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第227章 县尉

第227章 县尉

庭院里有一口古井,往里看去,水还算清澈。

薛崭与两个弟弟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稍尝了一下,甜甜的。

“烧开了再喝,阿兄说过的。”

其实要把水烧开的原因他们也不懂,反正是薛白说过的话,他们就严格地听从。

柳湘君把一路上积攒的脏衣裳都抱了出来,找了个木盆摆在石阶下,笑道:“这宅院真是应有尽有。”

“阿娘,我去烧些温水来,天也渐冷了。”

正说着话,薛庚伯领着两个仆妇从前院过来,说是吕县令安排来照顾县尉起居的。

“哎哟,哪能劳娘子做这些,我们来洗吧。”

两个仆妇都是勤快的,抢先坐在木桶前便开始搓洗衣物,之后满脸堆笑地寒暄了一会。

“娘子该是县尉的阿娘吧?真有福气。”

“哪有这福气。”柳湘君有些尴尬,指着薛崭,笑道:“这是我儿,随在状元郎身边学着做事,故而带着家人前来。”

“小郎君这身板真结实,该有十七八岁了吧?”

“没呢,还不到十五。”

“是个孝顺又懂事的,这般小就给县尉当幕僚,肯定有大出息。”

“借你吉言。”

“方才我们过来,远远见有个仙女般的人儿在主院,可是县尉的妻室?”

“那不是,那是……”

“阿娘。”薛崭过来,道:“阿娘要买哪些物件,趁天还没黑,孩儿去买吧。”

柳湘君当即反应过来,应道:“这边来,为娘与你说。”

母子二人走回屋中,薛崭压低声音道:“县官给阿兄身边塞人,打听阿兄呢。”

“是,久未有这些事了,险些没反应过来。”柳湘君道:“我去主院看看,你先莫出门。”

“知道。”虽只是面对两个仆妇,年少的薛崭却如临大敌,神情郑重道:“我看着院子,等阿兄回来。”

待薛白回来,听了这事,反而显出了有些轻松的笑容。

“阿兄,她们可是盯着伱。”薛崭道,“主院里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婢女,一定是要对阿兄施美人计。”

“没关系。”

薛白真不在意。

他看得出来,吕令皓功利心重,手段也有,可惜久在县令任,相比朝堂重臣还是格局略小,做得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派人盯着,说明吴怀实没有告诉吕令皓圣人心意如何。

至于这些仆妇、婢女们盯着,也没关系,薛白是光明正大地到了偃师县,杜家姐妹自会扮作商贾暗中过来。

~~

薛崭终究是年纪小,信誓旦旦说了那县令安排过来的两个婢女很漂亮。其实在薛白眼里,她们只能算是俏丽罢了。

傍晚,薛白回了主屋,由青岚安排着洗漱,问了她们一些问题。

“你们是吕县令府中的婢女?”

“是,若是奴婢们照顾得好,郎君可否帮奴婢们将身契讨要来?”

“从小就在吕家吗?”

“我是五岁,她是四岁进的府。”

“看你们年纪,是开元二十二年左右,被家里人卖了?哪里?”

“怀州。爷娘心狠,为几袋粟就卖了我。”

也不知她们是被如何教导的,提起这些往事时,还抬头让薛白看清她们的容颜,显然是自知美貌。毕竟,富贵人家买奴也是要挑选的。

小美人胚子,从小在高门大户家里。

薛白问道:“哪年来的偃师县?”

“一直在洛阳呢,有时去长安,天宝元年才到的偃师县。”

“问你一件事。”薛白招过一个婢女,小声问道:“吕县令之千金在宫中任女官,可是亲生的?”

