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李追远挂了电话,对老板问道:“多少钱?”

老板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还是觉得这孩子是在顽皮淘气装样子,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按了免提,又按了回拨。

短暂的回拨音让老板眉毛抖了抖,等接通后,里面传来接警员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通州公安局……”

“啪!”

老板立刻挂断电话,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追远,他没料到,这孩子居然真的打电话报警了!

“细那康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老板疯了似地离开柜台跑向隔壁,他要去通风报信,千万别等警察到了后给抓了个现行。

李追远看了一眼电话机,他原本以为老板回拨过去是要说“刚刚是小孩玩闹当不得真,给你们添麻烦了”。

结果,老板确认自己打的是报警电话后就吓得直接挂掉了,根本就没想到这一茬。

不过,李追远还是将电话费放在了柜台上,自己从柜台罐子里拿了两颗糖当找零。

这个时候的糖剥开外包装后,里面往往还有一层糖衣,是可以放进嘴里含化的,不过李追远还是习惯将它抠掉。

等糖衣清理干净,糖都被丢入嘴里吃了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小卖部老板从录像厅里出来。

李追远知道,老板估计在里头出事了。

默默叹了口气,李追远决定自己还是走远点。

等马路上的车过去后,他穿过马路来到对面,可依旧觉得直线距离还是太近,就又往西侧走了挺长一段,在一家自行车修理铺前停下。

在这里,可以隔着马路遥看录像厅的情况,同时警察出警过来时,也会先从自己这边过去。

没等多久,李追远看见一辆警用摩托车开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辆警车。

两辆车在录像厅前停下,下来了六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四位从正门进去,两位绕去铺后。

警用车辆的到来,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一些晚上来逛街的和周围店铺老板,纷纷凑了过来看热闹。

李追远没有往前靠,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结果。

两分钟不到,一名警察很是慌乱地从录像厅里跑了出来,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李追远心里一惊:难道,连警察叔叔也出问题了?

不过,在看见那位警察是去警车上拿起对讲机开始说话,且后面又有一位警察从录像厅里走出来后……

李追远清楚,这瘴破了。

《正道伏魔录》里,关于“瘴”是单开一卷重点讲的,泛指死倒在某处盘踞后所形成的特殊环境。

那一卷里,讲述了很多探查、分析和破局的方法。

不过很显然,魏正道那个年代没电话机,也没有人民警察。

很快,增援的警力一拨接着一拨来了,其中有一个穿便衣的中年警察,下巴满是青胡茬,他下车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虽然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警察叔叔很不合适,但这位,却给李追远以鹰隼注视的感觉,因为他的目光,太锋锐了。

更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对方居然没去录像厅,而是拨开身前人群,似乎要朝自己这边走来。

但他的这一行为,被后方的同事们喊话声阻断了,他不得不回过头。

这时,录像厅的人被一个接着一个带出来。

他们一个个身体看起来软绵绵的样子,走起路时都随时会崴脚摔倒,可脸上却都面色潮红且摇头晃脑得厉害。

那名中年警察走上前,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手指在对方小臂上往上一推,很像是按摩推拿里推小臂的一个经典动作。

随即,他甩开这条胳膊,抓住第二个第三个,做一样的动作。

“谭队,怎么了?”

谭云龙摇头道:“不像是吸了。”

这话一出,让周围不少警察都露出错愕的神情。

说实话,起初只是一起比较简单的扫黄和传播淫秽,可等出警的同事到现场查看后,立刻激动地做了汇报。

然后,整个所都沸腾了。

谁能想到,在这个乡镇地区,居然能冷不丁地抓获一个聚众吸的窝点。

谭云龙知道同事们在想什么,当下也只能说道:“这只是我个人判断而已,先带回所里,然后请镇卫生院派医护过来检查。”

“是,谭队。”

其实,谭云龙自己也不太确定,因为这帮人的表现,实在是太像了。

很快,录像厅里的所有人都被带到外面。

李追远在其中看见了雷子和潘子,他们俩居然没害怕警察,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不时击掌。

在录像厅从事兼职的那两个女的也是一样,竟还主动地对身边警察说说笑笑。

这种表现,瞎子都能瞧出不对劲。

另外,李追远注意到,那个女人身后的豹哥,不见了。

可豹哥到底去了哪里,李追远并不知道,也找不出来。

接下来,他们被一个一个地带上警车,录像厅以及录像厅隔壁的小卖部,则被警察进行了封锁。

本来,举报电话是从小卖部打进来的,这个一查就知道,可小卖部老板本人现在却扭得最厉害,上了警车后,还贴着车窗不停做着鬼脸。

可能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现在正在最兴头上。

李追远看了看四周,他有些疑惑,润生哥怎么还没回来?

正好前面有个黄包三轮车停在那儿看热闹,李追远走过去,上了车,报出镇卫生院的位置,问了下价钱。

等三轮车师傅报了价后,李追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因先前打电话的缘故,自然而然切去了普通话还没切回方言,就用南通话又问了一遍价格。

三轮车师傅讪讪一笑,报出了一个先前五折价。

到了镇卫生院,走了进去,还没等李追远询问梅姐润生他们在哪儿,就看见两个警察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跟了上去,很快找到了一处安静的病房,病房外的长椅上,润生安静地坐在那里。

警察推门进去,李追远则走到润生面前,轻轻推了推他,问道:

“润生哥,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润生抬起头:“小远啊……”

经过交流,李追远才知道送去医院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是豹哥抢救失败,被宣布了死亡。

听到这个消息后,梅姐当即昏厥了过去。

三轮车老人到医院后,就直接走了。

因此,润生被卫生院工作人员要求留下来缴费,可润生兜里又没钱,就只能坐在这里当“人质”。

他想着,等梅姐醒了,把话说清楚,他就可以走了,就是梅姐昏迷的时间有点长。

李追远主动推门进去找警察,病房里,梅姐躺在病床上,周围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

这个便衣是先来的,李追远事先并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他进来前可能还得犹豫一下,因为对方就是那个在人群中似乎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那位。

李追远先找那两位警察,说明了一下情况,表示自己的朋友只是做好人好事,不应该沾惹到后续这种麻烦。

警察听清楚来龙去脉后,主动去和卫生院工作人员交流,很快,润生就被卫生院告知可以离开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吃饭了!”

