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疯狂的小程巡长

程千帆的目光越过这几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看向了电报厅的窗口。

他能够看到一个女人侧面的剪影。

这是一个身穿桃红色毛衣外套的女子,此时此刻,她正在低头和同事说话,她的嘴角上扬,在笑着。

‘水仙花’。

这是苗圃的代号。

这是彭与鸥此前为他安排的紧急联络人。

十万火急的时刻,譬如说‘火苗’同志可能暴露、乃至是——牺牲。

他会尽可能的暗中将情报或者说是‘遗言’,通过暗号或者是密信或者是暗语电话等等的方式,在尽量确保‘水仙花’的安全的情况下,传递到‘水仙花’这里。

水仙花通过暗号确认情报真伪,将这名她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同志用鲜血和生命传递的最后一个情报带出去,同时她也将即刻紧急撤离,完成自己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工作。

苗圃自不会知道恶名鼎鼎的小程巡长便是自己的同志。

程千帆却知道苗圃的身份和代号。

对于苗圃来说,这个可能是她的地下工作中所守护和等待的许许多多的工作中的一个,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这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一个。

因为,这个工作的到来,意味着她必须紧急撤离。

她只是在等待,其他一无所知。

……

‘水仙花’暴露了!

程千帆吸了口香烟,瞥了汪康年一眼。

他立刻得出判断,这是大壮牺牲事件的延续。

他不知道汪康年抓住了谁,问出了什么口供,亦或是掌握了何等重要的情报,竟然查到了苗圃的身上。

他能得出的最直接的结论就是:

极度危险!

电报厅里。

纷乱的脚步声,引起了电报厅工作人员苗圃的注意。

她抬起头,便看到了正面远端有三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径直走来。

当先一人的右手揣向怀中,隐约可以看见露出的枪把。

这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圆脸姑娘放下手中正在织的毛衣,这是她为自己的二儿子织的毛衣,已经织好大半,只剩下一个袖筒了。

“阿芬姐,段长喊你了。”

苗圃说道,“快些过去,骂人了。”

阿芬姐闻言,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拉开门出去,段长是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女人,大家都怕她。

……

待阿芬姐出去后,苗圃立刻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随后,坐回到窗口边上,面色从容、淡定的嗑了一个瓜子皮。

随后,低头在抽屉里快速翻找,摸出一个用白纸线缝的记事本,将其中的几页纸撕下来,投入了脚边燃烧的炭火盆。

再一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黑色西装男子站在窗台,左手微微将西装外套撩开,露出右手握着的短枪枪口。

“苗圃?”男子说道,“坐着别动,不然开枪。”

然后,他便看到被自己枪口指着的女子眼眸惊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枪!打劫啊!救命啊!

……

时间往前回溯半分钟。

程千帆的脸上带着笑容,继续和皮特拌嘴。

他右手拎着公文包,朝着皮特说道,“皮特,给你看一件好东西。”

说话的时候,左手的小拇指极为隐蔽的勾起一枚丝线,灵巧的一勾,正好勾在了卡扣上。

“什么好东西?”皮特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他知道程千帆‘嘴刁’,能够被程千帆说是好东西的,至少要价值几根大黄鱼。

程千帆故弄玄虚的挤挤眼,直接打开公文包。

然后,他的目光极为惊恐。

正好探头过来的皮特也是吓得呆住了。

公文包里赫然是一枚德制M24木柄手榴弹,此时,手榴弹竟然已经拉弦。

“炸弹!”皮特惊恐喊道。

“枪!抢劫啊!救命啊!”不远处的电报厅传来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程千帆吓得脸色发白,不过,反应还算迅速,双手举起公文包,直接就扔了出去。

同时,他和皮特两人飞一般的朝着舞厅的大门后躲去。

……

“队长,是程千帆。”一名手下也看到了程千帆,

汪康年顺着手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刚刚扭头看过去,还没有看清楚程千帆的俊脸。

就看到‘小程巡长’旁边的那个叫皮特的法国人喊了声‘炸弹’。

与此同时,电报厅那边也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便看到程千帆将一个公文包拼命抛出去,这家伙则和皮特一起抱头鼠窜。

……

“炸弹?!”

