严格来讲,《明日通商航海补充契约》属于之前大明与室町幕府签订的《明日自由贸易契约》的补充契约。

《明日自由贸易契约》里面有的一些基础条款考虑到已经算是一步到位,所以就不需要更改,但补充契约在某些方面,还是有较大改动的。

在此前的《明日自由贸易契约》中,大明将日本视为特殊朝贡国,效仿朝鲜旧例于日本京都设置天使馆,对马、壹岐、平户设置领事馆,而天使馆和领事馆这些不变,变得是日本从特殊朝贡国,变成了郡王级的藩属国.嗯,简单地说就是以后朝贡坐小孩那桌,因为朝鲜、安南这些国家的国王,都是按大明亲王标准来算的。

至于割让土地、开放港口、京都驻军、赔偿军费这些新增条款,已经算是正常操作了。

而“宗主国特惠权及司法豁免权”则是崭新出现的,以前的条款是“凡日民状告明人者,日方必先行查察谁是谁非再勉力劝息,使不成讼,免致小事酿成大案。倘遇有交涉词讼,日方不能劝息,又不能将就,即移请大明领事查明其事,既得实情,即为秉公定断,免滋讼端。至于明人如何科罪,由大明方面按《大明律》议定章程照办,并押解回国受审、受刑”,相当于多了唯一性的贸易优惠且日本无权对大明商民进行词讼,属于领事裁判权的升级版。

而面对这份有些苛刻的契约,后龟山国王却不得不签。

不签,明军转头就能换个国王上来。

而且如果没有大明的支持,势单力薄的后龟山在日本几乎寸步难行,不晓得什么时候,某个守护大名就会提刀上洛,让他重新恢复傀儡状态。

是当退位的傀儡还是在位的傀儡,亦或是说有点自主权的傀儡,后龟山还是拎得清的。

当然,明军还有条件,那就是立在大明国子监留学的日本泰子内亲王为王女,即日本国王第一顺位继承人。

对于这一点,后龟山倒没有太多抗拒,因为日本历史上,就有女王的传统,而且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

很快,随着《明日通商航海补充契约》的签订,日本周围的岛屿和关键地区,以及最重要的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就来到了大明的手中。

明军开始驱使战俘,挖掘着石见银山这个占据了未来世界三分之一产量,当下世界近乎十分之九产量的巨型银山。

源源不断的白银,也给姜星火的货币改革提供了基础。

永乐七年,大明正式开始货币改革。

洪武朝时代开始发行的大明宝钞,成为了过去式。

大明从南北直隶开始,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全国范围内的换钞,新发行的宝钞名为“大明白银宝钞”,同样以桑皮纸为印钞材料,但为了适应钞票小型化的需求,改为了六寸长,三寸宽。

票面上端为“大明白银宝钞”六个汉字,中间写着宝钞金额,当然考虑到很多老百姓不识字,所以贴心地在宝钞下端,按票面金额画了对应串数的铜钱,四周饰以龙纹及海水图案。

至于最下端的内容,还是老朱那句经典语录稍加改动成新版本。

“大明银行奏准印造大明白银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永乐×年×月×日印制。”

而大明宝钞和大明白银宝钞的货币兑换比例为二比一这可不是蒸发百姓财富,而是实际上大明宝钞现在去换铜钱,就只能换到钞面价值一半的铜钱。

而这,已经是姜星火用了足足六年时间,通过大明国债、纳钞中盐等等手段,才达到的效果。

如果没有姜星火的干预,现在面值一千文的大明宝钞,能换到几十文铜钱就算烧高香了,官员们发俸禄第一时间就得去换铜钱还是排队靠后几名,到手的铜钱就得少不少那种。

整个货币改革过程中,姜星火同样不忘初心,基本上都遵循了他在狱中讲课时的宏伟设想,即不按照元朝金银平准库的标准提供大明白银宝钞兑换白银的服务,而是以大明白银宝钞和铜钱为法定货币,金银只视为贵重金属,不具备法定货币地位。

即白银宝钞可以买白银,白银不可以买白银宝钞,且不提供官方白银兑换。

如此一来,在日本白银被大明银行囤积起来而不输入国内的情况下,国内的白银价格由于国内银矿年产量小,所以基本上是恒定的,即便有人拿白银宝钞买了白银进行窖藏,大明银行随时可以出手,因此不会影响白银价格,国内的白银价格,就形成了稳定的货币锚。

