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政纲之传

话题转进得太突然,姜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心里想的是,再强的人,那也难免有个意外什么的……

但嘴上当然不敢这么说,他也不想躺着离开长乐宫。

便道:“姜望鲁钝,实在不知。”

姜无华往后一收,坐直了道:“我们说回官道。”

姜望:……

他发现这东宫太子虽然向来以宽仁质朴闻名,其实本人是有点“调皮”的!

姜无华已继续道:“官道是一体两面的事情,称职则人气加焉,失职则人气堕焉。以外楼为例,若治下政通人和,自能帮助你锚定现世。若是民不聊生,人气拉扯,因果纠缠,反倒会更让你迷途呢!”

也就是说,若做官做得好,官道就是修行的助益。做官做得差,官道则会反过来拉修行者的后腿。

姜望自也不会蠢到主动去追问储君的事情,沉吟道:“如此说来,世间为官之人,岂不是不该有文恬武嬉者?”

姜无华笑道:“这又涉及到天赋了。天赋的范围很广,有的人有修行之天赋,却没有做官之天赋。有的人是能吏,于修行一路却笨拙。不是你想好好当官,就能做好的。”

他言语之中那自信的笑意,仿佛明着在说——孤修行的天赋可能不如何,做太子的天赋却很好!

“官道一则聚集人气,二则聚集资源。有时候人气与资源是相悖的。”姜无华问道:“你在青羊镇也有过经历,可能理解?”

“大概能明白。”

这很好理解。

譬如姜望在青羊镇时,他可以大肆搜刮资源为己用,如此就会失尽人心,也就是散去了官道所谓之“人气”。但他不取百姓分毫,反倒诸多贴补,如此少了资源,却收尽人心,能够得到“人气”。

“有那前途无量的,自然好生经营,要一个细水长流,百川聚海。有那道途艰难的,竭泽而渔也是正常。人气可以帮助扫清蒙昧,资源堆积到一定的程度也可以。”姜无华道:“所以修行者有勤有堕,为官者有德有佞,亦复如斯。”

虽然都说竭泽而渔不可取,但于为官者而言,还真是竭泽而渔能收获最多的资源。

官道亦是一种修行,每个修行者在最开始的时候,肯定都是想要往前走的。但或囿于时,或困于运,慢慢不同的人就会产生不同的选择。普通修者比如胡氏矿场那个葛恒,官道修者比如嘉城后来的继任城主石敬,本质都是一类人。

前途光明的官道修者,当然是两条腿走路,既要更多的资源,又要更多的人气支持。前途有碍时,说不得便要做些难看的选择。

听着太子对官道的阐述,结合所历所见,颇有拨云见月之感。

“姜望受教了。”

“此外。”姜无华又道:“‘人气’关乎人心,却又不仅在于人心。官道之重,更在于‘功业’,所以奸者亦可为能臣,恶者亦可有德功。”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善恶之事,又哪有那么容易说得清呢?”

姜望叹道:“确实如此。”

姜无华又道:“小到一镇一城,大到一郡一国。在外楼之时,功业体现在人气,人气足则不虞迷途。在神临之后,功业体现在道。为官亦是阐道。如若人去政息,因官道而成者,也将因官道而退。所以政纲之传,一似于道统。政见相左,常常生死成仇!”

姜望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子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但太子这番官道之论说得真是透彻,官道亦是修行!

难怪很多朝堂强者在归隐之前,都要找人继承自己的政业,这其实是在保住自己的修行!

“官道修者,修行更易。但官道一体两面,官道修者,亦要为官道所累。政纲有继,则可脱身,逐渐摆脱官道,修行归于自身。届时便是政息,也不足为虑了。”

若政纲无继,说不得便是“道消”。

听到这里,姜望不由得想到,大概这就是国家体制与宗门的不同!

依托官道修行,在修行上会更快。但纯粹的宗门修士,也会少去官道的束缚。

这两者孰优孰劣不好说,但现世的格局已经可见。除却那些顶级大宗门之外,真是天下无处不成国。

毫无疑问,在国家体制之下,更容易诞生强者。这就是为什么道历重启以来,列国并起的原因!

历史长河奔涌,多少浪花飞溅。

人族也在不断地演进,多有变革发生。

从宗门林立到列国并起。

后人观之,只叹“原来如此”。

可若生在彼时彼地,那又不知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道路”的变化,人道洪流的席卷,只消想一想,便觉宏大!