看着空中的公文包竟然朝着自己这边飞来。

汪康年猛然惊醒。

他的反应十分之迅速,顾不上受伤的臂膀,直接一个跳跃,从车顶爬过去,落在了另外一侧。

轰!

手榴弹的爆炸声响起!

无数弹片飞溅。

得益于汽车作为掩体,汪康年逃过一劫,不过,空中有一枚弹片滑过,正好击中了他的肩膀,疼得他闷哼一声。

……

伤号汪康年反应迅速,逃过一劫。

他的手下显然不如他灵醒,反应慢了半拍,身上多处被弹片击中,特别是脖颈上被弹片滑过,此时此刻,捂着脖子,在地上下意识的抽搐,眼见是活不了了。

此外,还有几名市民被弹片击中手脚、臂膀,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手榴弹是被牛皮公文包裹住,弹片飞溅的时候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阻挡,只有距离爆炸点最近的汪康年的那名手下受了致命伤。

“队长!”

正准备围捕苗圃的特工被这边的爆炸吓了一跳。

第一眼没有看到汪康年的身影,只有自己的同僚躺在地上,身下是嫣红的鲜血。

众特工立刻急了,顾不上抓捕红党苗圃,纷纷端着手枪冲了过来,其中一人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看到这一幕,程千帆面色惊恐中带着一丝阴狠,从身上摸出配枪,正准备开枪还击,作为法兰西共和国精锐军官的皮特中尉的反应更快。

只见皮特从身上快速拔枪,啪啪连续两枪,一个特工被他击中,扑倒在地。

皮特就要继续开枪,随即就被一枪击中了肩膀。

“皮特!”程千帆双目若喷火,一把将皮特拉到了门后,自己抬手就是啪啪啪三枪。

一个特工被击中,身形晃了晃倒地。

此时此刻,街面上已经乱作一团,在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远端传来了凄厉的哨音。

这是巡捕赶来了。

……

“我是程千帆!”程千帆嘶吼着喊道。

“巡长!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了?”带队的是大头吕,听得程千帆的喊声,惊吓不已,赶紧喊道。

“有人刺杀皮特和我。”小程巡长气急败坏吼道,“皮特中尉受伤了。”

大头吕闻言,脸色一变,一挥手,十余名巡捕举枪,瞄准剩下的还站着、握枪的三名黑色西装男子。

“放下枪!”

三名前国府党务调查处特工暨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科的警员面面相觑,双手握着手枪,额头冒汗,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听他们的,放下枪。”汪康年在一名手下的搀扶下起身,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边走过来,边说道。

立刻有两名巡捕转身,枪口对准了汪康年两人。

……

“我们是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科,奉命来此缉拿暴徒。”汪康年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开口说道,“这一切都是误会!”

看到局势已经被自己的手下掌控,程千帆搀扶着皮特,勇敢地走出来。

他示意一个手下过来扶住皮特。

一身白色西装、灰色风衣的小程巡长环视了一眼,他随手将自己的配枪递给了身边的手下,从身上摸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中。

一个手下立刻划了一根洋火,帮巡长点燃香烟。

小程巡长猛地抽了一口烟,嘴巴里叼着香烟,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地面上的碎冰,一步步走向汪康年。

汪康年看着程千帆,他的眉头紧皱。

直到此刻,汪康年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本来是来抓捕红党苗圃的,怎么会和程千帆发生了冲突,手榴弹,枪战,乱作一团。

他看向不远处的电报厅,那个身穿桃红色毛衣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令汪康年几乎吐血。

……

程千帆在汪康年面前站定了,盯着他看。

右手夹着香烟,鼻孔冲着汪康年喷出两道烟气,狞声说道,“你要杀我?!”

