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告解圣事

第二日,天还没亮,整个赫治威尔河的对岸大街小巷,就呈现出了远超寻常的活力景象。

这里的房屋为躲避空袭,都刷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稍微冒尖一点的建筑,则套着权当心理安慰的“防御设施”铁丝网或竹木笼子,本来俯瞰望去,一切应该如往日般,像一片死气沉沉的暗黑地牢

但今天,侦察机上的士兵发现,那座教堂门口出现了一条几百米长的灯火,并且,零星的如萤火虫般的光点仍在朝它汇聚而去。

持着昏暗提灯的会众们,早已将那几条警戒线围成的过道占得水泄不通。

而且,来的比较早、排在前面十几位的人问过了负责引导秩序的神职人员。

真的没有任何更高的要求!无论贫富贵贱都可以来找拉瓦锡主教来办告解!除非是过于拖拖拉拉地来觐见,排了两天没有排上队。

总体原则是“先来后到”,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作为调节的规则。

“你可以往前走,从第十位排起,等下靠前进去。”

一位辅祭示意一名身形瘦弱、衣衫单薄的少女站出来。

据悉,拉瓦锡主教已经开始拜请上主的圣物,考验起会众了。只见此人手中提灯里的蜡烛,不仅明显散发着更加强烈的光芒,而且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就连周围信众手上的灯盏都受到了一定影响。

这种景象要么代表其人灵感天赋高于常人,要么是极为虔信者,近来作祷得多,灵性状态被调谐到了与光明更加亲和的程度。

看见这位孱弱的少女可以跨越这么长的队伍一路往前,其他人都流露着十分钦羡的情绪。

教堂内。

告解室被设于一处显明的地方,悔罪者与听告者的入口分开,外面用镀金日纹的红布帘子遮盖,里面的桌子中间设有固定的隔板,透过它们仅能看到后方事物阴影的轮廓。

它的布局依照了传统的礼法,但看起来和以往都不一样。

因为实在太大了。

正常情况下,两个人想面对面谈话,一张1x1米的木桌就已足够。

而拉瓦锡神父作告解圣事的这个桌子,即使遮着帷布也能看出,其左右手两边的宽度加起来至少超过了十米!

根据神圣骄阳教会教律,办告解圣事的神父需严格守秘,这是一条极其严苛的律法,不会有第三人在场听闻告解,所以负责布置场地的几位文职人员想象了一下.在如此宽大的桌前,面对面聆听教诲,身旁的空间似乎竟能给人一种此处存在超越世俗的“见证者”的感觉!

拂晓,世界净洁之时。

告解桌前,范宁独自一人端坐。

周围呈现出一种神妙莫测的景象。

超过十米的红木长桌上燃满蜡烛,软质的帷幕上,一盏盏带有神圣雕纹的灯在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而那块用来阻隔对座的狭长挡板上,竟有一轮金黄明澈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

空气中到处荡漾着光质的涟漪,透过那些纹理,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全部和视觉联在一起,仿佛可以体察到无上神妙的艺术启示。

“想不到正好在这一时刻成功穿过了‘启明之门’,晋升邃晓二重。主要还是靠了以往建团建院的太多积累,以及后来启迪效果远超预期的领洗节现场。”

范宁缓缓睁开眼睛,告解室内幻觉般的景象一寸一寸消散。

这意味着世间不仅已有数十人因他升格“新月”、“锻狮”和“持刃者”,更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他的启发下成为了“新郎”与“飞蛾”,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

邃晓二重,自创密钥。

在小心谨慎的情况下,在邃晓者这一层级里,不说击杀或战胜,不说面对“选择彻底不做人了”的极端对手,至少在正常一对一的情况下,是很难有能威胁到范宁生命的人了。

但他的表情没过多时,便不好了起来。

那种星灵体撕裂的感觉再度出现,“旧日”污染的不适症状再度有了抬头之势。

升得越高,领悟力和洞察力越高,那种两世音乐灵感不相容的错位感就越发严重。

《b小调弥撒》虽然是中古音乐或巴洛克音乐之顶峰,但那终归只是个治标的方法。

“真的快到该离去的时候了。”