而大明银行的银库,为了适应整个大明经济的发展需求,同样每年会参考经济增长情况后,严格控制银行向市场投放白银的数量来影响通货膨胀情况。

这些道理姜星火在诏狱里就讲过,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两点,第一点是为了阻止大明国内白银因为“物以稀为贵”的正常价格上涨,需要都每年大明银行投放一定量的白银进行配平,让大明国内白银价格保持在一个极小幅波动的范围内,从而稳定货币锚;第二点是大明银行要根据大明这个经济体创造真实价值的能力变化,通过货币锚的价格,来控制货币的超发或停发。

而在日本白银不进入大明国内市场的情况下,大明却通过低成本获得的日本白银,开始在整个世界范围内用贸易手段大杀四方,建立货币霸权。

大明现在不仅可以让官方和民间的贸易船队,通过丝绸茶叶瓷器棉纺织品等拳头商品赚取外国的利润,而且大明官方还能够通过使用大明银行库存的廉价的白银,以极低的成本购买大明无法出产的外国商品。

因为对于外国商人来说,白银就是可以用来贸易结算的天然货币,这种东西从帖木儿汗国到法国,没有不认的。

他们不知道大明获取这些白银究竟有多容易,但知道了恐怕他们也不在乎,因为白银在他们手里一样是值钱的。

永乐七年,郑和舰队第二次来到欧洲,登陆亚平宁半岛,同时废了格列高利十二世和本尼迪克十三世,签订了《比萨和议》,让懂事的亚历山大五世成为新的教皇。

永乐八年,侵吞了女真人地盘的兀良哈部(朵颜三卫)势力逐渐坐大,不仅破坏奴儿干都司各部落的和睦局势,甚至有向辽东游牧之企图,朱棣下圣谕给兀良哈部“昔兀良哈之众,数为鞑靼摽掠不能安处,乃相率归附誓守臣节,我太祖高皇帝矜厥困穷,设福馀、朵颜、泰宁三卫而授尔等官职,俾各领其众朕登基数年以来生聚蕃息,朝廷于尔可为厚矣,比者尔等扰乱努尔干都司,又于辽东榷场实行窥伺,狡诈如此,罪奚可容。今特遣谕意,如能悔过即赎前罪,不然发兵诛叛,悔将难追”。

兀良哈部不以为然,朱棣遂发动第二次北征,兀良哈部大败,溃散于山谷之中。

此役明军诛兀良哈部首贼数十人,斩首万人,获其部落人口,焚其辎重,尽收其牛羊而还。

朱棣第二次北征痛击兀良哈部,事实上也是对女真人犁庭扫穴所必须承担的后果,毕竟这块地方汉人暂时无法大量移民,而兀良哈部从洪武朝开始就在大明的庇护下休养生息,四十年来已经是人口繁多了,在人口压力下,有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不过大明帝国如今国势正盛,敲打小小兀良哈部,还是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永乐九年,郑和舰队第三次来到欧洲,登陆法国,平息了抗议大明棉纺织品输入的示威运动,在火烧卢浮宫后,于巴黎街头将疯疯癫癫的法王查理六世送上断头台,郑和立十三岁的图赖讷公爵让·德·瓦卢瓦为法国瓦卢瓦王朝第五位国王。

永乐十年,大明在全国范围内彻底完成了清田丈量、士绅一体纳粮、换钞等重要改革措施。

永乐十二年,由于第一次北征鞑靼后瓦剌部趁机迅速发展壮大,并于永乐十一年进驻胪朐河窥视中原,且鞑靼部亦是数年生聚,阿鲁台也回血回了大半,为了解决草原上的威胁,朱棣决心再次亲征。

永乐十二年二月,明军从北京出发,六月初三,阿鲁台溜得快,明军没逮到鞑靼部,但在三峡口击败了瓦剌部的斥候骑兵,抓到了舌头,六月初七,明军行至勿兰忽失温,瓦剌军从未与明军交锋,膨胀的瓦剌部以四万之众依托山势分三路阻抗,朱棣派朱高煦带领三千营骑兵引诱敌兵离开山势,随后命柳升所部神机营发炮轰击,自己亦亲率铁骑杀入敌阵,瓦剌军败退,明军乘势追击,杀敌上万,此役瓦剌受到重创,此后多年不敢犯边。