“甚至于真人……”

太子似乎越说越有兴致,忽然问道:“你可知雍帝韩殷?”

姜望心中微动,反问道:“雍国太上皇?”

“他便是极好的例子。”

姜无华抚掌笑道:“他靠雍帝之位坐稳真人、更图再进,但或限于时,或限于势,总之力有未逮,不能使雍国寸进,他反而累雍国。虽则迫于压力,传位于韩煦,但仍然抓紧权力不放,是实际上的雍主。盖因他的当世真人之修为,需要不断吸收雍国之国运才能维持。雍国若能不断强盛,此是流水不腐,他吸收国运之时,修为增益也能反哺国势。雍国若止步,那么他就成了雍国最大的蛀虫,早晚受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姜无华并不敢真的大言不惭,聊圣天子为何立储。

但在阐述过官道之后,借韩殷之事轻轻一点,已经说得明白。

帝王之道,亦在国家体制中。

当今齐天子修为盖世,带领齐国成就东域霸主,自是雄主功业。但于官道之上,想要再进一步,已是难能。

摆在齐天子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一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以此功业,自然盖世无双,超越超凡绝巅。第二嘛,便该尝试脱离官道束缚了,但就像其他官道修士一样,天子至尊之位,亦须有人承其功业。如果他退位之后,齐国势衰,那他不仅无法脱离官道,将无上修为归于自身,反而会被衰败的国家拖着下坠。

所以无论是从修行的意义上来说,还是从个人情感、功业上来说,天子都需要一个足够继承其功业、至少也是能保住齐国霸主之位的继承者!

这是之所以需要立储的原因!

神临寿过五百,真人寿过一千。

但很少有国君掌权百年,就是因为国君已是体制最高,进无所进,一旦国家停滞,需要不断地汲取国运,以巩固修为,自身便成了国之蛀虫。

要么等着被人推翻,要么拖着国家一起消亡。

如韩殷者,便是既在官道上无所进,又没有脱离国家体制的勇气,掌权三百余年,其实是拖累着雍国一起腐朽。用雍国的国运,续他韩殷自己的真人修为。

无怪乎雍国日薄西山。无怪乎庄高羡杜如晦君臣敢悍然开启国战,以弱击强。

实是那强者,其实也外强中干!

姜望只觉越是琢磨,越是感触无穷。

以往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豁然开朗,俨然看到了新世界。

不愧是合百家而成的“官道”,难怪在道历新启之后,至今日不到四千年的时间里,就已经成为现世主流。

真是一个浩瀚无垠的修行世界!

(本章完)

第1203章 长乐

糅合百家的官道,浩瀚广博,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也都有不同。太子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对于齐天子的道路,姜望也只是猜测。

只不过,他忽然想到。

如此说来,他当时杀董阿,还真是绝佳时机,打在了庄国的七寸上。

不然凭着大胜雍国之威,杜如晦顺势下野,以董阿继政纲。董阿的治政能力自不必说,以更强盛的庄国国相之位,外楼无忧,甚至有成就神临的机会。而杜如晦一朝脱身,说不得再见便是真人!

他夜入新安城杀死董阿,不仅仅是杀死了一个董阿。

更是斩断了杜如晦的路!

也打断了庄国国相位置上的正向循环。

杜如晦要找下一个足堪承继政纲的董阿,又不知要多少年。

“太子是说,韩殷之死,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姜望联系到他在雍国所见,认真问道:“并非庄高羡独力将其搏杀?”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自然重要。据此可以判断庄高羡的实力所在。

但姜无华只是摇头笑了笑:“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笑容,已经是一种答案。

远在西境的雍国,都完全落在齐国的视野中,姜望并不感到意外。

若不能着眼于天下,何以称霸主?

眼光若只在一域之地,最多也就是称一时之雄。

“我明白了!”姜望道。

“你明白了什么?”姜无华含笑道。

“我明白太子为何跟我说这官道。”姜望却没有笑,只问道:“朝廷对我有安排?”

姜无华大谈官道,想是齐廷接下来要授他实职了。

请他过府喝粥,无疑是一种示好。

姜无华毕竟是东宫太子,提前知道朝廷对他的安排并不困难。给他提个醒,并帮他补足相关见识,让他可以更好地选择。这份人情,落得结结实实。

他笑道:“青羊子智勇双全,国之幸也!”