润生是饿狠了,恨不得把李追远背起来飞奔回家。

但身后的一道声音却在此时传来:“小朋友,你等一下。”

谭云龙走到李追远面前,弯下腰,认真看着男孩。

“小朋友,是你报的警吧?”

接警员那边给出的反馈,报警人是一个男孩,谭云龙到现场后,立刻就捕捉到了李追远的存在。

怎么说呢,在大家伙都在往前凑想要看热闹时,孤零零安静站在外围且是极佳视角的人,反而更显突兀,再加上男孩的朋友还把录像厅老板老板娘送医院来了,种种联系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嗯,对,警察叔叔,是我报的警。”

李追远没否认,在这样一位资深警察面前,谎话实在是没性价比。

“你为什么要报警啊?”

“可是,我不该报警吗?”

谭云龙一时有些被噎住,最后也只能笑笑道:“应该的,你做得很好。”

“叔叔,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么?”

“当然可以。”录像厅的事,具体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可不管怎样,都应该对报警人进行保护,“来,你们家在哪里,叔叔开车送你们回家,小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谢谢叔叔。”

谭云龙让李追远和润生上了车,开车前,他先将车顶的警笛摘了下来。

他也没把李追远直接送回家里,而是将车开到村道上就停下。

李追远和谭云龙告了别,然后就和润生下车往太爷家走去,在即将拐入小道的岔路口那儿,看见李维汉骑着二八大杠急赶,后头跟着四位大伯,风风火火地正欲出村。

李维汉满脸严肃,四位大伯,俩忧心忡忡,另外俩铁青着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爷爷,伯伯。”

“小远侯,你快家去,爷爷和你伯伯们有事要去镇上一趟。”

李维汉这会儿连最疼爱的孙子也顾不上细看招呼了,实在是传话人传的话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说雷子和潘子在镇上吸那个,被警察抓走了!

这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他们此刻正急着往镇上派出所赶呢,那两位嘴里嘟囔着“打死这个孽障”的伯伯,就是潘子和雷子的爹。

润生好奇地问道:“小远,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先回家吧,我饿了,润生哥。”

“对,我也是!”

回到家,刘姨有些嗔怪道:“你们出去玩怎就忘记了时间呢,我们早就吃好了,你太爷也吃完出去遛弯了。”

不过,刘姨还是很快将预留好的饭菜端上来,就是卖相上没那么好看了。

李追远面前就一个碗,下面是米饭上面是饭菜;润生面前是一个盆。

润生赶忙点起香,先连续啃了好几大口,一边咀嚼一边面露陶醉享受,像是终于缓过劲来。

他这个模样,比录像厅前那帮被怀疑的人,更像是吸了。

秦璃在李追远面前坐下,看着李追远吃饭。

正吃着呢,太爷遛食回来了,感慨道:

“他娘的,村里怎么都在传潘子和雷子加入贩大烟的帮派了,地位还不低哦。”

李追远差点呛到饭,正在咳嗽时,感知到一只温柔的小手在自己后背上轻拍着。

李三江坐下来,点起一根烟,继续道:“真瞧不出来啊,这俩伢儿平日在村里看起来都挺老实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太爷,应该是村里人传瞎话的,怎么可能呢。”

“这可说不准哦,你爷和你伯伯他们这会儿都去派出所了。

小远侯啊,太爷可要警告你,其它事儿都好说,但这个东西,你可千万不能碰,但凡碰了,这辈子基本就算完了。”

“我知道的,太爷。”

“对了,你下午跟谁出去玩来着,玩到这么晚才回来?”

“跟潘子哥和雷子哥。”

李三江的脸褶皱了一下,随即边舒展边点头道:“那应该是村里人听风就是雨的传瞎话呢。”

吃了晚饭,李三江上楼洗洗睡了,明儿他得早起去老赵家坐斋。

润生去井口那里冲了澡,也不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坐着看了起来。

他这个湿漉漉不停滴水的样子,再搭配电视机投射出的白光,如同一个刚上岸的死倒。

李追远则在坝子上,扎起了马步。

阿璃站在旁边,陪着他。

练够时间后,李追远站直身子,长舒一口气,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同时白天积攒的疲惫也被舒缓了许多。

柳玉梅一直坐在坝子上磕着瓜子享受着晚风,见李追远练好了,不由笑话道:

“练这个有什么用呢,瞧你这副认真的样子。”

“就当做广播体操了。”

这个回答,让柳玉梅神情一滞,不知不觉间把瓜子肉吐出,咀嚼起了瓜子壳。

李追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找补道:“我是觉得练了这个后,身体舒服多了,精神也好多了,很神奇。”

“你还小,骨头架子还没长开,不适合现在练硬功夫。”

“好的,柳奶奶。”李追远目光看向阿璃腰间的腰带,“奶奶,阿璃这腰带,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阿璃遇到陌生人或刺激,本就很容易暴走,再给她配一把软剑在身上……那可就要砍人了。

“奶奶我觉得挺合适的,只有这条腰带,才能配得上我们家阿璃这身衣服。”

柳玉梅话刚说完,就见阿璃马上将腰带解开,丢在了地上,因为小远说不合适。

这下子,老太太的嘴角都不由得开始轻抽。

李追远弯下腰,将腰带小心翼翼捡起,虽然这东西很薄很软,但如果施加巧劲在上头,是很危险的。

“好了,天色不早了,阿璃,你该睡觉了,我们明早再一起玩。”

阿璃听话地回了屋。

李追远道歉道:“柳奶奶,对不起,我不该当着阿璃面说这个。”

“奶奶就是有点下不来台,还不至于分不清好赖,晓得你也是好心。

不过有件事你想错了,应该是你太爷对你说过阿璃的事,阿璃真的发病起来,身边有没有武器,都无所谓。”

“什么?”