“我没有,我说了是误会!”汪康年摇摇头,“程巡长,事实上是你扔出去的手榴弹炸死了我一个手下,炸伤了我。”

“手榴弹是你放的。”程千帆将燃烧着的烟卷猛然按在了汪康年的脸上。

汪康年疼得大叫,竭力挣扎,他身旁的那个特工急了,就要动手。

“别动!”多名巡捕举起枪口对准两人。

程千帆眼眸通红,表情狰狞,丢掉烟蒂,盯着汪康年,“你要杀我!”

说着,他一伸右手。

大头吕将他的配枪递过来。

程千帆看了一眼配枪,却是将保险打开。

嘭!

随后,他一枪把砸在了汪康年受伤的肩膀上。

汪康年嗷的一声惨叫。

“按住他!”小程巡长狞声说。

两名巡捕立刻死死地按住汪康年。

嘭!

嘭!

嘭!

在汪康年的惨叫声中,小程巡长状若疯魔,枪把连续砸在汪康年刚刚被弹片划伤的肩膀以及此前中枪的手臂旧伤处。

……

“昏死过去了。”大头吕看了一眼疼得昏过去的汪康年,说道。

程千帆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擦拭了脸上溅到的鲜血。

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吧嗒一声关闭保险,抬手:

嘭!

一枪击毙了汪康年身旁的那名手下。

脑浆、鲜血四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所有行凶暴徒,全部抓走!”小程巡长冷冷说道。

“是!”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见他们,更不能放人。”小程巡长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咬在口中,手中吧嗒吧嗒拨动打火机转轮。

似乎是没有煤油了,打火机一直打不着。

嘭!

小程巡长气急败坏的将金光闪闪的打火机砸在了地上。

“要杀我?”程千帆脸色无比阴狠,“谁来都没用!老子要大开杀戒!”

所有巡捕都吓了一跳,不禁暗暗警醒,巡长这是真的极度愤怒了,他们可是知道巡长平素是多么宝贝那只纯金打造的打火机。

……

程千帆弯下腰,从被自己开枪打死的那人身上摸出了一把车钥匙。

他直接将车钥匙丢给了鲁玖翻,“鲁玖翻,带几个人,跟着我。”

“是!”

随后,几名巡捕押解着缴枪投降的三名大道市政府警察局警员。

还有两名巡捕拖住昏死过去的汪康年的脚,就这样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地拖痕。

此时,赵枢理带着便衣暗探赶来了。

程千帆安排大头吕去和赵枢理交涉,劳烦便衣暗探处理尸体,救助受伤的市民,他自己则上了车,载着受伤的皮特朝着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而去。

鲁玖翻亲自开了汪康年带来的一辆车,带着三名荷枪实弹的巡捕紧随其后,一路保护。

……

赵枢理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程巡长脾气见长嘛。”他皮笑肉不笑说道。

“赵探长见谅,巡长和皮特中尉受到暴徒袭击,皮特中尉中枪了,所以巡长心情很不好。”大头吕赶紧解释说道。

闻听此言,赵枢理脸色一变,又问了两句,得知那个昏死过去被拖着走的竟然是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科科长汪康年,深深地看了汪康年几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

“你认为是这个汪康年要杀你?”皮特忍着疼痛,问道。

“不知道。”程千帆面色阴沉似水,“有一定可能,我和此人有旧怨,他的手臂便是我开枪打伤的。”

“当然,也可能不是他。”程千帆继续说道,“我的公文包里被放了炸弹,若非我命大,此番就被炸死了,所以,按理说汪康年没有必要再出现在现场了。”

“除非,这个人恨我入骨,要亲眼看着我被炸死。”

说着,程千帆咬了咬牙,表情阴鸷。

随之,他看了皮特一眼,露出愧疚表情,“十之八九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你是我的朋友,无论你要做什么,我站在你这边。”皮特看了他一眼,说道。

“谢了。”程千帆看了皮特一眼,说道,随即一按喇叭,一踩刹车,脑袋探出车窗,冲着一个险些和自己的车子发生剐蹭的小汽车骂道,“侧恁娘,要死成全你!”

对方车子嘎吱一声刹车,停住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从驾驶室下车,气势汹汹的就要来骂人。

嘭!