这婢女原本还在含羞带臊,闻言骇然变色,连忙低下头道:“郎君不可胡言。”

“是我太无礼了,莫要告诉别人,还请帮忙保密,去歇着吧。”

“喏。”

待这两个婢女退下,青岚不由道:“郎君吓唬她们呢,也是可怜人。”

薛白附耳道:“媗娘、妗娘之事,莫说漏嘴。”

青岚脸一红,这是真的害羞,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说。”

其实薛白是说她们会暗中过来之事,倒没想到她误会了。

一路跋涉,青岚也是累得厉害,心知自己一人肯定是降不住妖的,默默栓上屋门,拉开帷幔。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便要在这里暂住了。

~~

偃师县没有宵禁,黑夜与白天交替时,寺庙里传出了悠远的钟声。

这里没有长安的晨暮鼓那么仓促,多了一股小县城的清静之感,但地处漕运要地,县署公务还是很繁忙的。

寺庙的钟声传到县署,值守县署的赵六拿起梆子连敲了七下,等内衙的吏役把大门钥匙用转筒递出来,他接过钥匙,打开大门,只见门外已站着六曹的吏员。

“你啊,动作慢腾腾的,老夫画卯都要迟了。”

帐史刘塗骂了赵六一句,匆匆往内赶去,身后是流水般的胥吏衙役。

户曹的公务就是忙些。

法曹的差役们则嘻嘻哈哈的,不紧不慢。

“怎不见齐帅头?”赵六问道。

“齐帅头昨夜喝大了,我帮他画卯。”

“县尉新官上任。”赵六道,“齐帅头莫被逮个正着了。”

“没事,刚到偃师,这县尉好歹多歇两日。不得趁现在多喝两顿酒,我与你说,昨日扬州来的商船孝敬了两壶好酒……”

“别说了。”赵六小声提醒道,飞快给了个眼神,示意差役们看看身后。

~~

第二遍梆声还未响,县令吕令皓已经在官廨中处置公务了。

郭涣捧着公文过来,道:“明府请过目,这些是今日要分派下去的公文。”

“先生做事,我不用看。”吕令皓反过来递了一张请帖,道:“今夜随我去赴宴。”

“郭元良?”

“洛阳巨富郭万金的次子,也是与我打了许久交道了……”

话到这里,门外有吏员禀道:“县尊。”

“进来说。”

“是,薛县尉已经到县署视事了,此时正在法曹,与差役们闲聊,问了许多东西。”

吕令皓有些讶异,看向郭涣,问道:“昨日,我有提醒他可歇几日再视事吧?”

“年轻人做事自是心急。”郭涣一副和事佬的笑容,道:“看得出来,状元郎是做大事的人,不会长年待在偃师小县,不过是来积累个资历。”

“既如此,到六曹去做甚?”

“想必是……有些不得不查的事?”

“查清了我也不怕。”吕令皓一脸正气,道:“捅到圣人面前,我也问心无愧!”

“话虽如此,万一事闹大了,给所有人添麻烦。”郭涣笑道:“明府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息事宁人吧,若放任着他不管,只怕要到处打听。”

“那小老儿去安排?”

“去吧。”

郭涣出了令廨,一路往六曹院子,转头间却不见薛白,不由招过杂役赵六,问道:“县尉何在?”

“好像是质问刘先生色役之类的事,到册房去清点人丁色役册了。”

“色妓还是色役?”郭涣竟还有心思开个玩笑。

他胖脸圆滚滚的,面色红润,头发花白,最得吏员的人心,大家都纷纷笑起来。

“是色役。”

“孙主事呢?怎好让刘老与县尉说?”

“主事到码头上巡视了。”

“去请县尉……直接请他到尉廨。”

~~

尉廨便是县尉专属的公房,并不小,内里有两个屋子,供幕僚、县尉用,外面还有一个茶水房。

薛白由吏员引着进了尉廨,四下看了一眼,并没看到王彦暹留下的任何痕迹。

“收拾得太干净了。”他不由赞了一句。

郭涣笑道:“薛郎满意就好。”

“王县尉自尽后,留下的物件呢?”

“托他身边的仆从带回故里了……与尸体一起,落叶归根嘛。”

“可惜,为官一任,什么都没留下。”

“王县尉留下了很多案子啊。”郭涣叹惜道,“摊上这般一位前任县尉,县署积攒了太多案子,薛郎只怕要受累了。”

说话间,有吏员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内装得满满的,全是卷宗。

薛白看着那些卷宗,道:“不怕累,若不勤恳些,如何通过考课升官?”