范宁心中暗叹一声,将手掌摊开到自己面前,一张光质的淡黄色信笺一闪而逝。

那是教宗信使寄来的消息。

上面写的是名单,可以“翻页”的,一整面一整面的名单。

有教会高层,也有中低层和无知者,有军方的各类专业人员,也有教会派的艺术家。

范宁这两天办告解,不仅是为了办告解本身。

进入失常区的调查小队人选,到了要作出选择,让教宗好安排相关事宜的时候。

能自愿报入这一名单的,都是信仰虔诚、愿意追随自己寻找“神之主题”的人,但把他们选入失常区调查小队,大概率又是在让他们送死。

这个选择实在是难以做出。

范宁只能通过告解圣事这么一种形式,再多了解一些事情——很多最近打过交道,正在外面排队的人,也在这个清单里

他花了超过一刻钟,将灵性的不适感强压下去,又将情绪调整为悲悯平和的状态,最后,拉响了牵着外界助手铃铛的白线。

意思是示意第一位排队的人可以进来了。

几十秒后,金色日纹红布被揭开,一道高而消瘦的身影,坐在了挡板的对面。

尽管自己的灵觉可以将对方的外在形貌特征扫个一览无余,但范宁严格遵守了作为神职人员的律法,完全没有去额外窥探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你要办甚么告解?”范宁温和问道。

“拉瓦锡主教,我有很大的困惑难以想通。”对方开口的声音有点熟悉。

这第一个人竟然是劳布肯教区的独臂老司铎杜尔克,这一下就连范宁在挡板后的表情也愕然了几分。

“你自己也是我教的老师傅,怎地要来找我办告解,还排在诸多信众之前,有没有犯徇私的诫?”

“以祂的名,绝无徇私。”老司铎赶紧开口,“在昨晚音乐会结束、乐器申领结束后,在下并未回去歇息,就地通夜地恭候,如此才保住的今天第一个来觐见主教阁下的资格。”

“那你且讲。”范宁说道。

杜尔克回想起了贵客罗伊小姐拜托自己问的事宜。

而且,他觉得这也的确是自己担任司铎这些年来的一个疑问。

“在下也有过不少办告解的经历,但想冒昧请教主教大人一个问题。”

“神职人员一定只能给信众办告解吗?若是有不信神的外邦人拜访过来,这桩圣事是必须谢绝,还是可以蒙悦接纳?”

(本章完)

第503章 那太好了

嗯?

这个问题,正是现在最关键的。

不过

是因为昨晚“拉瓦锡神父无意说出的神秘和弦”引起了罗伊察觉、她想要见我才来托问的,还是纯粹只是杜尔克自己的疑惑?

那场“先锋派音乐”秘密研讨会第一期,是由赫莫萨女士建议、麦克亚当侯爵发起、雅宁各十九世应约的。

神秘和弦是其中涉及到的技法之一。

如果F先生的动作真的已经渗透到了博洛尼亚学派高层,那罗伊的处境就已经有很大风险了,必须要借着这个“不可告密”又“名正言顺”的场合详谈一番。

最好是这样去促成。

不然,以别的名义去约她,对于人设而言有些奇怪,也容易露馅,甚至于,旁边也是人多眼杂除非前者走不通,无可奈何之下再作这个打算。

范宁内心思索一番,先是语气如常地称赞道:

“这城池里的羔羊找我办告解,是因他们负了罪、犯了诫、或心中踌躇烦扰。你此番觐见,询的却是告解圣事本身的经义道理,格局上就比别人高了一层,我看着是好的。”

“那末,杜尔克司铎自己觉得,这道理该是怎样?”

“这个.”挡板对面独臂老司铎的身影犹豫着摇动了一下,“其实,在下觉得,若是按照第五版《圣事法典》上的资格规定,办告解的人须是司铎以上教阶,而受告解的人须是弟兄姊妹,这在文字上是比较明确的按照这一说法,外邦人也许不是受告解的对象呃,总之,以主教大人诠释的为准。”

杜尔克虽然受了贵客罗伊小姐的请托,但他是个十分严谨又虔诚的人,教会的律制法典该是怎样,自己理解起来该是怎样,是必须要如实提出的。

领洗圣事、坚振圣事、告解圣事、圣体圣事.这些都是教会生活中极为重要、极为严肃的事情,也是构成教会神秘学体系的理论基础,本身,这就是困扰自己多年的一处疑窦。

“甚么人算是弟兄姊妹?甚么人算是外邦人?”

