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背后大佛

解友明是和平刀具厂职工,最早一批,也是对厂子感情最深的一批。

已经四十有二的他,本想着这辈子会在厂里干到头,可这两天,心里产生一丝动摇。

位于五道口,成平老巷的一座大杂院里。

时值傍晚。

东厢一扇门后面,狭窄的堂屋内,解友明和妻子坐在饭桌旁,就着一盘清炒萝卜丝,外加一碟咸菜,闷不吭声吃饭。

有一桩大事,压在两口子心头。

他们有个女儿,前些年下西北插队,近两年知青陆续返程,女儿始终没回,后面在一封家书中道明缘由。

女儿已经在西北农村,嫁人了!

这对于两口子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谁的女儿不是宝贝疙瘩?

他们家再穷,那也住在首都,大西北是什么环境?

解友明彼时大发雷霆,连去三份家书,逼女儿回来,连“再不回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话,都说出来。

然而,又一个噩耗传来,让解友明彻底懵逼。

女儿给人家生的娃,都一岁多了!

事已至此,本来在妻子的劝慰下,解友明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作算没生过这个女儿。

只是前一阵,许久没来信的女儿,再次寄来一份家书。

这次不是求得原谅,而是借钱。

她的男人,为多攒俩钱,给她这个城里姑娘和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顶着沙尘天出门干活,跌进深坑,不仅摔断腿,家里也失去生活来源。

女儿求他们能借些买药钱,在泪花干涸的信纸上,用一种难以启齿的口吻,还希望他们能帮忙买几头小羊。

往后那就是一家的生计。

解友明想想都害怕,不知道女儿面临着怎样的糟糕日子,有些话终究只是说说。

钱他能凑出几十块,可这点钱真的有用吗?

况且,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更想亲自去一趟大西北,一张车票好几十呢!

钱钱钱!

里里外外都需要花钱。

愁愁愁!

愁得他实在没有胃口,撂下没吃完的半碗饭,起身。

“我出去逛逛。”

“逛啥呀。”妻子叹息道,“逛能逛出钱来?不行…你去找下你师傅?他老人家应该攒的有些钱。”

“我有脸?过年都没给他老人家孝敬什么,张口就问他借钱?”

“那你说咋办嘛!眼睁睁看着女儿去死?!”

妻子的想法,是让他过去一趟,把女儿一家三口接到京城。京城的户口政策是孩子随母,孩子落户不成问题。男的……一个残疾,想必也不会太为难。

这样往后有个照应。

但如此一来,花费更大。

解友明有个师傅,是和平刀具厂的第一任总工,甚至可以说,街道当初搞刀具厂的想法,完全源于他师傅。

老爷子是刀匠世家出身,祖上数代人,一直以铸刀为生。

前两年感觉年纪大了,又对某些事心存不满,告老回家,安享晚年。

解友明不想跟她吵,夺门而出。

老巷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厂的职工,还有个生产队长。解友明四下闲逛,逛到队长家,披一件洗白的蓝棉袄,戳在门口,搭眼朝里头瞅去。

好家伙!

院子里坐一圈人。

“嗬,都在啊。”解友明踱步跨过门槛。

“哟!解师傅来了。”饶是生产队长,面对他都不敢托大,忙让年轻后生让出一张马扎。

这位性子耿直,要不然早升管理了。

一帮工人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全是龙刀厂出的新告示给闹的。

一次性拿一年工资,十分诱人。

但大伙又担心,假如龙刀厂垮掉,一年后,他们不等于失业?

“解师傅您什么想法?”

“真算起来,我是解师傅的徒孙,解师傅怎么选,我怎么选!”

“我也跟着解师傅走!”

工人们以为找到领头羊,殊不知解友明自个都没主意。

要是按妻子的想法,把女儿一家三口接到京城生活,家庭开销会陡然增大,他不能只顾眼前,万一丢掉工作,哭都没地方哭去。

“伱们…先说说看,我听听。”

生产队长搭话道:“要我看,还是待在老厂保稳,不管怎么不景气,咱们工人的工资也没少嘛。”

有人不爽道:“怎么不景气的,周队您比我们清楚,赚头只怕都进了老孙那帮人口袋。新厂要是稳定,我是真不想伺候他们!”

另一人接茬,“现在的问题是,新厂它不一定稳嘛。”

有人提议道:“咱们能不能派个人,去会会新厂的负责人,探探口风?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解决销路的能耐嘛。”

“诶!有道理!”

此话得到大伙的一致赞同。

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去当面会会,一探虚实。

谁去呢?

大伙的眼神在生产队长和解友明身上徘徊,最终落定在后者身上。

解友明微微一怔道:“不是吧…我去?”

过来逛一圈,怎么还摊上个活了呢?

“解师傅,您是大师傅呀,咱们这些人说白了,他们可要可不要的,您不一样,巴着您去呢。您去最合适,最有份量!”

