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118章 党同伐异(2)

第118章 党同伐异(2)

君子们虽然着急,但,在刘据面前还是掩饰的很好的。

王宣长身拜道:“臣闻这张子重,敬献陛下一本粗鄙不堪的文书,上面说什么‘战争是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是没有限制的’简直罔顾人伦道德!”

“孟子说: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如今这张子重以妖言惑上,臣担心长孙为其所惑,误入歧途,望家上明察之……”

刘据听了略有犹豫,他是一个仁德宽厚的人。

就连宫里面的宫女和宦官也舍不得责罚。

他受命监国时,就曾经一次性释放和赦免了数千囚犯——哪怕明知道这样做,会被他父皇痛骂,他也义无反顾。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刘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果真如此吗?”

“回禀家上,正是如此……”一个近臣说道:“此事建章宫内外,人尽皆知……”

“或许是有人以讹传讹了吧……”刘据说道:“孤知道,进儿的性格,若那张子重果真如此,进儿一定不会与之往来!”

对于自己的长子,刘据还是很了解的。

刘进从小就是在他膝下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

这个长子聪明而伶俐,连他父亲也很喜欢。

更难得的是,此子从小就身秉正气,他的老师、侍从都是交口称赞。

刘据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连这点基本判断能力都没有。

“家上若是不信,可以去建章宫打听打听,也可以招长孙与那张子重当面对质!”王宣拜道:“臣以性命担保,此事绝对千真万确!”

刘据看着王宣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王宣此人,素来正直,不会构陷和诋毁他人。

他既然如此保证,那这事情是真的?

刘据有些不懂了。

见着太子的神色,周围人都知道,是时候加把火了。

一个白衣老者,上前拜道:“家上可知,因这张子重之故,连丞相之孙公孙柔,如今也被陛下投入了执金吾大狱之中,丞相父子都被陛下斥责……”

“公孙丞相,家上之亲族,犹如左膀右臂,这张子重一来,却使得丞相受责而太仆被斥,太仆长子公孙柔甚至被投入诏狱……”

“仲尼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曲中矣!而这张子重一出仕,就令家上亲族入狱,使丞相太仆被斥!”

“以老臣看来,恐怕当年桀纣身边的奸佞,也不如此子阴险狡诈之万一……”

刘据听了,终于动容,对那老者拜道:“那依老师之见,孤当如何?”

这老者正是刘据的授业老师,谷梁学派的巨头,瑕丘人江升。

世人号为江公,在汉家文坛地位与已故的董仲舒是相差无几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者的出生显赫!

他的授业恩师乃是鼎鼎大名的鲁儒系精神领袖,建元新政的招牌——鲁申公。

其治《谷梁》与《鲁诗》造诣相当艰深,是目前天下公认的大儒。

可惜,受到当年狄山的牵连,这位大儒不得入仕。

又受到董仲舒的镇压——董仲舒在世时,曾三与江升辩论,每一次都大获全胜!

所以在名声和影响力方面远逊当年建元新政的精神领袖申公。

但刘据对这位老师却是无比尊崇的。

江升沉吟片刻,说道:“家上,依老臣之见,这南陵张子重自得陛下幸重以来,先是献暴虐之言,以惑君父之心,又使丞相一家身陷困境,更让陛下受命其辅佐长孙……以老臣观之,此子步步为营,可谓野心勃勃也!家上当当机立断,召见长孙,命长孙除其辅佐之命……”

江升说完,其他儒生纷纷道:“臣等皆以为江公所言正是,家上当当机立断!”

但私底下,许多人都是蠢蠢欲动,心痒难耐了。

长孙刘进忽然被天子受命食邑新丰。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意味着当今天子很可能在未来直接指定这位长孙为隔代继承人。

但受命辅佐之人,却根本不是博望苑中的儒生。

只是一个南陵来的寒门士子……

众人没有一个能忍得下这口气的。

尤其是谷梁诸生,他们辛辛苦苦的在长孙身上投资十几年,一点一滴的将长孙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培养和熏陶。

眼看着这桃子就要熟了。

莫名的却冒出一个南陵人张子重,不由分说,就要把这果实摘走?

这谁能接受?

