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寄居天命(一更)

“孟家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磕头啊……”

看着那孟家二公子一个头磕了下去,借兵贴燃烧了起来,胡麻也感觉到了那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左边,大山裂开,伴随着天崩地裂的声响,一排一排脸上贴着黄色符纸的阴兵,从地底冲了出来,煞气滔天,阴森恐怖,浓重的煞气,几乎变成了实质一般的洪水。

石马镇子在这滔天的阴气面前,都已显得如此微小,镇子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如今看着便如同纸糊的一样。

但对于胡麻而言,最为恐怖的,甚至是那前方磕头的孟家二公子。

他似乎变成了一张干瘪的人皮,却又忽然之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风给灌满,然后,他再度慢慢的直了身子来,仍是背对着自己,但与刚才的给自己感觉,却已经完全的不一样了。

他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但身上却散发出了一种幽森的气息,密密麻麻的幻觉在人眼前出现,胡麻竟仿佛看到了某个坐在极为遥远的空间里,不停蠕动着的诡异存在。

几乎无法看清楚它的身躯有多庞大,却隐隐可以分辨,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百寿衣的臃肿老人,能够看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看得真切。

只可以看到,它身体是无尽臃肿的血肉乌压压的挤在了一处,身上的百寿衣,由一个個的“寿”字与铜钱图案组成,但那些铜钱,却是一张张的人脸,挤眉弄眼。

视野里,有一千张面孔浮现在血肉的表面上,耳朵里,有一千张嘴巴都在不停的说着话。

巨大的威压使得自己心脏嘭嘭跳动,极为的难受,仿佛要将所有的鲜血都挤压出来,送进脑子里。

更为难以理解的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感受到了那孟家二公子请过来的东西时,心里居然生出了无端的痛恨,咬牙切齿,却又无力的痛恨。

为什么,分明自己还只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为何却会如此的痛恨它,这种痛恨,甚至已经压过了自己本能层面的恐惧?

“嗤啦……”

同样也在这时,胡麻的左臂,骤然一阵疼痛,甚至连自己的神魂,都有些颤栗不稳,那个已经在自己左臂之中,被封印,又被敲打过的东西,如今居然迸发出了强烈的渴望。

它从未有一刻,如此时一般焦迫,在拼了命的挣扎着,哭喊着,胡麻甚至隐约可以感受到它正在大声叫喊着:“老祖宗……孩儿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救我……胡家人没有听老祖宗的话,胡家人背叛啦……”

“……”

“嗯?”

这突如其来的剧裂疼痛,倒是让胡麻忽而从那恍惚之中惊醒了过来,立时咬紧了牙关,逼住了自己左臂里的东西。

这片刻的清醒,忽然使他意识到,这是左臂里的东西,感受到了如今那孟家公子身上的气息,二者竟仿佛同源一般,所以它也最为着急,想要逃脱出去。

最关键的是,他在喊着什么?

什么胡家人没有听老祖宗话,胡家人背叛了什么的……

这一霎,自己分辨不出来,却是隐隐感觉到,这似乎牵扯到了什么秘密的事情,属于“自己”还没有发现,但这东西已经发现了的事情。

更不用说,这东西还曾经偷听到了自己与大红袍的对话,便不可能让它逃走。

……

……

“大头龟孙,已经三柱香了,你撑不到进镇子的时候啦……”

“大头龟孙,你已经输了,还不下马磕头?”

“短腿大堂官,你……”

“他娘的,能不能保持统一的称呼?”

“分散攻击,不如专心一点,都叫他大头龟孙,待这外号传遍江湖,看他怎么做人!”

“……”

在这异变生出之时,石马镇子前,正是身跨虎皮癞头马的铁骏大堂官,奋起一身勇武,荡开满身威风,与不食牛门徒斗法斗得最为激烈的时候。

这一路向了石马镇子冲来,他也不知遇着了多少奇术,多少妖人拦路。

但他只是挥舞手中大刀,尽皆一刀挑之,一路上能够将他拦下,过上几招的,也不过是区区三五人而已,而且这三五人,也都只是撑得片刻功夫,便要败退而走,否则刀上毫不留情。

到了最后,来到了石马镇子前,却还是那戏班班主金尘子出手,二人较量了起来,才翻翻滚滚,斗了数十合。

旁边的不食牛门徒看着紧张,嘴里也疯了,污言秽语,无穷无尽,尽往人心窝子里戳,而这位铁骏大堂官,一直咬紧了牙关,不去听这些乱心的话,但偏偏这些话一直往耳朵里钻。

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理会,只当狗吠,但偏偏心里怒气愈来愈重,出刀也越来越凶威,已是步步紧逼,座下虎皮癞头马,都疯了一般,直向镇子里冲去。

管这些妖人说什么,待自己进了镇子里,刀劈神台,倒要看这些妖人如何自处?

