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黑暗童话

“特巡厅的人这个时间点来找你干嘛?”目睹了刚才传递纸条一幕的罗伊,这时凑在范宁耳旁压低声音,“和现在院线各处的骚乱情况有关系吧?你是怎么回复的?”

“当然是选择感谢他们了。”范宁对这个小插曲似乎不以为意,他将钢笔插回衬衫的胸袋,重新靠回沙发。

“奇怪。”罗伊视线停留在范宁身上,眼里流动着思索的光。

“按理说,他们如果觉得《春之祭》的首演骚动不该持续下去,一纸通牒下来叫停就是了,多费周折找你问一趟话是什么意思?嗯,从我们院线经营的角度出发,争议不算坏,带来的是真金白银的收益,能在丰收艺术节这么信息量爆炸的节日里,把全世界观众都‘引战’了起来,这舍勒也真是做了别人死活都做不到的事.但如果站在当局角度,考虑到最后的登顶竞争者的事情?.态度!?那帮人是不是故意把问题丢出去,想试探你个人的态度??”

“嘘。”

范宁淡淡一笑,竖起食指。

“你们看,作品的下半场开始了,大家都在拭目以待呢。”

思维有些浮想联翩的罗伊和希兰,只得先收拢心绪,坐稳观演。

好吧,“拭目以待”,好吧

也许在这么多骚乱场合里,目前相对还算稳定的,就是这个沙龙宴会厅了。

虽然绅士淑女们明显坐立不安,频频交换着眼神。

但至少没人打起来,对吧。

舞台的帷幕已经拉开,画家福路德作品的背景素材更换成了另一幅。

依旧是“野兽派”艳丽而原始的风格,但风景画中的天色从白天换到了夜晚,更多了几分复杂的层次和令人惴惴不安的暗示。

舞者们这次并没有起跳,而是尽皆围坐在一堆篝火道具旁,沉思不语。

灯光也被调到了最暗,空气中只有由弦乐器组成的不协和音群在涌动,如血浆般粘稠酸涩。

《春之祭》第二幕“伟大的祭献”,引子,也是全曲的第九部分。

一个大段落的开篇,无论如何都是最吸引注意力的时刻。

再加上这个莫名诡异的气氛,就连那些大声嚷嚷或激烈示威的听众,一时间都基本安静了下来。

引子很快结束,舞者们终于动了。

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低头,沉默,开始绕圈而走。

第十部分,青少年们的神秘环舞。

高音小号的音色变得有些古怪的纤细。弦乐组则细分成十三个声部,奏起了一支阴沉的、忏悔似的旋律。

其中夹杂着大量同音反复的弓震泛音。

“这个舍勒真是什么都敢写!”

听众们只觉得这种高密度的音群看似透明,实则尖细而干涩,就像一块已经失了水分的凝胶!

“我拉了四十年小提琴了,震音我知道,泛音我也知道,但是用震音拉泛音是个什么奏法!?”

“这编舞更是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

听众们各种讶然的措辞,竟一时间无法区分是赞叹者还是诋毁者发出的。

只见舞者们踏着缓慢而凝重的环形步伐,大小两个环,男性在内,女性在外。

每过四个时值不一的小节,则出现一次微妙的内部更替:女舞者斜着向前往内圈变道,男舞者斜着向后往外圈变道。

少年少女在内外环交替之间,屡屡带着被“挤掉队”的紧张感和危险性。

“这个舞步和队列我怎么突然联想起了一种,呃,小孩子的游戏?”

“应该不只我联想到吧?.”

越来越多的听众发现,这十分接近于大部分人在童年时期都玩过的一种游戏!

——“抢板凳”!或者与之类似的一些游戏的变种!

“砰。”

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还真有人因为“没抢到位置”,从错落的步伐中一下掉队摔出来了!

苏洛!首席舞者苏洛!

这位穿着红白相间粗布麻衣的少女,摔了这么一道,却一声不吭地再度归队绕圈起来。

不多不说,有某种“黑暗童话”似的感觉从听众们心底涌出。此刻的音乐变化发展,也似乎在单纯的神秘之余,渲染上了一丝不祥的阴森味道!

这个古老的仪式是在选择什么?或是在隐喻什么宿命的预兆?

“砰。”

又是一声闷响。

苏洛两次从环舞队列中摔出!

