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沈宗主观山

以南洪七子这么多年都不怎么与外界接触的情况,称一声孤陋寡闻也不为过。

但即便如此,几位道子也是立刻反应过来了阎崇嶂提到那座山为何物。

因为那座山存在的岁月实在是太过久远,很可能在洪泽还未出现之前,对方便已经屹立在了那里。

搬山宗没有给它取名,简洁的称其为“山”。

开宗祖师自觉没有资格赋予其名号,因为就连整个宗门,也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出现的。

其余势力为了方便与别的山脉做出区别,才唤它一声无名山。

传闻无名山中蕴藏着仙法,仅有那些大毅力,且资质卓越的天骄才可领悟。

之所以是传闻,便是因为直到今日,这所谓的仙法仍旧没有问世。

旁人倒没有怀疑是搬山宗藏私。

如此珍贵的东西,它的效用也是可以想象的,若真有此物,搬山宗早就不是现在这种层次的势力了。

让南洪几位道子没有料的是,居然到现在,搬山宗道子仍旧保持着观山的习惯。

白巫斜睨了杨运恒一眼,随即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眸光。

从这位大长老的反应来看,那无名山中即便没有仙法,肯定也藏着别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

阎崇嶂略有些疑惑的朝大长老看去。

邀请其他势力的修士一同观山,在搬山宗内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了,毕竟那里面的东西,若非淬体修士,也只能当个奇观欣赏而已。

“没……没什么。”

杨运恒脸色复杂,自家道子已经放出话来,哪有轻易收回去的道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向对方回禀,这群南洪来客里,可是有个着实不错的淬体修士。

罢了,只是看一眼而已,还真能看出朵花来不成。

倒也没必要这么警惕。

况且就算那墨衫小子真的看出来点什么……

念及此处,杨运恒脸色忽然又好看了许多,他深知山里藏着的东西,对于淬体修士而言乃是多大的诱惑。

对方要是尝到了甜头,想要继续看下去,那就可以谈谈招揽的事情了。

“既然无事,诸位随阎某来。”

阎崇嶂明显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但却没有多言,随手拍了拍衣衫,转身走在前方带路。

别说,这群搬山宗修士,不仅衣着打扮保持了那抹江湖气,就连抬手迈步间也不像个修士,如此高耸的山脉,竟是打算就这么一步步踏下去。

魏元洲等人有些不太习惯,但也收起了挪移法,缓步跟在了后面。

他们对观山不是很感兴趣,但这次来西洪可是有要事在身,能多跟搬山宗了解一下情况,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阎道友,先前那无量道皇宗?”

“……”

阎崇嶂沉默一瞬,倒也没有甩脸,略显疲惫的笑了笑:“听说是在他们那块碑上看见了什么,具体的就不知道了,也就是这一年多前的事情,以他们的势力,放下话来,我等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其实按照正常人的心态去推断。

哪怕无量道皇宗再强横,也绝不至于敢犯了众怒,真把自身推到风口浪尖上。

毕竟他们最主要的对手,还是那家大业大的北龙宫。

但凡事皆有例外。

万一他们来个杀鸡儆猴的举动,谁也不愿意成为那只冤死的鸡。

况且,这群人出手也确实够阔绰。

“所以你们要是为了请援而来,不如就在搬山宗先住一段时间算了,就连我宗都是这个样子,别的宗门……”

阎崇嶂摇了摇头:“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会尽量告知诸位。”

他这话看似有些自负,但也不算托大。

如今的西洪,虽比南洪要强盛许多,合道境巨擘也就那么十六七位。

再加上局势与南洪截然不同。

诸多巨擘各立山门,相互之间也算不得和谐。

并不像南洪那般,七子同气连枝,在他们几个的震慑下,其余例如宝花宗等几个势力,也是隐隐依附于七子。

在西洪……不,应该说是在洪泽,宗门之间厮杀起来,甚至可能比修士和妖魔之间更加残忍。

合道境巨擘也不是没有陨落的。

譬如无量道皇宗的那一堆合道宝地,可不全是他们自己慢慢发展出来的。

自己培养势力去和天地定契,哪有直接夺走别人的来得方便。

反正总数不变,一个合道境巨擘陨落了,立马就能有别的白玉京修士顶上,不会影响到和龙宫间的对峙局面。

无非就是宗门改个称谓罢了。

“那你们就真的要靠运气,去慢慢寻那些妖魔天骄?”

