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逃吧

籍天蕊挪动脚步,挣断了扯住她腿脚的手骨。这手骨已经比开始时脆弱了很多,力量也减弱了大半。

寂照者,因性起相,由心而定。

幻境对籍天蕊的影响变小了,这就代表皇帝的心境一一变弱了。

她擡头看向数十丈之外。

自五岳剑派之事后,籍天蕊就一直在调查李淼。之后在湖广、苗疆所设下的盘算,也是在试探李淼的心性。

再加上坛泽霖留在明教的、这十五年间收集的信息,她本以为已经摸清了李淼的心性。

孤傲、狠辣、随性、自我。

还有懒情?

今日之前,籍天蕊是这么认为的。

但眼下,藏在李淼随和外表之下,隐藏了十五年的特质,终于展现在了籍天蕊面前。

疯狂。

李淼整日间懒懒散散,在锦衣卫里蛰伏了二十几年,直到修成这般境界才开始行走江湖,照理说应该是个谨慎的性子才对。

现在,籍天蕊大致明白了李淼的心性。

他是个武疯子,但他不屑于作「低级」的争斗。

因为他傲。

他的沉寂,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期待」。

要打,就要与天下间最强的那个人打。只有这样的争斗,才能让他的血沸腾起来。

籍天蕊提剑向前,走向战圈。

现在已经是寅时。

皇帝挣开被李淼抓住的手臂,强忍住眉心的抽痛,提腿将李淼端开,趁着他还未再次杀过来的机会抽身疾退,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不明白。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是四路合一,明明远强于李淼,甚至强于李淼、建文帝、籍天蕊三人联手。

为什么反而是自己落入了下风!

幻象动摇不了他,招式击退不了他,伤势更是好像对他没有一丝影响。

不,或许有影响。

每一次在李淼身上留下偌大的伤口,皇帝都在心中暗暗祈祷。

「不要起来了。」

「倒下吧!倒下吧!」

「求——求你了——..」

但李淼的伤势越重,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挣!仿佛那受伤的不是他,是自己一般!

每一次击退李淼,他都会迎来下一次更加狂暴的扑杀。

连皇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招式已经远远没有最开始的威力。

因为他怕了。

他怕李淼伤的越重、攻势反而越猛的那种疯狂,以至于他每次有机会伤到李淼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减轻自己下手的力度。

皇帝警惕地看着李淼,嘴唇抿成一条弧线,暗自咽了口唾沫。

但这一次,李淼没有急着攻过来,

他站在二十丈之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呼他陡然擡头,骇得皇帝擡起手臂防备、脚下退了半步。

「呵呵。」

「怎么,怕了?」

李淼沙哑的笑道。

他浑身通红、蒸腾起白烟,大半细微的伤势缓缓愈合。

但李淼没有选择去把断掉的左臂长好。

断肢重续和血肉再生所耗费的时间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真气去把左臂长出来。

修成「须弥」之后真气源源不绝,这没错。但真气的总量,却是会随着经脉和丹田的受损逐渐减少。

所以李淼干脆将左臂的伤口用增生的血肉封死,等到争斗结束之后,斩去增生的一截,再把手臂长出来。

「差不多了。」

李淼笑道。

「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看向皇帝,上下扫视。

皇帝的伤,比他要轻得多。

但李淼已经不想再跟他打了,皇帝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怕,李淼也越来越觉得乏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样的争斗,已经不能让他兴奋起来了。

所以他笑着说道。

「陛下,逃吧。」

「逃吧。」

他缓缓朝着皇帝逼近。

随着皇帝心神的减弱和伤势的积累,脚下的血池已经浅了很多,只在地面上积蓄起薄薄的一层,勉强能够没过脚面。

李淼的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水声。

「逃吧,逃吧。」

「你不想死,不是吗?」

「你快要死了一一你知道死是什么东西吗?」

二十丈。

「死,就是你会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烂肉,权势、武功、地位,全都离你而去。」

「你再也说不了一句话,也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三天后,你会膨胀起来;五天后,你会塌陷下去。」