“不好……”

而在这一刻,见着这位大堂官动了真怒,神威荡开,势不可遏,竟是真的要直接冲进了镇子里,一众不食牛门徒也尽皆大惊。

“喀嚓……”

却在这一霎,他们也忽然听得了天崩地裂声,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嗡嗡作响,高空之中,也是阴云密布,冷风瑟瑟,犹似到了阴府。

刚刚还斗得激烈的铁骏大堂官与戏班子班主,也都吃了一惊,忽地出手,不食牛门徒也顾不上再骂,慌忙向了那动静传来之处看去,面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于他们眼中,只看到这阴沉夜色里,响起了声声闷雷,飘摇的鬼火在深山之中浮现,一排一排脸上贴着黄符的阴兵,森然厚重,从深山之中,向了石马镇子沉重的推进了过来。

而随着他们的靠近,这空气都像是黏稠了许多,挤压得让人难受。

挡在了他们与石马镇子之间的树木,也齐唰唰的向两边退去,崎岖山路,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平,骤然变成了坦途。

整片山林之间,妖祟游魂,尽皆颤颤,争着抢着,钻回坟中去。

“阴兵过境?”

不食牛门徒里面,顿时表情呆住,良久,才有人缓过神来,忽然跳起脚来,向着铁骏大堂官失声痛骂:

“狗东西,你做了什么?”

“我们不食牛门徒,还想着跟你讲江湖道义,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为免伤亡,以短击长,凭了本事与你守岁正面较量,你这大头龟孙,却又暗中做了什么?”

“……”

迎着众人的怒斥,就连铁骏大堂官也微微惊疑,失声道:“我也不知。”

心里慌乱之下,也急急看向周围,忽然想到了那位孟家公子,心里骤惊:“难道又是那个二世祖?”

……

……

“大师兄,那是什么……”

而在石马镇子里面,总坛大宅,老榆树下,妙善仙姑起了一层颤栗,颤声询问。

身边的老农,只是背着双手,慢慢向外看了过去,道:“是不死的枯骨,也是如今窃居了天命的鬼东西,正是因为它,我不食牛这么多奇人异士,才足足二十年,都不得伸伸腿。”

“只是看着,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做准备,十姓也没有闲着啊,也难怪他们对明州的那位,逼迫的如此厉害……”

“想必,等他们说服了胡家,那曾经让师父和师叔们,都感觉害怕的东西,也就会卷土重来了吧?”

“……”

妙善仙姑不由打了个哆嗦,小声的看着老人,颤颤道:“师兄,我不知道你说的啥……”

“但我有点害怕……”

“……”

“不必害怕的。”

那位大师兄笑了笑,抬头向了老榆树上面看去,那里还系着一个印章:“我们东躲西藏,这二十年来,准备的或许不如他们充份,也没有那窃居了天命的东西照看。”

“但这二十年的平静,不是白来的,只是因为我们都需要这个时间,他们,在等胡家人做出决定,我们也在等不食牛的教主归来……”

“……如今看,还是我们先等到了,不是么?”

“……”

“早了。”

而在这镇子里面,某个无人的棺材铺子里,跟了胡麻来到这镇子上的老算盘,也正打开了一具棺材,先在里面铺了层褥子,又拿了一坛子酒进去。

琢磨了一下,又去无人的后厨里,端了两盘菜,然后,又取了一个枕头,这才又重新回到了棺材前,比量一下,打算躺进去。

窗棱有响动,驴脑袋使劲顶开窗子,伸了脑袋进来看。

“去,别靠边,自己找地方躲去……”

老算盘半坐在了棺材里,用力拉着棺材盖子,想把自己关在里面。

但那驴却急了眼,直接跳进了窗来,一脑袋就把他的棺材给顶翻了,还提着蹄子一顿乱踩,老算盘差点被气得哭了出来:“伱找我干什么?你找外面那个去,找那些疯子去……”

“祸惹得这么大,看他怎么收场,孟家供着的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活人能够对付得了的哇……”

(本章完)

第484章 猴儿酒传信(二更)

孟家人供奉的这位老祖宗,究竟,是什么?