小程巡长直接一枪打中车子的轮胎。

“滚!”

西装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骂完,程千帆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快速换挡,起步,又看都不看外面,回手就是一枪击中了汽车尾灯,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皮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他忍着肩膀处枪伤的疼痛,也是不禁摇摇头。

自己的这个朋友是非常的怕死。

遇到刺杀,险些丧命的小程巡长,现在的情绪极度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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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61章 警察医院那个人

台拉斯脱路,法租界警察医院。

两辆小汽车一前一后一个急刹车停在医院门口。

程千帆跳下驾驶室,随后绕到了副驾驶室这边,拉开车门,搀扶着皮特下车。

鲁玖翻也带着两名巡捕立刻围过来。

两人在三名荷枪实弹的手下的保护下,冲进了医院大厅。

“医生!医生!”程千帆大声喊道。

“搞莫子?”一个川蜀口音的医生问道。

待看清楚是鼎鼎大名的小程巡长后,愤怒的脸上旋即绽放笑容,“程巡长,您这是?”

随后,注意到了皮特,皱眉问道,“皮特中尉怎受伤了?”

“遭遇暴徒袭击,皮特中尉肩部中枪。”程千帆沉声说道,“冒医生,请立刻安排手术。”

“没得问题。”冒医生点头说道。

“磺胺还有的吧?”程千帆问。

“有的,有的,登记在案,没得您程巡长首肯,不敢用药的。”冒医生赶紧说道。

程千帆在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备下了五盒磺胺粉。

这是他的私人备药,以备不时之需,没有小程巡长亲自点头,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动用这几盒磺胺粉。

“不要告诉琳达我中枪的事情。”皮特突然对程千帆说道。

“晓得了。”程千帆点点头。

……

转过身,程千帆待皮特进了手术室之后,他便要了三个电话。

一个电话是打给巡捕房政治处的。

他向政治处查缉班班长席能阁下汇报了自己和皮特险些被手榴弹炸死之事。

以及,他在查缉班副班长皮特中尉的带领下和暴徒勇敢的激战。

英勇的皮特中尉在与敌英勇激战中、不幸中枪之事。

席能阁下极为震怒。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政治处翻译办公室的修肱燊的。

“老师,有人在我公文包里偷偷放了手榴弹,想要炸死我。”程千帆的声音低沉,说道。

“什么?”修肱燊从办公椅上起身,惊呼问道,“你怎么样?受伤没?”

“幸亏发现及时,将公文包扔了出去。”程千帆嘴巴里咬着烟卷,朝着身上摸了摸,这才想起自己的金质打火机被自己在‘盛怒之下’扔掉了。

“汪康年出现在现场,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他的手下开枪袭击我和皮特,我们开枪反击过程中皮特中枪。”程千帆语速有些快,声音略急促,“我抓了汪康年等人。”

“我知道了。”修肱燊点点头,“放心吧,一切有我。”

……

“喂,你电话打完没?”一个等候打电话的男子,不耐烦的催促说道。

程千帆放下话筒,挂上去,然后再度拿起话筒,要了第三个电话。

“咛只小瘪三——”男子骂骂咧咧,就要冲上来打人。

鲁玖翻就要上去拿人。

程千帆一扭头,阴沉的双眸,冷冷的看着此人。

“程,程巡长——”男子愣住了,脑子里似乎正在翻转,想起了关于此人的各种传闻,张大嘴巴,竟是吓呆了。

“滚!”程千帆皱眉,嘴巴里吐出一个字。

“欸欸欸,我滚!”男子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陪着笑容,逃一般的跑开了。

“巡长,要不要?”鲁玖翻小声问,说着,划了一根洋火,帮助小程巡长点燃了香烟。

“什么?”程千帆问,没等鲁玖翻回答,电话接通了。

……

这个电话是打给皮特家中的,接电话的正是琳达。

程千帆用担忧急切的语气,向琳达知会了皮特中枪的消息,然后便听得电话那边的惊呼声和抽泣声。

问清楚皮特现在在何处,琳达便匆忙挂了电话。

“巡长,皮特中尉不是说不要告诉琳达女士吗?”鲁玖翻有些惊讶,便问道。

“你不懂。”程千帆摇摇头。

鲁玖翻挠挠头,他确实是不明白。

“先关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要置我于死地。”然后,他便听到巡长牙齿咬着烟卷,杀气腾腾说道。