「最后,你会变成一摊黑漆漆的、泛着油光的垃圾。」

十五丈。

「陛下你说,这世间有鬼吗?」

「你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天人?」

「你死后,他们会来找你吗?」

「他们会不会,剖开你的肚腹、扒开你的眼皮、撕开你的筋腱,将你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全都返还给你?」

十丈。

「你杀别人的时候,记不记得他们的眼睛?」

「想想看,记不记得?」

「他们有没有流泪?瞳孔有没有扩大?他们眨了几次眼?死前看你的时候,

上面有多少血丝?死后呢,有没有蚊蝇爬到他们的眼球上?」

「翻开的伤口呢?是红色还是黄色?流了多少血?」

「嘴呢,嘴唇是不是在颤抖?他们对你说什么,是求饶?」

「还是要变成厉鬼一一索你的命?」

五丈。

皇帝的脸上已经满是冷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脚步微动。

李淼笑了出来。

「你怕了,对吗?」

他的低语声仿佛厉鬼一般回荡在皇帝的耳边。

「死」。

伴随着李淼的描述,这个概念逐渐变得具体,如同一只漆黑干枯的爪子,扒住了皇帝的腿脚,缓缓豌而上,在他的脊椎上刮擦出刺耳的喻鸣。

而后钻进了他的胸膛,握住了他的心脏。

逃吧,逃吧。

李淼的话仿佛回荡在他的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恍之间,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逃吧,逃吧。

再不逃,就要死了。

你是皇帝,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你应该长生的。

死在这里,你就完了。

逃吧—逃吧——

逃吧。

逃吧!!!!!

「啊!!!!」

皇帝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迅捷无比的转过身、爆发出了远超巅峰的速度,朝着孝陵之外逃去。

「呵,懦夫。」

身后传来李淼不屑的冷哼。

皇帝的眼神陡然一阵清明,而后便被绝望所占据。

他做出了愚蠢的选择。

李淼没有攻过来,是因为他的伤势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争斗,所以他才会停下疗伤。

继续打下去,自己可能就赢了。

而自己却放弃了唯一的胜机,转过身,将毫无防备的背部漏给了李淼。

左臂、右臂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皇帝眼前一黑。

血液泼洒在地面上,幻境瞬间消散。

第248章 常务副皇帝(六千)

嘉竟二十三年,大年三十。

寅时。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他下意识地想要用胳膊撑住地面起身。

却没有动作。

没有触觉传来。

「咻~嘬嘬嘬。」

旁边传来口哨声。

「陛下,别费心思了,你起不来。」

「要么,你擡擡头,看看自己身上。」

皇帝猛然惊醒。

方才他刚刚醒来、神志昏沉,只以为自已还在宫中。可李淼的声音响起,瞬间就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

他输了。

在这场关乎生死的争斗中,他逃了,所以输了。

皇帝勉强擡起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嘴他的喉咙中发出一声沉闷沙哑的惊叫。

手臂、双腿,都没了。

甚至从跨部以下的部位,全都消失了。

他听着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试图挪动舌头,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够不到上牙膛。