“薛郎所言甚是。”郭涣将卷宗与薛白交接了,笑道:“小老儿还忙……薛郎若有事,随时可召小老儿,招之即来。”

“多谢郭录事。”

……

这日下午,殷亮去了首阳书院一趟,回到尉廨,只见薛白正端坐在案边看卷宗。

“少府。”

殷亮唤了一声,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彦暹与首阳书院的宋勉交情颇深,据宋勉所言,王彦暹曾有一次向他打听河南尹韦济,因有大案要报。”

“为何找宋勉打听?”

“韦府尹打算在偃师县东山开新路,方便洛阳与偃师之间的往来。因此,偶尔有去过宋家的陆浑山庄。”

“王彦暹已经向韦济告过状了?”

“应该是没有。”殷亮道:“目前只查到这些。”

“不急,刚到偃师,已经很有收获了。”

“少府这是……这许多卷宗,要看到何时?”

话虽这么说,殷亮给颜真卿在醴泉县当幕僚时,也见怪不怪了,当即拿起一份卷宗看起来,之后提笔开始拟判词。

两人也不再说话,尉廨中只不时响起翻书声。

之后薛白看了殷亮的判词,点头赞许不已,道:“殷先生政务熟练,已准备好入朝为官了啊。”

这是他请殷亮当幕府时许下的承诺,等他升迁,便保殷亮一个科举入仕。

待到两人已写好了十余份判词,捕役班头齐丑也到了,酒完全醒了,道:“小人一大早便被孙主事喊到码头上,还请县尉恕罪……”

“喝醉了直说便是,初次犯,我不会怪你,但不许再有下次。”

齐丑一愣,还待再解释。

殷亮已递过两张纸,道:“你去告知这些案子的双方,明日辰时开堂问案。”

“可,小人不识字啊。”齐丑看着纸,茫然应道。

殷亮见多了这种胥吏,道:“那我念给你?”

“不敢,不敢。”齐丑看得出县尉与幕僚都是官场老手,不敢再卖浑,忙道:“赵六识字,小人带他去,这就去。”

~~

次日,还未到辰时,吕令皓已得知薛白要开堂处置案子。

消息本是昨夜就有吏员送给他,但他忙于赴宴,此时才有闲瑕理会此事。

“这般快就开堂了?他会审案吗?”

“他身边的那位姓殷的幕僚,估计是刑名的老手。”郭涣道:“他请明府过去坐堂,可要答应?”

“不。”吕令皓对那些案子如何判决不甚在意,大方放权,道:“告诉薛郎,不论他如何判,本县都会支持,放手施为便是。”

“喏。”

“交代堂上的差役,若县尉不能处置,使百姓不服,闹出了乱子,便立即出面,维持住县署的威严。”

“明府放心。”

二人都觉得薛白确实是太急了,脚跟还没站稳就开始审案,也不怕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就能将他这新任县尉的虚实全透露了。

郭涣得了吩咐,转回公堂,已听到公堂外的原告、被告们吵吵嚷嚷,而薛白、殷亮则还在熟悉环境。

待得知县令不来,薛白便空出主位,让人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公案后方。

“那就,开审吧?”

“县尉请。”

一桩一桩案子都是鸡毛蒜皮,其实能到县衙报案的,已经属于百姓当中比较明智的一群人了。

首先审的一桩案子,有一人名叫李皋,祖籍就在偃师县,早年间迁居到了长安,如今想要移籍回来。但唐律是严格限制自由移籍的,因此户曹已屡次否决了他的请求。

但这人也是锲而不舍,一直递文书,被捉不良人给捉了起来。

“依唐律,乐住之制,居狭乡者,听其从宽;居远者,听其从近;居轻役之地者,听其从重。京兆、河南府不得住余州。”

薛白面无表情地宣读了判文,打算否了李皋的请求。

郭涣目光看去,心知这案子不是如此简单,因为李皋定然会不服,又要继续纠缠。

果然,李皋一听,当即在堂上跪倒,请求道:“恳请县尉答允。”

“你为何一定要移籍偃师?可是为了逃重税?”

