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阿七

宋青小没有像前两次一样融入这个世界的场景之中,第三次进入时,她被这个世界排斥,变成了这里的一个过客。

枯瘦如柴的孩子的胳膊穿过了她的小腿,抱住了气若游丝的老头儿。

老头儿明显已经快不行了,却因为心中还有牵挂,那口气一直梗着,不肯落下。

“天道寺里的高僧法力高强,他们说了,每月都有两天会布施发药……”

小孩将年迈的老人的头颅抱了起来,满怀希望的道:

“爷爷,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他说话的同时,宋青小转过了头。

在她的脚下,是一条长达至少百梯以上的长长石阶,每一处石阶上,都或躺或跪着大量属天道寺的虔诚的信徒。

这些人蓬头垢面,瘦得皮包着骨头。

苍蝇围着他们乱飞,这些人却一脸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他们衣着褴褛,看上去又脏又落魄,许多人身上带着化脓的伤口,与天道寺干净、巍峨的形象大相径庭,如同藏纳在这座庙宇下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污垢似的。

“爷爷……别丢下我……孙儿只有您了……”

小孩轻轻的哀求,将头低了下去,紧贴着老人干瘪的脸颊。

这一句话像是激起了老人的求生欲,令他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瞳用力一收缩,大吸了一口气,喉间咳了几声,咳出一大口痰后,精神顿时振作许多。

那先前还十分害怕的小孩,见此情景,露出一丝惊喜之色,拿手指替老人擦了擦嘴角。

“快轮到我们了,快轮到我们了……”

停留在祖孙二人身上的苍蝇,受到二人动作惊扰,‘嗡’的一声四散开来,另外寻找其他停靠的宿主。

宋青小的目光从石阶之上扫过,这祖孙二人,只是这里停留的无数信徒的其中之一罢了。

百姓的日子好像越发艰难了。

兴许是在佛庙面前,他们明明各个饥寒交迫,苦病缠身,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痛吟,怕惊扰了佛祖。

这祖孙俩的细声说话里,宋青小的神识一动。

她听到了数道脚步声,从寺庙内传出。

还有几个男人正在说话,一个听起来年长些的男人道:

“今年的灾患,好像比往年更多了。”

“去年的大河泛滥,淹没了不少城镇良田,导致不少百姓逃难至盛都,希望能够得到皇朝的龙气庇佑。”

“唉——”另一道声音好像被烟熏过的嗓音闻听此言,长长的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这水祸,导致去年朝廷的征税不足,据说道良县的县令,为此杀了好几十刁民,才终于勉强将朝廷定下的任务收齐呢。”

“哼。”一道稍显有些尖利的年轻男声响起:

“这些刁民,就是性根低劣,欺上瞒下罢了。”

“口口声声说没粮,还险些误了寺庙内的税贡,可最终屠刀一架,便立即捧出粮来了。可见这些百姓刁钻,需要劳役、鞭打才能使他们老实。”

其他人笑了两声,最初说话的年长者又道:

“不过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问题就严重了。”

“清和师兄,此话怎么说?”那烟熏嗓听年长者这样一讲,不由便急忙追问。

其他人也屏息凝神,听这年长者道:

“你们也知道,自当年的魔胎出生之日起,王朝的气数便开始枯竭了。”

那被称为‘清和师兄’的人被人一追问,也不推脱,开口略有些得意的说道:

“万幸得佛祖保佑,自五年前,皇上以龙盘推算卜卦之术,布下大阵,终于算出魔胎的位置,将其抓捕。”

一听涉及到了‘阿七’,宋青小的神色一凝,放开的神识将这几个谈话的人捕捉,身形一闪间,出现在了这几人身处。

这是几个肥头大耳的和尚,身着灰袍,正从寺中一游廊,往寺内大殿处走。

宋青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因为不融于这个世界,几个和尚压根儿没有感应到有人出现在了自己身侧,将几人的谈话尽皆收入耳中。

“五年前……”

宋青小低声自语了一句。

据阿七所说,他心防打开之后,身份曝露,被王室抓走。

也就是说,距离当年的她第二次进入这个时空,已经又过去五年的时间了。

“照理来说,魔胎已殒,王朝气脉应该稳固。”一个年纪稍长的胖头和尚压低了声音道:

“可半个月前,悲闻法师算卜,说是皇室的龙脉,已呈枯竭之象了!”