魏元洲蹙了蹙眉尖,这可有些不妙了。

西龙宫明显也是因为发现了无量道皇宗的举动,这才有余力去给南龙宫帮忙,怪不得如此大摇大摆,毫不在意自家出什么问题。

但对于南洪七子而言。

龙宫已经摆出了阵仗,他们如今却有些无法接招的趋势。

真要靠自家六位宗主和其他那几位合道境前辈,去和两座龙宫拼杀……估计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都得被打掉大半,胜算也极其有限。

“我能理解道友的心思。”

阎崇嶂停下步伐,闭上了眼眸:“我确实也有些乏了。”

那双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有燥意涌现:“既然他们想要更好的,那我也不介意去拼一拼,只要他们付得起价钱就好。”

“搬山宗周围的好东西可不少,就是有些难啃。”

能让搬山宗道子都感觉棘手的妖魔,放到任何地方,也不算是小势力了。

魏元洲几人对视一眼,暗自有了主意。

“……”

沈仪安静的跟在众人后面,将这些消息都默默记在心中。

妖魔乃是无主之物,无量道皇宗争得,自己当然也争得。

虽然在西洪这地方,没了南洪七子的名声,少了许多便利,但同样的也少了许多顾虑。

就是做事时要愈发谨慎小心才行。

在西洪出了事,可没有逃回南阳宝地的机会。

本以为有玄庆前辈的紫气相助,再加上整整十一层天宫,如此丰厚的底蕴,在白玉京内,自己应该算得上极为不错的存在了。

没曾想刚刚出来便是开了眼界。

先前那无量道皇宫的手段称不上有多霸道,但却极其诡异,沈仪甚至无法捕捉到对方真身的气息,连人都看不见,无生掌再强也无用武之地。

还是有些太偏科了,面对这些邪门手段,略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沈仪思忖着,突然抬起头。

只见视线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算不得陡峭,和其余山脉比起来更是略显低矮,宛如幼童与壮汉排立。

但不知为何,它就是能莫名吸引人的注意。

沈仪仔细看了两眼,突然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源自于何,那就是先前的无量道皇宫,蒲团上的人影和那幅江山图便是这般格格不入。

眼前的山,同样不属于这片地方。

“小兄弟眼力不错。”

阎崇嶂回头看了沈仪一眼,却没注意到他这称呼一出口,另外三位道子的脸色都是略显古怪起来。

“这座山确实不是合道宝地的一部分,乃是我宗祖师在合道以后,强行将其搬进来的,耗费了足足一万八千年。”

“数遍整个洪泽,恐怕也没有人能与天地定契,拿到这座山的归属。”

“请随我来!”

哪怕阎崇嶂先前已经大约猜到了杨运恒的顾虑,但此刻仍旧是大大方方的伸手相邀。

其中有他一言既出的性格,却也不免带了些别的因素。

阎崇嶂从晋入化神境开始,就一直观摩此山,如今已是开了三城的境界,少说也耗费五六万年,收获只能说勉勉强强。

但也正是这勉勉强强的收获,奠定了他稳如磐石的道子之位。

阎崇嶂回来的不是时候,不知道宗内发生了什么,能让杨长老差点在这几位贵客面前失态,也想要阻止自己。

但想必问题应该不大。

“这就是无名山啊。”

白巫也收起了往日的阴阳怪气,颇为向往的朝前方矮山看去。

似这种诞生于洪泽之前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在阎崇嶂的带领下,几人很快顺着一条山道走至那矮山的面前,当他们在征得同意,将手掌轻轻触碰那粗粝山壁以后。

魏元洲抬了抬眼眸,苏红袖轻轻用指尖敲打了两下,白巫则是摇了摇头。

果然,这座宝山能一直属于搬山宗,不是没有道理的。

常人还真的发现不了其中玄妙。

说是失望也不至于,毕竟这看似并无异样的石壁,其经历的岁月却也远超常人的想象,能亲手触上一下,也算是种特别的体验了。

苏红袖明显与其他人的感觉不同。

或许搬山宗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先前若是沈仪不出手,哪怕不开仙城,她也是不惧那几人的。