“因老母年迈有疾,眼睛、腿脚都不便,我盼能返乡照顾,可每年的税赋劳役皆在京兆府。”

“带你阿娘上堂……”

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其实只要多问一句,就能够找到依律为李皋移籍的办法;难在于,要从京兆府调文书,花费精力。

须臾,薛白一拍惊堂木,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念判词。

“偃师李皋,孝心致成,母老有疾,不堪运致,移贯从母,无亏户口,不损王摇,上下获安,公私允惬,今移孝子就故土之慈母,庶子有负米之心,母可息倚闾之望……”

判词是殷亮已写好的,在大唐判案,“孝”字是最大的法律依规之一。薛白这般判,旁人亦挑不出错处来。

郭涣看着这一幕,抚须思量,认为此案,只能看出薛白不怕麻烦,宁可找京兆府户曹的麻烦,也不懂得处置刁民。

“下一个案子……”

没想断章,但现在连第一章都有些来不及~~第二章要到早上发了,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231.第228章 每个凶手

第228章 每个凶手

一桩桩案子审过。

有邻里因口舌之争,毒死了对方的猪;有洛水上的商船对撞,要对方赔货物的;有兄弟争家产的……薛白始终端坐在公案后方,沉稳得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以为这是一个老于刑名的官员。

如此,接连开堂审了三日,堆积的卷宗已只剩一半。

到了第四日,午间草草用了饭,薛白开始审一桩追劳役的案子。

县中有一个名叫陈孩儿的少年,户籍上是十五岁,但长相十分老气,被邻居举报隐瞒年龄想要逃劳役。因《户令》规定,男子满十六岁者,要承担一部分的徭役。

“我哪有十六?那你怎不说我二十一岁了、该交丁税了,不就是怨我说话毒吗?”

“你阿爷生了你,一年后才落籍,我怎不知?”

“县尉,她说我阿爷生了我,可我是我阿娘生的。”

“县尉伱看他油嘴滑舌的,多坏……”

忽然,县衙外响起了鼓声。

“咚。”

殷亮起身看了一眼,道:“少府,有人敲了堂鼓。”

偃师县衙外确有一面大鼓,名为“堂鼓”,用来升堂时敲鼓聚众,或百姓有紧急事务时呼唤县官。

若是冤情,倒不必击鼓,直接递状纸就可以。

“咚,咚,咚。”

此时在堂外擂鼓的是一个不知年纪的孩子,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十分灵动,一边击鼓还一边转头四看。

直到赵六赶出来,喊道:“别敲了,你有何事到公堂说便是。”

说罢,他捂住了鼻子,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馊味。

“今日是新来的县尉在审案吗?”

那孩子却不进去,反而这般问道。

“嗯。”

“我听闻这位县尉也为民作主,审案子,肯替苦哈哈考虑?”

赵六心想,王县尉来时不也是这般吗?却有几时长久?

他遂淡淡点了点头,让这小子爱进不进。

那孩子再次四下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倏地窜进了县衙。

公堂上,前一桩案子正在读判文。

“偃师县人氏陈孩儿,貌高而年小,悉依籍书……”

薛白面无表情念着,心想这案子怎么判都有依据,但若遇到急于征徭役的县官,陈孩儿一家负担又要重了。

而当普通百姓都懂得可以通过状告邻居“隐龄逃役”以泄私愤,可见这是一告一个准的,那有多少十四五岁的少年开始服徭役,有多少十八九岁的青年开始交租庸调了。

“拜见县尉。”

判文才念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跪倒在公堂上,喊道:“请县尉为草民作主。”

“起来说吧,何事?”

“草民任木兰,汝州人氏,自幼是孤儿,在漕船上做事。状告奴牙郎郭阿顺,见草民无依无靠,造假身契强抢草民,贩掠卖良人之罪。”

堂上众人此时才意识到这是个女娃。

数日以来,她是告状者中口条最清楚的一个。

薛白招过齐丑,吩咐道:“你去将郭阿顺带来问话。”

“县尉,小人不知郭阿顺是何人。”

“让我的人陪你一起去。”

齐丑脸色一变,叉手行礼道:“喏。”

“任木兰,且先在旁等候,下一桩案……”

“县尉。”郭涣起身,道:“稍歇一会如何?”

“好。”

薛白起身,与郭涣转到公堂后方说话。

任木兰见此情形,有些不安,但看那录事老头长得和蔼可亲,稍放下心。

反正现在也逃不了。

“小老儿略知一些事。”郭涣道,“这郭阿顺是个家仆而已,他主人郭元良,乃是巨富郭万金的次子。”

薛白道:“既然只是一个家仆,我审一审,应该不要紧?”