他的舌头,也被切断了。

皇帝已经成了一条不折不扣的「人棍」,仿佛一条肉虫一般躺在地上。

伤口处被增生的血肉封死,这伤口从某种意义上已经「痊愈」,除非切掉增生的血肉,不然疗伤功法已经无用。

也正是因为伤口已经被「治好」,所以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试图撑起身来。

待到他看清了自己的境况,神经才缓缓地朝着他的颅脑之中灌入难以忍受的麻痒和钝痛,但他却连挪动一下肢体解痒都办不到了。

「怎么样,陛下,舒服吗?」

李淼的手臂已经治好,他坐在孝陵正殿的台阶上,一手撑腮,一手放在腿上,一脸促狭的看看皇帝。

「方才你要是继续打下去,说不定还真能赢。逃得也够快,若不是籍教主,

说不定还真留不下你。」

「我、建文帝、籍教主轮番跟你说了多次,苦口婆心耳提面命。说不能逃,

逃就是死;说武夫之心,说争斗之理。」

「可惜,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骗了你这么多次,还是敢信我的话。」

李淼指了指广场上封印建文帝的墓穴。

「刚才我和籍教主把建文帝的尸体塞回去了,然后我去你的坟那边儿转了一圈,看着你挂在墙上的天人尸体,我忽然得了灵感。」

「想着,要不也给你挂起来舒服舒服?又怕你醒过来乱动,所以切了你这些没啥用的地方。」

「你现在觉得怎样?是不是有点宾至如归的感觉?有没有想直接躺到自己的坟里睡上一觉?」

「呜呜呜呜——」

皇帝口中发出一连串的鸣咽,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如待宰的牲畜一般的难听声音。

李淼笑了笑,转头喊道。

「哎,籍教主,你忙完了没有?」

籍天蕊擡手一掌,将埋着建文帝尸身的墓穴轰塌,这才转身笑道。

「差不多了。」

「忙完了就过来吧,给陛下的舌头治一治,我想跟他说说话。」

「好。」

籍天蕊抽出腰间的软剑,缓缓走到皇帝身侧,一伸手捏住了皇帝的脸颊。

「陛下,不要乱动。我这柄剑您可是试过的。您一动,切掉点其他的肉下来就不好了。」

她温柔的笑道。

皇帝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再挣扎。

璧皇帝喉咙中挤出一声痛呼,而后鲜血倒灌入气管中,让他猛然间呛咳了起来,整个身子像大虾一般蜷曲起来。

「别动,别动。」

籍天蕊轻笑着说道,伸手掐住皇帝的脉门,真气缓缓渡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皇帝身上其他的伤口都已经「痊愈」,所以她并不怕疗伤功法会治到其他地方。

血肉增生,皇帝的舌头缓缓生长了出来。

「不要杀朕!」

治好舌头的第一时间,皇帝就尖叫出声。

籍天蕊退后几步站定,看向李淼。

「李大人,你还要跟他聊一会儿?」

「当然,好不容易打完一场,赢了不嘲笑一下对手,那赢的还有什么意思?」

李淼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尘土,缓步走到皇帝身边。

「陛下继续说。」

「你说的好听一些,说不定我还真就饶了你呢?」

「你、你不要杀朕,朕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朕全都给你!」

皇帝努力挪动光秃秃的肩膀,在地上翻了个身,擡起头,讨好地看向李淼。

「你喜欢什么?官位?朕封你为内阁首辅、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剑履上殿,好不好?」

「你喜不喜欢美色?朕宫内有二十一位妃嫔、百余位秀女,还有无数宫女,

都是姿色秀丽,你喜欢的话,朕全都让给你!还有皇后,都给你!」

「还有、还有,对,钱财!朕的内库中还有百万两银子,今年的盐税都在太仓库中,也有数百方两,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皇帝不断哀求。

「朕只求活命,你来做皇帝,让朕做个富家翁就行,好不好?」

「籍教主,」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籍天蕊:「朕封你为国师,封明教为国教,

你劝一劝李爱卿吧。」

籍天蕊轻笑着摇了摇头。

李淼也是任由他在地上挣扎求饶,一句话都没有说,微笑看着他。

他渐渐绝望。

「天人,武功,朕都让给你们。有了朕的后宫,你们想生多少子嗣出来都可以,再加上建文君的功法,你们可以接着朕的路往下走。」

「你们不想继续修吗?性功传承早已失传,眼下法门只有太祖和建文君的两本,你们杀了朕,就没办法接手朝廷搜集的天人,也就没法修习这功法,不是吗?」

「你们说话啊—

皇帝颤抖着说道。

「呵呵。」

李淼笑了一声。

「修这两本破玩意儿,我和籍教主才算是真废了。」

「你想靠这两本功法修到六路合一,像达摩祖师和三丰真人一般羽化飞升,

或是退一步、求个长生也行。」

「但你也不想想——」

李淼脸上露出不屑的笑。

「达摩祖师和三丰真人,会吃人吗?」

「他俩一个道教一个佛教,佛会吃人吗?还是神仙会吃人?」

「只有鬼才会吃人。」

「你也是习武之人,你不清楚用别人的招式会不顺手吗?别人的境界就能胡乱用了?」

「蠢货。」

皇帝面色铁青。

他如何不知道这道理,但他没有选择!

性功法门只有这两本,不修这个,还能修什么?