轮回剑体虽不是杀伐之用,但她的淬体境界,可是远超那几位亲传。

然而苏红袖还是撤回了手掌。

这山体中蕴含的厚重之意,与她的锋芒相冲突。

剑太重了,便不够轻快。

此法与她不合,不必强求。

“不愧是天剑宗的道子,永远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阎崇嶂轻声叹了一句,不免对这模样不输诸多仙子,却偏偏冷着一张俏脸,毫不掩饰锋芒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当初南洪七子诞生之际,天剑宗便只需承担杀戮之责,历经沧海桑田不变,从来不去理会别的东西。

眼前这位天剑道子,倒是脉脉相承,颇有先辈遗风,道心不知有多稳固。

而且轻轻一碰,就能辨别出无名山的玄妙,也足矣说明对方在淬体上的造诣有多深。

“啧。”

杨运恒忍不住挑了挑眉,先前光顾着在意那个墨衫小子了,差点忽略了这位天剑道子。

南洪七子多年不出,这刚刚出来,便是让人有些吃惊。

对了,那墨衫小子人呢?

念及此处,杨长老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沈仪垂手而立,站在不远处,并没有继续靠近的意思。

见状,他愣了一下。

没看出来啊,这小友还挺知进退的,大概是看出来搬山宗的忌讳,即便面对无名山这种诱惑,也能做到固守本心。

“道友贵姓?”阎崇嶂也是注意到了异样。

“免贵,沈。”沈仪平静注视着那座山。

“沈道友,为何不伸手试一试。”阎崇嶂再次相邀,他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是个心口不一的虚伪小人。

魏元洲和白巫同样转身看来,他们也很是好奇,沈宗主到底能不能察觉这座无名山的玄妙。

苏红袖并没有太过在意,能不能领悟先不说,毕竟这事情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单说感知这座无名山,既然自己能做到,沈仪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对方修的同样是剑体,大概率也是对这厚重之意颇为排斥的。

就在这时,她却是诧异的回首看去。

只见沈仪仍旧看着那座山,略微摇头道:“稍等下,还没准备好。”

“准备?”

白巫又伸手拍了拍山壁,不太明白摸一摸这无名山有什么好准备的,又不会咬人。

魏元洲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搬山宗的两人身上。

“……”

只见杨运恒眼角微微抽搐,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夸张的事情。

阎崇嶂则是沉默立在原地,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眸,死死盯在了沈仪那张白皙脸庞之上,就连呼吸都沉重了许多。

他先前说的乃是“观山”。

观,是不需要动手的。

当然,这不是说单纯用眼睛去看就算数,而是在看的同时,能与这座无名山建立起某种联系。

这绝非是第一次看见无名山就能做到的事情,即便是他当年,也是认认真真摩挲了这山壁三日时光,才对其稍稍熟悉了一些,才开始真正的观山。

而沈仪说了需要准备……

这只能代表一件事。

那就是对方刚刚看见无名山,就已经和其建立了联系,感知到了其中的关卡!

阎崇嶂双眸微眯,终于朝着杨长老看去。

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家大长老在忌惮什么了。

但沉吟一瞬后,阎崇嶂还是让开了身子,轻声道:“第一次观山颇为重要,莫要心急,慢慢来……但也无需太过警惕,在你承受不住的时候,自会被排挤出来,顶多神魂有些虚弱,不会有太过严重的后果。”

说罢,他又朝杨运恒吩咐道:“去取蕴养神魂的宝丹来,就取我平日里用的那种。”

杨大长老脸色微僵。

得,不仅要拿出无名山给外人看,现在还得搭上如此珍惜的宝丹。

他倒不是吝啬东西。

主要是现在就对沈小友这么好,到时候再想招揽对方,岂不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道子之令仅次于宗主。

而且阎道子虽然品性皆佳,却也不是拿自家东西去喂外人的二傻子。

估计也就是这一次罢了。

“我这就去。”

杨运恒径直踏空而走,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他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白巫睁大眼睛,努力想从那山壁中分辨出来点什么,然后被魏元洲一把拉了回去。

从阎崇嶂的神情变化来看,魏元洲便能轻易推断出,沈宗主大概率是触及到搬山宗真正的秘密了。

就是不知道能从中收获到几分好处。

想到这里,即便以魏元洲的心性,也不免感到些许震撼。

这也太恐怖了,拥有如此天资,真就走到哪里都是宝贝遍地,怪不得能这般淡然……

要是传出去,估计各大势力都得像盯贼似的盯防着沈宗主,避免自家的功法被偷学了去。

“呼。”