“当然,但此案大可不必审,一个逃奴而已,县尉说一声,那奴牙郎也就放人了。郭元良也想与县尉交个朋友。”

薛白笑得很客气,摇手道:“不妥,本是公事公办,如此岂不成了我私下欠他一个人情?”

郭涣乐呵呵地笑起来,道:“对了,薛郎可知郭万金是何等人?”

“可是与郭录事有渊源?”

“非也,此郭非彼郭也。”郭涣笑道,“虽说都是太原郭氏,我出自华亭郭氏支族,他出自京兆郭氏支族,听闻与永王之母郭顺仪有亲。”

“郭录事莫被他骗了。”薛白云淡风轻,“真是世家,岂会出面经商。亲戚也许有,只怕隔了十余代了?”

“有道理,发人深省啊。”

~~

殷亮在远处看着,待薛白回到堂上,低声问道:“少府何必现在与他撕破脸?”

“我怎么表态,旁人就怎么看我。偃师县上方罩着一层网,千丝万缕,我在网中揭不开,得站出来。开始可能揭不动,但只要有人看到我在揭,会来帮我。”

“这一个孩子?”殷亮看了公堂上的任木兰一眼,微微叹息。

他想到的是王彦暹在偃师的孤立无援,心想哪有人会来帮忙揭?

过了一会,奴牙郎郭阿顺被带来了。

“草民郭阿顺,见过县尉,草民要状告任木兰,当日她到我的船上卖身,许多人都看到了,她收了草民的钱财,却又反悔,还躲了起来。”

“回县尉话,我没收他钱财,也没卖身给他。”任木兰嚷道:“我是吃了他半个馍,可他要我签卖身契时我就发现他是在骗人,根本就没画押。”

卖身契是个关键,如今“佣力”买卖为唐律所允许,只要有契书,任木兰便抵赖不掉。

“禀县尉,证据确凿,这是卖身契,请县尉过目。”

郭阿顺说着,已将卖身契拿了出来。

还有吏员拿着纸与红泥让任木兰留个手印。

殷亮举起两张纸,对比着手印与卖身契,眼睛眯起,过了许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以他的眼力,竟是辨别不出身契造假之处。

他侧身向前,低声道:“少府,肉眼看不出太大差别,若说这身契是假的,只怕不能服众。”

“我看看。”

早在战国,人们就已经知道辨别指纹,但基本都是用肉眼来看,最多也只能看个大概。

此时薛白目光看去,卖身契上的指纹盖的范围略小些,任木兰方才盖的范围大得多,但都是斗型纹。

他看了一会儿,渐觉眼花,遂看向了郭阿顺。

郭阿顺抬起头,目光诚恳,脸色无奈、委屈,道:“县尉,我真是……”

“你真是很擅长造文书,犯过别的事没有?”

“草民,不知县尉在说什么。”

“任木兰,你今年几岁?”

“十二。”任木兰忙道:“我真没有画押。”

“指纹虽不变,但孩童的指纹比成人要稍密些,这身契确是假的。”

薛白说着,将身契重新递给殷亮。

“原来如此,我竟没有留意过。”殷亮再仔细一看,不再看那难以辨别的形状,只看疏密,不由恍然大悟。

“县尉。”郭阿顺赔笑道:“县尉体恤下民,小人能理会,愿放了她的身契。”

“假的便是假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不必,不必。”郭阿顺道:“县尉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小人愿认这个亏……”

“那好,现在查你伪造文契,掠良为奴一事。”

薛白说罢,径直一拍惊堂木,喝道:“将这郭阿顺押下去看管,等本县尉查明。”

“县尉,这……”

齐丑还在犹豫,姜亥已到了近前,一手将那郭阿顺摁倒在地。堂上差役骇于他的气势,个个不敢多言。

~~

“明府呢?”

“已回府去了。”

傍晚,郭涣脚步匆匆,赶到离县署不远的吕令皓宅。

入了门,迎面便见两名美婢上前呼道:“郭公来了,先用茶汤吗?”