永乐十三年,郑和舰队再次启航。

这次,郑和舰队的规模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四百二十艘巨舰,但人数却只有两万三千人,与此前几次基本持平,之所以船多人少,是因为郑和肩负了一项重要使命——探索新大陆并完成环球航行,为此,荣国公姚广孝随行。

这次远航的计划是一旦到达美洲取得高产作物,便由王景弘率领部分舰队护送返回,而郑和舰队则继续执行环球航行的任务,舰队储备的物资,足够他们使用三年了。

同样在这一年,大明国内的局势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

永乐十三年初春,南京。

夜幕如墨,深沉地覆盖着东宫。

东宫的房间中,唯有案上的一盏孤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太子朱高煦端坐在案前,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沉重,此时双眼中闪烁着愤怒,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凝聚成实质的火焰一样。

“老师!”

朱高煦紧握着双拳,关节处隐隐泛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就在不久前,第三次北征的大军回到了南京,而他因为一个属官迎接永乐皇帝朱棣来迟,就被朱棣严厉训斥,冠以监国不力的罪名。

这个打击对这些年辛苦付出的朱高煦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他感到自己的尊严都被朱棣无情地践踏了,简直就是被当猴耍。

“老师,这些年来,俺为了大明的江山,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

朱高煦的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挤压出来似的。

“靖难之役、北征鞑靼、西御帖木儿、东讨日本.俺多少次身临险境,多少次浴血奋战,这一辈子明枪暗箭俺都替父皇挨了,才换来了今天的地位。可是,父皇却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对俺如此严厉,甚至还想剥夺俺的监国之位。”

朱高煦的眼中甚至隐约闪现出了泪光的痕迹,他感到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遭到了无情的打击,非常愤懑不堪。

此时的朱高煦,内心中最为阴暗和不体面的一面,都暴露在了他最信任的老师面前。

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和对朱棣的怨恨。

作为太子太师,前来见他的姜星火静静地听着朱高煦的诉说。

而此时的姜星火,也已经蓄起了须,他抚着胡须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大不了再来一次玄武门!”

朱高煦豁然站了起来,若不是怕发出太多动静,他连桌子恐怕都掀了。

“冷静点。”

姜星火斥责道:“李世民什么实力,你什么实力?怕是奉天门都冲不进去就被擒下了!”

“那怎么办?”

“十四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告诉过伱了。”

朱高煦从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他的脑海里,回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在诏狱里,姜星火问他最崇拜谁,第一次他回答的时候撒谎了,他说他最崇拜朱棣,而第二次回答的时候,他袒露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承认自己行二,又尚武,所以最是崇拜唐太宗李世民,可李世民弑兄囚父,这想法却不敢跟旁人说。

而姜星火告诉他的是,那便时时刻刻照着李世民的性格学便是了。

“让你读了这么多史书,那我且问你,唐武德九年六月三日,玄武门之变发生的前一天,李渊问李世民,天象有变而解释星象的傅奕告诉他‘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李世民是怎么做的?”

实际上,这是李世民一生中所遭遇的至暗时刻,哪怕是渭水之盟前夕他都没有被逼到这份上,一方面秦王府马上就要被瓦解,另一方面,李渊又怀疑自己。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李世民只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又说李建成与李元吉与后宫嫔妃有染。”

“那我再告诉你,你和李世民不一样。”

“不要跟皇帝拧着脾气,你倔,他只会更倔。”

“上表请罪,然后去宫里辞掉监国职务。”

变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无人可以改变的事实了,而只要朱高煦不犯蠢,再等七八年,所有的事情就彻底没有悬念了,历史也被姜星火导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姜星火深深地叹了口气,但如果自己无法阻止朱高煦的冲动,那结局就是重演历史的悲剧。

在这时候,他真的希望朱高煦能够保持理智和冷静,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

最终,朱高煦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了下来。

“老师,俺明白了。”