“你回屋吧,听阿婷说,你今天托她买了不少东西。”

“是请刘姨帮我买了些作业材料。”

“那你好好去做作业吧,老婆子我就先睡了。”

“柳奶奶晚安。”

李追远上了二楼,打开自己卧室,就看见一屋子的各种材料,原本空荡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充实紧凑。

“刘姨的办事效率,可真高啊。”

李追远走到一个笼子面前,里面有一条黑色的小奶狗,笼子里有水碗还有食碗。

先前在楼下时,刘姨一个字都没提,显然,她只负责帮自己采买,至于后续如何和太爷解释,那是自己的事。

包括,养一条小黑狗。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狗应该最活泼最会闹腾,可这只小狗却斜趴在笼子边,呼呼大睡。

哪怕自己都走到跟前了,它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确认过了,这条狗不适合看大门,让它看大门,它会比主人家歇得早起得晚睡得还更死。

不过,李追远要它,也不是为了做这个的,而是需要它的血。

这个听起来有些残忍,实则不然,童子黑狗血在《正道伏魔录》里出现频率很高,是很多器具激发使用的必需品之一。

但这东西,只取一个精气,也就是一点点血抹上去,当个催化剂用。

像太爷捞尸前做法事,动辄以盆来泼洒黑狗血……其实是错的。

李追远翻遍《江湖志怪录》和《正道伏魔录》,就没见过哪种死倒是被黑狗血给淋死的。

而且太爷泼的,好像也不是狗血,是他自己事先加颜料调的,具体用什么血,取决于前几日家里的肉菜是鸡肉还是猪肉。

正常来说,为了保证血气旺盛,最适宜用一月内取出的黑狗血,超出时间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每次取个啤酒瓶盖的量就可以了,然后加上其它东西捣和制成类似红色印泥,需要用时,打开印泥盖子,指尖一按,然后再往需要的地方涂抹。

这点量和这种频率,对狗的健康影响微乎其微,大不了每次取完血再给它个大鸡腿补补。

至于童子狗养成法,书中也有记载,并不复杂,就是喂药。

书里有一副药方,哪怕是给老中医看,都会认为只是一副给人的补药,但狗要是吃了,除了补了狗子身体外,会带一个针对狗的副作用,那就是会极大降低那方面的欲望。

将狗关黑屋子里与外界隔绝,这狗容易精神失常,狗血里带上煞气,效果就不好。

而单纯看管狗,又太费精力,而且一不小心给它找到机会出去潇洒破了身,你也无法查证,到时候拿着没用的黑狗血去面对死倒,倒霉的还是自己,代价太大。

至于把狗骟了一劳永逸就更不可取了,去了势的狗,其狗血就没精气了,一点用都没有。

因此,给狗喂这种补药最合适,只要按疗程喂养,它哪怕是在发情期也会做个正狗君子。

魏正道是个心善的人,还在书里提到等狗到三四岁时,可以停止喂药,赐予它自由,然后重新物色条新狗继续取血。

至于吃过药的狗,往往身体更强壮更健康,缺憾也就是那几年不能去行狗道。

但等解放它后,它依旧可以去拥有广阔的天空和精彩的未来,就当先苦后甜了。

见小奶狗还是不搭理自己,李追远也就没再去关注他,拿着自己的清单,开始一件件“入库”。

得亏亮亮哥之前给了自己一笔钱,要不然单靠自己之前的零花钱,买这么多东西还真不够。

再加上这还只是第一批原材料,还没算接下来的实验损耗和加工费用。

这一刻,李追远终于感受到了来自经济上的压力。

他有些后悔,当初推辞掉柳玉梅送给自己的那枚玉扳指。

清点完确认没有遗漏后,李追远坐回书桌前,开始画起设计图。

书上的图比较潦草,且多辅以文字描述,自己得把它翻译过来,才能方便在现实里找人去制作。

这种手工书,是真的难啃。

忙活到凌晨一点,李追远离开书桌,洗了个澡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侧头一看,一身红裙的阿璃坐在椅子上。

李追远有些担心,要是自己回了京,以后醒来看不见她时,会不会失落落的不习惯?

笼子里的小奶狗似乎对阿璃很是感兴趣,面朝着阿璃小爪子不停扒拉着笼子。

只是阿璃和其她女孩不同,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提不起什么兴趣,否则,柳玉梅估计早就给她办个小动物园了。

洗漱时,听到下面坝子上有人在说话,是李维汉和李三江。

李追远在楼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警察昨天抓了人回派出所,检查后,发现没一个人吸了那个,倒是先前走了的那四个混混里,有个带头的穿西服的,和这种东西有牵扯。

那家伙原本在家躺着呢,警察上门要求他去派出所协助调查,直接被吓得全交代了,他也只是个小喽啰,刚找着一个上线打算分销这个赚快钱呢,这下直接被顺蔓摸瓜了。

至于录像厅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警察给出的理由录像厅夹角小灶里煤气阀门没关好,大家伙煤气中毒了,导致不少人产生了幻觉。

李三江诧异道:“煤气中毒是这个反应?”

李维汉回应道:“警察是这么说的,潘侯雷侯他们挂了水,回到家后,人就正常了。”

李三江心有余悸:“乖乖,城里人用煤气冒着这么大的险呐,还是咱们的土灶好。”

李追远下了楼,和李维汉打招呼,李维汉抚摸着李追远的脑袋,顺便把潘子雷子当作典型又骂了一顿。

虽然没去吸那个,但跑去录像厅看那种录像,还被警察扫黄抓进去了,也是够丢人了的。

潘子雷子挂完水回家,为了帮他们提高睡眠质量,被两位伯父拿藤条狠狠鼓励了一番。

不过,李追远也听出来了,潘子哥雷子哥很讲义气,自己出了事挨了打,硬是没把自己也去录像厅的事给说出来。

李维汉离开后,李三江喊上润生,一起推着扎纸送去今日办丧事的老赵家。

李三江让李追远跟着自己一块儿去可以吃席,被李追远拒绝了,用的是自己“需要在家安心学习”这个理由。

接下来这一整个白天,李追远都在房间里做着手工,主要是一些材料的基础准备工作。

小奶狗也被李追远放出笼子让它跑一跑,不过它在企图靠近阿璃被阿璃身上忽然散发出的冷冽给吓到后,也就懒得再去探索,居然自己回到笼子里睡起了觉。

而且,从昨晚到现在,它除了上午“嗯嗯”几下提醒自己碗里没水外,就没再叫过。

李追远甚至怀疑,就算不给它喂那个药,它可能再长大一点具备那个功能后,也不会去外头厮混,因为它懒得动。

原本,李追远只是尝试让阿璃帮自己做一些简单的活儿,但在发现阿璃上手很快,做得也很精细后,他就将阿璃当作自己的正式合作者。

一定程度上,李追远甚至不得不承认,阿璃的手工能力更在自己之上。

俩人就在这种氛围中,度过了一整个白天,互动感比一起看书时更强,就是把阿璃给弄得脏兮兮的。

吃晚饭前,李追远拿毛巾帮阿璃擦手擦脸,衣服上那些脏的,就不好处理了。

柳玉梅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就看见浑身脏兮兮的男孩牵着自己同样浑身脏兮兮的孙女下了楼,惊得差点把筷子给捏断。

她孙女可是有洁癖的,身上需要一直保持洁净,可跟这小子在一起后,居然连这些都不在意了。

虽然理性上知道这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面快速发展,但感性上,当奶奶的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眼前这场景,不就是自己锦衣玉食养大的闺女,忽然有一天说愿意和一个穷小子出去打工一起吃苦嘛?

