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不齿

当年的夺嫡之争,打得不仅轰轰烈烈,而且因为彼此之间的势均力敌,伤亡损失也相差无几,即便是锦帝这一派已经算是占据优势,却也只是比其他几方势力略微略胜一筹而已,并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这样的局面下,也让战况变得格外焦灼,即便有曹大将军和陆卿的父亲骁勇善战,杀敌无数,但是长时间的彼此消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在那样的关头,赵弼拿出了一个提议。

他认为梵国向来有使毒的能耐,那边本就盛产各种奇毒异草,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加以利用,虽然先帝当政那会儿是限制他们使用很多过于阴毒的巫毒,但是这个时候情势所迫,也要考虑一些非常之法。

赵弼认为本来梵国似乎就更倾向于依附战力更强的锦帝这一方,这个时候如果巧妙利用梵国使毒的本领,就等于拥有了其他几方势力所不曾拥有的大杀器。

他主张应该鼓励梵国用使毒的绝技来建立功勋,以此来向锦帝纳投名状,这样一来梵国必然会尽其所能,想方设法建功立业,无所不用其极地帮助锦帝他们消灭敌军。

等到大局已定,胜券在握,到时候再以梵地用毒过于阴狠为由,狠狠打压梵国一番,将他们的人和毒都严格控制起来,让他们没有办法翻身,更没有办法再去勾结其他人,有威胁到锦国的那一天。

赵弼将自己的这一谋划称为“借力打力,一箭双雕”,认为既能够帮助他们尽快在鏖战之中脱颖而出,占据绝对的优势,又能够借此为以后拔掉一根可能变成隐患的刺。

然而他的这一提议可以说是遭到了陆卿祖父和父亲的强烈反对,陆家与赵弼的观点截然相反。

他们认为先帝对于梵国毒物的限制是正确的,这个限制不应该以任何理由被打破,否则这一次他们以纳投名状的名义让梵国破例,之后梵国必然也会因为别的缘由再次破例,一而再、再而三之后,这个口子恐怕就再也收不住了。

更何况,这一次如果梵国用使毒作为投名状表忠心,之后却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被锦帝“卸磨杀驴”,那四海之内其他的藩国又该如何去想?以后谁又会死心塌地的追随上国?

恐怕其他几个藩国也会在内心里面悄悄盘算,担心梵地的今日便是自己的明日。

一旦君臣之间产生了这样的隔阂,想要天下太平恐怕也就不容易了,必然会引发许多的问题。

更何况,梵地百姓本是无辜的,之前的许多年中,他们都规规矩矩地不再允许任何人使用那些阴狠歹毒的奇毒,他们也是想要一心一意过安稳生活的人。

如此设计去利用和陷害一群无辜的百姓,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人君子能够有的作为,即便是得逞了,也会失了民心,为天下人所不齿。

于是两方也在锦帝面前就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锦帝采纳了自己族亲陆家人的意见,也觉得虽然这么做能够出奇制胜,但终究不够正大光明,显得过于不择手段,得不偿失,但念在赵弼也是为了大局,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起此事便罢了。

此事在锦帝面前碰了壁,赵弼自然是不好再提,但是嘴上不提不代表私下里没有存着什么别的心思。

他自认最明智的方法,又怎么会因为这种阻挠就轻易放弃呢。

表面上赵弼对关于梵地的事情绝口不提,私下里却偷偷与梵地一个极其擅长用毒的门派相勾结,暗地里做了不少没办法拿上台面来说的勾当,不过也的确是非常有力地帮助锦帝排除异己,打击了叛军和其他几方势力,由于没有被外人抓到什么把柄,留下什么罪证,最后这些就自然而然都变成了功勋。

外面虽然一直也都有一些风言风语,但是毕竟捉不到错处,所以也只是私下里面口口相传罢了,并不能真的让赵弼怎么样,他依旧是锦帝面前一身功劳的红人。

而有些事情外面不知道,不代表陆家人也不知情。

陆家人也有自己的渠道能够掌握到赵弼的一些行径,出于大局考量,他们并没有选择把自己知道的那些零散的证据都抖出来,毕竟乾坤未定,一切可能动摇锦帝掌权根基的事情,都应该尽力避免。

于是陆卿的祖父私下里找赵弼谈过,希望他能够及时收手,不要一错再错,只要他肯就此作罢,不再明知故犯,过去的事情为了大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但若是执迷不悟,他们也绝不会放任赵弼做任何可能威胁到锦帝以后千秋大业的事。

赵弼没有想到自己如此隐秘的行为竟然也被陆家人知晓,惊诧之外,态度上倒也还算配合,摆出一副虚心悔改的姿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家再也没有发现赵弼有任何过格的举动,也认定了他真的迷途知返,便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更是履行承诺,即便是在锦帝面前也对此只字不提,没有试图告状过。

但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并且还被比自己更有来头的同僚抓到了错处,赵弼始终是心虚的,他表面淡定自若,实际上却是终日里战战兢兢,生怕陆卿的祖父会像他一样言而无信,把自己当初的一些勾结梵人用毒的丑事抖出去。

左等右等,赵弼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让他最为担忧的迹象,同时他也猜不透陆家的想法,在这样的折磨之中,锦帝终于夺取大业,平息了其他想要夺权篡位的势力,只差扫平最后的一些跳梁小丑就可以安稳登基,眼见着大业绩要成了,一直以来追随锦帝的一众功臣自然是心中满是喜悦。

这种情境下,赵弼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许多。

一方面大业将成,他在一众锦帝的追随者当中也是功勋卓著的,能够与他一较高下的恐怕就只有与锦帝沾着亲的同族陆家。

这个时候,他那被陆家人攥在手里的“小尾巴”,就变得格外让赵弼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了。