——————

姜星火离开了东宫,回到自己的府邸中。

作为大明朝廷中最显赫的人物,他那座位于南京城核心区的偌大府邸已经落成很多年。

随着王斌把沉重的侧门缓缓关闭,外界的喧嚣与繁华也被一并隔绝,只留下这深宅大院中的清幽冷寂。

府邸内灯光稀疏,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像是点点星光,洒落在地砖上。

姜星火安静地走着,院落里,假山静立,池水无声,连那几株老树也仿佛陷入了沉思,静默地伫立在夜色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与夜晚的凉意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偶尔远处,还传来几声悠扬的笛声。

“老师。”

于谦迎了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郎身穿一袭青色常服,衣料虽不华丽却洗得干净,透出几分书卷气,他的身影在微微摇曳的光下显得愈发瘦削而挺拔,透出一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头。

姜星火望过去怔了刹那,满眼都是当年的自己。

“温书完了?陪我走走吧。”

于谦点点头。

在这座府邸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姜星火和于谦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若隐若现,姜星火缓缓踱步,似乎在品味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自在。

然而,在他的身影里,又隐约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敕,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姜星火停在回廊中的竹林面前,低头清吟。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弟子:“我本属意闲云野鹤过此一世,奈何白衣卿相,一着不慎反倒成了真的卿相,这么多年困顿樊笼,也不知何日能复归自然。”

姜星火语气中的疲惫几乎未加掩饰,他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却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只有这一刻,那些权力与地位的争斗,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才变得遥不可及。

于谦想了想,只是说道:“我读史书,闲暇时常有思量,不知诸葛武侯六出祁山之间,于成都草堂小憩,可会有一日疲惫中,睡午觉梦到自己还是当年在南阳隆中,酣睡到日头高企的少年郎呢?”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大约是有的。”

“那很累吧。”

姜星火苦笑道:“哪有不累的道理?一国军国重事都在肩膀上担着,不过是心火未熄,不得不强撑罢了。”

于谦忽然笑道:“那老师可要做好榜样,若是日后我也有这么一天,念及今日,才有力气挑着万斤重担踽踽而行。”

“好好好!”

姜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笑颜:“你有这份志气,再好不过了。”

“老师心情还难过吗?”

“好多了。”

姜星火继续前行:“不过是物是人非,故友凋零,难免感慨罢了。”

这些年大明的变化很大,姜星火身边之人的变化也很大。

他有通天本领,可终究敌不过时间。

太常寺卿袁珙在永乐八年,以七十五岁高龄寿终正寝。

鄮山先生高逊志在强撑着一口气,完成了经史分流的大作《春秋国史》以后,在永乐十年以七十岁高龄病逝。

高逊志的老朋友,跟纪纲玩“躲猫猫”玩了很多年的茅大芳也在同年被锦衣卫于江北抓获,行刑之日茅大芳面南拜而亡,余党尽除。

孔希路也在今年的年关,硬挺着成功研发出了青霉素后,以八十五岁高龄驾鹤西去。

这些旧友的相继离世,难免给姜星火带来了相当的负面情绪,尤其是老和尚也踏上了环球航行的舰队,此去不知是否还能再见,也让姜星火的心情愈发阴郁了起来。

而景清的两个女儿,已经被他养大成人,一个嫁给了朱瞻基,一个嫁给了朱高煦的长子朱瞻壑,是不是孽缘,姜星火也说不好。

妹妹姜萱也有了好归属,嫁给了邻居徐景昌,两人少年相识,如今夫妻恩爱,定国公徐景昌既是自己的弟子,又是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姜星火虽然心头不舍,可也不好说什么。

当年雪中捡回来的小乞儿,也成了大天界寺的和尚,此番随着姚广孝一同出海,半路在南天竺下船学佛经,不知多久能回来。

最让姜星火上心的是,婶娘也在开春的时候病故了。

在十多年前姜星火有印象的时候,婶娘的肺就一直不好,一直咳得厉害,这些年吃了很多药和补品都没什么起色.在病危的时候,甚至连刚刚研发的青霉素都用了,可依旧无济于事。

很多人都离开了他的生活,这使得姜星火显得更加形单影只。

姜星火本就是时空长河中的旅人,他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寂,只是这次弃船上岸,他遇到了太多的人,也有了不少美好和牵挂,以至于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和期待,竟像是《桃花源记》中的旅人一样,重新从一片繁华中褪去,变得孤身一人的时候,竟有一种难掩的落寞。