“明白。”鲁玖翻用力点头。

“火给我。”程千帆说道。

“是!”鲁玖翻将兜里的一盒洋火递给巡长。

……

鲁玖翻去抓刚才那人了,他此前便吩咐一名手下暗中跟着此人了。

“守在门口。”程千帆吩咐余下的这名手下说道。

“是!”

他自己进了这间医生特意为他安排提供的临时休息室,关上门。

一直强撑着的小程巡长靠在墙壁上。

随后,便犹如软下来的面条一般,顺着墙壁滑落,最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掏出金黄牌香烟,连续划了好几根洋火,才点燃香烟抽了起来。

他的手在颤抖。

额头上也冒出汗珠。

一连猛抽了好几口,最后被呛到了,连连咳嗽。

……

“他吓坏了,啧啧。”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年男子双手架着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鄙薄的笑容。

说着,他扭头看向身旁的三本次郎,“这便是三本君夸赞不已的宫崎健太郎?”

三本次郎的脸色有些难看,“宫崎君是一个颇为出色的年轻人,他素来表现的颇为稳重,此番失态,定然是发生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大事情。”

他心中暗骂不已。

今天他来到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秘密和此人见面,因为宫崎健太郎和此人的特殊关系,他言语中自然是颇多赞誉,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被此人挖苦了一番。

最令三本次郎想不到的是,宫崎健太郎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巡捕房警察医院。

“不管发生何等大事,这胆子都是太小了。”男子摇摇头。

不过,此人还算客观,刚才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宫崎健太郎对身边人发号施令时候的举止正常,甚至是颇为镇定、威风,故而他停顿一下,补充了一句,说道,“人前表现还算不错,没有公开丢帝国的脸面。”

……

三本次郎看了这名男子一眼,“你不打算和宫崎健太郎见个面?”

“见面做什么?”男子放下望远镜,瞥了三本次郎一眼,“我虽然是他的老师,实际上只是挂名,并没有见过几面,更谈不上什么师生情。”

说着,他冷笑一声,“下次回到北平,我倒要问问谷口君,怎么教导出了这么一个胆小的学生。”

三本次郎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偶然得知此人和宫崎健太郎竟然有过一段师生情谊,便有心以此来增进自己同此人的关系,没想到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此人似乎仅仅是宫崎健太郎的挂名老师,且和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关系不佳。

……

程千帆摁灭了烟蒂。

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划了一根洋火点燃,重重的抽了一口后,吐出一道烟气。

烟雾缭绕中,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同时,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窗口的方向。

又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终于确定对方离开,或者是放下了望远镜,没有再看过来,亦或是暂时没有再监视自己。

在打电话的时候,他便注意到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这是望远镜的反光。

他立刻做出推断。

当然,也可能是镜子的反光。

不过,程千帆不敢大意,心中提高警惕。

进入到房间后,他假作是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暴露出吓坏了的‘本来面目’,随后假作是瘫软,顺着墙壁滑落。

同时,他暗自警惕观察。

果然,在他的身体滑落,坐在地板上的时候,一个光点一闪而过,这是在寻找他的踪迹的时候,光线穿越望远镜的镜片,正好和窗户的玻璃发生了折射,出现的光影。

……

此时此刻,程千帆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疑问。

对方是谁?

为什么在暗中观察他?

是凑巧?

还是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盯上了也分两种:

自己是一直被人跟踪,对方一路跟随到了警察医院?

还是自己早已被某些人因为某些原因而列为怀疑对象,或者仅仅是因为此地有蹊跷之处,任何人一旦接近此处,便会被暗中盯上,被怀疑来此的目的?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

还有就是,‘水仙花’同志怎么会暴露的?