“嘶!”几个和尚听闻这个消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吃惊之色。

“魔星入侵,紫微星式末,王朝龙气衰败,皇帝的修为境界都受到影响了。”

“对了。”这胖头和尚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险些忘了。”

他正色道:

“清相师兄说,五月七日,皇帝会御驾亲至天道寺,拜佛上香,令我等清扫寺庙,驱散这些围在寺前不走的刁民!”

“啊?”那最年轻的和尚听闻此语,不由怪叫了一声,面露犹豫之色:

“这些人,都是安平县那边流亡而来的,排了多日,就为了每月初一、十五两天的布施……”

安平县刚经历了一场大劫。

去年的大河水灾之后,便持续干旱,直至今年夏初,又突如其来一场暴雨。

雨后一场地动接踵而至,使得山体崩塌,几乎将整个安平县淹埋。

当地的县令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收到人报信,却并没有以为意,仍是想方设法搜刮税赋。

直到山体开始滑坡,才意识到危险,竟不知疏散民众,而是连日收拾细软,带领了家人逃出城外。

可怜城中无辜百姓全然不知危险降临,直到半夜听闻地动山摇的剧响,便被滑落的巨石泥沙埋掩在了里面。

一夜之间添了不少无辜者的亡魂,一部分侥幸逃出生天的民众惶恐之下逃往盛京。

既是想要告状,也是想要祈求佛祖保佑、请求官府安排灾民。

这些幸存者中,有些人是带着伤重者前来的,就等着天道寺初一、十五布施的免费汤药救命。

从安平县事发之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两月,期间有大部分的人死去。

天道寺的门口,每日都会新增无数尸体。

但却有更多的人为了每月两日的那一点儿口粮、药物,而在忍着痛苦坚持。

“若是此时将人赶走,会不会引起民愤?”年轻的和尚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这群刁民!”

走在左侧的一个脸如发面馒头的和尚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哼了一声:

“无事则生非,一天躺在那里,便生骄逸!”

“我们寺庙的大门,可不是为了这群人而开的,每日臭熏熏的,污了我们的阶梯,令佛祖不喜。”

“师叔教训的是。”年轻的和尚听到这里,连忙低头应了一句。

“我们每日念经颂佛,必要梵香净手,像他们这样的肮脏生物,怎么配得佛祖庇佑呢?”

那说话的和尚见年轻和尚认错,不由越发得意:

“佛说众人平等,可这些也配称人吗?他们不是人,自然不配平等。”

“掌座也是,每月布施粥水,害我每天的饭食都少了二两有余。”他骂骂咧咧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若是吃不饱,何以念经,菩萨又如何能感应到我的诚心?”

年长的和尚听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并不阻止。

这和尚见他神情,便眼珠一转:

“更何况,这些药水拿给他们吃,只不过救他们区区一条贱命,有什么用呢?不如……”他话锋一转,冲这年长的和尚道:

“将药卖出去,由他们想办法凑银子,价高者得,到时正好用来孝敬师兄。”

“好主意。”年轻的和尚神色一亮,忙道:

“他们渴求活命,必会豁出去竞价的。”有些来得晚的,未必熬得住时间,说不定愿意花钱买命。

“师兄,您认为呢?”那白胖的和尚转头看了一眼年长的和尚,就见那年长和尚含笑应了句:

“药钱不可定得太贵,阿弥陀佛。”

“师兄仁慈,我们明白。”

……

宋青小的眼神冷了下去,一股杀意冲击着她的心灵,令她恨不能斩杀眼前的几人。

可惜此时的她游离于规则之外,无法触碰到这几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个和尚有说有笑的远去。