第680章 芥蒂

人往往都是按照自己的行事原则去揣摩别人。

所以陆家的知情却放一马不刁难的做法,在赵弼的心中就被自然而然地理解成对方在等待一个能将他直接击垮,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于是在煎熬之中,他做了一个决定——与其受制于人,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他寻找了一个机会,让那个私下里为他做事的梵国门派的大弟子隐名埋姓混进了陆家做了家丁,之后老实本分地蛰伏在陆府之中,一边暗中留意陆家是否在制定什么针对赵弼的阴谋,一边寻找替赵弼下手的时机。

尽管这位大弟子并没有从府中探听到陆家人有任何想要对赵弼不利的消息,赵弼也依旧没有改变原本的计划。

于是,那位大弟子在蛰伏许久之后,终于寻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那就是在陆卿祖父大寿当日下手。

由于陆卿的祖父在他们那一支族人当中威望极高,除了极其年迈或者关系过于疏离,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之外,其他的这一支族人几乎就都来给祖父贺寿了。

于是便有了众所周知的结局。

此事成了之后,赵弼便也开始了他后续的消除证据的行动。

他在陆家出事后,借着锦帝的震怒,主动请命,立刻派人将一直帮他做事的那个门派的掌门师父杀掉,带了人头回来交与锦帝复命,门派众人也几乎都被他的手下赶尽杀绝,毁尸灭迹。

唯独跑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派去潜伏在陆家伺机下毒的大弟子,一个则是那位掌门的二弟子,这两个人趁乱负伤而逃。

赵弼打着帮锦帝寻找陆家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丁以及投毒真凶的旗号,派人四处搜寻,最终在距离澜国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那人的尸首,死在水边,已经烂得面目全非了。

至于另外的那个二徒弟,根据派出去的人回来讲,追出去的一路上,沿途都看得到淋漓的鲜血,似乎伤得不轻,到最后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里找到了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白骨和衣服碎片的尸首。

从此之后,梵地再也没有了那个门派的痕迹,锦国也再没有了战功显赫的族亲陆家,赵弼成了锦帝身边地位无人能及的勋臣,朝中最为显贵的那一个。

很多原本就与他一条心的人同样得到了重用,对他更加死心塌地的依附,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看到这样的现实,也有很多人立刻投入赵弼门下,不惜以门生自居,只为能够成功攀附。

于是在这日渐壮大的威望下,过去的事情便都被压了下去,即便也有人在心中暗暗存疑,却也没有谁敢冒险把那些抓不到证据的疑惑摆到明面上来。

而赵弼经由这件事之后,也变得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行事风格与夺嫡之战那个阶段截然相反,从一个敢于棋走险招的人,变得明哲保身,除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之外,绝对不做任何能够给自己留下污点、埋下隐患的事情,对于自己这一派当中可能给自己招惹祸患的同僚也是果断切割,不给任何人抓到自己“小辫子”的机会。

也是为了清理自己的“小辫子”,他不敢也没有人再能去为他搞来更多的翠玉雪鸟,也才会又冒险拿出偷偷保留的翠玉雪鸟的肉,想办法交给在宫中已经被封为贵妃的女儿,想要将陆卿这最后的一个“祸根”也拔干净。

只是没想到后来未能如愿,陆卿在山青观捡回来一条命,反而是赵贵妃年纪轻轻就死了。

在赵贵妃死后,赵弼便收了心思,不再敢冒险做任何事,只是留心提防着陆卿,生怕他对当年的事情展开追查。

这才有了后来鄢国公在朝堂内外都事事处处与逍遥王作对的事情。

祝余看完她手中那张纸上最后的一句话时,内心里的情绪着实有些复杂。

一方面陆卿其实已经基本上推测出了当年的事,这回由陆嶂转述的这些事实,基本上也就等于将他此前的猜测彻底坐实,只不过那始作俑者已死,无法为当年的恶行付出任何代价,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心里能觉得痛快的事情。

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好奇,陆嶂为什么要把这些事特意写信告诉陆卿。

祝余把视线投向陆卿手中这一沓手书的最后一页:“陆嶂……这是何意?”

“他说,”陆卿的视线没有离开纸张,嘴巴倒是立刻就回应起了祝余的询问,“对于他外祖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也认为是十恶不赦的,即便他从未参与其中,但毕竟过去事事处处被外祖牵着鼻子走,外界都将他们视为是一体的,也觉得赵弼所做一切,都是在为他陆嶂扫平障碍。”

“平心而论,从这件事来说,陆嶂还真是有点冤。”祝余有些哭笑不得,“外人看起来,赵弼的确像是为了替他谋划,所以才做了这么多事,实际上他是怎么被赵弼给架空到手下的兵士都不听他差遣的,那些外人却看不到。”

“陆嶂说他最初觉得,如果将这件事告诉我,我或许会迁怒与他,但是此前他与我们一同在澜地经历了仙人堡的种种,那是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兄弟之情,也让他对外祖一直以来的‘呵护关怀’产生了疑惑。

他觉得我应该对自己父母家人当年的遭遇知情,又怕从此之后我与他就更加心存芥蒂,所以才一直纠结着不敢开口。

一直到赵弼一家悉数遭人灭口,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并没有完全过去,既然赵弼等人已死,我无法从赵弼那里得知当年的事情真相,陆嶂觉得他还是有必要冒着与我从此决裂的风险,把这些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我的。

毕竟他也不傻,哪怕已经被牵连着派出去戍边了,也还是会探听到关于外祖一家的消息。

很显然,他也觉得赵弼一家的半路遇袭,无人生还,这都是极其不合乎常理的,所以即便煎熬,即便愧疚,也还是决定要对我坦诚相告,让我对一直以来追寻的真相能有个清楚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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