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抵达邺城

翌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七日,身为利漕渠都尉的管程回到馆陶,闻得此事后,直接寻到儿子质问了起来。

管程没好气的拍着胸脯说道:“公明,我夙来知你善周易占卜,可你晓得人心险恶吗?”

“医馆之内当众占出杀人之事,若胡第存有歹心、周遭又都是他的人,恐你此时已然身死!”

管辂毫不在意的笑道:“父亲知我善卜,那我在揭露此人罪行之前,有没有替我自己卜卦过呢?”

管程更加气不过了,伸手作势欲打。

管辂躲过,毫不在意的笑道:“父亲,我额上无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寿当四十八岁,此乃定数。”

“又岂会因一个胡第而遭祸呢?”

管程开口欲骂,却被管辂伸手叫停:“我不仅能卜出胡第杀人,也能卜出父亲将要有大前程了!”

管程没好气的说道:“我在说你,你却说我前程?”

管辂道:“父亲会得天子召见!”

管程另一只手中拿到的竹简都落到了地上,顾不得竹简砸到了脚面上,管程嘴唇微微颤抖的说道:“公明,这也是你占出来的?”

管辂摇头:“非也,非也。父亲,我去年学了一个观风之法,乃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风也能看?莫要哄骗乃公!”

管程自觉被儿子虚晃一枪,气得暴跳如雷,作势欲要捡起竹简砸向儿子,却连忙被管辂抱住了手臂。

“风者,是天地之号令,阴阳之所使,发示休咎,动彰神教者也。我昨夜观风角,测出不周风从西北而来,以五音而推风情,知晓东北将动大兵。”

“父亲主管利漕渠,若朝廷兴兵如何不以后勤辎重为要?这正是父亲立功之时。”

管程若有所思,轻拍了几下儿子的手臂:“太和元年朝廷伐吴,二年伐蜀,而现在据有辽东的正是公孙氏。”

“若真如你说的一般,朝廷这是要伐公孙氏了?”

身为千石官员,管程知晓许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讯息。

管辂笑道:“父亲且安心做事,前程会不请自来。”

就在二人在都尉官署中小声说话之时,门外一名小吏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禀都尉,朝廷有急讯通报而至。”

管程两眼睁大,看了看报信的小吏,又看了眼自家儿子,出言回问道:“快,快拿与我看!”

接过书信后,管程看了几眼,又看向了管辂:“明日工部尚书傅公将至馆陶,巡查利漕渠!”

……

二月三日,曹睿率领三万中军抵达了邺城南郊。

邺城乃是大魏五都之一,乃是昔日武帝曹操建立魏国时,魏国的国都。

如今邺城之地又被皇帝封为了皇长子曹启的封地,地位又与长安、许昌、谯县不同了起来。

提前收到了皇帝禁止远迎的命令,冀州刺史吕昭、魏郡太守郑浑、中郎甄像等人一并出来拜迎。

吕昭、郑浑二人早在数日之前就收到了尚书台的文书,得知大魏将要征伐辽东、以及要巡幸邺城的事情。

因而这几日里,吕、郑二人和整个邺城内的大小官吏,都在忙着整修宫室城楼、清扫城中、预备迎驾。

曹睿骑在马上缓缓走来,看到拜倒在地的三人,淡定说道:“诸卿平身吧。”

最左一人拱手欲言,却被曹睿笑着打断了:“吕刺史、郑太守的画像朕都见过,都是朝廷大臣,朕如何能不认识呢?”

说罢,曹睿看向甄像:“还有朕的表兄甄伯明,朕当然记得你们。”

甄像眼眶微红,深施一礼,带着哭腔说道:“臣甄像拜见陛下!甄氏此前被辱多年,直到陛下承继大位方才好转。”

“今日臣得见天颜,何其幸也!陛下来了邺城,甄氏也有主心骨了。”

曹睿轻叹一声:“朕此前不许你们来朝,也是为了你们好。朕在不在邺城,能于甄氏有何损益呢?”

说罢,曹睿转头向后,伸手招了一下:“中书!”

中书令刘放当即打马上前,坐在马上拱手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曹睿淡定说道:“刘中书,待入城后拟诏,敕中郎甄像为越骑校尉,即日随军!”