范宁继续作启发式地循循善诱。

“现有所谓信友来办告解,想着自己犯了诫,念几段经,发几句愿,坐在对面的师傅说‘平安了,平安了’,就是平安了。哪想得圣灵以为亵渎,祈求没有回应,也并不与他立约定改,因他来求的是心安理得的买卖,这岂是真信呢?这岂是真爱呢?”

“又有外邦人来办告解,先就虔诚作祷、又是省察过失、再而以心痛悔,认定了这是搭救他的法子,于是上主矜怜于他,与他立约定改,他也积极补赎,这岂是不信呢?这岂是不爱呢?”范宁语重心长地反问道。

“我大概懂了一些。”

杜尔克司铎坐着鞠了一躬。

所以,让罗伊小姐之后过来是没问题的?只要她在告解这一过程中是真信的,也是真的愿意托付给拉瓦锡主教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够通透,不够能“举一反三”,又试着追问请教:

“不过,我见那《格林托后书》里面写着,‘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义和不义有什么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么相通呢’这说明信还是不信,确实是十分要害,也不容含糊过去的问题,主教大人精通照明之秘,谁是信仰在身,谁是冥顽不信,谁又心有迟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但在下对经义道理学得不精,有人来办告解,与他打交道前,却未必辨明得了,就怕创下了严重的过犯.”

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和瓦尔特一样?

如果罗伊小姐问了你能不能来找我,你直接让她来就是了啊!

还得让我主动吗!?

范宁内心腹诽不已,听罢垂下眼眸,先悠悠点醒他,后又设了个比喻:

“神说这话,原是准你们的,不是命你们的。”

“我也愿意众人像我一样。只是各人领受神的恩赐,一个是这样,一个是那样。”

“譬如我对着没有嫁娶的说,或对着寡妇说,若他们常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

“至于已经嫁娶的,我吩咐他们,其实不是我吩咐,乃是主吩咐,说,妻子不可离开丈夫,若是离开了,不可再嫁。丈夫也不可离弃妻子,若是离开了,不可再娶。”

“那《格林托前书》所记载的圣塞巴斯蒂安又是怎么讲说这其中道理的呢?他说他对其余的人说,不是主说,倘若某弟兄有不信的妻子,妻子也情愿和他住,他就不要离弃妻子,妻子有不信的丈夫,丈夫也情愿和他同住,他就不要离弃丈夫。因为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洁净,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洁净,你们的子嗣本来要患麻风,但如今是可以定他们为圣洁了。”

“因此,倘若那不信的人要离去,就由他离去吧。无论是弟兄,是姊妹,遇着这样的事,都不必拘束。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给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杜尔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言的感动。

太通透了,太充分了。

论述太详实系统了。

从核心的“信经”道理出发,到相关教义的解释、剖析、再到拿比喻,又引用沐光明者的福音原句佐证,最后给出令人潸然泪下的结论,“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给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原来如此。

纯粹通过古典辩经的方式使人接纳道理、心悦诚服,这是古代的哲人们才有的境界!

杜尔克拿定了主意,灵性也变得通透无比,察觉自己恐怕已到九阶,起身近乎90度地行了一礼,退场。

范宁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心中却思索着罗伊什么时候会来找自己。

还有那个有大问题的兰纽特上将,必须要审,恐怕得拿“守夜人之灯”强制搜查其灵性。

再不自觉,自己亲自到军营里面拿人,事情闹大了,扰乱战时军心可就没意思了。

半分钟后,又进来了一位梳着油背头,打扮得尚算体面的青年男子。

“你要办甚么告解?”范宁问道。

他严格遵循着律法,没有动用灵觉窥探隔板的对面,不然,他会发现这青年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情绪体和星灵体也在激烈闪烁着。

对方落座后,过了几息,突然彷徨不定地开口问道:

“神父,我听说信徒在告解中吐露的过犯,是不是你们会严格守秘?属于市井中的罪行,宗教裁判所也不会逾越?”

“是。”范宁点头。

这一下,对方的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那太好了,我杀了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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