谷梁学派可没有做慈善家的打算。

刘据却是犹豫不决,喃喃的道:“这可行吗?若让父皇知道,恐怕孤会被训斥吧……”

对于自己老爹的脾气,刘据算是深有体会的。

无论是谁,只要敢与他对着干。

那就等死吧!

这些年他本就已经让这位天子很不喜欢了,现在若是公开的忤逆他的意愿,与他的想法相悖。

刘据很清楚,这事情只要传到自己父亲耳朵中。

恐怕马上就是雷霆震怒!

说不定,还要连累母后,也遭到斥责。

但诸生的想法与刘据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王宣拜道:“家上,陛下只是一时为奸佞蛊惑,他日必定会知晓这张子重的真面目,就如当年栾大、乐成之属一般……而家上身为陛下亲长子,知其奸佞本性,却不指正,臣担心万一未来陛下知晓,会迁怒家上啊……”

对王宣来说,他对于那个叫张毅的泥腿子的仇恨值,是超过谷梁诸生的。

因为,正是这个人,给公羊学派送上了《二十八义》,使得公羊学派极有可能补全自己的短板!

而左传与公羊学派的恩仇,就如同墨家和儒家,法家与杂家的仇恨一样是永恒固定为max的。

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所以,王宣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其所有与可能的诋毁和抹黑那个与公羊学派走的很近的侍中。

刘据听了王宣的话,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的性格,让他无法做出那样刚直的回应。

想了片刻后,刘据说道:“不如孤遣人去将那张子重诏来博望苑,孤亲自看其为人,问其心性,诸生皆可在旁旁听,与之辩论……如何?”

众人听了,互相看了看,然后拜道:“家上圣明!”

虽然,这与大家心中诉求的理想,相去甚远,但至少,也得到了一个机会不是吗?

而且,在场诸生数十人。

哪一个不是地方名士,饱读诗书之辈?

区区一个泥腿子,寒门出生的幸臣,如何是大家的对手?

恐怕三言两语之间,就可令其哑口无言,唯唯诺诺。

(本章完)

119.第119章 良师益友

第119章 良师益友

午后的阳光洒在兰台殿前的宫墙上,炙热的阳光,烤的殿中的路面都在发烫。

刘进有些恍恍惚惚的走到张越面前,一屁股瘫坐到宫墙背阴一面的石阶上,似乎是在问张越,又似乎是在问自己:“法家真的是恶的吗?”

张越看着刘进的神色,就知道,他经受了法家三位宿老的洗脑。

法家的洗脑功力,其实一点也不弱于儒家——在事实上来说,诸子百家,都擅长洗脑。

不然,也就没有什么百家争鸣的事情了。

张越走到刘进身边,并肩坐下来,笑着问道:“殿下以为刀剑有正邪吗?”

“嗯?”刘进听了,想了想,道:“应该是没有的吧……”

张越悄悄的凑近一点,对刘进道:“殿下所言正是……刀剑本身只是死物,并无正邪之分,君子百姓,持剑背弓,以制猛兽而备非常,以御外敌护卫桑梓,而小人贼子持剑背弩,却可杀戮无辜,残害忠良……”

“所以,臣以为,刀剑的正邪,在于其执握者之手……”

“同样的道理,殿下何必纠结法家的善恶呢?”

“这样吗?”刘进低头轻声说着。

今天,他的三观和思想,再次受到了猛烈冲击。

在兰台殿中,三位年迈的持书御史,将汉家历代制度与律法变迁和缘由、经过,向他一一道来。

从萧相国以秦代法经的基础,制定汉律开始,直至如今,百年律法变动和影响的过程。

一条条案例,一个个故事。

从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到太宗皇帝除诽谤之罪,废肉刑之制,及至他的祖父,用儒家思想,行春秋决狱。

而有一个中心思想始终贯彻于百年的律法变动之中。

这就是刑无等级!