沈仪轻吐一口气,总感觉其他人好像误解了什么。

他确实一眼就看出了这无名山的玄妙,但只是因为在淬体上面浸淫了太多年,都快成本能反应了,再加上这座山的本质……真的和自己的面板推演太像了。

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里面似是藏着另一方天地,只容许神魂沁入。

沈仪所谓的准备,就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把妖魂带进去,故此还在尝试。

真靠自己一个人去领悟……

罢了,曾经没有妖魔宝晶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甚至悟出过伏妖正阳刀,谁还没点天资了。

【剩余妖魔寿元:一百一十八万年】

沈仪看了眼面板上的妖魔寿元,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所幸上次连开两城后还剩了些,后面又从龙宫来使身上赚了一点。

如今亲眼看见了一座宝山,哪里有不进去瞧瞧的道理。

念及此处,沈仪径直盘膝而坐,终于不再抵抗那座无名山的牵引,双眸中的精光缓缓褪去。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阎崇嶂若不是要在这些贵客面前稍微留几分面子,差点都没忍住想要擦擦额头的动作。

第一次观山,就能做到沁入神魂,而且如此顺利……幸好自己只答应了一次,若是真让对方无休止的看下去,顶多两三万年,自己幸幸苦苦观出来的功法,以后就得变成南洪七子的收藏了。

想到这里。

阎崇嶂朝着周围几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虽已多年未有进展,但这观山的习惯却还没改掉,大概也是有些不甘心,把希望寄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盼着哪天有突然顿悟的美事……让道友见笑了,诸位请便吧。”

说罢,他也坐了下来。

原本熟练的沁入神魂,此刻心态不太平稳,竟也需花费些时间。

几位南洪道子并没有离开。

白巫和魏元洲是想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是否是传说中的仙法,而沈宗主又能窥得几分。

苏红袖则是想起了上次白巫的话语,说沈宗主仗着天赋好为所欲为,她当时还有些不悦,现在竟也是有些认可起来。

到底得多自负的人,才能完全不顾及功法冲突,什么都要看看,什么都想学学。

学的过来嘛?

她念头还未散去,却突然看见阎崇嶂浑身微颤,沁入神魂居然失败了。

究其原因,则是这位搬山宗道子忽然看见了沈仪额头渗出的一粒汗珠。

那一粒汗珠顺着俊秀的面容滑下,轻飘飘的碎在地上。

落在阎崇嶂眼里,却比一座山还沉重!

对方不仅进去了,而且还真的悟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

唯有亲身体验过的他才明白,这事情到底骇人到了什么程度。

杨运恒这老东西,到底引进来个什么妖孽!

(本章完)

第517章 声名鹊起

漫天尘土飞扬,好似一道长帘徐徐分开。

沈仪垂手而立,视线中逐渐多出了一座无比雄伟的高山,气势恢宏,仿佛一道天堑伫立身前,望不到边际,相较之下,外面的无名山只能算是低矮的土坡。

在见到其真容的瞬间。

一抹令人浑身战栗的厚重压迫感径直落在了沈仪的身上。

轰!

沁入无名山的乃是神魂,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骨骼被压碎的情况。

但沈仪还是有种浑身上下近乎被碾成齑粉之感。

他身躯猛地一俯,双膝疯狂颤抖,差点跪倒在地。

沈仪下意识想要唤出归墟仙甲护体,指尖也是落在了眉心,欲要开启白玉京仙城。

然而却祭了个空。

如今立于此地的仅是一道神魂而已,他那些所谓的倚仗,在这无名山内尽数失去了效用,能靠的只剩下自己。

沈仪终于明白为何必须要淬体修士才有接近这机缘的可能。

唯有似自己这般,体验过妖丹锻躯,魔血灼身,凰火淬体的修士,才有那么一丝在这厚重的压迫之下,将脊背重新挺直起来的机会。

“呼。”

沈仪闭上眼,五官间多了几分狰狞。

能撕裂白玉京妖魔的手掌倏然攥紧,没有引起天地变动,唯一的作用,便是让他极其艰难的朝前方踏出了一步。

在这座宝山的面前,墨衫身影显得那般微渺,步伐缓慢,甚至显得有些踉跄,但却从未停止过。

相较于其他修士所经受的磨练,沈仪寥寥数年的修行经历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论及为了修行所吃的苦。

哪怕面板推演时,每次反馈而来的折磨百不存一,但当推演的时间足够恐怖时,所积累下来的苦痛,同样也来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程度。