而且,她已经不是说说而已了。

柳玉梅快速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吃饭时,她还观察到,孙女今天不再是纯粹低头进食,她会吃几口,再抬头,看看面前的男孩,然后出现一点细微的肢体摇摆。

这让柳玉梅好不容易平复好的情绪又出现了波动……天杀的,这打工居然有用啊。

晚饭后,李追远不打算晚上再继续赶工了,也担心累到阿璃,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画画新图纸就好了。

将阿璃送回东屋后,就上楼,先在露台上蹲马步,结束后回房间开始画图。

夜深了,李追远走出屋想去洗把脸,途中发现太爷卧室是空的,听到楼下传来电视声后,他走下楼梯,看见润生一个人边啃着香边看着电视。

“润生哥,我太爷呢?”

“还在席上喝酒吧。”

润生不适合上桌吃席,李三江就给他单独打包,让他一个人坐角落里就着香吃,吃了饭,他就打了个招呼早早回来看电视了。

“哦,这样啊。”

“小远,你来看电视不?”

“不了,润生哥你自己看吧,我上去了。”

回到二楼卧室,李追远又画了几张图,感觉今天已经到极限了,一看过零点了,可以洗洗睡了。

拿着脸盆准备去淋浴间,特意看了一眼太爷卧室,发现太爷居然还没回来。

下楼一看,润生正在边调台边摆弄着天线。

“润生哥,太爷还没回来,不会是醉在人家家了吧。”

李追远是知道的,太爷喜欢喝酒,坐斋吃席时,必然得好好喝一顿的。

“我不知道啊。”

“润生哥,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吧,要是太爷醉了,咱们就把他背回来。”

“好嘞。”

李追远拿出手电筒,装配好电池,老赵家距离这里并不远,但夜路不好走。

走在乡间小路上,快到老赵家时,见那面虽然还搭着棚子,却已基本熄了灯火,显然席面早就散了。

只是,刚走到坝子上,就看见大棚子下面有一盏灯还亮着,灯下面有三个人,还在那里喝着呢,其中一个就是李三江。

李追远心中不由感叹,看来太爷今晚是遇到酒友了,居然不顾主人家收席,硬是和人家喝着聊着直到现在。

这时,润生赶不及靠前,隔着老远就先举起手挥舞喊道:“大爷,人家都收席了,咱也回家吧!”

李三江听到润生喊话,醉醺醺的眼看了过来,摆手回应道:“没事的,我跟主家说怕他家伢儿晚上归家找不到路,就给他多坐会儿斋,主家高兴得很哩,给咱添了冷菜和多预留了酒。”

紧接着,李三江开始对自己那两个一起喝酒的人介绍道:“瞧见没,那是我曾孙,我曾孙长得又俊脑子又聪明,讨喜得很呐。可别看错了,不是那个傻大个,那是山炮家的。”

李追远走到桌边,想给太爷的两位酒友道个歉,然后把明显已经喝上头的太爷接回家去休息。

先前走过来时,以为是灯光昏暗的缘故,那俩酒友上半身尤其是脸,隐没在黑暗中。

可现在已经就在边上了,却依旧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觉得太爷这俩酒友似乎比较年轻,难道是忘年交?

李追远拿起手中的手电筒,假装无意间摆动,扫过他们的脸。

瞬间,

李追远心神一颤。

因为其中一个坐在酒桌上喝酒的,正是豹哥!

另一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觉得年轻得过分,也就比润生大一点。

不过,很快答案就给出来了,因为手电筒灯光扫过二人脸上后,正好停在了灵堂中央,那张黑白遗照上。

今天这里的丧事,就是为他办的。

而他现在上桌了,

吃上了自己的席。

(本章完)

第28章

办喜事儿,新人忙碌,招待好亲朋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在尾席坐下来凑合吃点儿,这很常见。

但从未听说过,谁家办白事儿的正主,还能亲自下场搂席的。

李追远这时才留意起先前自己和润生往这边走时,隔着老远润生就喊:“大爷,人家都收席了,咱也回家吧!”

当时自己只觉得有哪里不协调,却没往深处想,现在才反应过来。

正常情况下,见自家长辈正在桌上和别人一起喝酒呢,怎么着也得走到近前跟桌上其他人打了招呼后再把自家长辈领回家,隔着老远就在那里喊,则有些不把同桌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润生哥虽然性格憨直了些,却也是懂礼数知规矩的,那么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在他眼里,桌上就李三江一个人在喝酒?

李追远看向一旁的润生,见润生已经背对着李三江,蹲下了身子,已经做好了背李三江回家的准备。

是的,确定了,润生看不见那俩人。

按照以往习惯,李追远下意识地也想装看不见,但这种路径依赖很快就被自己给否决了。

自己虽然没和对方直接对话,可先前一路走到桌边时的姿态,以及在太爷身边站定后,侧身面朝同桌那俩人方向……其实都在无声透露着,自己“看见”了他们。

这时候再装傻,只会显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李三江这会儿又主动握住了李追远的手,对同桌那俩人笑着说道:

“瞧瞧,我大曾孙长得多白净,这一看就是个会读书将来会有出息的种子。”

润生都有些习惯了,自己这李大爷,每天都要夸好多遍小远,现在喝了酒,更是不停地在夸。

豹哥点点头,意味深长道:“这孩子,看着确实很聪明。”

今儿的主家,逝者赵兴,也附和道:“反正,比我小时候看得机灵,我是读书不行的。”

李三江乐得听到这种夸赞,笑道:“哈,听见了没,小远侯,在夸你哩!”

李追远内心一阵无奈,他刚刚还想着如何脱离眼前这个局面,没想到太爷直接一下子把自己拉入酒局。

当下,李追远也只能装作害羞地低下头,面露腼腆。

“来,小远侯,坐下,再吃点。”

李三江虽然年纪大了,可力道却依旧十足,要不然也捞不动尸更没办法背尸上岸,再加上他现在已经喝上头了,李追远拗不过他的手劲,被他强拉着坐了下来。

“来,小远侯,太爷给你夹排骨,这个是你喜欢的。”

李三江一连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放到李追远面前的碟子里。

边上正等着的润生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挠挠头,不是小远说要背大爷回家的么,怎么小远自己还坐上桌吃上了?