这会他没有说“孤之幸”,想也是知道过犹不及。

只是对于这夸赞,姜望却是无法生受。他一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若是换成重玄胜,只怕太子一开口,就已经能够知道事情真相了,当不会领这份人情。

人情债最是难还,太子的人情债,更是让人如履薄冰。

而他听到现在,这份情不领也领了!

姜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微笑道:“多谢太子指点。”

姜无华摆摆手:“你我志趣相投,该为知己,何必言谢?”

他正容道:“功业者,无非文治武功。你适合什么,自己要清楚,官道亦漫漫,不可阻于一时。你这绝世天骄,国之良才,天子亦会对你的意愿有所考量,本意是让你更快成长,而不是拖累于你。”

是一地郡守?还是领一军征伐迷界、或是万妖之门?

非是姜望自大,以他现在的名职、表现出来的天赋,选择的空间也不多了。

总不至于让他去编经纂典,做些水磨工夫,空耗光阴。

而姜望更需要考虑的是……他的修行,要不要靠拢官道?

这是道途根本,须得再三思量。

既然已经领了这份人情,姜望也不会再纠结。

出声问道:“姜望有一事不明。既然官道一体两面,政纲系于修行,除开仇恨之外,怎还会有人叛国不忠?”

叛者无非两种,一者为仇,一者为利。

在官道的修行体制下,叛国者应该无利可图才是。

“天下之国,非止一二。于此国为孽者,于彼国或为功。功孽可以相抵,有国家体制依托,足能承担反噬,甚至反有补益。”

姜望暗想。就像那黄以行,卖阳而向齐。修为不仅没有随着阳灭而衰,反而在齐更起。

但这并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太子解释之后,又道:“再者说,修行本是自身。以探索星穹为例,是否耗用人气,旁人又岂能知?身在官场,不寄官道者不知凡几。所以归于体制未必为忠,离于体制未必为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姜望:“齐国乃泱泱大国,忠诚并不体现于此。”

他显然是听懂了姜望的弦外之音,并且告诉了姜望答案,依不依托官道,全凭他自愿。齐廷并不会以此判断他的忠诚与否。

他就是像现在挂职四品青牌一样,把实职当虚职也可以。或是办了事实,得了功业,却不取官道之力也行。

一切皆由自主,全看他如何选择自身的道途。

姜望只觉在今日,对这大齐太子,有了全新的认知,当然亦对现世官道有了全新的了解。双手扶膝。认真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太子却笑了:“‘君’这个字,可不能乱用。”

谁说太子质朴!?

姜望只感觉自己爬出一个坑,又落一个坑。根本无法招架。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抬眼一看殿外。

“啊,时候已经不早了!”

姜望惊讶了一下,然后很是遗憾地看着太子:“今日与殿下相谈甚欢,姜望受益匪浅。可惜还有要事在身,无法久留。就此拜别,祈殿下圣福!”

姜无华却也不恼,就坐在那里,温煦笑道:“青羊子路上慢些。”

姜望赶紧爬起来,脚下生风地往外走,生怕太子不放人。

他感觉自己在拐弯抹角的交谈上,实在不是这些天潢贵胄的对手。

以后再来长乐宫,须得拉上重玄胜才是。

啊呸。

以后再也不来长乐宫!

欠的人情,想别的法子还。

“哎等等!”

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望只做没听见,三步并两步,已是出了膳厅。

忽地袖子一紧,已是给人拿住!

姜望回头一看,正迎上姜无华的温煦笑脸。

“啊太子殿下!”他惊讶道:“因何事唤微臣啊?”

好像真的没听见前一声唤。

姜无华也好像真的看不穿,只放开他的袖子,笑着伸了伸手,自随侍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造型古雅的食盒,递给姜望:“你忘了带这个。里间雪竹鸡、珍珠彘、小玉兰各一份,用这个食盒装着,放多久都不会坏。”

姜望接过了:“殿下厚谊,姜望铭刻于心。”

姜无华只笑道:“下次再来用膳。”

“有空一定来!”

姜望将食盒放进储物匣,脚底抹油,匆匆而去。

一脚踏出宫门。

此时仍在上午,煦光落在宫匾上,将“长乐”两个字照得明丽。

知足者能长乐,从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太子也是个知足的,当能长乐。

但……果真如此吗?

姜望寻见自家的轿子,赶紧钻了进去。

急促道:“快走!”

轿夫自是听话地抬轿便走。

倒是旁边的管家谢平吃了一惊。

姜爵爷这是……犯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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