供奉们都是由一路的天人修上来的,他把一路的天人「用了」,供奉就会越来越少,连带着整个朝廷的天人也越来越少,对江湖的控制力就会越来越弱。

正因如此,明教才能攒出这些天人,才会让籍天蕊有资本一步一步推行她的谋划,将他逼到现在这一步。

若他没有修习这法门,朝廷肯定不止眼下这些供奉,到时候李淼和籍天蕊也要避其锋芒。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没得选啊!

眼下,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皇帝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们,不能杀朕———」

「对,你们不能杀朕!」

他的目光中陡然升起一丝希望。

「朕虽然多年不履朝政,但朝廷上下的臣子无一不效忠于朕!朕是实权天子!」

「今日来此之人甚多,锦衣卫、明教,你们身份绝对瞒不过去,杀了朕,你们就是众矢之的。想要接替朕的人,第一个目标就是杀了你们、拿到大义的名分!」

「以你们的武功或许可以逃,但你们的亲朋好友和势力,也会跟朕一起死!」

「你们不能杀朕,现在朝廷并不稳当,东南倭患,北边的鞑靶屡屡犯边,朕一死,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朕陪葬!」

「李爱卿————不,李大人,李首辅,你或许不在意人命,但总也不想在异族朝廷的下面讨生活吧。」

「留下朕,大朔还是大朔,大不了———

皇帝咬了咬牙。

「你们废了朕的武功,朝廷的天人全都给你们用!朕不求长生了,让朕活到死,好不好?」

李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陛下,你说的确实挺有道理的。」

「你许诺的那些条件,我确实不放在眼里。但是杀了你,天下连带着一起遭殃,也确实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皇帝说的没错。

之前在宫内与朱载夜谈之时,其实李淼就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皇帝都不能随便杀。

皇帝不仅仅是个「人」,更是维系大朔的房梁之一。杀他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刀了结,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足以动摇整个天下的政治行为。

这一刀,很可能把整个锦衣卫乃至整个大朔,跟皇帝一块送进坟里。

李淼或许是个武疯子,但他不是那种只知道杀人的傻子。杀人很简单,杀完之后不承担后果,才是真正的难处。

皇帝听到李淼的话语,脸上浮现出一丝希冀。

而李淼却是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忽然间换了个话题。

「陛下可能不知道,在今晚之前,其实我一直都在猜你是不是被籍天睿夺舍。我与籍教主见面之后讨论的第一个话题,也是这事儿。」

「最后我们合计了一下,定下了两个计划。到时看你是不是籍天睿,我们再决定如何行事。」

「今晚听到籍教主确认你不是籍天睿之后,其实我松了口气。」

皇帝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淼挑了挑眉毛。

「我确实不能杀皇帝,影响太大、事情太多,可能连带着让我的日子不好过。」

「大年三十是好日子,我没兴趣给自己找麻烦。」

李淼看着地上的皇帝,脸上忽然间露出一个微笑。

「但,不能杀皇帝,不代表不能杀你。」

「???」

李淼这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皇帝只觉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不能杀皇帝,却能杀朕!?

朕不就是皇帝!

