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尔坦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罗格整个人就打起了二十分的精神。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
沙乌地这次派出的访华代表团规格极高且涉及面很广，除去航天领域以外，还包括能源、军事、科研、教育……等一系列方面。
以至于，尽管上级已经对于沙方的意图进行了多轮摸底和讨论，但直到接待任务开始之前，也并没能形成一个比较统一的结论。
各相关部门一致认为，自己才是对方此行来访的主要目标，而其他的都是掩护。
毕竟，虽说今年的华夏经济总量预计可以实现坐三望二，可是过去的发展欠账实在太多，加上又是十几亿的人口大国，所以各方面都还远远达不到“有钱”的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出手阔绰，且不在意付款方式的优质客户，对于任何一个领域的主管单位来说都是极有吸引力的香饽饽。
当然，在华夏，各行各业都有着统一的领导，无论哪个行业赚到的钱都不可能直接成为内部的小金库。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地搞一点，那或许还有操作空间，但如此大规模的国家级合作，任谁也不敢动歪心思。
更何况这还是外汇，根本没办法直接用在国内，所以涉及到的环节更是复杂。
但这绝不意味着海外业务是没有价值的。
正相反，即便只算经济账，对于那些有能力创造额外效益的部门或者项目，上级在划拨经费时也会在优先级上做出倾斜考虑——
当初还没有如今地位的常浩南，就是这么一点点给自己积累下来的资源。
而如果再算上政治账，那就更不用说了。
随着加入WTO以来华夏与世界市场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以及这些年来部分行业“先行出海”给国家经济和口碑所带来的巨大利好，上级也早就有了进一步推动国际产业分工变化的想法。
这种动作如果全方位执行起来，那势必要遭到那些老牌发达国家的集体反弹。
所以只能通过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加码，延长目前这阶段相对平稳的外部环境，顺便还能在对方本就已经不太牢固的阵营内部继续制造裂痕。
不过对于国内蓬勃发展的各个行业来说，这也意味着，在受到扶持和重视这方面，必须得有个先来后到。
国防科工委当初借着一股子东风，不仅一跃成为机构序列中排行前六的存在，更是让丁高恒在退休之前又进半步，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虽然那半步只是个退二线的闲职，但谁又敢说自己不想要呢。
要是能抓住这次机会，那不说复刻一遍科工委当年的操作，至少也是一项能正儿八经上称的政绩。
而沙乌地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来访，简直就是专门送枕头的。
因此，罗格强压下自己兴奋的心情，先给了对方一个积极，但却官面十足的回应：
“我们华夏向来提倡太空探索领域的国际合作，并且愿意在平等互利、和平利用、包容发展的基础上与友好合作方共享科学数据，联合开展研究，为人类和平利用太空作出开拓性贡献……”
“……”
直接投资空间站，还要常驻一名外国航天员。
这个事虽然并不违反载人航天工程的发展原则，但落实起来的影响范围实在太大了。
别说他一个航天局二把手，哪怕是孙燕来局长也不可能直接拍板。
不过，在他看来，苏尔坦既然能提出这样一个堪称惊天动地的要求，那无疑就表明了，沙乌地代表团此行的真正目标，就是他们航天产业。
航天系统近些年虽然在科工委/工建委下面已经跟着混到了不少好处，但罗格作为上进心十足的优秀同志，可是完全不介意再进步一下。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先把对方给稳住。
甚至就在他打官腔的同时，就已经伸手在背后比划了几下，让一名跟在人群后面，位置不太起眼的随行人员去把情况上报给京城方面。
尽可能保证今天琼省的行程结束之后，双方直接就坐下来开始谈判。
不能给对面太多反应时间。
万一后悔了呢。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翻译也已经把刚才那一段略显冗长的表态转达给了苏尔坦。
后者其实不算专职行政人员，被这么一套黑话砸两下，难免有点发懵。
好在“提倡合作”、“愿意交流”这几个关键词还是捕捉到了。
华夏人嘛，说话委婉，符合刻板印象。
所以苏尔坦倒也没多想，只是继续道：