自己非常的确定,心里对它有着强烈的恨意,但就算恨它,自己又能做什么?

这时的胡麻面前,竟似出现了画面闪烁的诡异感觉,一时看着这孟家公子,仿佛已经变成了某个高大臃肿的身影,孟家公子只是那身影上其中一张面孔,在扯着嗓子向自己喊叫。

一时又似乎觉得那只是幻觉,孟家公子仍在那里,只是一时表情变得空洞漠然,一时又变成了愤怒仇恨的模样。

但他痛恨的看着胡麻,胡麻却也一样痛恨的看着他,那模糊而诡异的影子,身穿百寿衣的影子,分明自己第一次见到,但心里的痛恨,居然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尤其是,胡麻也不道为什么,看着那百寿衣上,自己眼中最为清晰的几张脸,心底深处,竟是会莫名的生出一种深层的悲哀一般。

自己没有见过这几张脸,却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深沉的熟悉。

他们……

“呼喇……”

并不容他多想什么,那孟家二公子,或者说,他身体里请来的东西,已经借了他的眼睛,漠然的向了自己看来。

“呼!”

在其目光投过来的一瞬,远处,那个火盆里的火焰,便已经忽地熄灭,他立时便看清了胡麻的脸,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居然也像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甚至,隐约间还有着些许贪婪。

而胡麻,也几乎被他这一眼看得瞬间溃散。

神魂都有在这一瞬间,便被瞬间吸附,拉扯一般的感觉,这种神魂层次的溃败,出现的极凶,极猛,神通法相,三魂七魄,皆不堪一击,只是这种溃散飞快上涨,却也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胡麻的本命灵庙,神魂的溃散在对方的注视之下,几乎无从抵挡,却终于在快要溃败到本命灵庙的所在时,忽然止住,仿佛瞬间倾倒的山岳,有了一个定子。

胡麻借着这个定子,才终于站稳了身形,直面向了孟家的二公子。

或者说,这时已经不是直面他,而是直面他身体里的,某种未知而神秘的存在,定定的与对方对视。

……

……

“要老命了要老命了……”

而在那边山头上,就距离阴兵出现之处不远,二锅头直吓得身子猛一個哆嗦。

“不是,我刚刚看到你,还在想着你这身本事涨的够快……”

“现在看,你特么更快的是惹祸的本事啊!”

“……”

他感觉到那边滚滚阴风逼了过来,已是吓得整张脸都变得煞白,低呼一声,抬袖遮脸,便要滚进了沉沉雾气中。

而就刚刚还在不远处,优雅的舔着爪子的白猫,也同样在那孟家人请了什么东西下来的时候,惊得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鬼鬼祟祟,立刻悄悄的退进了林子之中。

走。

这两位都是毫不犹豫便做下了这个决定,面对着这么危险的事情,简直没有半点犹豫的机会,左是阴兵来袭,右又未知的诡异事物,借了那孟家公子的身体,睁开了眼睛,不走还能怎样?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就在他们打算离开时,身边却忽然都出现了淡淡的金色灯光。

一位穿着白色袍子,手里握着一只短笛的身影,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在了他们两者的身边,轻轻的叹惜了一声,道:“你们来的晚了……”

“是谁?”

二锅头与那只白猫,同时大起警惕,目光森然,看起来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空气里却已是瞬间便有危险的气息在浮动。

“代号猴儿酒,你们也可以称我为乌颂。”

那身穿白色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的男人淡淡开口,他是分别在两个地方,与这两人见面,但声音却都显得一样的从容:“是我通知了你们来到这里的。”

“嗯?”

穿着黑色法袍的二锅头,已是下意识的有些惊悚,向了旁边看了一眼,再看这白袍男子的眼神都变了:‘这他娘的,还有直接在现实里就把自己的代号给叫出来的?’

‘你怎么不直接去十姓面前自曝身份呢?’

‘……’

只是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也在痛骂,面上却只是忽地眼神一冷,喝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劝伱一句,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告辞!”

