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影响

王梧森转来的这两篇文稿,单独来看,哪一篇都没什么问题,简直是满满的正能量,但放在一起, 就让人感觉很刺眼。

张云意和九姑娘坐在一起反反复复看来看去,想从字里行间中发现点什么,却只不过是徒劳而已。单从文字看,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不愉快!感觉有些人似乎别有用心,却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玉皇阁的东方明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个问题。宗圣馆在里边扮演什么角色?这同样是个问题。

“还是怪我, 赵致然没有时间,我当时还是应该上玉皇阁的……”

“如果东方想要争这个位子, 你上不上玉皇阁都一样。”

“至少能探一下他的意图……算了,还是父亲说得对,没有意义。不过他若是真想入真师堂,对五叔的威胁应该不大,五叔固然是最末一位入虚,可他五十九的排位,又能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我们也写文章,东方明不过排位五十九而已,他想坐这个位置,同样差得远,他前面还有五十……”

张云意摇了摇头,打断道:“阿九,连你那么有主见的人也开始按照这份排位来推算了么?”

九姑娘怔了怔,忽然醒悟,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没说出来。”

张云意道:“这张排位表一出来, 会影响多少人的思考方式?如果大家都盯着排位表去看待这件事,东方明固然坐不上去,排在前十位的那些人呢?他们是不是就会跳出来闹了?咱们之前花的力气岂不是全废了?到时候你五叔的事情想要成, 咱们龙虎山不知道还要废多少工夫。当我们费了大力气把这张排位表的影响压下去,东方的第五十九位,自然也更不是问题了,他们玉皇阁便又可以跳出来争了。”

九姑娘长出一口气,佩服道:“当真好手段,借咱们龙虎山的力,为他家扫平障碍,咱们家反而左右为难,里外都不是。玉皇阁好算计,以前低估了他家。可就算他想争,又有多少支持他家的?我不觉得他能成事。”

“他固然难以成事,但你五叔的事情同样也就难了。”

九姑娘颇有些气馁,这两篇文章幕后的人——她已经感觉越来越像赵然了,怎么看,都有点自己成不了也不让你好过的泼皮架势,当真难缠,于是道:“父亲,干脆不管呢?反正也是邵大天师和陶大真人撺掇的,不如让他们想办法好了。”

张云意摇了摇头:“原本是看大势所趋,顺势而为,咱们张家有一个坑就占一个,管他是哪边出头。但现在不行了,如果仅仅几篇文字就让我们无功而返,天下人会怎么看张家?这已经不是一个真师堂的位置了,而是张家数十代人积攒下的声望。”

九姑娘不说话了,她忽然觉得,自以为的天纵之资,在父亲面前还是差得太远了,一件事情发生后,什么是得、什么是失,想要真正弄明白,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张云意忽然问:“你去年去宗圣馆贺江腾鹤双修,当日去了几个?”

询问“去了几个”,自然不是问去了几个修士,而是问去了几个炼虚。

于是九姑娘开始回忆:“福建许真人、陕西宁真人、东极阁赵真人、三清阁武天师、广东卢真人和龙真人,还有就是玉皇阁东方天师和孔真人……”

算完之后自己也有些骇然,不知不觉这就已经八位了!不,不仅仅是八位,如果这些炼虚高修都支持东方明的话,还要算上他们能影响到的人,比如玉皇阁还有位楚天师,云岫阁的岳天师,另外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低估的许真人。

受南宗祖师白海琼遗泽,鹤林阁自彭祖鹤林先生起,就交游极广,在道门各宗中善缘无数,影响力很大,比如江腾鹤双修时赴宴观礼者当中的广东卢、龙两位真人,东极阁赵真人,三清阁武天师都是他的好友。

这只是冰山一角,除此之外,鹤林阁还有另外两位炼虚同进同退,其中甚至包括许真人师娘蕊珠夫人这样坐镇山门的炼虚高道,这是同样足以排进天下前五的炼虚修士,如今正在闭关冲击合道,也是天下公认的坤道第二。

再算别处省份,许真人可以影响的炼虚,怎么数都不下十个。若是公推之时协调一致,东方明得票不会低于二十票!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字,如果张元吉届时想要公推成功,就绝对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而且一旦出现这种状况,保不齐茅山的司马云清之流会生出侥幸之心,到时候再分出去一些票,那张阳明的辞道可就真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这些人当日只是去参加江腾鹤双修仪典的,他们会在这种重大问题上和龙虎山对着干,转过去支持玉皇阁么?

面对这个疑问,张云意也拿不准,似乎事情的根源又绕回到了宗圣馆——宗圣馆有那么大面子请动这么多炼虚远行千里赴宴,他们有没有什么手段让大家支持玉皇阁呢?