汪康年明显是冲着‘水仙花’同志去的,他是通过何种途径和办法锁定苗圃的?

‘水仙花’同志的暴露和大壮同志的牺牲,这之间是否有直接联系?

亦或是,这中间有一个联系纽带,将此串联上了?意暨出现了叛徒——

此人先是出卖了大壮,又供出了苗圃同志?!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脸上表情连连变化,他需要进一步的情报来供给自己参考和分析!

……

‘水仙花’同志绝对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虽然苗圃并不知道她等待的某个任务以及暗语是为何人所准备的,更不知道‘火苗’的存在。

客观的说,‘水仙花’是不太可能对‘火苗’带来暴露之隐患的。

但是,程千帆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的出手相救。

‘水仙花’和‘火苗’之间是有着‘水仙花’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丝暗线联系的。

虽然‘水仙花’自己不知道,但是,一旦‘水仙花’落入敌手,最糟糕的情况是‘水仙花’没有能够经受住敌人的严刑拷打,供述了该任务和暗语,这本身便是一个隐患。

尽管这个隐患也许很微小,敌人通过‘水仙花’来逆向寻找,抓住他的可能性极低,但是,敌人必然知道有这么一个极为隐蔽的红党特工的存在。

这本身便是隐患。

被敌人知道存在,与敌人不知道,这两种情况下的危险性是截然不同的。

此外,程千帆绝对不能大意,因为关于‘水仙花’是否知道‘火苗’,或者是知道多少有关于他的情报,他只是从彭与鸥那里所了解到的。

万一有彭与鸥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能够为‘水仙花’提供一定的指向性。

那么,程千帆还是有一定的暴露危险的。

……

就以他在杭州期间帮助杭城红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日本人设下的阴谋之事来说。

‘蝴蝶花’这个代号本身,以及‘蝴蝶花’便是为东北我党抗日武装编写密码本之人这件事,本不该为温长健所知道。

便是杭州红党这边,直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也没有想到温长健这个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竟然会知道此等绝对机密。

消息的泄露,是温长健从黄磊处偶然得知的,便是黄磊这名老党员也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泄露了高度机密。

程千帆此前和‘农夫’同志会面,‘农夫’同志曾经提及过此事,转达了浙江省委和杭州市委对他这位‘不知姓名’的地下党同志的感谢,故而程千帆知道此事的原委。

故而,以此为鉴,程千帆并不确定‘水仙花’同志是否完全对他一无所知。

所以,高度警惕的程千帆立刻做出决定,出于保护党的重要潜伏特工‘火苗’的安全的考虑,他必须救下苗圃——

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

这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出手的理由是:这是自己的同志!

他此刻无法再做到冷血的看着自己的同志就此被捕,甚至被敌人杀害。

他需要找到出手的理由。

可能危害到‘火苗’的安全,这便是最合适的理由。

是的,如果有重要性比较的话,‘火苗’更加重要,‘水仙花’可以牺牲,‘火苗’要保护,尽可能的保护。

就是这么残酷。

这种重要性,不是说同志们之间有谁比谁高贵,而是所处的位置,以及目前在这个位置可能为党和人民带来的帮助的不同。

也许换一个时间地点,‘水仙花’同志掌握十万火急的情报,那个时候,便是‘水仙花’同志比‘火苗’重要,便是‘火苗’牺牲自己来保护‘水仙花’也在所不惜。

程千帆摸出一支香烟,放在嘴巴里,和烟蒂对火。

他猛地抽了几口。

便如同这对火的火苗,虽然很微光,但是,非常重要。

他要为自己找到冒险营救‘水仙花’的理由。

如若电光火石间,他没有找到这个值得自己冒险出手的理由,那么,他便必须按兵不动,眼睁睁的看着‘水仙花’被捕,乃至是遇害牺牲。

这便是残酷而又严格的组织纪律:

作为极为特殊的王牌特工,‘火苗’是有临时决断权的,但是,这个临时‘决断权’是有限制的,必须有组织上能够认可的、不违背组织纪律和原则的正当‘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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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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