能吃苦不算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更何况这份苦痛的主要原因,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沈仪胡乱修改功法,瞎吃丹药,更是把妖丹和魔血当成水米食用,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这些经历,却是实打实的帮他来到了山脚。

沈仪略微垂眸,看向脚下那条弯延的山道,沉吟片刻,随即迈步踏上了那条碎石小径。

当他的靴底触及山道的瞬间,神魂仿佛化作了实体。

沈仪只听得浑身喀嚓作响,轰的一声被浩瀚力道压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中连丝毫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肘近乎碎裂,墨衫迅速被猩红血浆染湿。

但在如此浑厚的力道下,山路上哪怕一颗最渺小的石子,都未曾震动一下。

稍作调息以后,沈仪侧眸瞥了眼手肘,神情平静到极点。

哪怕是真的身躯彻底开裂,甚至熔到只剩白骨,他都曾亲身经历过一遍,更何况这只是无名山造出的假象罢了。

不过这触感能如此真切。

看得出来,这座山的确是藏着好东西啊。

念及此处,沈仪抬头朝着上方看去,视线被山壁和绿荫所遮蔽,看不见顶峰。

他双掌再次发力,想要重新撑起身子。

就在这时,先前的浑厚力道再次袭来,沈仪还未起身,便感觉到了一股排斥力,似乎是想将自己推出这片天地。

“……”

他突然想到了先前搬山宗道子的话语,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无名山会强行将神魂送出去。

也就是说,自己若是真的要站起来,便会神魂崩溃?

沈仪思忖片刻,突然察觉到笼罩在身上的力道似乎柔和了一些,似乎是为了方便修士去仔细感悟。

他脸色微微一变。

坏了,这不是比谁犟,这是在测脑子。

如果说这条山道是个关卡的话,这一关大概率不是要让修士硬抗这股力道,而是去领悟,同化这力道中的真意。

沈仪倒不是对自己没信心。

主要是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慢慢感悟,要是真花个几千上万年,先不说搬山宗同意不同意,就算真放任自己在此地观山,等出去以后,怕是整个南阳宝地都被人给踏平,玄庆前辈都得给人家抓去劈了当柴火烧。

即便真领悟了仙法,还能时光倒转不成。

念及此处,沈仪唤出了面板,他不太确定面前的这座山,到底算不算是一门功法,按理来说应该是算的,只是没有具体的文字而已。

【山法:未入门】

一行提示掠过视线,但却和那些小诀一样,并没有具体的词缀划分。

能拥有如此玄妙的宝山,里面藏着的肯定不是一段小诀。

大概率是因为目前还未将这功法看完整。

沈仪瞥了眼自己还剩下的百万余年妖寿,重新抬眸看去,这一次,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那石壁和绿荫,直直的朝着山顶看去。

唯一可惜的便是,在这无名山中,无法让妖魂相助。

单靠自己,怕是要浪费许多妖寿了。

……

搬山宗内,无名山脚。

杨运恒取了宝丹,重新踏空而归,刚刚落地便是发现了异常。

只见自家道子并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开始观山。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沉默的盯着那席地而坐的墨衫身影。

“道子,宝丹取回来了。”

杨运恒摊开手掌,疑惑的朝着沈仪看去。

他先前不在,并没有看见那滴滚落的汗珠,故此也不知道阎崇嶂到底在震惊什么。

“好。”

阎崇嶂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接过宝丹,顺便瞪了杨运恒一眼。

倒不是吝啬无名山中的功法。

只是埋怨这大长老说话吞吞吐吐,没有给自己提前做好心里准备,刚才差点失态。

他有想过沈小友的天赋不错,但却没想到会如此惊人。

至少从目前的进度来看,甚至比他阎崇嶂当年还要强出一筹。

自己花费这么多年,至今都未触及那山道上的第二块路碑,相当于只领悟了一式半的功法。

若是换作这位沈小友,估计早就将第二式功法领悟齐全了。

实在是可惜,可惜对方生在了南洪。

“咳咳。”

杨运恒突然轻咳了两声。

像是猜出了道子心中所想,在递过去宝丹的同时,又顺势使了个眼色。

现在弥补也为时不晚。

若是能将沈小子招揽入搬山宗,给其认真观山的机会。

数万年后,哪怕自己等人已经没有修习的机会,至少也能给宗门留下一本新的强横灵法,而且是无比适配淬体武夫的那种,对他们的意义远超其他的灵法。

“……”

阎崇嶂皱了皱眉,接过宝丹,站在原地考虑起来。

并非担心沈仪影响到自己什么,两人年纪相差太大不说,就以他在搬山宗的地位,压根不必去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主要是当着南洪几位道子的面,打起了人家宗门弟子的主意,实在不是坦荡之举。

说出去都让人耻笑。

阎崇嶂犹豫间,不由将目光落在了杨运恒脸上,想要再与对方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却见这位大长老矍铄的老脸上,脸皮突然剧烈的抽搐起来,瞳孔也是本能的紧缩,竟是露出了咬牙切齿这般失态之状。

“他……他……”

“阎道子!”