要吃夜宵早说啊,自己从家里带点香出来也能上桌再吃几口。

“小远……”

“润生哥,你在旁边等我们一会儿。”

“好嘞,小远。”

山大爷告诉过他,说小远聪明,让自己多听他的话,润生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就干脆背对着李三江和李追远,蹲在了地上,揉着眼睛打起了呵欠。

李追远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事情还能有平稳转圜过度的余地,他就不愿意直接冒险撕破脸。

要是实实在在的死倒就算了,以润生哥的蛮力和经验,不是不能上去拼一拼。

可现在的问题很复杂,面前这两位不是死倒,至少,他们没有躯体在这里,而且润生根本就看不见他们。

那怎么打,跟鬼打么?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嘴里。

毕竟是货真价实办的酒席,和猫脸老太那次办的纸人宴不同,李追远是敢吃的,嘴里咀嚼着。

只是,这种环境下,再好吃的东西,也味如嚼蜡。

他这时候很担心,豹哥会不会还记得自己。

“小远是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向豹哥:“有么?”

李三江开口道:“怕是没见过的,伢儿这是第一次回老家,还没待多久,认不得多少人。”

豹哥继续道:“是么,就是细看下来,有些眼熟,昨天你去镇集了,对吧?”

李追远点点头:“嗯,去小卖部买零食和文具去了。”

“哦,哪家小卖部?”

“鞭炮店隔壁的那家,我还坐在那里边喝汽水边看人家打台球,看了好久。”

那家小卖部西隔壁是鞭炮店,东隔壁就是梅姐录像厅。

李追远故意避免提起录像厅,一是怕刺激到李三江,毕竟李三江是知道昨儿个录像厅所发生的事,加之现在又是醉酒状态,一不小心就可能打开话匣子。

二则是李追远在赌,赌豹哥昨天上那女的身时,只是能操控她动作,并不能知道对方记忆,同时也在赌小卖部老板进录像厅通风报信时,没来得及说清楚事情,就直接嗨了。

李追远觉得赌赢的成功性很大,因为要是豹哥知道昨天是自己报警的,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平静。

顿了顿,李追远继续道:“嘿嘿,昨天还有个阿姨,想请我去隔壁坐坐呢,但我更爱看台球,而且,润生哥当时把隔壁老板娘送卫生院去了,让我在原地等他回来,再带我一起回去,我得乖乖听哥哥的话。

是吧,润生哥?”

“啊?”润生正用右手指甲清理着左手指甲,“嗯,对的。”

他隐约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味,自己和小远在一起时,虽然自己年龄大,但每次拿主意都是以小远为主,怎么小远这话听起来,自己才是那个说话管用的大哥哥?

咦,不对,小远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小远,你……”

“润生哥,你安静一会儿嘛,等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不要吵不要说话。”

“哦,好。”

润生听话地继续抠指甲,不再说话。

豹哥说道:“那就对了,我昨天在那家小卖部里买了一包烟,应该是在那时见过你,但你大概是不记得我了。”

“唔……”李追远微微低头,略带歉意地说道,“我那时应该看打台球看得入迷吧。”

看来,豹哥的确不知道是自己报的警,而且看他这个样子,似乎也不记得送他去卫生院的润生。

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昏迷着,并没有死么?

可豹哥应该是在卫生院死亡后,亡魂从卫生院里出来走到录像厅的,他在卫生院里也没见到润生?

李追远回忆起润生说过,他当时想走来着,却被卫生院工作人员拦住了要他出医药费,他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去梅姐病房外等梅姐苏醒,所以这就错开了?

豹哥又问道:“我刚听你说,把人送卫生院去了,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哦。”

李追远留意到,豹哥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也是自己先前故意提起润生送梅姐去医院的目的。

其实,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现在能看见他们,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但同时,这个破绽因为李三江在这里,又似乎可以遮蔽过去,因为是李三江最先看见他们且和他们喝起酒的。

而李三江的身份又有些特殊,捞尸人,摆渡阴阳,本就具有一些特殊性,不仅是活人会找捞尸人帮忙,其实亡者也会。

《江湖志怪录》里就有过类似的记载。

至少,目前为止,无论是豹哥还是赵兴,都没对自己能看见他们而表示出惊讶。

连润生,也在自己遮掩下,处于“如见”状态。

“嘶……啧!”

李三江又是一杯酒入喉,抹了一下嘴后,拿筷子夹起一口菜压了压。

李追远默默叹了口气,自己在这里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地缝缝补补,自家太爷却吃喝得正起劲。

赵兴开口问道:“今天的菜怎么样,满不满意?”

李追远低头继续吃起排骨:“好吃。”

李三江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老赵家是厚道人,这席面上的菜,是真不赖。”

李追远猜测,太爷应该是把赵兴当作赵家某位侄子了。

“那就好,大家能吃好喝好就行,就怕办得不好,怠慢了大家。”

赵兴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他面色本就苍白,搭配上笑容,就更让人瘆得慌。

李追远又夹起一块咸肉,在碟子上蘸了蘸,放入嘴里。

桌上现在也就冷盘还能吃了,其它菜都凉了。

不过,这位主家还真挺在意席面评价的。

其实,白事儿上的酒席,但凡是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主家亲自爬起来询问,估计没人敢说席不好吃。

豹哥开口道:“要不是知道你这里席好,我能赶紧跑来吃么。”

赵兴笑道:“行了,过两天我不还得去你那里吃席么。”

豹哥应了声:“嗯,不过我家席面肯定没你家好,你老赵家是做大买卖的,我家那只是小买卖,平日里除去开销,没多少剩余,不过你来了,我肯定也会像你今天这样,好好陪你。”

赵兴摆摆手:“吃喝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这个氛围,咱俩这关系,就不用讲究那些客套了。”

李追远又夹起一筷凉拌菠菜,这种死后互相邀约对方去吃自家席的交流,还真挺新奇。

不过,自己该怎么以比较自然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酒局?

另外,他们俩现身和太爷喝酒,到底是因为寂寞了,还是有事情?

李三江看向豹哥:“咋了,你家也要办事儿了?”

