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得志之时

章越从交引所回到府中闻知王韶已等候多时了。

章越大喜,当即让王韶到厅中,见到对方衣袍上背负荆条,显然是作足了负荆请罪的架势。王韶一见自己即是下拜道:“王某愧对章学士大恩,特来负荆请罪。”

章越笑道:“王参军何必如此。”

说完章越将王韶身上荆条取下丢在一旁,然后请对方上座。

章越看王韶脸上有几分青肿问道:“如何弄得这般样子。”

王韶道:“家门外的泼皮骚扰王某已久,如今王某下定决心后,便操着棍棒将这些人一并教训了,明日就搬走!”

章越抚掌大笑道:“好!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此。”

章越上下打量王韶道:“决定去陕西了?”

王韶道:“愿供章学士差遣,不过有一句话说在前头,王某不愿受上官节制。”

“哦?”

王韶道:“说来惭愧,王某之前为主簿时,与两任县令都相处不来。王某生性好断,不喜他人凭意驱使。”

章越听了心道,这么有性格么?你上官的话都不愿听,日后我这个举主怕是在你眼底也没什么分量吧。

不过章越心想,这也是当然,如此有才干的人,定然是桀骜不驯,不受人节制的。

王韶历史上兼管益州的交子务,通过交子在市易所与蕃人买卖,此令秦凤路经略使李师中不满,二人闹翻后,王安石支持王韶,将李师中调走。

之后朝廷又派了窦舜卿为经略使,结果又与王韶闹翻,窦舜卿又被调走。

大将郭逵弹劾王韶,再被王安石停职。

最后王韶持着军功,居然批评起宋神宗,落得罢职。

王韶这样的上司克星,将来岂非妨碍到自己。

章越决定先敲打敲打王韶。

他言道:“王参军何不听听我的话呢?”

王韶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真宗年间下旨,翰林学士,给,谏,知制诰,尚书丞,郎,郎中,御史中丞,知杂,馆阁,三司官,举员外郎以下京朝官有勇武才器堪边任者。”

“后来能堪边任者实在太少。庆历时又从京朝官放宽至选人。举主与被举官员有连坐之制,我若向官家写保书,其中有一条是‘如蒙朝廷擢用,后犯入已赃,臣甘当同罪’。”

“荐举你便担了举官连坐的险,王参军之前为官操守尚且可以,不过到了陕西之后就不一定了,人都是会变化的。故而我要你为官一定要清!”

真宗朝因为好的任边官员缺额,故而朝廷为了选拔出‘勇武才器堪边任者’,恢复了举荐制。章越既是馆阁官,又是三司官,手中正好有荐举名额。

当然举主对于被选举官员是连坐制。

第一条便是被选举官必须清廉,如果不清廉,章越要反受其累。

王韶言道:“下官省得。”

章越道:“至于你提出不受人节制,我想天下没有这般好的差事,本官尚受三司副使,三司使的节制,又何况是你。”

王韶知章越说得是实情,于是道:“那么还请给我一个正职。”

章越心想,这倒是可以。

章越对王韶道:“王参军,你随我至书房!”

王韶随章越来至书房,王韶一进门但见书房上挂着一幅秦凤路舆图。

上面标画着州寨!

王韶一看目光便挪不开了。

这是舆图,除了封疆大吏等,连官员也轻易见不得,这张秦凤路舆图画得虽是简单,但大致标注清楚了。

章越手指着秦凤路地图道:“秦凤路共有五州,分别是秦州、陇州、阶州、成州、凤州。”

没错,秦凤路如今只有五个州,但熙宁年间,王韶在王安石支持下,足足打下了六州,使秦凤路变为了十一州。

“你看秦凤路之西,有一古渭寨,据秦州三百里,道经哑儿峡,此地介于青唐之南,夏人在其北,中间只有一条小径与秦州相联,一旦此路被西夏人切断,则古渭寨军粮告罄。”

王韶问道:“此地如此凶险,为何不弃之呢?”

章越道:“问得好,古渭寨之地本是汉唐之故土,唐时在此置渭州,后为吐蕃所夺。”

“皇佑年间此地吐蕃人得罪西夏人,故而献土给宋朝,时权知州范祥在此筑城,以复汉唐故土,不过当时朝中大臣大多都是反对,以为增此一地无用,反令西夏人问责于我,朝臣以为曲在我方,故而只称古渭寨而不称渭州,还将主张筑城恢复故土的范祥贬官。”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叹息,无论盐钞还是古渭寨,自己都从范祥身受益良多。

章越继续道:“可是古渭寨已是建成,朝廷无法弃之,故而屯兵在此。秦凤路一直主张朝廷遣一谙边事的京朝官至此屯田,招抚蕃民,整饬武备,但如今大臣们之间以和戎为主,不敢派大臣至此触西夏人之怒。”

章越已将来龙去脉与王韶说清楚了。

古渭寨就是唐朝的渭州,足足是一个州的地界,但是呢,如今咱们大宋很怂,明明占着这地,却只敢称寨,以免激怒了西夏人。

古渭寨确有发挥的余地,但也是危险,因为四面都是蕃人,而且孤悬于西夏人,青唐之间,一旦哑儿峡后路被切断,就得被困死。你王韶过去镇守此地,殉国的可能性着实在不小,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换了旁人十个是要有九个打退堂鼓了。

一般熟悉的官员,也不会将被举荐的官员往这死地里推啊!