魏元洲突然低呼一声。

阎崇嶂赶忙转身看去,只见魏元洲和苏红袖已经隐隐拦在了自己前方,而白巫则是落至最后,将那盘膝而坐的沈小友给护在了身侧。

产生这般变化的原因,则是一直安静盘坐的沈仪,身上的墨衫忽然被汗意浸湿,仿佛刚刚落了水一般。

漆黑发丝之下,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突然显出了几分油尽灯枯的病态。

就连唇间也是没了血色。

“……”

阎崇嶂死死盯着沈仪,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咽咽喉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回过神来,面对三个道子略带不善的注视,他竟也没了解释的兴致,只是将手里的宝丹递过去:“这是正常情况,喂他服下吧……我师尊还在宗内闭关呢,真想动手,也无需使用这般下作手段。”

苏红袖看着阎崇嶂的神态变化。

突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曾经在天剑宗时,自己偶尔指点一下其余亲传,那些人也会露出类似的神情。

这种模样,她实在是见得太多了。

但问题在于……眼前的这位可是搬山宗道子,实力绝不会输于自己,为何会对沈仪流露出这般神情。

沈宗主到底在这座山里做了什么?!

“多谢阎道友。”

苏红袖点头示意魏元洲收下丹药,却并没有拿给沈仪服用。

按她的直觉来说,搬山宗现在应该对沈仪没有恶意。

但沈宗主的身份实在太高,以她们几个道子,除非是实在没有办法,否则可没有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喂丹药的资格。

“我突然有些失落。”

阎崇嶂转过身,仿佛已经不在意什么失态不失态的事情,唯有同样观过这座山的杨大长老,或许才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

“我也想不太明白。”杨运恒好不容易按捺住了心中震撼,苦笑连连。

见过先前沈仪出手的一幕,他对其的期待程度,比阎崇嶂猜测的还要高。

但即便往最夸张的方向去想,沈小友枯坐数月,要是能领悟一丝神岳真意,便算的上十分不错的收获了。

可对方刚才的样子,不仅是进了无名山,更是看见了那条山道,然后踏上去,直到重新站起来以后才会有的表现。

这也就代表着沈仪不仅开悟了神岳真意,更大概率已经窥得了一部分神岳法!

这小子,把搬山宗的真东西拿走了!

而且直到此刻,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

阎道子仅是有些许失落,已经足矣见得对方的道心有多稳固,换个其他稍微骄纵一些的过来,现在恐怕都忍不住要把沈小友摇醒过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

杨运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扫了眼那三位南洪道子。

不对啊……这是什么反应?

在沈小友出现情况的一瞬间,这三人竟然是不约而同的以肉身相护,之后取完丹药的举动,更是让人很难不感到疑惑。

这位年轻修士的身份,好像有些不太寻常啊?

可先前魏元洲拜山之时,好像忽略了此人,并没有多加介绍。

杨运恒即便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开口相问,去触南洪七子的忌讳。

不急不急,招揽沈小友的事情,还是得打听清楚再做决定,说难听点,要是这小子乃是哪位宗主的儿子,搬山宗给出去的东西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念及此处,杨运恒直接上前拉住了阎崇嶂,示意对方先稳一稳心神。

按照沈仪先前的反应,再加上这几位道子又不肯喂他丹药,估计马上就会被无名山排斥出来。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像是如他所料。

随着时间流逝,日落西山。

沈仪枯坐的身影逐渐微颤起来,有所好转的脸色,又重新变得惨白起来。

“准备给他喂丹,否则有损神魂。”

阎崇嶂松了口气,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这群道子检查丹药是否有问题了。

苏红袖接过丹药,转身来到沈仪身旁蹲下,轻轻扶住他的双肩,安静等待其睁眼的那一刻。

然后……便等了整整一炷香。

“……”

她面带疑惑的朝搬山宗两人看去,却见阎崇嶂和杨运恒同样是满脸疑惑的样子,其惊讶程度竟是比自己等人还要明显。

沈仪的眼皮略微颤了颤,看似随时都会醒过来,但那身子却是丝毫没动过。

“他不是晕过去了吧?”