这理由找的……解友明硬是无法反驳。

——

隔日中午。

正饭点。

娘娘庙李宅。

四合院厨房隔壁的小饭厅里,李建昆和梁家两口子,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吃着午饭。

梁叔麻利干完饭,推上东家给配的二八大杠,准备去六尺巷的王宅“值班”。

走出院门,巧了,有客到。

林敬民他认识,后面跟着的一个老把式,面生得紧。

老林寻到李建昆后,先弯腰在他耳畔嘀咕一阵。

“噢?”

李建昆打量一眼解友明,赶忙起身相迎。

和平刀具厂的大师傅,那可不敢怠慢。

他再擅长商业操作,产品不行,终究是白搭。

“解师傅,来,来,里面请。”

解友明被请进旁边西厢房的堂屋,小龙妈适合端来茶水。李建昆又掏出华子呈上去。

整得解友明高低有点受宠若惊。

他本以为林敬民已经是东家,不承想背后还有个更大的东家。

李建昆笑着搭话,“解师傅愿意来龙刀厂,是我们的荣幸,百分之百欢迎!”

解友明屁股只挨三分之一的椅面,组织着言语道:“那个…我今天过来不光为自己,后面还有几十号兄弟想跟着我,所以我想先了解下,龙刀厂有销售渠道么?听说现在……管得严。”

嚯嚯!

搞定一个大师傅,等于完成一半任务。

李建昆手敲在太师椅的椅托上,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无非怕龙刀厂活不下来,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和平刀具厂又能活多久?您可以打听下,街道办早已经不堪重负。”

解友明沉默,这是真事。

街道办为养活他们,借了不少外债。

李建昆继续说道:“销售渠道肯定有,东西卖不出去,我们现在还招人,招来玩吗?具体的还请谅解,我不能提前透露,您应该也知道,有人跟我们不对付。”

解友明之前没深思,现在细细一捋,可不吗?

要是没把握,这会还招人,先发一年工资,那得亏多少钱?

无论是林东家,还是这个年轻的大东家,可都不像傻子。

李建昆岔开话题道:“老林刚跟我讲,你做刀具的技艺冠绝全厂,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不知有没有兴趣来龙刀厂做总工?”

先不提解友明想不想,这话他可不敢认,他师傅虽然现在不在厂里,却也是从厂里退下去的,连连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这点小手艺,不及我师傅的皮毛,可不敢称第一。”

“您师傅?”

“嗯。”解友明竖起大拇指道,“百年刀具世家的传人,祖上那可是御用刀匠,专给宫里造玩艺。”

我勒个去!

说什么来着?

李建昆瞪大眼睛,他好歹是个手艺人,和平刀具厂生产的刀,一看里头就有点真东西,果然背后有尊大佛。

“敢问,您师傅他老人家,还……”

“健在!”

奶奶的,这不请来镇厂子,人民群众都得骂我浪费资源!

尤其是后世拍蒜拍断刀的怨主们。

(本章完)

第383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本应是早春时节,昨夜京城又降下一层小雪。

这种天气实在顾不上风度,李建昆裹上一件棉猴,手里拎着一兜伴手礼——

两罐麦乳精,一包红蔗糖,两瓶橘子罐头。

都是老人家钟意的玩意。

“嘎吱!嘎吱!”

解友明踩着薄雪,走在前头,晌午时分,这条小道还未被太多人踩踏,它从田野间延伸而来,通往五道口的一处算是城中村的地界。

属于近道。

这位大叔三步一回头,满脸无奈道:“李同志,真没用的,我师傅这人脾气犟。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他不可能给一家挂靠厂做事。”

当初老爷子离开和平刀具厂,年纪大了还是其次,主要原因,是那年孙光银做厂长,厂子有史以来头一年出现亏损。

孙光银这人有来头啊,老爷子斗不过,这才一气之下告老还乡。

解友明每逢过来探望,老爷子总要骂几句“撬集体墙角”这类话。

挂靠厂,说白了,那都不是撬,而是明占——

至少他们普通老百姓的理解是这样。

李建昆仍是那句原话,“不试试怎么知道?”

“唉!”解友明长叹口气。

这大概就叫作不撞南墙不回头。

村子里住户不多,很宁静,倒确实适合养老。两人走上一座小山岗,在一堵红砖小院外停下。

李建昆踮脚打量,小院里头有一联三间红砖平房。

搁这年头也算殷实人家。

“咚咚!”

解友明抬手敲门。

不多会院内传来动静,贴着新年画的木板门吱呀打开,是位面相和善的老奶奶。

“噢,友明啊。诶,这小伙子是?”

“师娘,这位同志找我师傅有点事,师傅在吧?”

“在在,请进吧。哎呀,来就来,怎么还提东西?”

老奶奶说到这里,解友明不禁老脸一红,他初六过来拜年,仅拎五斤白萝卜,自家有块小菜地,婆娘捯饬着,不花钱。

手头那点积蓄,属实不敢再动半分。

红砖房屋檐下,摆张手工藤椅,其上坐着位面色红润的老头,乍一看,年纪着实不小,一把花白胡须都能盖住脖子。手边放着一根做工粗糙的龙头拐。

老头姓夏。

夏老头瞅见解友明不意外,看到李建昆后,同样轻咦一声。

面生得紧,毫无印象。跟自己独孙差不多年纪。

夏老头中年不幸,失了唯一的儿子,儿媳有几分姿色,改嫁他人。一把年纪到现在,唯一的盼头只有独孙。

“夏老爷子,冒昧到访,叨扰了。”

李建昆接过老奶奶送来的马扎,挨在夏老头旁边坐下,怕他耳朵不好使。

这老头多大年纪是个谜,忘记跟解友明打听。乍看着气色不错,实际上老人家红光满面不是什么好征兆。

李建昆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后,夏老头诧异,“又起了家新刀具厂?”