他改变了很多,但还有很多事情,他改变不了。

所以,伴随着朝堂斗争的加剧,姜星火难免有心力交瘁之感。

可有些事情,他不能跟于谦说。

于谦今年要参加科举,已经连中两元了,而如今的科举,已是加入了荀子学说和重注六经之后的改版,课业负担相当大,朝堂上的事情,与他说了也实在无益,反而影响他最后中状元。

而且,由于姜星火的扶持,科学也逐步发展了起来,大量的学校与研究机构被建立,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地理学等学科,都呈现了蓬勃发展并与实际相结合的态势,实证主义思潮在知识分子阶层中不断蔓延。

于谦对于这些东西,也都非常感兴趣,所以于谦其实看起来,每天好像比他都忙,从早学到晚。

心情稍好的姜星火嘱咐于谦早点休息,好好准备今年的科举,便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还是有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的。

幸好,景隆亦未寝。

李景隆是真的没睡觉,不是被姜星火从床上拽起来。

莫愁湖,画船上。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

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

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解除了驻日明军指挥官的职务,归国述职的李景隆此时已是酒至微酣,踉踉跄跄地来到舞姬中,端着酒杯唱起了元曲。

有时候姜星火真的很羡慕李景隆,所谓“生来皇亲国戚,长成风流浪子”,如今已是四十六岁的年纪,保养得体不说,还能坚持没心没肺的夜夜笙箫,突出的就是心态好,不想那么多事。

“姜~郎!”

李景隆见姜星火来,用戏腔唤道。

“九江兄。”姜星火拱了拱手。

李景隆亲自摆酒,两人在画船边的矮榻上坐下。

见姜星火似有心事,李景隆也不问,只是继续唱着他的《关大王单刀赴会》。

“想古今咱这人过日月好疾也呵!光阴似骏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

想古今立勋业,那里也舜五人、汉三杰?”

月光透过窗棂,李景隆只顾替姜星火斟酒。

“两朝相隔数年别,不付能见者,却又早老也。

开怀的饮数杯,将酒来,尽心儿待醉一夜。”

两人碰杯,姜星火苦笑道:“若是真能醉一夜就好了。”

紧接着,姜星火酒到杯干,却无半分醉意,只是熬到月上中宵,反而有些困了。

两人倚在榻上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许久没人开口说话。

“日本那边的情形现在如何了?”

“东西朝并立,无年不大战,无月不小战具体要做什么,我已经交代给英国公张辅了。”

姜星火点点头,没再问,日本的战国时代已经提前到来,在驻日明军的干预下,统一是绝不可能的,任何有这个苗头的势力,都会被大明无情打压。

而张辅如今已经成长为明军年轻一代的顶梁柱,在担任了驻安南明军指挥官并经历了两次北征以后,也终于袭爵英国公,这次外放了驻日明军指挥官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不过海陆矛盾,在如今的五军都督府里,已经初步显现了出来,李景隆被解除了驻日明军指挥官的职务,除了怕他在海外拥兵自重,未尝没有明军内部矛盾影响到了皇帝决策的因素。

而张辅也颇为疏远朱高煦,反而对朱高炽亲近有加。

总之,五军都督府也内斗就是了,每年的军费开支就这些,给了水师造船造基地,陆师就造甲造刀就少了.当然,新式燧发铳和纸壳定装弹这些东西,却是海陆都抢着要的。

“还在想朝中的事情呢?”

“怎么能不想呢?”

姜星火看了看身畔的李景隆,不知何时对方的鬓角也有了几丝白发。

“上上下下,矛盾渐深,越来越别扭了。”

国内的主干商道网络已经建成,从南直隶到北直隶由一条主干道贯穿,而在旁边还有如同毛细血管一样的分支商道,水泥路面不仅带来了便捷的交通,更带来了贸易额的巨量提升和货物的高效率运输。