杨运恒没忍住问了一声,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这位沈小友该不是为了强撑面子,在那里装成神魂离体的样子吧。

无名山的排斥,还能靠意志力强行抵抗的?开什么玩笑,当谁没登过那座山吗。

……

无名山中。

沈仪盘膝坐在山道入口处,漆黑双眸注视着眼前的崎岖小路。

他压根就没有起身,也没有朝前方再迈出哪怕一步。

但攀山所需承受的东西,却是分毫不少的尽数落在了他身上,而且由于领悟真意时比较脚踏实地,导致进展颇慢,沈仪所受的折磨或许比其他登山人还要多得多。

按理来说,他早该被排斥出去了。

但面板的推演不停,这座山居然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沈仪继续犟下去。

“嗬……”

沈仪吐出一口气来,稳住身形不至于后倾。

在没有妖魂陪伴的情况下,整整三十七万年,他从未踏上过这条山路,但这条山路上的风景早已尽数印刻在了他心里。

逐渐涣散的眼眸中,隐隐映出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碑。

它就这样胡乱的插在路边。

却好似仙神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碑上潦草的两个大字,像是在提醒攀山之人,可以暂时歇息片刻了。

神岳!

沈仪用最后的意识打开了面板。

【合道.神岳法:未入门】

没有词缀,但前面关于境界的描述,却是刺眼的吓人。

沈仪感觉大脑一阵放空,随即沉沉的朝后方坠去,他怔怔盯着上方,那块神岳碑,仅仅处于整座山三分之一的高度……这完整山法,到底是什么法?

直到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再睁开眼时。

他还是盘膝而坐的姿态,眼前是低矮的土坡。

身旁的几位南洪道子,还有搬山宗的两人,已经再次沉默守候了整整三日时光。

若是沈仪再不醒来。

就连最讨厌动手动脚的白巫,都快忍不住将指尖探向眉心了。

“……”

阎崇嶂瞥了眼苏红袖,见其终于垂下了手掌,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也不是惧了这女人。

别说有师尊坐镇,哪怕一对一,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这位天剑道子。

主要是阎崇嶂并不想因为一个误会,让搬山宗和南洪七子彻底决裂。

当然,之所以一直不说话。

是因为在沈仪睁眼之前,就连他这位搬山宗道子,都开始隐隐怀疑无名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在一个修士都陷入这般枯竭状态的情况下,还不放他出来。

“沈小友,你可算是醒了。”杨运恒浑身一松,想要打破这僵硬的气氛,挤出笑容道:“可有什么收获?”

闻言,阎崇嶂也是认真的看了过去,虽故作平静,但那紧攥的五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三日时光,对方究竟在无名山内获得了什么?

魏元洲三人虽面带担忧,但同样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

天知道这三日时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此刻终于看见沈宗主醒来,便是苏红袖都快有些按捺不住了。

“嗯。”

沈仪缓解着神魂的疲惫,沉吟一瞬,轻声道:“略有感悟。”

听见这四个字。

杨运恒和阎崇嶂怔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从沈仪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小心溢散出来的气息。

那是一道圆融的神岳真意。

“……”

沈仪抿了抿唇,坏了,刚刚从那厚重压迫感中脱出身来,有些太放松了,一下子有些没藏住。

他不是说担心搬山宗小气,而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面板的事情。

“你——”

阎崇嶂突然倒退了两步,什么狗屁略有感悟,既然真意圆融,就说明对方早就把整本神岳法都装进了脑子!

那是自己花了整整万年寿元才做到的事情。

这人就花了三天?!

阎崇嶂踉跄稳住身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猛地转身,朝着主殿方向踏去!

管他妈什么无耻!去他妈的南洪七子!

狗屁道子之位。

这个弟子,他搬山宗要定了!

对方或许是搬山宗从诞生到如今,唯一那个有希望窥得整座高山之法的人。

说不定能让搬山宗一跃成为无量道皇宗那般体量的洪泽顶级势力。

在这种机缘面前。

别说是几个南洪道子,哪怕是来个宗主,也不用给其面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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