少年少女们的步伐终于停下,大家齐齐望向倒地的苏洛。

乐队的演奏也随之来到了结尾部,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11/14混合节拍,而且这个小节根本没有旋律,就是这么11个完全相同的柱式和弦,按照均等的速度进行着。

过渡段落的缄默氛围有些令人窒息,就在听众们感觉即将喘不过来气时,音乐直接进入了第十一部分。

——“对被选中者的赞美”!!

圆号手们的号口齐齐朝上,带领乐队奏出一大团纷繁芜杂的色彩音群,其中伴随着少年少女之间复杂的节拍互动,以及时不时能听到的由某支乐器吹出的,类似“1351315”这种单纯地像一张白纸似的大三和弦琶音.。

虽然在寻常演奏时,乐手们本就会因为情绪的推进而不由自主地抬高号口,但在这里,为了精准的音色变化,作曲家作出了“pavillons”的明确要求,圆号的声音集中向乐队前方发散,直接传导至观众席,音色变得更具有冲击力和“撕裂感”!

那些使用f、甚至ff的力度快速演奏的上行音列,顿时渲染了疯狂、热烈的氛围!

与之形成截然反差的,是从环形队列中“被摔出”的苏洛本身。

她似乎有些茫然和呆滞的站在旁边,全身的动作也停住了。

“怎么回事?.这个首席舞者好像不在状态啊?”

“不会是失误摔出来的吧?”

“刚才那个内外交替的双环队列,走起来确实有点复杂,但连续出现两次这样的低级失误不应该吧.”

大概是从来没有哪场音乐会,能像今天这样吵闹,听众们开始议论纷纷。

本来就对这部舞剧不屑一顾的那部分人,此刻更是向着台上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起来。

“不,这肯定不是失误。”

“是音乐与编舞设计的一部分!!”

也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口中喃喃自语。

乐队中出现了暗色调的,由低音单簧管和低音弦乐器奏出的长音背景。

第十二部分“召唤祖先“,与第十三部分“祖先的仪式“接连呈现。

先是一连串蛮横的和弦令人心焦地反复奏响,且不时被定音鼓和低音鼓打断,这鼓点声仿佛是在催促着什么.

然后又是从E音-G音的半音上行,这里用的是中音双簧管所能发出的最低五个音,带着阴柔的鼻音感,似描绘着某种神秘、庄严的祭祀情景

而摔倒后重新站起的苏洛,始终在原地僵直,一动不动。

与表面的茫然不同,也完全与台下听众的所思所想不同,她在遵循自己的编舞设计、保持着这个姿势的同时,心中泛起了滔天巨浪!

同样在心中狂呼出声的,还有几个上了台参演的“花触之人”,以及几个台下的观演者,其中就包括芳卉圣殿的临时负责人卡莱斯蒂尼主教!

这《春之祭》的整体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是半个小时出头,谁知道随着演出的逐渐推移,在终曲即将来临的当下时刻,他们竟然感知或悟知到了.

“钥匙!”

“这里可能存在一把密钥!”

“不,甚至可能是一系列密钥!!!”

(本章完)

第680章 吞食之秘

这十来个上台演出的“花触之人”的境界,从低位阶到高位阶再到邃晓者各有不等。

不是每一个人此前都理解过辉塔,譬如首席舞者苏洛就不过只是一个低位阶的有知者.

但作为世世代代生长在南国这片土地的人,甚至他们的祖先,是从炎苦之地时期就生活在这片大陆的先民

《春之祭》让他们领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密传!一条或早已失传的、只有最古老的南国学者们才偶有践行过的“池”相攀升之路!

这种密传位格极高,甚至对“池”的描绘程度,比芳卉圣殿研习的《芳卉述论》和《悉闻六札》还要更加艰深,直指那位古老的界源神“原初吞食者”!

或许可以将其称之为——

“吞食之秘”!

“不对.不对”

讨论组驻扎的节日筹委会办公室,悠闲盯着电台转播“画面”的拉絮斯,忽然整个身子猛然从座椅上立直!

“这些人的灵性状态.”

如果说拉絮斯只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那么他的旁边,坐轮椅的蜡先生突然现身,就很是能说明情况不对了!

首席舞者苏洛之前他们考察过,是低位阶有知者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如果说一位低位阶有知者在演出中灵感迅速壮大,变成中位阶又变成高位阶.这样的事情只是有些罕见的话——

为什么台上可能至少有另外的三位官方高位阶有知者,感觉正在一边起舞,一边.穿越门扉?

