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我若为魔(为盟主凌晨霸主加更。)

我……后悔吗?

姜望问自己。

当他睁开眼睛,他发现他在一座熟悉的酒楼中。

熟悉是因为,才从这里离开。

正是中山国里他受擒的那座酒楼。

他身前是怀抱木剑的赵玄阳,他身后,是挤在角落里的酒馆伙计与食客。

他直面着骤然降临的危局,而那些人,还在窃窃私语。

“他娘的,魔族奸细居然就在这里!”

“不要怕,赵玄阳来了,这狗贼今日走不掉!”

“看他怎么死!”

“你小声一点,这可是魔奸,无恶不作,万一拉你垫背!”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魔族走狗,真是该死!”

……

那些窃语的声音,在掌控声闻仙态的姜望耳朵里,是如此清楚。每一个字,每一分憎恶……都分明入耳。

此时此刻他面对着赵玄阳,感受着死亡的压力。此时此刻他听着这些窃语,感受这些陌生人对他的敌意。

像在逼仄的暗室里,忍受着嗡嗡的蚊蝇。

无比煎熬!

谁也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来维持他的宁定!

“他们都觉得你是魔!”心底的那个声音问:“不妨告诉他们,魔应该做什么!”

魔应该做什么?

以这些人的性命为质,逼赵玄阳露出破绽,为自己挣扎出逃脱的机会。如此就不必被押去玉京山,不会被公审为魔族奸细,一切就还能够挽回!

我……后悔吗?

姜望再一次问自己。

……

……

魔应该……做什么?

“姜望?姜望?”

姜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董阿那张格外严肃刚直的脸。

此时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关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是在枫林城道院,董阿独居的房间里。

时间是……枫林城覆灭前不久。

而他刚刚跟董阿汇报完白骨道的动静,他怀疑白骨道不日就要在枫林城有大动作,而他还被认作了白骨道子。

“行了。你回去吧。”

“我来处理。”

“魏去疾那边,我亲自沟通。”

“努力修行,照顾好你妹妹。”

“……少来烦我。”

他冒着被董阿掌毙的风险,坦诚他所知道的一切,想为枫林城域,争取一个机会。而董阿,给了他这些答复。

当然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没事。”姜望勉强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董阿随口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姜望拘谨地起身,礼别之后,往门外走。

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但怎么能平静?

盘坐在他身后的这个人……

是他一度全心信任的师长,是后来被他亲手所杀死的庄国副相!

“你真的没事?”董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可能太累了……”姜望顿了顿:“休息一晚就好。”

“行,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副安神药。”

“谢……董师。”

身后董阿的声音又道:“对了,如果他们还向你这位未来圣主透露了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姜望慢慢走出了小院。

屋外的冬日阳光,给他一种格外森冷的感觉。

“知道了。”他说。

他在枫林城的这座城道院里,独自行走。

不时有路过的师兄弟与他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

那一条青石路,那一排红枫树……就连天空,好像也是熟悉的感觉。

他好像从未离开过,但是已经离开很久了。

姜望走在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感受着一种此时没人能够理解的惆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一天。但是他需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去玉京山或者景国揭露这件事吗?

来得及吗?

以他区区一个小国城道院普通弟子的身份,和孱弱无比的修为。

看得到那些有决定权的大人物吗?

会有人相信吗?

甚至于……能够走得出庄国吗?

白骨道的阴谋已经开始了,庄廷君臣的布局,也已经开始。

在他向董阿报告了枫林城之事后,他难道没有被董阿所注视吗?

曾经他信任董阿,将这件事埋在心底,直到灾难发生的那一天……

如果当初他没有相信董阿,而是想要靠自己向域民示警,大肆宣扬白骨道的阴谋呢?那他会不会……已经被抹去。

凶兽,左道妖人,练功出岔子……多的是理由,可以埋葬一个不名一文的普通弟子。

该怎么办呢?姜望问自己。

在这种彷徨的时刻,他又听到了心底的声音。

仿佛是另一个自我,在拷问自我:“世人皆以你为魔,你可知,魔会怎么办?”

魔会怎么办?

魔可以是一个种族,也可以是一种极端自私的人生态度,

枫林城覆灭,是一场祸事……

枫林城覆灭,也是一个机遇!