“嗯,快了,等我老婆身体好些,就要办起来了。”

“那你这样不行,老婆生病了,你还留这儿喝酒喝这么晚,不该回去照顾人家去么,也忒不负责任了。

再说了,办席这种事,麻烦得很,你老婆既然病了,那肯定就得你来主事,躲不得闲的。”

李追远马上点头附和:“我生病时,都希望有人陪着我的。”

豹哥无奈地摇摇头:“我做了对不起我老婆的事,她的病也是被我气到的,所以啊,我现在回家不合适。算上今天,再在外面躲个六天,等到了第七天再回去,那时候,她也该消气了。”

“呵呵。”李三江用筷子一指豹哥,“你们这帮年轻人也真是的,要么别结婚,结了婚就别再出去瞎搞嘛。”

“叔教训的是。”豹哥拿起筷子,在手里翻转着。

李追远察觉到,豹哥生气了。

作为镇上的混混,哪能允许别人这样指着鼻子教育自己,搁以往,甭管你是老是幼,早直接动手教训了。

可现在,他在忍。

赵兴主动接过话茬:“我说叔……”

“呸,你个伢儿才多大,看起来至多也就二十吧,也叫我叔?”李三江手指指向灵堂,“这老赵,也就只够着喊我一声叔,这还是我不跟他计较呢,你年纪和这今儿走的正角儿,差不多大吧。”

见李三江扭头去看灵堂上的遗照,李追远生怕晕乎乎的太爷瞧见后,意识到桌上这位灯下黑的是谁。

他赶忙拿起酒瓶给太爷倒酒,且故意将酒倒满后溢出。

“哎哎哎,够了够了,可惜了,糟蹋酒了。”李三江视线被迅速拉回,一边扶好酒瓶,一边低下头对着酒桌塑料纸上溢出的那滩酒水就是“吸溜”一口。

“是我手抖了,太爷。”

赵兴和豹哥对视一眼后,重新改口:“大爷,我们哥俩,想求您一件事儿。”

“先说说看。”

“石港镇上的老蒋,欠我们哥俩一笔账,一直拖着不还。”

“老蒋?”李三江轻拍自己的前额,努力透过酒劲让自己去回想,“听着有点耳熟啊,啊,是石港镇上开唱歌房和浴室的那个老蒋么,这家伙在那一带老有名了,听说早年是做土方生意起家的?”

“对,就是他。”

“那可就难办喽,他欠你们钱,你们干嘛自己不去找他要啊,有欠条么?”

“我们这不是被他抓着把柄么,还真不方便去见他。”

“哎,这样的事,我可管不了。”李三江赶忙摇头,“咱也不是啥大人物,就一河里捞漂子的,哪帮得动这种事。我要有这能耐,至于现在还出来接活儿么,不早在家躺着享福了。”

“他家里池塘中央有一口缸,缸里有一块大太岁,是他很多年前从河里捞上来的,就因为被他骗着吃了那东西,弄得我们哥俩现在很难受。

不敢去找他不说,还得继续在他手底下做事。”

“啥太岁哟?”李三江听得云里雾里,“是毒药么,他给你们俩喂药了?”

“我们只求您,能帮我们把他家那缸太岁给毁了,是烧是拿是埋是丢,都可以,只要别让那一缸东西继续留他家。”

“我说,你们到底在说啥?这不是让我去偷东西么?我这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哪能去干这种事,你们找错……”

赵兴从桌下,一沓一沓地不断掏出大团结,总共掏出九沓。

每一沓钱都是崭新的,用白纸捆着。

李三江咽了口唾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李大爷,您只要答应帮忙,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

李三江端着酒杯的手,已经在颤抖了,要知道,他当初可是为了钱,在明知牛家有脏东西却依旧拖着受伤的身子去了的。

只是这次,哪怕喝醉了,李三江也依旧强行低下头来,同时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掷地有声道:

“不做!”

紧接着,李三江用手不断拍打着桌面,骂道:

“两个瞎了眼的小逼崽子,就以为你家爷爷是那种为了钱就愿意去做偷鸡摸狗事儿的人么,呸!”

豹哥和赵兴都是一愣,随即二人脸上开始浮现出青色,这是发怒的征兆。

周围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连在旁边蹲着几乎睡着的润生,也不由打了个哆嗦。

李追远开口问道:“那老蒋,犯过什么事么?”

见二人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李追远解释道:“我是想帮我太爷,问问清楚。”

赵兴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豹哥说道:“我见过,那口缸子下头的池塘淤泥里,埋着一个人,是老蒋的仇家,姓周。”

“啥,还杀人咧?”李三江听到这话,酒意立刻消去了一点,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他娘的让我去杀人犯家里偷东西?”

赵兴看向豹哥,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的?”

豹哥回答道:“因为是我帮他埋的,老蒋说尸体埋在那儿,能滋养太岁。”

赵兴诧异道:“原来,你老早就帮他做事了,你不早点告诉我,要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惨。”

豹哥冷笑一声:“你忘了么,我们是前后脚走的。”

“也是,还真忘了这茬了。可惜了,我这家当啊。”

赵兴很是惋惜地看向四周,他家里条件好,自家爹有本事挣钱,所以他本可以继续享受生活,哪天玩够了,想正经娶媳妇儿了,十里八村的还真没他爹拿钱砸不下来的亲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爹太会挣钱了,才导致他这个福薄之人,过早消受不起。

李三江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胃里一阵翻腾,侧身开始吐了起来。

李追远帮他拍着背,余光则继续关注在豹哥和赵兴。

豹哥催促道:“答不答应,快点给句准话,看在我老婆面子上,我不想让你太难看。”

李三江刚吐完,歇着气呢,听到这话,不解地问道:“我和你老婆有什么关系?”

问完,李三江又开始吐了,这次吐得比先前更厉害,整个人都躬着身子,侧躺在长凳上。

李追远继续给李三江拍着背,说道:“能帮我们就尽量帮,钱就不要了,做不成也不赖我们,行吗?”

这时,原本还勉强能算有个人样的两个人,此刻忽然全部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

面色铁青,皮肤上显露出一块块的尸斑,那双眼眸,更是彻底被白色所填充。

他们嘴唇快速开启又快速闭合,像是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声音。

李追远努力想去再听一点有用的讯息,哪怕是威胁的话语,可事与愿违,他真的半点都听不懂,只觉得耳朵边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嗡”。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不交流得挺好的?

是他们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啪!”“啪!”