而在海外贸易方面,大明的商船已经遍布从奥斯曼到欧洲到日本的大半个世界,每年给大明带来的关税收益已经超过了十年前的财政总收入。

大明控制了航线上的所有关键水道,建立了以海外基地和要塞为核心的舰队驻泊地,并且这次还开始向南美洲探索,试图完成全球航行。

蛋糕越做越大,可矛盾也越来越多。

商人、市民、工厂主这些新的社会阶层开始谋求与其财富匹配的话语权,世风开放,也让朝廷越来越不好治理百姓。

程朱理学的衰落,意味着主张自由的心学,以及经世致用的实学的兴起,思想界再次恢复了三足鼎立的状态,而各种离经叛道的思想,也开始出现。

对于皇权来说,这些新事物的出现,已经开始对皇权的根基造成了可以看到的损害,因此,打算给变法开倒车的保守派反而在很多事件中屡屡得势,变法派内部的齐王一系,亦是借着这些事情给姜星火不断地施压。

可又能如何呢?

此时姜星火面临的处境,与他前世的朱高炽是一样的。

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朱高煦愤怒至极的时候,能在东宫脱口而出“再来一次玄武门”,可姜星火很清楚,这不可能。

朱棣不是李渊。

或者说,朱棣不是他的敌人。

姜星火对朱棣的感情很复杂,是朱棣改变了他这一世的轨迹,没有朱棣的支持,就绝对不会有今天大明的这些改变,两人固然互相利用,固然矛盾不断,可十几年走下来,再怎么说,也不是非要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而姜星火很清楚,这位永乐大帝,坐在那个位置上,同样无奈。

如今“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功业已经在望,变法固然不可逆,可变法对于皇权的隐患,也同样逐渐显露出来。

徐皇后去世多年,朱棣的精神状态未见好转,反而比姜星火还差,这段时间更是暴躁。

除了打压,又能如何呢?

这种局面,或许只能持续到朱棣自然死亡,才能解脱。

下毒这种事情,足利义持有条件做,不代表朱高煦有条件做,毕竟大明的宫闱环境可不是明仙宗那个时代,现在在永乐朝,朱棣的饮食起居那都是严格把关绝对安全的。

况且,别看朱高煦嘴上喊得厉害,可真要让他对感情最深的亲爹下手,朱高煦肯定下不去手,所以朱高煦才念念不忘玄武门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可是把李渊作为太上皇好好地贡了起来,李渊骂他他问心有愧也不敢还嘴。

不过再怎么说,现在的局势虽然恶劣,但也没到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进行兵变的份上。

或许对于朱高煦这个当局者来说,父皇实在是太过严厉,让他感觉自己的太子之位马上就要被撸掉了一样,可实际上,从姜星火的角度出发,朱棣固然暴戾,但按照他前世的历史经验,只需要一个“忍”字诀就好了。

只要不兵变,朱棣,是不会废太子的。

“婶娘病故,我去意已决.是时候回敬亭山好好休息了。”

姜星火告诉了李景隆他的打算,婶娘待他甚好,如母亲一般,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数,姜星火完全有理由回去守孝,至于守多久,全看他打算避开现在永乐朝越卷越深的政治旋涡多久。

至于夺情,是不可能夺情的。

现在的大明经过了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制度,考成法、士绅一体纳粮、会计法、社会保障、改良教育.所有的变法改革都已经踏上了正轨,即使没有姜星火的干预,只要顺着原有轨道继续发展下去,也不会走歪路了。

“这些年有遗憾吗?”李景隆忽然问道。

姜星火忽然有些困了,看着昏黄的月色,想想这些年,真的做了好多事情,也没有特别对不起谁,不算真的遗憾。

只是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姜星火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道倩影。

当年的事情,他在徐皇后病逝之后才知道,那时候本来要同游江南,却是徐辉祖拉着徐妙锦跪在中山王徐达的牌位前说了一席话,改变了徐妙锦的主意,而不是朱棣给了什么压力。

可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

人生总有遗憾,但都是自己选择的路。

见姜星火没回话,鼾声渐起,李景隆揉了揉眉心,起身给他披上那副旧薄衾,箕坐于榻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姜星火。

李景隆很清楚,姜星火的性格和他不一样,他能今朝有酒今朝醉,姜星火不能,喝了这么多酒,姜星火也无法排解愁绪。

痛苦,是姜星火的底色。

李景隆以手击节,无声地在心中哼唱着当年秦淮河上初相识时,姜星火卖他的那首词。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