因为它是白骨道多年布局的结果,它造就了一颗白骨真丹!

庄高羡吞服此丹,旧伤尽愈,更登临洞真,成就当世真人。

自己若能吞下此丹……何愁不能一飞冲天?

在原本的经历里,耗费足足两年多的时间,数不清地生死搏杀,拼尽了所有努力,也不过堪堪成就四神通内府,在赵玄阳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这一次,若能虎口夺食,吞下那白骨真丹……谁能说神临不可期?

还有此刻藏在通天宫里的冥烛、冥烛中冷漠窥伺一切的庄国太祖庄承乾。

若能好好利用那一局无生劫,有没有办法,同时将庄承乾和白骨邪神都算计到?

白骨邪神要夺走庄承乾的一切,庄承乾要反过来侵吞白骨邪神的神权,他在预知双方一切手段、底牌和应对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渔翁得利,全占全得?

如若成功……

那么他最少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赤狗日,就能登临洞真,同时掌握幽冥神权!

区区一个赵玄阳,又算得了什么?

翻掌即可灭之。

天下谁还敢诬他通魔?!

就算他把血傀真魔带在身边,又有哪个会碎嘴?

人们只会称赞他的强大,赞美他竟然能炼真魔为傀!

李一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世真人。

他却可以将这个记录,刷新打破,提前到十八岁!

他会是黄河之会真正的天下第一魁,完全有资格挤进大齐兵事堂!

那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杜如晦,掌中之鳖!

庄高羡,随手可灭!

海宗明还敢觊觎红妆镜?碧珠婆婆还敢妄动贪念?季少卿还敢起挑衅之心?

连辜怀信也一起杀了!

天下何人不可杀!

十八岁且掌握幽冥神权的当世真人,多久能够成就衍道?

大齐军神姜梦熊,又还会那么护短吗?

钓海楼主危寻,又还能那么傲慢吗?

天下皆以我为魔……

我为魔时,天下应不同!

(本章完)

第1270章 执迷不悟

在岩浆湖底的上古魔窟里。

那悄无声息扩散的波纹中心,有一卷古老的兽皮书,慢慢显现。

它如有灵智一般,飞到闭目盘膝的姜望身前,缓缓展开。

兽皮书上的文字,应该是道文,因为一眼便可知其意。但字形扭曲、怪诞,却与一般的道文截然不同。

或许,可以称之为……魔文。

开篇四字,极见凶戾,曰为——“七恨魔功”。

这卷兽皮书,就在姜望面前悬浮飘展。像是一道旗帜。

而眉头紧蹙、似陷在某种痛苦抉择中的姜望,不自觉地,伸出了他的手。

他要接那“旗”。

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他要于今日,面对他的转变。

他那只执剑的、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向这古老的羊皮卷靠近。

但就在指尖临近之前,停住了。

他的眉宇之间,是密集的痛苦。天人交战的煎熬,尽数显现。

姜望的手迟迟不落下,这卷古老的兽皮书似乎有些躁动难耐,其上的魔文一个个飘荡起来。

魔文有音。

一个宏大却凶戾的声音,随着这些魔文的躁动,在这座上古魔窟中回荡起来,令听者惊恐、畏惧、沉醉!

那声音颂道——

恨天不仁,恨地无德,恨人绝义。

恨颠倒黑白,恨自私唯己。

恨世间无公理,

恨万古绝吾名!

我恨世人如仇雠,世人恨我应如是。

杀父之仇,不过如此!夺妻之恨,不过如此!

世上无人不可杀,世上无人不可杀我也!

这魔音似乎蕴含着恐怖的力量。这座本已经废弃多年、规则零落的上古魔窟,竟然隐隐有几分生机复苏的感觉。

一切都开始活动了。

就像是只剩腐泥败叶的死寂枯池里,忽然注入了一眼活水。

于是一切有了新的可能。

这部《七恨魔功》,开篇就有如此气势,俨然相恨天地,仇视众生,以天下为敌!

它的强大,自然毋庸置疑。

姜望悬于兽皮书上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似有不可承受之重,押着他的手指往下。

此时的他,仍然闭着眼睛,似乎沉沦在永不可醒的梦境中。往日清秀干净的眉眼,被一种痛苦与阴郁所笼罩。

颤抖的元力、躁动的气息、缓缓复苏的魔窟规则,仿佛在说明——

这个世界,在等待他的选择!