“我们理解，这件事情涉及到的环节很多，而我们双方之间的合作也才刚刚开始，确实不太方便在短时间内涉及到这样深入的项目……”
刚听到这里的时候，罗格还颇感到有些意外。
他确实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脸壕气的大胡子老外竟然能如此理解人情世故，而不是单纯想着砸钱来解决问题。
然而，下一个瞬间……
“那么，罗先生，不如我们先谈一下前面的那些合作？”
“嗯？”
飞速转变的话题差点让罗格大脑停机，下意识发出了一个语气词。
而这当然是不需要翻译的。
苏尔坦还以为是自己没表达明白，于是不等罗格反应过来便继续解释道：
“合作嘛，肯定要一步一步来……为了表达诚意，我们可以先谈一谈另外几个项目，比如导航定位，还有自然灾害检测系统……”
“罗先生您肯定也知道，我们虽然跟美国人是合作关系，但是也拿不到GPS系统里面精度最高的P码，另外，我们这些年还引进了一些新的海水淡化和农业技术，包括最近还在跟Rosatom洽谈的滨海核电站，受到北印度洋不稳定天气的影响都很大，需要对灾害做出稳定的提前预警……”
显然，这是提前解锁互联网思维了。
累积充值xxx解锁更高权限。
不过，旁边的罗格倒所在意的倒不是这些。
而是苏尔坦刚才这段话里所隐藏的意思。
刚听前半段的时候，罗格只觉得对方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沙乌地确实只能算美国的二级盟友，拿不到GPS系统的最高权限，但你们沙乌地军队的战斗力怎么样难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拿不拿得到P码根本不影响好吧？
所以他已经几乎确定了想法，对方只是想要找个由头投资一波而已。
但后半段内容却又显得相当真实。
毕竟沙乌地早就和华夏之间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关系，甚至其中的沙漠农业技术，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常浩南在蒙省东部搞的那片试验区。
而且，北印度洋地区的天气情况虽然不如南海和墨西哥湾那样疯狂，但也是经常出现热带气旋等极端现象。
总之怎么听怎么都很合理。
这下子，反而把罗格搞得有点犹豫了。
刚才苏尔坦口中的两个项目，都是局里和工建委事先讨论过，可以由他承诺进行合作的部分。
只是承诺过后具体要如何执行，区别就非常大了。
如果沙乌地方面和他一开始的想法一样，只是想要累计充值额度，那自然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该怎么搞就怎么搞，等到最后再给对方一个同等级别的应用权限，然后在沙乌地国内建设一批相关的地面站点就行。
可要是人家真的准备急用，那投资款到位之后，肯定还是要改变一下项目建设的优先级。
尽管从立场和意识形态上，华夏和沙乌地之间还存在着诸多分歧。
但在商言商，华夏人做生意，赚钱多少先不论，最基本的商誉肯定还是要保证的。
像是正在建设当中、预计面向全球提供服务的第二代北斗卫星定位系统，如果沙乌地方面真有需要，那覆盖顺序肯定要从太平洋优先转向印度洋优先。
这些问题，在做出原则性表态之前，都必须要搞清楚。
“苏尔坦博士……”
罗格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贵方这样大手笔的动作……甚至希望直接参与我国的空间站建设，实在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所以我现在只能说，这些要求不违反我国航天发展的基本原则，但更具体的回应，恐怕还要回到京城之后再说。”
在已经问住了对方的情况下，这一招就是以退为进。
沙乌地这个国家的秘密有很多，但主要集中于王室内部斗争这块，在总体战略上其实没太多好隐瞒的。
所以他也不担心对方口风太严。
果然，苏尔坦几乎没怎么犹豫：
“或许罗先生应该知道，波斯人计划在明年使用他们的‘信使’火箭，发射一颗卫星？”
实际上，罗格刚刚进入航天局管理层不久，加上波斯属实不算什么航天强国，所以还真就不知道。
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总不能当场承认。
那多不好意思。
于是只好点点头。
“如果发射成功，实际上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这是很大概率的事情，那么他们将成为整个伊教世界内第一个发射卫星的国家，而我们则希望，能够将伊教世界第一名宇航员送入太空。”
“原来如此……”
罗格颇为感慨地回答道——
都是斗争啊。
夺么激烈的斗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