当年司徒王朗为天子使者、入邺城询问校事之事后,甄像曾面见王朗陈说事宜。三年过去,如今的甄像也已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为越骑校尉,算不得晋升神速。但在太和年间,当今陛下并不曾加封外戚为官。

甄像这是头一个!

如今开了这个先例,外戚难道又要得用了吗?

刘放心思婉转,口中答应的却丝毫没停:“臣遵旨!”

甄像也是三十六岁的人了,经历了甄家的大起大落后,心境早已历练成熟。面对皇帝授官,又哪里会作态婉拒呢?

甄像当即拜倒:“臣甄像谢陛下隆恩!”

曹睿点头:“诸卿起身吧。”

“来人,牵一匹御马来。”曹睿吩咐后,看向甄像:“表兄,上马与朕同行!”

“今日朕要整个邺城都知你得官,与大魏天子并驾齐驱!”

甄像抬手将眼角的泪水抹了干净,站起身来:“臣谢恩!”

……

邺城昔日为魏国都城数载,公卿士族、豪族大户本就聚集。加之河北在乱世中最早得到安定,邺城也已经安定了二十余年了。

黄初元年文帝曹丕下令向洛阳迁了许多,可还是有许多并未迁徙的。由于洛阳的军事和政治功能占了重要的地位,单论起城内繁盛之况,洛阳尚不如邺城。

甄像与皇帝同行进城,位次居于百官之前,荣耀如此,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邺城。

曹睿令甄像如此煊赫,并非一时兴起,乃是有意要提拔母族内的堪用之人。

文昭甄后都已经不在了,皇帝就是外戚的最大靠山。任命也好、罢黜也罢,都可以凭皇帝一言而决。

甄像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皇帝一行从邺城南门中阳门进入,却并未进入行宫,而是在止车门向西而行,朝着铜雀台的方向行去。

皇帝可以住在邺城行宫,也可以住在铜雀台上。

曹睿侧脸问道:“铜雀台你知道多少,可曾去过铜雀台上?”

甄像在一旁拱手答道:“禀陛下,建安十五年武帝在邺城筑铜雀、金凤、玉龙三台,以铜雀台最为广阔,上有宫室一百零一间。”

“臣去过铜雀台数次,最后一次去铜雀台乃是建安二十三年随文昭皇后同去,而后便再未去过。”

曹睿叹道:“自从年号更为黄初之后,文帝便再未来过邺城对吧?”

甄像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曹睿一边行着,一边看向甄像:“若是仔细想一想,朕也很多年未有唤过你表兄了。”

甄像面色有些惶恐的应道:“陛下乃是天子,臣是陛下的臣属,哪能以亲戚之故忘了礼法呢?”

“还请陛下以后唤臣之名,莫要再如此称呼臣了。”

曹睿仔细看了甄像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曹睿道:“甄卿,你久在邺城未能授官,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赐你越骑校尉的官职?”

甄像抿了抿嘴,摇头答道:“禀陛下,臣愚钝,实在不知陛下圣意,还请陛下示下。”

曹睿道:“那好,朕今日得空,与你说个明白。”

“大魏的上一任越骑校尉,乃是如今的中领军毌丘俭。朕昔日在东宫之时,毌丘俭为朕的文学之臣。”

“在洛阳、在辽东、在关西,毌丘俭的为人行事为朕所重,因而朕将他放在中领军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来。”

“你是朕的亲族,一个两千石的官职与你也就与你了。望你以毌丘俭为例,修德修才,认真在官职上为国家做事,戒骄戒躁。”

甄像知道皇帝在说真心话,拱手一礼:“臣知晓了,定然不负陛下众望。”

曹睿微微点头:“前面就是铜雀台了,朕却想起了一人,愿你能成为他一般的臣子。”

甄像问道:“敢问陛下说得是谁?”

曹睿道:“你知道王修王叔治吗?”(本章完)

第404章 疾风劲草

听闻皇帝发问,甄像应道:“臣知王叔治之名。”

曹睿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身侧后方的司马懿:“司空知朕之意吗?”