形势十分严峻,张云意想了想道:“去把你五叔请来。”

青云瀑元字房,张元吉正在卧房之中,灯烛早灭,一片黑暗,他双手压着水云珊的胳膊,将对方强摁在床榻上,道:“再挣扎,我就用符把你封住!今夜顺顺当当从了我,否则休怪我翻脸!”低语声中,透着一股凶狠之意。

水云珊被压在他身下,毫不示弱的瞪着他的双眼,一脸决然:“你可以试试,只要你敢胡来,我明天就回衢州,正式在《君山笔记》上发文,跟你断绝关系!我还要把你那些龌龊事全抖出去,让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你以为你自己就很干净?你和他的事情我会不知道?你敢乱来,我也叫你们两个身败名裂!”

“无所谓了,大家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便是。”

“你是我老婆,却不让我碰一碰身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当初成亲时就约定的,你我互不干涉,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毁约么?”

“毁了又怎样?”

“我劝你不要尝试!除非你不想进真师堂,想被龙虎山逐出门墙!”

“贱人……”

张元吉俯视着身下的女人,脸上青筋暴起,眼中如欲喷火,愤恨和不甘之下,理智又让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正纠结之际,女婢在院外叫门:“天师睡了么?九姑娘在外头等您,说是大天师请您商议急事,无论如何请您过去一趟。”

张元吉重重吐出口浊气,向水云珊道:“且饶你一遭!”起身摔门而去。

水云珊缓缓从榻上起身,双手捂着脸,一头长发深深沉在膝间,一动不动,呆坐直至天明。

张元吉到了之后,张云意让九姑娘把情形说了,张元吉点了点头,咬着后槽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张元吉道:“会是楼观?”

张云意道:“这个可能性比较大。如果真是楼观的话,恐怕他们是在告诉我家,这件事情他们没完你有什么章程?”

张元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与楼观无冤无仇,去年那桩,也是受人之托而已,我元字房那方存真宝镜也都毁了,元祥也应战了,没想到他们依然不愿善罢甘休。也罢,便请阿九再去趟楼观,代我陪个不是,如若他们还是不肯收手,这方丈之位我不坐了,和他们不死不休!”

阿九道:“五叔,我去可以,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必定还是要给些好处才是,当然,这都是小事……五叔你不一起去么?”

张元吉摇了摇头:“楼观我就不去了,我直接去鹤林阁拜山门,楼观能有什么底气?他们的底气是在许真人那里。”

张云意有些担心的九姑娘对视一眼,道:“你去可以,但忍住你的脾气,万万不能挑事……”

张元吉哈哈一笑:“兄长放心,我惹许真人做什么?我是去让他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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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28章 总编

张元吉走后,九姑娘摇了摇头,向张云意道:“父亲,五叔……”

张云意沉默片刻道:“你先去忙,尽人事听天命。”

等九姑娘退下去, 张云意发了一张飞符,直往京城而去。

元福宫中,陈善道正在调制一炉九转和合丹的丹料,收到了张云意飞符后忍不住皱眉,当即回复:“云意大天师何故妄自菲薄?以龙虎山的地位,说句玩笑话, 哪怕找一个大炼师来,也是有资格入真师堂的,更何况这本就是阳明监院退下来的职司。”

张云意飞符道:“我们这么想,总有人不这么想,据闻玉皇阁东方明有意此位,他入炼虚比元吉早得多,德才也是足够的。我家在真师堂占据两个位子已有二十余年,也是时候让出来了。”

陈善道沉吟片刻,飞符回复:“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东方明,为天下计,此非谦让之时。云意大天师静候佳音。”

事不宜迟,陈善道连夜出了元福宫,打出飞行法器直奔栖霞山,入三茅馆拜见老师邵元节。邵大天师默然良久,道:“你且回去,此事为师自有计较。”

陈善道走后,邵元节从蒲团上起身,出了殿门, 仰望星空,身子飘然而起,向着西方而去, 看似慢,实则极快,几个眨眼间便已飞出栖霞山。

话说九姑娘乘上飞行法器连夜出发,赶到松藩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她先来到大君山下,发现入山的修士络绎不绝,于是也没惊动旁人,收了山河鼎,跟着三三两两的修士们来到大君山洞天山门前。

有两个少年正在做着登记,九姑娘来大君山的次数已经不少,知道这是红原县白马院经堂中去年脱颖而出的两个道童,有资质无根骨,是被宗圣馆内定了正骨名额的准弟子。

两个宗圣馆的准弟子正在劝一个年轻人:“兄台何必为难我二人?馆中严规,拜师须得排队,你前面还排了三十六人,委实插不进去。”

那年轻人哀求道:“我是诸葛家的嫡系子孙,南阳诸葛家,名门之后,资质绝佳,只求大师兄帮忙看看,能否给小人一个正骨的机缘。”