管你是公卿列侯还是王侯皇子,只要犯法,惩罚与庶民是对等的。

故,绛候周勃有‘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的感叹,韩安国也有死灰复燃的典故留下。

而这些都与刘进过去所受的教育和所知的事情,大相径庭。

在过去,他只知道,法家是罪恶的。

法家的人都是酷吏。

但在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

因为,那些他过去所知,所唾弃的酷吏,实则是在坚决贯彻汉家祖制和律法精神。

他们杀人,但也救人。

义纵为政,最爱修水利,咸宣主政,犹喜造渠道。

他们杀了无数人,但却将这些人的土地和财产,分给贫民。

甚至就连他过去以为是恶政的告缗政策,认为是十恶不赦的小人的杨可。

却在无形之中,救活了数百万人。

告缗政策,牵连数十万人。

几乎把国家的富商和豪强犁了一遍。

但,它的结果却是让数百万无地贫民重新得到了土地,也让国家收入得以平衡。

刘进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评判和对待法家。

如今,听了张越的话,他若有所悟。

摸着自己腰间的佩剑,刘进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吾丘寿王在朝为官时,丞相平津献候公孙弘欲效仿秦始皇,在全天下实施禁械令。

结果被吾丘寿王给怼了回去。

此事,影响深远,吾丘寿王更是一战成名。

“圣人制五兵,所以禁暴诛邪而已……”心里念着吾丘寿王当年上书的名言,刘进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诸子百家的先贤们,创建各自的学说,并殚精竭虑,穷尽一生心血去宣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刘进受过的教育,使他知道,儒家源于宗周的术士,是一种神职官吏的称呼。

孔子就曾对子贡说: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而法家思想,也与儒家息息相关。

第一批法家巨头,基本上都曾在子夏先生门下听讲。

如李悝、吴起。

但法家的源头,却是子产、管仲等先贤留下的思想。

黄老学派的思想,更是直接源于轩辕黄帝,经过老子的提炼和升华后,终于形成的产物。

就连现在被儒家鄙薄和诋毁的墨家,其实也与儒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以刘进所知,墨家初代钜子墨翟先生,在最开始曾是一个儒生……

而其他诸子,也都互相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在事实上来说,经过战国的思想交锋与争鸣后,诸子百家其实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儒家思想里能找到法家和黄老学派甚至墨家的主张。

而法家学说里,也能看到一些明显的儒家主张。

换而言之……

“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而殊途同归……”刘进念着自己的祖父曾经教训他的话,眼中闪现出一丝明亮的光芒。

他起身对张越拜道:“侍中真乃孤的良师益友也!”

“孤想明白了……”

“思想学说,本不存在对错……”

“只要将之用对地方,那就可以造福苍生,反之,则必定祸患无穷!”

张越连忙拜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其本分而已……”

刘进能够这么去想,张越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刘进却是看着张越,忽然问道:“孤现在很期待,侍中将来之治新丰……”

他眼中闪出一丝期待:“那必然是一个令孤再次大开眼界的经历……”

刘进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未来新丰县在自己治下的变化了。

“必不令殿下和陛下失望!”张越拍着胸脯,做着保证。

作为穿越者,且是曾经在机关做过事的人,张越对于怎么刷政绩,实在是太了解了。

不客气的说,在这个时代,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可能也不如张越会刷。

“对了殿下……”张越忽然道:“方才,臣自作主张,已经答应了让张尚书和暴中丞加入‘大汉一统四海堪舆图’及天下地理志的计划之中……”

“孤与卿来此,不就是如此吗?”刘进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可。

若在过去,他可能会对暴胜之的加入有所排斥。

但现在,经过三位老御史的洗礼以及方才的明悟,他已经醒悟了一个真理——儒法都是工具。

决定其本身性质的,其实并非他们自己。

而是使用工具的人。

法家能出赵高李斯,但也出过西门豹、李冰这样的贤臣。

而儒家……

方才在三位老御史口中,刘进知晓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在秦二世统治之时,围绕在其身边的,儒生比法家的人要多。

这是有确凿史料的,白纸黑字的记载的。

“臣还邀请了故浚稽将军赵公破奴之子安国,并答应改日与殿下亲自登门拜访……”张越微微抬头,看着刘进说道:“请殿下恕臣自作主张之罪……”

刘进听了,笑道:“孤与皇祖父既以将大事委以侍中,则一切交由侍中全权决定!”

在现在的刘进心中,张越已经不仅仅是臣子、朋友。

更是他未来欲要实现抱负与理想的最佳辅佐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胸襟和气量,刘进还是有的。

注:秦二世身边有很多儒生,这是史记记载的事实,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儒家在秦末最开始押宝秦二世,后来又押宝臧霸,接着又押宝项羽……至于刘邦,儒家不相信他可以成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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