而在另外一边,白猫更是连听也不听这白袍男子的话,幽蓝的眼睛泛起一抹神秘光彩,一言不发,便要深入林间。

“逃也是没用的。”

但也就在这时,那位身穿白色袍子的男人,忽然声音微微提高,叫住了这两人,淡淡道:“我知道是你们,这片山野里,到处都是我下的蛊,也都是我的耳目,你们不必掩遮。”

“而过来找你们,也是因为有必要请你们两人一起出手,就刚刚那位,他那点子本事,能做到这一步,很难得了。”

“要对付刚刚降临到了这里的东西,凭着这个世界那些不知虚假还是真实的普通人,是没用的,靠了我们转生者的本命灵庙,守住心神,加以奇术,或许还有些可能。”

“……”

听得这话,二锅头与那只白猫,神色更是复杂了,不仅二锅头的脸色极其的难看,就连那只白猫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夹杂着疑惑与犹豫的神情。

不过心里却更是担心着:‘这家伙脑子是有点不正常吧?’

‘平时转生者都不会在现实里谈及任何有关自身秘密的事情,如今这里不仅有十姓之人,还有阴兵压境,更有某种诡异的东西,刚刚已经降临到了这片区域里面……’

‘你却口口声声,一直在提这些?’

‘……’

而看着他们良久不肯给出一个确定的回答,甚至都跃跃欲试,明显是要离开的想法占了上风。

提着一盏灯的男人,却也轻轻叹了一声,道:“现在我倒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特地要让我见了你们之后,捎三句话给你们了。”

已是焦急得不行,都要直接将他扔在这里离开的二锅头,顿时心里一惊,脱口而出:“什么话?”

连那白猫,也一下子凝神看向了他。

提了一盏灯的男人,慢慢道:“第一句是,他发现了转生者群里的一个秘密。”

那一人一猫,都微微怔住,凝神看着他,却没有回应。

然后这提了一盏灯的男人,慢慢道:“第二句话是,如果我们不帮他,那他定然会死在这里。”

“第三句话是,如果他死在了这里,那我们三人,也没有任何一个能逃掉。”

“……”

“……”

“啥玩意儿?”

骤然听到了这三句话的留言,二锅头声音都一下子颤了起来:“这个家伙,如今学得这么坏,都开始直接威胁我们了?”

一时间,已是满心的犹豫与纠结。

若真论起来,那当然还是想走的,平时一听到十姓的名字,都会立刻躲起来,更何况是如今这种凶险到不能再凶险的状况?可关键在于,事情真的麻烦啊!

老白干与明州这几位,非同寻常,大家都已知根知底,一旦他真的出事了,别说会不会出动出卖,保不齐对方便有什么手段,将自己两人的身份背景,全给摸了出来。

更何况,老白干如今也已经不是那位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野孩子了。

自从他抱上了明州那位的大腿,他的身份之重要,甚至已经可以在明州四怪里面,排得上第一了……

时间紧迫,又内心纠结之中,二锅头也已狠狠的咬起了牙关,忽然道:“对付……”

“你口口声声说着对付,但那阴兵,能是你对付得了的?那……那孟家子弟招唤过来的东西,难道是我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

“阴兵不必对付。”

猴儿酒淡淡道:“起码以我们的手段,在阴兵手里保命不难,若是死,也只是死掉那镇子上的百姓,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又与我们何干?”

“而那孟家人……”

他顿了一顿,道:“我虽然出去的少,但类似的手段也不是没有见过,似乎叫作负灵?”

“无非是请鬼上身,燃烧性命换来法力,又不算什么高明本事……”

“……”

“啥玩意儿?”

就连二锅头听着这猴儿酒的话,都一下子懵着了:“兄弟,我可是见过不少狂妄的家伙,但对着通阴孟家,说人家的法不算高明的,你还是头一个啊……”

猴儿酒听着,也微微有些奇怪:“难道不是负灵?”

“当然是负灵,可是……”

不待二锅头说出可是后面的话,猴儿酒便缓缓点了下头,道:“自是负灵,那想来便不难对付,无非便是三个关键……”

“……断其来路,削其法力,毁其性命。”

“……”

他表情淡淡,带着种认真与坦然,道:“反正直面着那压力的又不是我们。”

“我们……”

二锅头一时头疼之至,想说你当人家请下来的是什么,你当那诡异的气息,能像普通小鬼一样对付?

但是,他心里吐槽了无数,但是时间紧迫,无形中压在了自己身上,却也来不及细细的分辨,末了,却也是鬼使神差,忽然道:“仅仅只是做到这三点就行了?”

猴儿酒慢慢的,看着他,又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同样的眼神,看着那只白猫,道:“你们,不会连这也做不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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