章越看了一眼王韶的神色,但见王韶握着拳头道:“此地是九死一生,我不愿去,我家中还有七个孩儿,不能让他们这么早就没了爹。”

章越道:“我与你说一说,但如今员多阙少,即便是边地也不好选,按朝廷资序安排,选人两任官升通判,通判两任官升知州,知州两任官升提刑……”

“你如今新安主簿为一任,建昌军司理参军为二任,但你在京师四年,至今没有赴第二任……”

王韶道:“我是守选两年有余……”

章越道:“守选算不得堪磨,故还是只能算一任。”

“若是你往古渭寨赴任,我可出面保你为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但如今我得再想想了……”

节度判官,即是签书判官厅公事,章越中状元后,释褐后也不过楚州签判,而苏轼则是凤翔府签判。

王韶盯着章越言道:“节度判官必须是京官出身……”

章越道:“没错,如今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已是有人了,你此职位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还是知古渭寨军事。”

王韶心道,节度判官虽好,但不是京官终归可惜。

章越又道:“忘了与你说一句,此职是经政事堂堂除。正所谓堂除以待不次之选,铨选以待平进之士!政事堂堂除对王参军意味着什么,此话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王韶闻言不由精神一震,上下打量章越道:“原来是几位相公的意思,如此王某又何惜此身呢?多谢章学士。”

“王某此生之志,便是效仿班定远一般,凿空开疆,立功绝域!”

章越不由击节道:“王参也佩服班定远?”

王韶合掌道:“然也……”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西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当王韶与章越同声说出班超这句名传千古的话时,二人不由皆是大笑。

这一笑之间,二人已是惺惺相知,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王韶笑中有泪起身道:“章学士,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告辞!”

章越拱手道:“慢着,我交引监还借给古渭寨三千席盐钞,王节推凿空之余,不要忘了让古渭寨远近熟番用此盐钞!”

“切记,这盐钞是要算利息的!”

王韶闻言点点头,然后离去。

次日,章越向韩琦举荐王韶时,韩琦看向章越问道:“此人莫非与你有仇不成?”

章越一脸疑惑:“哪里有仇?相公,咱们之前都已是谈妥,可万万不能反悔。”

韩琦听了哂笑一声,当场堂除授予王韶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之职。

然后韩琦负手对章越道:“如今朝堂上下还是以和戎为重,不止对辽国,对西夏也是一般,老夫之所以助你,是因老夫与西贼有些旧怨。”

“日后你若能坐到老夫这位置,待平定夏贼之日,勿忘让我韩家子孙在家祭之时,知会老夫一声!”

章越正色道:“是相公!”

韩琦道:“与王韶说,好好干!”

王韶除授官职后,一刻也等不了即上路前往秦凤路。

王韶除了自己还带着大儿子和二儿子王廓与王厚。

京西郊外。

章越在亭边与王韶对饮三盏酒。

但见王韶如今身穿一身崭新官袍,这般踌躇满志,意气奋发的样子,那似前几日那困居陋巷的王太尉。

人之得志与不得志之间,可谓是判若两人!

王韶对章越道:“王某有今日,多亏章学士在韩相公面前举荐,大恩不言谢!告辞!”

说完王韶翻身上马,他的两个儿子也告别了章越。

章越看着父子三人,心想从张骞,陈汤,傅介子,班超,到唐朝的王玄策,再到如今的王韶,不破楼兰终不还,踏破贺兰山缺,在他们身上,有着我汉家男儿之精神。

章越看着王韶的背影大声道:“子纯……”

王韶回过头来。

章越挥着手大声道:“……此去秦州,千万不要忘了还钱!”

王韶闻言身子一晃,差点栽落马下。

(本章完)

第459章 反击(第一更)

交引所内。

蔡京又向章越提议将盐钞所换的金银,除了留下部分作为准备金外,其余贷给民间的质库,作为息钱,再以息钱补贴盐钞的利息,减免商人存取款间的手续费。

这是蔡京第二次向章越提请,章越当然明白他说得很有道理。

蔡京所言的就是现代银行的运转模式,储户往银行里存钱,银行给与利息,然后银行再给予一个更高的利息,将钱贷款给商人或国家,以利息差作为利润的来源。

如今陕西,洛阳的分引所都已经开设,盐钞异地存取的手续费是一贯钱扣除五十文钱,相当于百分五。

这个手续费是高于交子的,交子的手续费是百分三。

若在汴京,洛阳本地存取则是十文钱,也就是百分一。

蔡京曾有意将盐钞的手续费降至百分之三,对交子形成降维打击,压缩交子的生存空间。

章越清楚蔡京的想法呢?

但是此举必然得罪了川蜀的交子商,触动了别人的利益,对自己也没好处,如此不是给任守忠之流递刀子捅自己么?