见鬼,他们正在晋升邃晓者!?

“不可能!”

蜡先生平日里语气波澜不惊,现在却在急促而疑惑地自言自语!

在攀升路径已全部被“幻人”占位的局势下,除非是出现了“一位邃晓者死亡后另一位晋升者无缝衔接”这样的情况,比如上次博洛尼亚学派那位不知为何正好“准时踩点”的罗伊

不然其他人是不可能有门路晋升邃晓者的!

“难道是自创密钥?难道舍勒成为了继沐光明者圣塞巴斯蒂安、领袖波格莱里奇、神降学会危险份子F先生之外的,第四个自创密钥者?”拉絮斯凝声求证道。

“不,不太可能是自创密钥。”蜡先生缓缓摇头,“创造出供自己攀升的新密钥已是极端不可能了,如何还去给他人使用,给多人使用?不可能,不可能.这个舍勒,倒像是从上古文献中考证出了一套旧密钥,由于失传已久,如今活着的邃晓者里根本没人用它来观测灵知,我们的‘幻人’自然也没法占据这个观察角度,旧的就相当于新的.”

“可是与自创密钥相比,找到已有体系之外的密钥同样极难,亿分之一和千万分之一的区别而已,这个舍勒不仅能考证出来,还能将其以一部作品的形式供这些‘花触之人’理解和使用?他是怎么做到的?”

“恐怕得立即向领袖汇报这一情况。”拉絮斯沉声提出建议。

一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从“潜力艺术家”评选出一级级脱颖而出,才得以凭借“锻狮”之格晋升邃晓者,拉絮斯不由得因为双方这巨大的差距感到暗自心惊!

“难怪舍勒此前现身时面对考察组如此硬气,如此油盐不进,原来他心中是存了这个倚仗南大陆的命运也真是神奇,注定被‘谢肉祭’重创,又注定被舍勒写上这么一笔.这一下,芳卉圣殿会多出几位管控范围之外的邃晓者?两三位,三四位?”

“恐怕少则七八位,多则超过十位。”蜡先生摇头。

“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知识越是鲜为人知,越具备力量。那些现有的密钥体系,在一段相对近的历史长河中,被理解的次数较多,所以通常在2-3只‘幻人’占据灵知观测位后,后来者就几乎没法攀升了,这些古老的秘密则不一样,支撑数十人的理解与运用,都是不成问题的.”

顺势递推,这也是为什么自创密钥的力量最为强大的原因,因为它们在整个历史长河中完全未被知晓过。

说到底,都是“隐知传递律”的法则在生效而已。

“其实.“蜡先生说到这里,下颚微微抬高,软皮帽下的眼睛眯起。

“邃晓者?呵呵多出十几位,还是几十位,对于领袖而言,一个数字而已。不过,规矩被破坏了,不是件好事啊,舍勒啊,舍勒”

“一个负有管理责任的组织,在一段道路入口前设置路障、或规定穿行条件,自有它的道理、它的立场、它的用意。费尽心思,一定要突破路障穿过去?嘿嘿,看似行了方便,出了风头,恐怕实则危害的,是全局的利益啊”

“动了!”

“首席舞者动起来了!”

“独舞段落,好别扭的动作!”

“不,技巧性十分艰深!”

世界各地的听众席上,突然爆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呼声。

这部《春之祭》终于来到了第十四部分的终曲,献祭之舞!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舞曲所讲述的故事的真正意义。

关于春日,关于先祖,关于丰饶和大地,关于“被选中者”的真正意义!

被选少女在鼓点的疯狂催促之下,在经历一系列彷徨、惧怕和神思恍惚的过程之后,终于“决定”或“接受”了将自己的生命献给大地与春天的命运!

苏洛先是生涩地踮脚起跳、双臂开弓,然后似乎逐渐渐入佳境,在舞台上急速地踱步、跳跃与伏身,最后,则是白热化地旋转起来。

“咣!”“咣!”

音高定为降A、降B两音的古钹,相互交替敲击出声。

古钹的记谱音高比实际音高高出整整两个八度,虽然音量不大,但因发声频率过高,导致听觉上音高模糊,因此这种古代打击乐在现今几乎无人问津。但在这里,它们异常引人注目地发着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的催促之声!

天空为鼓,大地在跟着乐队一齐撕扯震颤,某种古老的密传以直白的形式彰显,少女屈从于不休的鼓点,飞速旋转,永无停歇,永无停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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