司马懿拱手道:“王叔治实乃忠贞之士,其子王宁在黄初元年被先帝封为郎中,现居于邺城,并未得实际任命。”

曹睿知晓司马懿猜到了自己的意思,扬起马鞭指向前方:“走吧,先登铜雀台再论。”

白马徐徐向前,身后一众臣属随即跟上。

邺城占地广大,东西长七里,南北宽五里,北临漳水,城西北自北而南有冰井台、铜雀台、金虎台三台。

铜雀台高十丈,上有亭台楼阁,可以总览邺城全貌与漳水之景。

进入邺城后,毌丘俭的中领军营接管了城防,余下骁卫军的一万步卒、羽林左军和五校尉营的一万五千骑兵悉数留在了城外。

虽然从黄初元年到太和四年,前后两任皇帝一直都未来过邺城,但邺城毕竟是魏五都之一,铜雀台的维护还是日常进行着,并未有丝毫荒废之感。

曹睿勒住缰绳缓缓下马,沿着台前斜坡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阁臣、侍中、枢密院左右监、余下的五名尚书,都在后面跟随着。

还有甄像、吕昭、郑浑三人。

铜雀台上的主殿唤作飞光殿,坐北朝南,正对着不远处的金虎台。此时正值二月初,天气转暖柔风清凉,吹得袍服衣角微微飘荡。

闭眼感受了几瞬后,曹睿开口说道:“司空,给诸卿说一说王叔治之事吧。”

司马懿躬身一礼:“遵旨。”

皇帝与司马懿二人这一对话,在场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其意。

方才来铜雀台的路上,众人都是随在陛下身后的。陛下与甄像交谈、提到王叔治,众人也都听见了。

在场的都是九卿、刺史、太守,为何要提到早在建安年间就故世的一个旧臣呢?

满宠若有所思的盯着司马懿看了几瞬,心中大略有了猜测,却不确定陛下是不是这个意思。

枢密院的二王只是束手肃立,尚书们也都盯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出认真聆听之状。

并无一人说话。

司马懿走到众人前面,略一拱手:“诸位可还记得相府的王长史?”

王长史,说的就是武帝曹操的丞相长史王必。

早年曹操初任兖州牧的时候,王必就是州中从事。曹操领了将军号,王必便是主簿。而当曹操成为大汉丞相之后,王必又做了丞相长史,相当于幕僚长的位置。

重臣中的重臣,心腹中的心腹。

当年吕布被曹操所擒,是杀是留犹疑不定之时,就是王必进言将吕布斩杀。

而后中原平定,汉帝长居许昌,而曹操长居邺城,并不与汉帝同城而居。王必作为丞相长史,长期驻扎许昌‘护卫’天子,权责极重。

既然说到王必,那么谈及王修王叔治的用意也就很明显了。

满宠瞳孔微微睁大,不过几瞬,又微不可查的叹了声气。

为何他司马懿就能如此通晓陛下心意?

这是一种本事。

一种在朝堂之上非常稀缺和重要的本领。

司马懿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说道:“建安二十三年时,乱贼吉邈、耿纪、金祎等人在许都纵火,王长史平乱因伤身死。”

“事毕,武帝召汉官皆前往邺城,就在此地、就在铜雀台下令汉官悉数站好。”

“当吉邈在许昌纵火之时,救火者站于左,不救火者站于右。多数之人以为救火者无罪,皆选在左侧而站。”

说到这里,司马懿微微抬头、似乎带着请示的眼神看了一眼皇帝。

曹睿微微颔首。

司马懿道:“在诸位同僚之中,当年超过半数都在邺城为官,后面的事情你们大都也听过。”

“武帝以救火者乃是助贼,不救者必不助贼,将站在左边之人悉数杀之。”

当年曹操盛怒之下,借着王必之死,将许昌城内的汉官‘清理’了许多。

虽有些悚然听闻,但对于现在站在司马懿面前的大臣们来说,彼时他们都是魏国之臣,祸不及己,因而感慨也就算了。

但今日司马懿再提此事,此地又是铜雀台,就不免会让人多想一些。

见皇帝没有叫停,司马懿继续说道:“而就在此案的三月之后,邺城有一贼人唤作严才,因心生不满率贼众攻打宫门。”

“闻得警讯后,邺城内众臣都安居本府、不敢外出。惟有王叔治一人率属下官吏,步行赶到宫门营救。”

“当时武帝正在铜雀台上,远远望出发现有官来救,就断定此必王叔治也。”

“钟太傅当年问王叔治,国家已有旧例不得外出,为何违例而行。王叔治以临危赴难之语对答。”

说罢,司马懿朝着皇帝拱了拱手:“陛下,王叔治之事臣已陈述完全。”

曹睿将目光从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朵上收回,背着手看向刘放:

“王修乃是忠正仁义之臣,却因早逝之故,未能得到大魏封赏。刘中书稍后拟诏,追封王修为亭侯,食邑四百户,荫到其子王宁身上。”

刘放拱手应下。

曹睿接着对众人说道:“王必一案不过三月,邺城众臣尽皆胆寒而不敢出府,唯有王修一文臣率官吏营救。”

“虽说这是武卫的职责,可为何王修能如此行事、如此做人呢?”