他可知道老刀具厂都入不敷出,再起新厂子还有活路?

一番了解,得知是家挂靠厂后,夏老头整不太明白,忙向好大徒打听。

解友明瞅瞅李建昆,颇为犯难,又不好欺瞒师傅,结结巴巴解释道:“属于街道和私人合伙弄的,主要是私人负责,不过性质还是集体所有。”

夏老头震惊,“私人还能办厂?!”

“啊…是。现在政策活泛些。”解友明点头。

夏老头扭脖子望向李建昆,“你就是那个私人?”

“差不多吧,我朋友负责。”

夏老头瞪眼,“那刀具卖出去赚的钱呢?你们不要拿走一部分?”

李建昆正色道:“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假如亏损呢?可是我们全兜,街道不拿钱的。”

夏老头沉默少许,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李建昆道明来意,一番话还未说完,耳畔猛地炸起一嗓子。

“想得美!”

夏老头火气蹭蹭冒,面色愈发红润,“伱们这种人,放过去叫资本家,我能给你们干活?没门!”

说罢,唤来老婆子,让她把李建昆拎来的东西,取过来。

塞进他怀里后,手持龙头拐,敲击地面道:“走走走!”

“老爷子……”

“师傅……”

“你也滚!”

得,半点面子不给。

李建昆和解友明全被轰出来。

送他们出门的老奶奶连声致歉,主要对李建昆说,让他多担待,说她家老头子就这么个牛脾气,一把年纪,改不了。

“吱呀!”

院门合拢。

解友明苦笑连连,好嘛,事没办成,害他把师傅也得罪了。

李建昆之前听他提醒,有点准备,却也没料到这老头气性这么大,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否则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未必不能成事。

“解师傅,夏老爷子的手艺,你学到几成?”

“顶多一半。”

奶奶的,这不能放弃啊!

李建昆戳在门外的寒风中,思忖少许,一时没有好主意,准备回去再从长计议。两人打道回府时,路过之前那条小道,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

“诶~小刚!”

“解叔。”

解友明和对方认识,驻足寒暄几句。

从他们的对话中,李建昆搞清楚这小伙是夏老爷子的亲孙。在这个夏刚的脸上,有抹化不开的忧郁,似乎遇上什么犯难事。

等夏刚告辞离开后,望着他的背影,李建昆问:“他做什么的?”

“不好对外说啊,前两年刚插队回来,没事干,在鸽子市摆摊,干个体户。”解友明压低声音道。

小个体户。

不管摊上什么麻烦事,应该都不难解决。

念头至此,李建昆拽着他道:“走走,回去看看。”

“啊?”

解友明自然拗不过他,被生拉硬拽回来。不过两人没敢再敲门,猫在红砖墙外面,听响儿。

院内。

橘红色的阳光照在屋檐下,夏家三口就着还没挪走的马扎,凑一块坐着。

爷孙辈在一起,保管三句话不到,一准聊到晚辈的终身大事上。

这也是夏家老两口这辈子仅存的盼头,希望大孙子娶妻生子,小日子要是操持得好,老两口死也瞑目了。

然而这正是夏刚最大的烦恼。

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郁,不是一天两天的结果。

下乡时,认识一姑娘,也是京城人,郎有情妾有意,原本按理说双方回到京城,还不好事将近?

问题是,这姑娘的家庭背景,很不一般。

而他夏刚算个什么?

往上捋,还敢挺直腰板嚎一嗓子:我是工人阶级的后代!

往自个身上捋……只是一个找不到工作、混迹于鸽子市摆摊的个体户。

门不当户不对。

自个还毫无前途可言。

姑娘的父母不同意,其实在情理之中。

院外,墙根子下。

解友明拖着李建昆道:“走吧走吧,这有什么好听的。”

他生怕里头人发现,那不是火上浇油,罪加一等么?

“解师傅,要不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你到底想干啥呀!”

具体想干什么,李建昆也没捋清,但他知道夏刚是个突破口。

解友明拿他没辙,只能先嗖嗖遁走,真不敢再行这听墙角的不义之事。

李建昆顶着寒风,整个人在棉猴里缩成一团,不仅听响,也是等人。他得等夏刚出来。

这一等可不得了。

夏刚半上午回来,总得吃顿午饭不是?

李建昆险些没冻成狗,青鼻涕狂流,大抵是感冒了。他不得不在附近四处走动,躲避寒风,也是增加身体热量。以免顶在风口上,冻成一根棍。

但眼神始终没离开夏家的院门。

临近下午两点时,院门处终于传来动静。

踩在雪地里的脚,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李建昆,差点没喜极而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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