……

不久之后,寺庙之中突然涌出一大群灰衣僧人。

这些僧人手提长帚,神色凶狠,从广场之中一一涌出,迎向躺在阶梯之上的众生。

“爷爷……爷爷……”

靠在老头儿身侧的机警小孩一听到动静的刹那,便坐直了身体。

这些僧人平时很少大量出寺,除了初一、十五布斋之时。

小孩昏昏欲睡之间,还以为时间荏苒,一晃到了时日,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大对劲儿。

出来的僧人气势汹汹,看起来仿佛要吃人。

他目光与一个凶狠的和尚对上,被吓得缩了缩肩膀,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亵渎了法师。

法师们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极高,胜过王室宗亲。

“快醒醒。”他推醒脸色极差的老人,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的小声嘀咕:

“是不是,是不是法师额外开恩,要发放汤药了呢?”

他掰了掰自己的手指,距离上一次布施发药,才过去了七天而已,距离下一次布斋,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呢。

小孩正愁老人等不到那会儿,若是天道寺的法师发了慈悲,提前布施,说不定能救老人性命。

这小孩话音刚落,就听到冲出来的僧人之中,为首一人大喊了一声:

“此地乃是佛门净地,不是你们家的院子,容不得你们玷污,速速离去!”

“快走快走!”

扫帚乱挥,发出呼啸之声。

突如其来的赶人,令得石阶上的众人惊醒。

“爷爷……”

瘦弱的小孩脸上的希望迅速变成了恐慌,下意识的抱紧了老人的手臂,望着这些面目狰狞的僧人,面露惧色。

僧人挥舞的扫帚打落下来,拍打到了台阶上的人们身上,发出‘啪啪’的抽打声。

被打中的人机械的抬臂躲闪。

他们骨瘦如柴,又哪是膘肥体壮的僧人之敌。

有人不甘心轻易就此离去,一面躲闪着扫帚的击打,一面小心翼翼的出声:

“饶命……饶命……法师爷爷。还请菩萨垂怜,我们在此已经排了两个月,就想要求得一贴药剂,救我老父性命……”

“菩萨开恩……”

“救命……”

‘嗡嗡嗡——’

苍蝇飞舞声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求声。

一群和尚不为所动,面色冰冷:

“贵人即将来临,哪能容你们留在此地,污了贵人视听?”

僧人们的身后,是镀了金的佛像金身。

瑞气万千的金芒从大开的佛殿之中照出,笼罩在这些灰衣僧人身上,使得他们冷漠得不像凡人。

所有人哀嚎着,哭泣着不肯离去。

身强体壮的僧人们动用武力,将他们驱离。

这些难民的命如草芥,激不起这些法师一丝一毫的同情。

原本人满为患的石阶很快空了下去,活人搀扶着走后,留下了满地的血迹与少许尸体。

宋青小的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恨不能将眼前这些人斩尽。

几个完成了任务的法师得意洋洋的回头,高喊了一声:

“抬水来……”

一桶又一桶的水被抬了上来,‘哗啦’一声从高高的阶梯上冲洗了下去。

清水被血迹染红,冲刷着污渍层层流涌下去。

倚靠在台阶之上无人收拾的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被血水推着往下滚落,形成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

台阶很快被清理干净,不复之前肮脏的样子。

这些得意于自己完成了任务的法师们,并没有意识到,在湿漉漉的台阶之下,有一些血液并没有完全散去,而是缓缓沉入石阶之中,化为道道黑气,仿如活着的小蛇之影,在水光之中游移。

清理完了大门口的僧人们,收拾了东西各自回了寺里。

不久之后,一个消瘦的人影,蹒跚着出现在了阶梯之下。

此时的阶梯下,堆积着数具被血水浸泡后无人收拾的尸体。

那蹒跚的人影在台阶下方站定,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明亮而炙热的眼睛。

这是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少年,赤着双足,身上伤痕累累。

但他的眼睛却是泛着光彩,望着阶梯之上高高的寺庙,神情格外的激动:

“天道寺——娘亲——”

(本章完)

第1103章 阻隔

“娘亲——”