“朕追封王修,又当众提点越骑校尉,就是为了在这铜雀台上,好生与诸卿讲一讲这道理。”

“诸卿可有所感,可有所得?”

方才司马懿已经说过了话,满宠作为在场的另一位阁臣,向前迈了半步:“禀陛下,臣有一言。”

曹睿颔首:“满将军说来!”

满宠道:“国有伦理纲常,君臣有死难之义。”

“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寻常之时,为君分忧乃是忠于职守、勤于国事、尽心尽力即可。”

“而如逆贼严才邺城作乱这般,这就是非常之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义,不可拘泥于寻常制度,而应奋力为君、为国效死,以全忠义臣节。”

说罢,满宠复又行了一礼:“还请陛下恕臣粗疏,这就是臣之所感。”

曹睿点了点头,又看向面前的这近二十名臣子:“满将军说过了,你们又是如何想的?”

“朕从你们中各选一人作答吧。”

“杨尚书,你说!”曹睿伸出右手,指向杨暨。

杨暨道:“报国不畏难,攘凶不惧死!”

曹睿又点名道:“卢侍中!”

卢毓拱手答道:“不计祸福,凭义而为!”

曹睿又看向钟毓:“来,稚叔!”

钟毓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自家父亲钟太傅又是衬托王修的背景板,这个少年明显有些紧张:“臣以为王叔治纯臣也,足以为天下楷模!”

曹睿没在意钟毓所说,又伸手指向吕昭:“吕卿乃是外任官。若朝中有作乱之人,该如何行事?”

众目睽睽之下,吕昭竟然当众拜倒在地,高声答道:“若朝中有奸佞危及社稷、危及陛下,外臣亦当努力为之,为国除奸!”

方才司马懿说话之时,中领军毌丘俭匆匆安排了城内防务,急忙赶到了铜雀台。

听着在场多人的见解,毌丘俭站在最外一侧,不住的点头赞同。

曹睿当然看见毌丘俭的到来:“仲恭有何想法?”

毌丘俭拱手:“臣的资历短浅,不提他人、只言自己。若君有危难,臣唯有死节而已!”

曹睿轻轻颔首,看向甄像:“甄卿,你且暂属毌丘将军麾下。初次掌军,多学学做人做事的道理。”

甄像拱手应下,就在众人面前,走到了毌丘俭身后站立好。

太和二年七月,曹睿曾在陈仓染疾,危难之时曾连日不醒。

彼时的曹真、毌丘俭、司马懿、杨阜等人都做出了不同的应对。或为国家、或为君主,都称得上是合理。

唯有夏侯献一人无所适从、随波逐流,因而被失望的曹睿外放到幽州为任。

今日巡幸邺城与诸臣对谈,说的就是这种从不会记载到纸面上的政治伦理。

曹睿看向众人,点头道:“今日在这铜雀台上的,都是朕所倚重的臣子。”

曹睿用手指向众人:“两名阁臣,三名侍中、四名散骑,五名尚书,还有中领军、冀州、魏郡、越骑四人。”

“方才诸卿所说,朕以为都不无道理。可其中唯有司空、满将军两位阁臣,一人善解朕意,一人能识大体,最为朕所看重。”

“满将军总结的差不多,朕再与你们多说两句。”

众人齐齐行礼,口中言道:“谨听陛下圣训!”

曹睿道:“恪尽职守、尽心用事,这是对于天下州郡寻常官员而论的。”

“而你们能站在朕的身前,几乎都是两千石的朝廷重臣,每人手中的权柄都不可小视。对于你们,不仅要做好分内之事,更要在国家和君王遇到危难之时,尽力维护朝纲。”

“这才是君臣大义,而非君臣小义。”

司马懿、满宠两人站在最前,认真看向皇帝的面孔。

曹睿道:“朕久未至铜雀台,却因思及国家纯臣,一时与你们说了许多。”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诸卿,且勉力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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