“我有急事。”

“阿郎在后堂。”

后堂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堂中站着五名小少女,长的是一样的身形,远远看去十分整齐,近看却各有千秋,甚是难得。

吕令皓正拿起一名少女的手掌,仔细观察着。

“明府。”

“好啊,青葱玉指,一点瑕疵都没有。”

吕令皓感慨着,将那只小手放到鼻间,深深闻了闻,似陶醉于芳香之中。

“昨夜宴后,郭元良送的礼,他是费了心的。”

郭涣道:“明府,郭阿顺被薛白扣押了。”

“为何?”

“伪造文契,掠良为奴。”

“他的文契造得巧夺天工,薛郎凭甚捉人?放了。”

“只怕是不肯,贵妃义弟确实是硬气。”

吕令皓笑了笑,踱步欣赏另一个少女,随口道:“王彦暹不硬气吗?”

“可王彦暹毕竟没有背靠大树。”

“去把郭阿顺放了,再告诉齐丑,他这个灯笼点得太亮了,本县要让薛白在偃师县两眼摸黑。”

“只是长安那边……”

“有我在。”

“喏。”郭涣当即退下。

吕令皓低下头,闻着眼前少女的头发,道:“方才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乱说,明白吗?”

“阿郎放心,奴……奴婢明白。”

“叫‘阿爷’。”

“阿……阿爷?”

“只要你听阿爷的话。”吕令皓温柔地抱住眼前的少女,安抚道:“阿爷能把你们都攀上高枝。”

~~

偃师县牢。

“咔哒”一声,牢门被打开来。

齐丑躬着身子,赔笑着把郭阿顺请了出来。

“我家二郎与县尊是何交情都不懂吗?”郭阿顺一边走,一边骂道:“这新来的县尉怎回事,看上那小骨架了,要英雄救美?我还没养,还没调教啊,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只。”

“是,但还请郭掌柜暂避一避,这阵子就别在偃师县待着了。”

“怎么?压不住一个县尉?”

“这个年岁的状元郎是何来路,郭掌柜能不懂吗?”

“让他一遭。”郭阿顺遂拍了拍齐丑的肩,“莫让我等太久,待我回来,请你喝酒。”

齐丑笑道:“我可等着,那便连夜出城吧?”

“城门没关?”

“为郭掌柜开便是,这城里什么不是县令说的算。”

齐丑很清楚,他放了郭阿顺,薛白一点办法都没有。

~~

次日。

薛白依旧开堂审案,仿佛不知道自己捉的人已经被放了。

在差役们想来,这位新任县尉为了面子也只能装糊涂。

但到了午时,薛白却招过齐丑,问道:“人呢?”

“这……小人也是听令行事。”

“放了?”

“县尉也许不知郭阿顺是什么来路,其实……”

“腰牌给我。”

齐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白竟是要撤了他的班头。

他连忙道:“县尉,你听我解释……”

下一刻,有人在背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齐丑转头一看,终于是忍不住怒气,眼中闪过愠色。

他毕竟也是一条好汉,魁梧健硕,才能当上这捉不良帅。

“拔刀啊!”姜亥喝道,“要我服你,拔刀砍我。”

“你……”

姜亥抬手便给了齐丑一巴掌,将他抽懵在地,先是扯下他的腰牌丢给薛崭,又拿起横刀“咣”地一下拔开来。

他持刀在手,环顾了周围的一群差役一眼,道:“县尉给过你们机会,出了这么大疏漏,现在县尉要撤换了班头,哪个不服气?”

“……”

“啖狗肠!问你们哪个不服气?!”

“服,服气。”

“你过来。”姜亥冲应声的人抬手一勾,问道:“你叫甚名字。”

“柴……柴狗儿。”

“中午与我一道用饭。”

柴狗儿当即面如土色,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要挨这样的惩罚。

姜亥却觉这是莫大的奖赏,拍了拍他的肩又是咧嘴而笑。

“既然都服气,来,往后偃师县的捉不良帅,就是他……薛崭,薛帅头。”

莫说旁人觉得这是在闹着玩,就连薛崭自己也不甚有底气。

偏是一个杀神般的人物在堂上作威作福,没人敢反对。

~~

薛白不必与这些差役一般见识,又审了一个案子,果然,吕令皓请他过去吃茶。

“薛郎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府莫怪,齐丑私放了重要犯人,我实不能无所作为。”

“那是本县……”

薛白抬了抬手,压低了些声音,道:“明府可曾写信给吴将军了?”