那一声轻音细语的呢喃,轻柔至极,传入宋青小的神识。

她的心湖波动,这一声呼唤,与当初地窖之中的小孩稚声稚气的话语相重叠。

宋青小转过了身,就隔着长长的阶梯,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少年。

他仰着头,吃力的抬起了腿,即将要踩上湿漉漉的阶梯。

石阶上,无数游曳的黑气如同等到了想要等待的宿主,争先恐后的向石阶之下的少年游去,顷刻之间汇聚于他的脚下,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等待着与他一脚踩入里面。

‘呜——嗬哈——’

魔气所形成的恐怖深渊之中,有可怕的黑暗力量席卷而来。

它们好像寄生之物,期待着将一个纯洁的孩子拉入进这无尽的深渊里面。

一些黑色的雾气忍耐不住,如同焰息一般燃起,形成黑焰山。

古怪的尖厉叫声从黑焰之中传出,佛门被玷脏污染。

“不要……”

宋青小一见此景,瞳孔急剧收缩,大声的呼喊。

她识海之中的一道枷锁断裂,二话不说冲下台阶。

“娘亲——”

小孩怀着朝圣一般的心理,喊出这两个对他而言意义极为不同的字时,赤着的双足落到了地面。

‘砰!’

足尖落地,血水四溅。

回音震荡开,凶暴的黑气发出尖锐而刺耳的笑声来。

宋青小伸出去,试探将他推后的双手,从他瘦弱的胸膛穿过,他的身体穿过她的虚影,踏上了台阶。

‘咿哈——’

怪叫频频声中,黑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一无所知的小少年身体里面。

少年的双足、脚踝之间,突兀的涌出黑色的古怪符纹。

那符纹一路往上蔓延,他的双瞳瞬间化为全黑,吞噬了眼白,身体痛苦的弯勾了下去,半晌直不起来。

“……只是一个过客……”

宋青小的身体与他对穿而过,还维持着伸手想要制止他的动作,脑海里响起巨大提线魔魂的话语。

“……看到曾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

“娘亲……娘亲……”小小的少年意识涣散,被魔气侵体的刹那,痛苦的呢喃。

她的虚幻之影与这少年后背相贴,离得如此之近,却根本没有办法给他安慰,只能冷眼旁观。

年少的阿七不知发生过什么事,魔气侵体的痛苦,他很快熬了过去,重新挺起了身来。

“娘亲。”

他动了动腿,腿上的那些新浮出来的黑纹已经隐没进了他的皮肤里面。

小小的少年全然不知,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寻找的女人,此时就在他的身边,以一种复杂的眼神,默默的陪着他将这长长的阶梯走完。

“呜呜呜……”

随着法师们清洗完了阶梯,被暴力疏散的人群再度怯生生的围了过来。

阶梯上的血水已经被冲洗干净,不见污渍与血迹,但下方的尸体却堆积成了一排小堤般。

“爷爷……爷爷……”

大声嚎哭的人群里,一个身披着麻袋的瘦弱孩子仓皇无助的大声喊。

他已经哭不出眼泪,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压抑的恐惧与不安。

“爷爷……你在哪里?”

四周都是哭泣的人群,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悲痛与绝望。

有人在翻找地上的尸体,试图找出亲人的遗骸。

有人跪在阶梯之下哭求佛祖开恩,允他们留下来。

这小孩年幼,僧人驱赶之时,他被慌乱的人群推挤,与自己的爷爷失散。

跟在少年阿七身旁的宋青小听到那一声呼唤,转过了头来。

那老爷子早就已经在性命垂危之际,本来就只是凭借那一口气不断。

事情发生的瞬间,他被冲挤的人群踩踏,恐怕生机早断。

她的目光顺着还在‘滴滴答答’淌水的台阶,落到了下方的那一堆尸体里面。

纵然是以宋青小的心境,此时也不由生出悲悯来。

小孩可能也猜到了那个结果,却又不愿意相信,只仰头望着上方的佛院。

佛寺山门敞开,里面镀了金身的大佛若隐若现。

“菩萨保佑……”

他的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像是在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翻找尸体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找到了死去的亲人,将其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有人还怀着一线希望,期盼亲人只是与自己失散。

还有一些人从堆积的尸体中找到了尚未完全断气的家人,欣喜若狂的大喊。

悲、欢、离、合,在这里一一展现。

宋青小的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中,终于染上了波澜,不再平静得仿佛不近人烟。

外头的喧哗引起了庙内法师的注意,一个手持扫帚的灰衣法师从庙内凶神恶煞的冲了出来:

“刁民还敢再来……”

他一声大喝,顿时引起了宋青小的警觉。

“糟糕!”