莫非—

皇帝陡然一惊,慌忙开口道。

「莫非你是想狸猫换太子,让人易容代替朕?」

「不可能!」

皇帝斩钉截铁地说道。

「朕虽然久居深宫,但内阁的重臣朕是时常接见的,宫内的宦官更是不知凡几,他们都是聪明人,又对朕无比了解!」

「你想让人替代朕,但你或许能够易容得惟妙惟肖,却不能模仿朕的行事,

更无法知道朕与他们交代过的事情!」

「不出一月的功夫,他们必然发现端倪;三月之内他们就会试探出不对,最后一定会查到你们的身上!」

「到时候结果还是一样!」

李淼却是摆了摆手。

「不用说这些废话,我知道。」

「我也不会用这种愚蠢的办法。」

皇帝张了张嘴。

「那—一李淼却是不再理他,转头看向籍天蕊。

「籍教主,到你了。」

「李大人说完话了?」

籍天蕊轻笑一声,走到皇帝身侧缓缓蹲下。

「陛下,与李大人不同,我是希望您是我的父亲的。」

「他死的太突然了,我都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能与他的替身说上几句话,

我也觉得是个安慰。」

她叹了口气。

「可惜,您不是他。」

她的表情柔和,好像真是个在缅怀自己父亲的少女一般。但无论是皇帝还是李淼,都能听出她声音之中蕴含的、深沉如海的杀意。

如果皇帝是籍天睿,落在她的手中,下场绝对不会比千刀万剐好上半分。

籍天蕊轻笑一声。

「好了,我也没什么想跟陛下说的。既然与李大人约好了,我也不好毁约。」

「就这样吧。」

籍天蕊伸出左手,用右手拉开衣袖,露出雪白的皓腕,并指在手腕上一划。

噗。

这一下划得极深,血液立刻泵出,顺着她的手臂流下。

籍天蕊面色如常,竟是伸出两根手指,探入了伤口之中,摸索了片刻,才缓缓抽出。

皇帝看向她的手指。

那里正夹着一只虫子。

这只拇指长短的蛊虫被籍天蕊夹在两指之间,甲壳泛着腐尸油膏般的青黑光泽。

十二对附肢细如发丝,关节处嵌着密密麻麻的骨刺;半透明的腹腔中浮动着絮状物,缓缓漂浮蠕动;复眼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口器是螺旋状裂开的肉管,内层密布锯齿状角质,缝隙间垂落着粘稠的银丝,散发着隐隐腥臭。

形状诡异凶厉,只一眼,就让人本能的从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这,这是..」

皇帝颤抖着说道。

「蛊虫,名字嘛,叫『冥岭』。」

「陛下,你应该见过它吧?」

籍天睿轻笑着说道。

随着她的话说出口,皇帝如筛糠一般的颤抖起来,牙齿发出「」的碰撞之声,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他见过。

十五年前,他见过。

「你,你——.」

他嘴唇变得苍白,喉咙中却挤不出成句的话。心脏的跳动脱离了轨迹,仿佛将血液泵入了气管,顺着鼻腔泛上一股铁锈味来。

「你果然认得。」

李淼轻笑着说道。

「没错,这就是十五年前,籍天睿派人带来顺天府的那只蛊虫的同类。是苗王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

「冥岭,取自《幽明录》的「冥河浮」。」

「原着里,是渡魂之虫。」

要时间,皇帝理解了李淼和籍天蕊所说的话。

为什么李淼说不杀皇帝,但可以杀他。

因为李淼要将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之中抹去,然后让另一个人从他的身体中活过来。「皇帝」确实没有死,但他死了。

为什么李淼说知道他不是籍天睿之后,松了一口气。

因为一个人是不能被夺舍第二次的,如果他是籍天睿,这手段就对他无用了在苗疆与苗王争斗一场,李淼已经摸清了这所谓的「夺舍」是怎么回事儿。

不同于李淼这种「魂穿」,这蛊虫并不能将某人的灵魂完全复刻到另一个人身上。

人还是原本的那个人,也还记得一切,只是行为的底层逻辑彻底地被改变了。喜好和憎恶、信念和坚持,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而当时苗王激怒永戒的那副做派,也证明了被夺舍之后,只要想,便完全可以将夺舍之前的自己表演的惟妙惟肖。

用在皇帝身上,再适合不过。

籍天蕊开口问道。

「蛊虫交给你了,李大人。」

「不过,不知道你想让谁在他身上活过来呢?」

李淼擡起头,露出微笑。

「我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指挥使,从今天开始,您就是大朔的常务副皇帝了!您可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栽培啊!」

「啊!?」

朱载还未从「皇帝被削成了人棍」的震惊中恢复,听到李淼这话,陡然瞪大了双眼。

「什么玩意儿!?」

他好不容易领着几个宗室稳定了局势,正指挥锦衣卫与禁军拼杀,却冷不丁被从天而降的李淼提着腰带拎到了孝陵内,一时间如何反应的过来?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

朱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努力平抑了一下躁动的真气,这才转头看向李淼「你说,慢点说!」

李淼见老头子喘过气儿来,这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跟朱载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后续的盘算。