两双筷子整齐插在了二人面前的饭碗上。

二人嘴巴还在不停快速抖动,依旧什么都听不清楚。

可一眨眼,二人就站起身;

再一眨眼,二人就离开了座位;

第三次眨眼时,二人就离开了棚子。

等李追远再定睛看去时,发现二人已出现在了远处的田地里,身影十分模糊。

然后,二人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是,到头来,李追远还是没能明白,自己说的那个方案,那两人到底认不认?

不过,大概率,应该是不认的,要不然他们临走前,就不会说出那么多的话,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字数挺多。

至少,不会是简单的“好的,再见”。

李追远看向李三江,却发现李三江居然已经躺在长凳上睡着了。

是什么时候睡的?

好像是那两个家伙,说话自己听不清楚时。

“润生哥。”李追远去推了推润生。

“啊,吃好了么?”

润生伸了个懒腰,他刚真的睡着了,梦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嗯,太爷喝醉了,润生哥,你把太爷背起来吧。”

“好嘞。”

润生起身,先抓住李三江胳膊,然后顺势一甩,李三江就被他以很标准的姿势背起。

确实很标准,标准的背尸姿势。

李追远则将目光看向桌子中央的那九沓钱上,伸手拿过来,用手电筒照上去。

原本的大团结,在此时居然变成了冥钞。

“走了不,小远?”润生问道。

“再等等。”

李追远从李三江口袋里摸出火柴,然后把桌上的冥钞拿起,来到灵堂前,那里有个早已熄灭的火盆。

将冥钞放进去后,李追远将其点燃,捡起旁边烧焦一半的木棍,给它翻了个面以确保充分燃烧后,李追远对着遗照说道:

“你落下的钱,都还给你了。”

不管事情最终怎么样,和这种脏东西先尽可能地断掉关系,这总不会错。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往回走,经过那张酒桌时,手电筒扫到了先前豹哥和赵兴所坐的位置,当即出现了异样的反光。

他上前仔细看了一下,是水渍。

不顾恶心,用手指摸了摸,很油腻。

手电筒再往椅子下面照了照,发现在椅子下面,水渍已积攒了一滩,像是刚下过了一场小雨。

因为这里地势不平,所以先前水渍并未向自己和太爷所坐的位置流淌。

“湿的,这么多水……”

李追远马上按照记忆,去探寻之前几次眨眼,那俩人所停留的位置。

一滩水,

一滩水,

两双能看见脚印痕迹的水渍。

第四处在田地里,李追远就没再下地去找了。

此刻,联想到那二人说的,那口养太岁的缸是放在池塘里的,而且池塘下面还埋了一具尸。

以及,那二人对那水缸中太岁的畏惧,明显像是被掌控着。

李追远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不会和死倒有关系吧?”

润生扭头过来,正欲再催催,却在看见此时拿着手电筒站在原地的李追远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语在嘴里卡住了,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远,好陌生,也好吓人。

越是心性纯粹质朴的人,往往对外界的感知最为敏锐,明明周围人都对觉得李追远很乖巧懂事,都夸他喜欢他,可润生自从第一次来李三江家时,主动上了一次二楼,之后就再也没上去过。

家里其他人都以为那是因为女孩在那里,而女孩不喜欢接触外人。

可唯有润生清楚,比起那个女孩,他更怵的是小远,他不敢去打扰他,除非他主动找自己。

李追远抬起头,润生马上扭回头,不敢对视。

“走吧,润生哥,我们回家。”

“嗯。”

深夜的田间小路上,润生背着李三江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半眯着眼,低着头,行走时,双手轻轻攥着。

李追远现在很生气。

因为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这种无力感。

之前,他也不是疑惑过,自己碰到这种事情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可再看看太爷,喝个酒都能和俩脏东西凑上一桌。

又觉得自己的频率,还属正常。

而且,虽说这些事件里,死的人也有好些个了,可在常人眼里,那些人,都是死于意外或者疾病。

确实,正常一个普通人想遇到或者听到一件这样的事,都很难;可若是换成各种意外呢,一下子就变得很常见了。

自己,无非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变故,导致可以看穿一些普通人眼里的意外,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罢了。

就像是现实生活里,细菌明明无处不在,可正因为人眼看不见,就都觉得正常,要是拿显微镜看,就哪哪儿都是。

李追远其实挺享受这种变化的,也喜欢去摸索和学习这条道路,但他反感这种一次次的突如其来,更厌恶自己一次次的苍白无力。

他可以承认自己是个差生,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这种隔三差五地就来提醒汇报自己成绩的做法。

差生,也是有尊严的。

回到家,将李三江安置进卧室床上后,李追远就走进自己卧室,打开台灯。

之前出门时的疲惫,在此刻已经被刺激得不见了,他手拿着笔,在图纸上快速划动。

台灯下,男孩的眼里,满是坚毅。

像是一个平时不用功的学生,在临考前,做着最后的挣扎努力。

在李追远的人生经历里,他还从未进入过如此刻苦专注的学习状态。

终于,在时钟走到凌晨五点时,李追远画完了手中的图纸。

他起身准备整理,却发现自己双肩和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一歪,要不是手及时撑住桌面,可能早就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发麻的状态下恢复。

顾不得多做休息,李追远将图纸归总整理好,这当然不是《正道伏魔录》里的全部,事实上,这些图纸只是书中的冰山一角。

但这是李追远为自己挑选出来的,现如今制作最方便也比较实用的一套器具。

昨天准备好的一些原材料,也被李追远再次整理分类。

接下来,就是将它们给组装制作起来。

门在此刻,被轻轻推开,阿璃走了进来。

一般这个时候,她进来时,李追远都应该在床上睡觉。

女孩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看着男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奶奶曾不止一次对她做过这种动作,在她的认知里,这代表关心。

“阿璃,你来了,我没事,不过今天,还得继续辛苦你了,我来给你讲一下这些图纸流程。”

昨天的阿璃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手工天赋,李追远只需要把图纸给她讲一遍,她就能用现有材料做出来。

今天,阿璃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练功服,李追远怀疑是柳玉梅吸取昨天教训,觉得黑色耐脏。

跟阿璃讲完后,李追远和阿璃一起制作,没多久,天就大亮了。

“阿璃,你先做着,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李追远就抱着一叠图纸和一张药方,来到楼下。

“小远,快吃早饭了。”刘姨正好从厨房出来。

“刘姨,您能帮我把这副药给煎出来么?”