“何意?”

“若可以,我亦不愿得罪人、不愿查那案子,但不知如何交代?”

吕令皓眼神闪动,末了,笑了一笑,问道:“郭阿顺……与你的‘交代’有关不成?”

薛白反问道:“明府认为,我能用他来交代吗?”

吕令皓感到了一丝凉意,遂不说话,摇了摇头。

他懂薛白话里的意思,从郭阿顺查到郭元良、郭万金,拿这个巨富来担当罪责。但不可以,他与郭元良的交往太深了。

“那明府以为我能拿谁交代?”

“薛郎问我,倒不如问右相。”

“我正是问过右相才来偃师。”薛白忽然强势起来,道:“那现在撤换齐丑与否是否也该问右相?”

吕令皓还未见过如此强势的下属,竟是瞬间被逼到了必须做决择的时候。

要么保住齐丑,与薛白翻脸,各找背后人脉;要么暂时放弃齐丑,继续观望薛白的虚实。

~~

一艘大船的舱房当中,郭阿顺才刚刚醒过来。

他推开身边的两个妓子,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船只竟没有去洛阳,而是顺流而下,到了洛河与伊河的交汇处,此时正停船在南岸。

“怎么回事?”郭阿顺嘟囔着,揉着脑袋走到舰板上,拎过一名船夫便问道:“怎还不去洛阳?你们渠帅呢?”

“不知道。”

郭阿顺走到甲板看了看,见下面像是在装货,遂摇着头往底舱走去,只见许多漕夫正在搬着成箱的货物,箱子非常沉重的样子。

走过长长的甬道,恰见一名中年男子从底舱出来。

“高县丞?见过县丞,上次送的那对双生子,你可还满意?”

“你怎在此?”高崇脸色冷峻,皱了皱眉。

“我被新来的县尉薛白找了麻烦,打算到洛阳避一避,夜里上船与渠帅喝了顿酒……”

“咣!”

忽然一声响,有漕夫搬着的箱子砸在地上,滚出了许多石头。

一颗石头滚到了郭阿顺的脚边,他俯身捡了起来。

“运石头做甚?”

郭阿顺只见手里的石头很重,看着黑乎乎的,粗糙有棱角,硬梆梆。

“也不像是石头啊。”

“给我。”

高崇接过他手里的石头,丢进箱子里。

“自己人,有甚好神秘的。”郭阿顺心里犯嘀咕,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去。

“快些,郾城的货都装好了?!”

前方,被称作“渠帅”的男子还在说话,回过头来,见到高县丞提起灯笼,比划了一个动作。

“渠帅,你们这是在做甚?”

“都告诉你别乱跑了。”

郭阿顺笑了起来,道:“你我还有何好见外的?”

“噗。”

一支匕首已捅穿了郭阿顺的心脏。

“装麻袋,沉江。”

~~

“扑通。”

洛伊河上一声响,一具尸体缓缓沉了下去。

~~

偃师县署,薛白手里拿着炭笔,正随手画着一张网。

那其实不是网,而是他离开长安以后看到的样子。

虽然还只有冰山一角。

百姓不能移籍,只能逃户,赋税分摊在越来越少的编户手里,已经在向不满龄的孩子征徭役了。租庸调崩坏,朝廷解决的办法是和籴,灾年愈多,那就纳粮设义仓。等到灾民来了,复又成了权贵的鱼肉……周而复始,于是有了妖贼叛乱。

但反贼们难道就是为了百姓伸张正义吗?能解决这些弊政吗?薛白同时也记得他们在追逐他与杨玉环时的叫嚣。

当所有的乱子连在一起,就成了网。王彦暹已经被罩在里面,活活勒死了。

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他们要杀的下一个人也许就是薛白,如果他不识相的话。

“少府,老凉回来了。”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老凉一身渔民打扮,赶上前低声道了一句。

“隔得远,我没看清,但那奴牙郎确是被他们杀了沉江了……”

今天更了9千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