至于以金银借给民间质库,通过利息差来免去手续费,此举当然更好,但是步子跨更大了,步子大了是会扯到蛋的。

蔡京虽没有作过官,但对于章越的顾虑也有了解。

蔡京道:“学士是不是再设一质库,让官家入股其中。”

章越言道:“好是好,不过怕是难逃士大夫们之口诛笔伐。”

蔡京道:“学士顾虑的是。”

章越见蔡京神色有些黯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顾虑太多,故而难以施为。”

蔡京道:“京以为学士之顾虑是对的,古今多少事不是没有能者为之,其实都是坏在庸者阻之。”

章越道:“息钱的事,咱们先放一放。”

章越心底补了一句,至少先等我与任守忠的胜负决出之前。

蔡京拱手而退。

章越看着蔡京的背影,不由赞了一句,真是人才!

如今章越保荐王韶之后,他的两年磨勘已满。

景德四年后,京朝官三年一磨勘,一年一考。

欧阳修举章越减磨勘一年,故而三年减为两年。

照例章越要往审官院接受磨勘,本官磨勘重资历不重门阀,重岁月不重才能。

总之一句话,任官年限到了,你都能上。之前若与审官院官员没什么过节,或任内出现重大失误,或者有人举报你,磨勘之时一般不会卡你。

章越如今人事关系虽在政事堂,但磨勘还是归审官院来考核。

章越的本官是著作佐郎,著作佐郎一般是转秘书丞,资浅者的转为著作郎,若优异者优迁者为太常丞,主要看审官院如何安排。

但对章越而言,一切不是问题,因为知审官院的是他的座主王珪。

章越拿着自己的印纸,历纸到了审官院,再向审官院说明自己任内政绩,过失与举主姓名。章越是进士出身,举主一栏即是空缺。

王珪见了章越说了好一阵的话。

二人都是叙旧,对于章越磨勘后到底是著作郎,秘书丞,还是太常丞一个字没提。

两人聊得高兴,王珪突是道:“度之,你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么?”

章越心底一凛,王珪这是与自己示警啊。

章越问道:“是不是老师听到了什么?”

王珪从袖中拿了一封信给章越过目,章越看后知道交引监里被人被收买,竟是向审官院弹劾自己为官不谨,不仅任人唯亲而且有贪污之嫌疑。

不过章越从信里看来,此人应该职位不高,了解的不多,否则这一次把柄就坐实了。

“是任守忠。”

“果真是他。”

王珪将检举信放在烛火里烧了,然后叮嘱章越道:“为官要谨慎。任守忠此人最是阴狠,幸亏我与他有些交情,他在需不需老夫替你说情?”

章越大喜道:“多谢老师,若是可以我想与任大官认个错!”

王珪点点头道:“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越从王珪这出门后,知道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这日章越没有回府径直前往国舅爷曹佾府上。

曹佾见了章越笑道:“度之,张都知已是到了。”

章越道:“惭愧,方才至审官院中耽搁了。”

曹佾笑道:“章学士贵人多忙吧,张都知今日是奉太后的意思给我送蜀锦的,否则平素也不能出宫。”

“对了,张都知简朴至极,不用送礼……你有什么实情与他直说就是。”

章越道了句明白。

当即曹佾引章越入内。

但见一名五十有许,保养得很好的宦官坐在椅上。

章越向对对方行礼道:“见过内都知。”

这名宦官就是如今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看着章越道:“章学士,闲话少说,文相公之前来信与我,说你有事求我,但在信里不好说,如今在这国舅府你尽管与我道来,看看咱家能不能帮上你。谁叫咱家欠文相公一条命呢?”

章越称是于是将任守忠窥视交引监,并要将自己置之死地的事与张茂则如实讲了。

张茂则与任守忠之间有矛盾,当初仁宗皇帝病重时,曹皇后与富弼暗中商量让赵宗实即位。

后来仁宗皇帝接到了告密,知道自己皇后与宰相正在商量这事,于是大怒在宰相文彦博面前说曹皇后与张茂则勾结要篡位。

张茂则险些自杀,最后是文彦博稳住了局势。

张茂则自杀没成被贬出宫。

张茂则知道,虽说没有实据,但此事八成就是任守忠从皇城司那得知消息在仁宗皇帝那告状。

谁让张茂则拥立的是赵宗实,而他任守忠拥立的是赵允初。

这一次张茂则回宫,本以为任守忠要失势,但哪知任守忠靠着给官家皇后捞钱,又重新得到了信任。

张茂则道:“学士要咱家在任守忠面前替你求情,话说回来,任守忠如今怕的人不多,咱家正好是其中一人。”

章越道:“还请都知过目。”

说完章越交给了张茂则一张纸。

张茂则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拿起纸看来,当年上面都是任守忠的黑料,比如坐田敏事发配岳州,勾结江德明复职,构陷官家亲兄于不孝,交构两宫,自开宝财货献给皇后固宠,其中最要紧一条是窥探天子行踪。

张茂则吃了一惊道:“这些罪状够杀任守忠十次了,你从哪里收罗来的?”

PS: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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