等待这个年轻人最后的决定。

彷如无穷无尽的魔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在这座上古魔窟中翻滚腾卷,如同臣民等待君王。

那死寂的万界荒墓,在等待新生的力量!

……

在中山国的那座酒楼中,正与赵玄阳对峙的姜望身前,出现了一卷兽皮书。

一个声音咆哮于心底。

“修我七恨魔功,杀赵玄阳如屠鸡犬也!”

在庄国枫林城城道院中,正在行走的姜望身前,古老的兽皮书在空中浮沉。

心底的声音怒吼:“世人皆言我为魔,索性便成魔与他们看!修我七恨魔功,终将无敌于天下!叫世间再无逆我、恨我、诬我者!只有顺者、臣者、跪伏者!”

真实与虚幻交错,现实和梦境缠斗。

一似滔滔大势席卷,姜望的意志,像风中之残烛。

早在玉京山梦境里,就已经被摧垮的意志,在无尽的深渊中下坠。

……

岩浆湖底下的上古魔窟中,姜望的手往前一抓,就要将这卷七恨魔功抓在手中。

但他的眼睛,在此时睁开了。

那是一双……尚存着痛苦、尚有着迷茫、尚留有煎熬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看向面前这必然为绝世功法的《七恨魔功》,却没有贪婪、没有向往,没有一丁点在意。

“世人皆言我为魔,我便是魔么?”这个年轻的修士这样问道。

他宁定的声音,响在这荒弃的上古魔窟中:“世人皆以我为魔,我便,要为魔么?”

他的躯体之内,有四个光源接连亮起。神通之光,照见本心。

他的声音愈见清越,愈发响亮——

“我姜望七尺男儿,仰于天,俯于地,践所诺,求所愿,活在世间,难道是为他人口中言而活?!”

他几乎已经抓住了那卷兽皮书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锵!

长相思锵然出鞘,执于他之手,对着面前这卷《七恨魔功》,毫无可惜地一剑斩下!

……

中山国的那座酒楼中,姜望握剑在手,直面赵玄阳,只道:“你们有四十息的时间离开这里,四十息之后,我将竭尽全力,于此拼死一战。”

他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从头到尾,不曾看旁边的那卷兽皮书一眼。

这是我遵从本心的选择,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仍然是如此选择。

我不悔。

……

庄国枫林城城道院中,姜望独自前行。

他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

一是通过赵汝成,请那位神秘的邓叔出面,向玉京山示警白骨道之阴谋。

二是通过太虚幻境,请暂时还未暴露真名的“甄无敌”帮忙,向三刑宫提告此事,请刑人宫派人赴庄!

办法只要想,肯定能想出来。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枫林城再一次覆灭。

无法像庄高羡那样,坐视那么多人死亡,只求最后收获。

也许他们能够活得更好,更风光,可以更容易达到目的。

但我姜望,不与他们同。

不必与他们同!

那卷代表着强大力量的兽皮卷,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他却一脚,将其踩在脚下。

大步而去!

……

虚实难辨的梦境皆已踏出。

无光的上古魔窟之中,姜望一剑斩落。

凌厉果决,不留半分余地。

剑锋将及之前,那卷兽皮书,却无声消散了。

像一个破碎的气泡,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复再见。

遍寻整个窟室,也再找不到一丁点存在的痕迹。对于那已经彻底平复的黑暗涟漪,姜望自然也一无所察。

他只是警觉到,就在刚才,有什么力量在侵蚀他的意志……与那《七恨魔功》有关的力量。

此刻他握剑在手,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似一泓清溪。

那些痛苦和煎熬,全部沉于水底,能叫人看见的,只有不肯妥协的坚定,和不肯改变的执着。

而那些原本围绕他、亲近他的魔气,在失去了他的支持之后,渐渐萎靡。但于彻底消散之前,灵光返照一般,忽然拥簇着,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怪诞扭曲的魔文!

隐隐扭曲了空间。

这个字的意思是——

“执迷不悟!”

……

……

……

ps:仇雠(chou):仇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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