刘姨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李追远。

“求求你了,刘姨,这是太爷要喝的,太爷最近身子虚,他说要补一补,这是……你的工作。”

“好了,姨知道了,给你煎。”

煎药是个麻烦活儿,更是个技术活儿,李追远自己煎的话费时费力还不能保证药性,只能求助于刘姨。

虽然用这种方式半逼迫人家有些不合适,但李追远现在很缺时间,那俩家伙至多也就给个三天时间,到时候一看自己这边没完成事,估计就会再找过来。

“谢谢你,刘姨。”

“哎,要吃早饭了,你去哪儿啊?”

“我出去一趟。”

李追远跑到村里老木匠家,木匠家是二层楼,挺气派。

因为对方原本是在兴仁机械厂当正式工的,现在虽然退休在家,可平日里也会接一些活儿做做,再加上他俩儿子也都在机械厂上班,所以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那一拨。

李追远进来时,老木匠正在吃着早饭。

“你是,李维汉家的那个孙子?”

“是我,爷爷,我叫李追远,这次是我太爷李三江让我来的,他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您抓紧时间帮忙做一下,越快越好。”

老木匠接过图纸,连续看了几张,惊讶地问道:“这图纸是谁画的?”

这手工图纸,画得很精细且专业,而且对于制作方来说,也很贴心。

其实,画图的能力李追远不是现学的,以前自己妈妈书房里,桌上地上都是这些图纸,他很小的时候就在这些图纸上爬了。

“我不知道,我太爷交给我的,太爷说急需,说欠您一个大人情。”

李三江的人情,在村里还是很管用的,尤其是对老年人。

因为人这一生,最终都逃不过那一个归宿,最后都是要请李三江来自己丧事上坐斋的。

李追远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滥用太爷的人情,毕竟那俩家伙这次找上的是太爷,自己把这些东西赶紧制作出来,也是在帮太爷。

“成,包在我身上,没问题,我马上就赶工做,家里料子还有,都是现成的。只是,你这图纸上有些零部件,是需要机床车出来的……

我让我儿子带去厂里,借厂里机床帮你做吧。”

“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大概多久能完成?”

“这么急?”

“嗯!”

“明天早上你来拿吧,我把我俩徒弟喊过来一起帮忙,做得会很快。”

“辛苦您了,我明早来取。”

李追远道谢后,就跑回家,正欲上楼时,被柳玉梅喊住:“小远,你把阿璃喊下来吃早饭,我们喊不动她。”

“没事的,不吃了,我们有零食。”

边干活儿边吃零食,不耽搁进度。

见李追远跑上二楼了,刘姨有些诧异道:“小远大早上起就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正在旁边坐着喝粥的柳玉梅,轻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可能撞鬼了吧。”

“那阿璃要不要叫下来?”

“那小子不发话,谁能喊得动阿璃下来吃饭?”

“也是。”刘姨刚去喊过了,但阿璃根本不给回应,“也不知道阿璃在屋子里干嘛。”

柳玉梅叹了口气:

“干嘛?在给那小子打工呢。”

……

回到卧室,李追远把零食打开,放在自己和阿璃面前,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阿璃本就不说话的,李追远今天也顾不得说话,房间里只有捣舂和敲击声不断传出。

各种材料,在男孩女孩手里,被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理,一个个小零部件也被制作而出。

中午饭,二人也没下去吃,反正饿了就吃零食。

等到了傍晚,手头上的一切工作,都差不多算完成了。

李追远瘫坐在地,阿璃则看着自己和男孩这两天的成果,她似乎不累,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刘姨在下面喊了一声:“小远,煎好了。”

刘姨没叫太爷去喝药。

李追远走出房间,一宿没睡,他现在有些头重脚轻,下楼梯时也不得不扶着墙。

明天早上,只要去把打造好的工具拿回来,和手头上置备好的各种材料进行最后的组装,就算彻底完工。

今天,只剩下最后一步,做完了,就能好好睡一觉。

楼下,李三江正坐在那里和润生一起看电视,见李追远下来,李三江问道:

“小远侯啊,你今天在屋子里干啥呢,饭都不下来吃?”

“太爷,昨晚酒桌上……”

“昨晚我喝多了,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给我送了好多好多钱,叫我去干违法的事儿,被我给拒绝了。

哎哟,我到现在还心疼着哟,这个梦,也太真了,弄得我都差点误以为不是做梦,还好问了润生侯,润生侯说昨晚去接我时,就我一个人在喝酒。”

李追远:“……”

这一刻,李追远忽然共情到了山大爷。

李追远去端药。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中药么?咋了,你身体不舒服?”

李追远对着碗边喝了一口,说道:“不是,刘姨怕我学习太辛苦,给我炖的补脑子的汤。”

“哦,那得多喝喝。”

李追远端着药回到房间,刚把碗放下,那只小黑狗居然就自己跑过来,“吧唧吧唧”喝了起来。

这药的味道,不算难喝,却也不好喝,李追远原本想着要给它灌下去的。

小黑狗把药都喝完了,然后自己走回笼子,走得摇摇晃晃,似乎有些撑肚皮了。

李追远拿出一个小针管,走到笼子前,招了招手。

小黑狗就肚皮朝着笼子坐着,一只爪子抓着笼子,另一只爪子从笼子缝隙里探出,交给李追远。

这套姿势,李追远见过,那还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带自己去动物园时,看见的正在接受体检的大熊猫。

李追远握住它的狗爪子,针头刺进去,往回抽了一点血。

然后用棉球,给它擦了擦。

小黑狗也不叫不闹,就很安静地等李追远做完,确认没自己事儿后,身子往后一倒,开始睡觉。

“你怎么这么乖……”

李追远觉得,要是魏正道复生,看见这么懂事的黑狗,怕是会羡慕得流下口水。

将黑狗血按比例,逐次滴入各个已经备好的配件里后,最后一个环节的制作过程很快就完成了。

就只剩下,明早最后的组装环节了,那个简单。

“阿璃,谢谢你。”

阿璃走到李追远面前,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然后指向房间里的木床。

以前都是李追远这么哄她回屋睡觉。

“好的,我睡觉。”

李追远是真熬不住了,睡醒后再洗漱吧,往床上一躺,明明身下是硬硬的凉席,可整个人却舒服得像是陷进了棉花里。

在闭上眼之前,李追远看着上方的床顶,心里默念着:

“反击,从现在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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