受到驱赶的民众已经对佛庙心生畏惧,不敢再轻易踏上前,怕自己的双足与身上的污渍玷污了佛堂。

唯有‘远道而来’的阿七,一心想要寻找自己的‘娘亲’,不畏艰难,踏上了台阶。

此时他首当其冲,可能会引起那和尚的杀意。

“娘亲……”

童年时期的小阿七的呼唤,与小少年时期想要寻找‘娘亲’的他的影音相重叠,深深的烙印进宋青小的识海里面。

宋青小的心里似是若有所悟,生出一股陌生无比的怜爱之意,下意识的想要保护他的念头压过了一切。

这使得她遗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巨大的提线魔魂所说的,她只是这里的‘过客’。

她甚至忘了自己的大半力量都被封印,可以动用的力量不过巅峰之境时的六成而已。

双手结印,她下意识的喊:

“画地为牢,困!”

‘临’字术的法诀出口的刹那,一层禁锢的封印被打散。

‘嗡——’

天道寺的上空有光晕一闪而过,仿佛因她的力量而颤鸣不迭。

她掌心内的‘仁’字的光微微一闪,爆发出灼烈的光晕来。

那原本与她早就断开了联系,神魂之中,一直都感应不到存在的‘临’字术,突然缓缓浮现!

无尽的灵力涌入她的筋脉、丹田,随着这些力量的回归,紧接着——‘兵’、‘斗’、‘者’、‘皆’、‘前’,数个字令一一浮现。

实力一点一点的在飞涨,恢复至合道境顶阶,再至合道境巅峰实力,最终停留在即将突破虚空之境的门坎。

不知是不是宋青小的错觉,这些再度回流的力量,仿佛经过封印的洗礼,仿佛变得更加的强悍。

她重新感受着身体力量的充沛,接着睁开了双眼。

‘临’字术形成的领域冲破了巨大提线魔魂的‘过客’言咒,将那凶神恶煞的灰衣法僧困在了里面。

但掌控着时空法则的巨大提线魔魂的力量远超了宋青小的预料,这种‘失控’仅只出现了片刻,便再度被分隔。

那灰衣法僧提着扫帚的动作僵了半晌,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之前数秒的‘失神’,而是恶狠狠的瞪着小小的少年:

“哪里来的乞丐,还不滚开,你佛爷爷将你的魂都打出来!”

他壮硕的手臂一挥,扫帚高高扬起,发出‘嗖’的声响来。

作为先前用被用来暴力驱赶民众的‘武器’,扫帚的竹条上的血迹都还没有干。

宋青小再度被隔离,无法再使出劲来。

小小的少年孤立无援,他在这灰衣法僧面前,显得如此的瘦幼而又弱不禁风,根本经不起他的一击。

宋青小身体一闪,挡在了阿七面前。

她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无法再替这执意寻母的少年遮挡风雨。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她心境微动,却也不愿意袖手旁观。

她张开了双臂,想要将瘦弱的少年拥抱进怀里面,如他年幼之时那一般——

就在那扫帚即将拍落的刹那,披头散发的少年抬起了头来:

“你见到我的娘亲了吗?”