两个少年道:“实在对不住,你前面还有葛氏、陶氏、司马氏,哪家不是名门之后?大师兄最多一天看两个,你只能等。”

诸葛家的年轻人道:“可这天上人间银钱太贵,实在住不起了……”

“兄台可以下山等候嘛,既然住不起,又何必硬撑?十六天后再来,差不多能轮到兄台。”

“可住在洞天之内,见大师兄的机会也多一些……”

“兄台鱼熊想要兼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正说着,其中一个少年注意到旁边等候的九姑娘,连忙热情招呼:“是九仙姑来了?快快有请,还是住天上人间么?好的,我陪您进去。您要见哪一位?我去知会馆里……哦,您是到编辑部的,那行,九仙姑有事尽管吩咐……”

九姑娘住进天上人间的天字豪华套房后,透过琉璃窗望着远处波光嶙峋的君山湖,定定出神。

过了片刻,王梧森敲响了房门,进来后便道:“九姑娘亲自来了?是为那两篇文章么?”

九姑娘点了点头,让王梧森落座:“你发回来的消息很重要,就冲这一点,当日入股《君山笔记》便没有白费工夫。”

王梧森道:“这种临时加塞的事情,自从我进编辑部后,只发生过两次,都是紧急要闻,我看了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妥,所以赶紧知会九姑娘。”

“你做的很对,父亲非常重视,家里连夜商议,让我过来打听清楚。稿子什么时候发?”

“余总编正在最后校稿,明天就要进复写法台了复制正刊了,后天发往各省。”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间,只有今天这半天了?”

“明天还有半天。”

“能不能撤稿?”

“很难……”

“我们龙虎山是《君山笔记》的股东,为何不能撤稿?”

“九姑娘,去年协议上说得很明白,股权只关乎分红,与运营是分离的,《君山笔记》的运营是由编辑部单独负责。作为股东,可派遣一人任职编辑部,我能担任编辑,就是协议约定的条款。”

“编辑也应该拥有撤稿权!”

“当然有,但必须写明切实的理由,撤稿的理由包括:损害道门和大明的利益、违背道戒、文笔不通、严重背离事实、对关联方构成重大危害等等。其中,文笔不通和违背道戒是可以由编辑直接拿下的,其余方面则需在每次发行前的最终定审会上集体讨论通过。这两篇文章我实在挑不出任何一点可以拿下的理由……”

九姑娘冲口而出:“对关联方……”旋即自己都摇了摇头,无论哪一篇,都和“构成重大伤害”挂不上钩。

她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的审查委员会委员身份能否让稿件发不出来?想来想去,始终没有想出好的办法。审查委员会固然可以裁定某篇文章有重大失误,但那已经属于事后追究的范畴,追究到天上去也挡不住文章的发行,更何况追究的话,作为这两篇文章的责编,王梧森要承担的责任是大头。

再说这两篇文章本身就没有毛病可言,头一篇对东方天师的采访更与龙虎山无关,第二篇恭贺张元吉入虚的贺词也同样满满的好意,王梧森的确没有借口将其拿下。

如果非要说什么张元吉入虚的事情我们龙虎山不希望报道,那就是睁眼说瞎话、自欺欺人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龙虎山主动向修行界透露的,你让人家撤下这篇贺词兼新闻性质的报道,怎么解释?

九姑娘竟然有些彷徨无计,看来通过正常方式阻止报道是不可能了,只能用别的办法。

“我要见余致川,你帮我联系一下,立刻!”

余致川的书房就是《君山笔记》的总编室,他刚刚将最新一期的稿件看完,撂下笔,便有一位女修敲门进来:“总编,王编辑带了龙虎山的九姑娘在外间等候,希望和总编见一面。”

编辑部扩充后,从陆陆续续迁徙到松藩的十余家散修门派中招了一些年轻修士,负责打理一些日常事务,全都放在编辑部新设的秘书科,这女修也是其中之一,长得很是不错,办事也十分机灵,也不知怎么搞的,渐渐成了余致川的专职秘书。

听了秘书的禀告,余致川笑了笑,先没理这茬,反而指着桌上一篇稿子道:“这篇稿件是你写的?先不要发,发出去没有意义,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会让这门技术有泄露出去的隐患。”

那女秘书答应了,将这篇《重大喜讯——普通修士也可以无所顾忌的使用飞符》接了过去。

余致川叮嘱道:“此事暂时压下来,等合适的机会再说。你也不要到处去说。”

又道:“今年十二月初六,宗圣馆决定举办松藩的第一次授箓大比,凡在宗圣馆注册入档的宗门、世家、散修皆可于十月底之前向《君山笔记》编辑部报名。因为是第一年,今年只对黄冠及以下境界授箓,待明后年再逐渐放开。本次大比采用川省通行的授箓考试大纲,取前三名授予箓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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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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