「总之,皇帝的壳子我留给您了,以后,皇位上坐的就是一个想您所想、恨您所恨的好皇帝,您抽空调教一下,很快您就是整个大朔的幕后黑手了。」

「有皇帝本人配合,您铲除异己、把控朝堂不就得心应手了么?再过个七八年,等到局势都稳稳地握在咱们手里了一—」

李淼手往下一切,阴笑着说道。

「给他整个暴毙,拉到坟里一埋。」

「您召集百官,我给您整头鹿来,您牵着鹿走到太和殿上,指着百官问这是鹿还是马,说鹿的我直接宰掉,说马的留下听用。」

「再过个两三年,不听话的死绝了,我给您弄一身儿黄袍,往您身上一披,

您说一声『你害苦了我呀!」—」

李淼双手一拍。

「咱就算齐活儿!」

「重铸大朔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怎么样!指挥使,是不是感觉特别激动,特别想给我放几年假、发个几万两银子的俸禄?」

朱载目瞪口呆,半响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指挥使?您还在吗?」

李淼擡手在朱载面前挥了挥。

「没听懂?那我再说一遍?」

「老夫听懂了。」

朱载沙哑的说道。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淼,半响,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夫真是不知道当年把你捡回来,到底是对是错了。怎么一个五岳剑派的差事,硬生生让你弄成了谋朝纂位。」

「老夫,可是做了大半辈子忠臣啊—」

他在这长吁短叹,李淼却是拍手叫好。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语气!」

「我往您身上披黄袍的时候,您就照着这个演!太棒了,浑然天成!」

「滚蛋!」

朱载没好气地瞪了李淼一眼。

跟李淼这无君无父的域外天魔不同,他可是土生土长的大朔宗室。听着李淼那一通大逆不道的话,他本能地想要呵斥。良久,却又叹了口气。

李淼说的东西,其实可行性很高,只看他能不能在心里跨过这个坎儿。

更关键的是·—.还能怎么办呢?

皇帝都他妈给削成人棍了!

不造反还能干嘛,上吊自尽吗!?

「罢了,罢了,上辈子老夫欠你的。」

朱载缓缓叹气。

「怎么弄?」

「籍教主,怎么弄?」

李淼转头问籍天蕊。

「一滴心头血即可。」

籍天蕊在一旁站了半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朱载,这才笑着答道。

取了血、治好伤口,朱载摆了摆手。

「你弄吧,老夫,不太忍心看。」

他做了大半辈子忠臣,哪怕现在已经被李淼逼到了这份儿上,心里还是过不去看皇帝遭殃的坎儿。

「得,您出去等吧,我这边弄好了把人交给您就完事儿。」

李淼笑道。

朱载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淼缓步走到皇帝身侧,蹲下身。

「陛下,都听懂了吧?」

皇帝没有回答。

他眼角不住地流下泪来,牙关紧咬,嘴角流下一缕鲜血,悔恨几乎如实质一般顶住了他的心脏。

一步踏错!

只是一步踏错!

「朕—」

「好了闭嘴吧。」

李淼一把将蛊虫塞入皇帝的口中。

「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我也没兴趣听,你就老老实实地变成我家指挥使的形状吧!」

蛊虫入口,皇帝平躺的躯体陡然弓起,弯曲的弧度几乎要将自己的脊椎折断一般。

目毗欲裂、眼角流下两行血泪,嘴大张着,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半响,他陡然失去声息,软软地躺倒在地。

「失败了?」

李淼皱眉问道。

「成功了,这东西本就是这样。」

籍天蕊笑道。

「这只蛊虫我加了东西,等他醒来,他会忘掉最近一月的事情,连带你我的身份一并忘掉。」

「而且转变会立刻完成,不会出现我母亲那样忽然苏醒、跑到外面给我生个妹妹的事情。」

「从今天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李淼点了点头。

「那便好。」

「给他治好四肢,交给我的上司,后续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

籍天蕊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不过,你却不能走。」

李淼说道。

「哦?李大人想现在就与我分个生死吗?」

籍天蕊笑着问道。

「看情况。」

李淼回道。

「那,李大人是有话想与我说?」

籍天蕊妈然一笑。

「我只有一个问题。」

李淼盯住了她的双眼。

「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从齐鲁折腾到苗疆又折腾到顺天府,算计了两个皇帝,把我谁进来,冒着生命危险打了这一夜—」

「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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