他抬头的刹那,宋青小与他目光相对,看到了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有无数的黑线在里面游走。

每一条黑线的存在,都像是一条冤魂的呼喊。

这眼睛里,装载的是地狱,装载的是深渊。

与他对望的刹那,毫无防备的宋青小也像是被这股力量所灼伤,双眼微微一热,接着便剧烈的胀痛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想要往她的眼眶里钻,一股阴暗、绝望的气息轧盖过来,痛得她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眼皮上浮出鳞甲,强大的灵力很快将试图入侵的魔气驱散。

她的眼瞳染上暗金,魔气围绕着她的眼部周围游走,形成一圈一圈古怪的图腾,却再难入侵鳞甲的防阻,最终失败的消散。

而在她的身后,那与阿七直面相对的灰衣法僧就没这么幸运了。

在与阿七的眼珠对望的刹那,魔气轻而易举的侵入这个人的神识、魂息,令他的眼中很快被复制出相同的黑影来。

“娘亲……”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动作也变得迟钝。

那高高举起的手臂滞在了半空,跟着阿七的话机械的念了一句。

许久之后,他将手放了下来,凶悍的神情变得木然了许多,歪头想了想:

“我没有看到你的娘亲,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去等。”

这是阿七内心的想法——找不到宋青小的存在,就在这里等她。

她与他相遇时,曾表现出对海宁县、天道寺极大的兴趣。

只要他在这里等着,终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这里的。

“嗯。”

小小的少年乖乖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和尚想要来牵他,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两只小手握紧,摇了摇头:

“我不能牵你,这会害了你的。”

和尚的脸色煞白,眼珠黑得有些不大正常,听闻这话,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往佛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年少的阿七脚步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一瘸一拐的进寺。

他踏入寺门的瞬间,寺内的佛像之上金芒一涌。

但他的脚下,一道道黑气蔓延开来,夹杂着亡灵的怒吼声。

‘咔——’

‘咔嚓!’

正对大殿的金佛身上,出现细微的裂痕声。

这一道声音十分细微,被淹没在和尚们的念经声、外头民众的哭喊声里,除了被隔绝于这个时空之外的宋青小,谁都没有听清。

佛像金身的光芒暗淡了下去,两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巨大的佛头的眼眶下方,像是因为此地受到了魔气玷污之后,佛像所流下的两道泪痕。

可惜它既无法庇佑供奉它的天下信众,也无法保全自己。

宋青小的身影随着阿七一并踏入这天道寺内,打量着佛殿内的情景。

这里的摆设与八百年后,被封印的天道寺有八成相似。

仍是高而阔的建筑、巨大的以纯金而铸造的佛像金身。

两排佛像高高的蹲坐于玉台之上,俯瞰着信徒、众生,双手合十,一脸慈悲。

只是头顶没有了垂落的黄帆,也没有了悬挂的尸体。

佛像下,是极为醒目的巨大功德箱,里面装满了银钱。

一旁的铜炉之中,常年不断的点了价值不菲的极品檀香,袅袅悠悠的燃起,供奉着这些冰冷的菩萨们。

先前驱赶贫苦的民众时,凶神恶煞的灰衣法僧们,此时再不见之前的暴戾,在菩萨的面前变得顺从而谦卑,细心的照看着这些香火,不致于使它们熄灭——仿佛这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唯一大事。

‘咔——咔嚓——’

脆裂的声响不绝于耳,一排排金佛一一裂开。

阿七脚下所走过的地方,每一个脚印中,都有大量黑气侵入进去,钻入这个寺庙的每个角落里。

他每走一步,便有一尊金佛开裂。

裂开之后的佛像,光芒暗淡,灵性顿失。

“我领你去你住的房间,每日早晚课,不可缺失。”

那领路的和尚神色木然,机械的吩咐着,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就熟识的任务似的。

“什么是早晚课?”

阿七好奇的发问。

法僧就道:

“虔诚的念经,菩萨感应到你的诚意,自然会保佑你的。”

小小的少年自身已经不再奢求保佑,可闻听这话,却是眼睛一亮:

“可以心想事成吗?”

灰衣法僧点了点头,表情僵硬:

“……可以。”

“菩萨可以保佑我,找到我的娘亲吗?”

那法僧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他的话一般,变得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

“……可以。”

“我绝不会缺失早晚课的!”小小的少年暗自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灰袍法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