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万里行(11)

初冬时节,北风再起,河北、河南都开始降温,一些小河开始结冰。

按照传说,这一切都是吞风君造成的,祂是黑帝爷座下排名第一的真龙,听调不听宣的那种,受封整座大兴山脉,可以毫不避讳的显露真身与威能,这是因为祂有着一个特殊的职责,那就是在每年冬天,要将大兴山上的寒风驱到整个天下,使一年四季得以轮转。

甚至有人说,在北地广为流传的寒冰真气源头也是祂,祂总是会吞入过多的寒风,然后在体内变成寒冰真气,以此来做冬日冷热的调控。

不然的话,连江南都要冰封。

而张行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这样的。

但也未必不是这样的。

北风中,张首席开始今年的第三次向北进发,这一次的声势跟前两次没法比,不过是尉迟融带着百来骑而已……宗师来战儿没来,他的热情与血气已经葬送在了曹彻的时代,或许将来还能养起来一些血气,但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外务总管谢鸣鹤也没有随行,他直接从涡水出发去了南阳,然后还要去东都,这是因为黜龙帮,或者说刚刚成立的大明要与大魏商议续约的事情——虽说距离三年不战之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总不能挨着年限再谈续约吧?

至于说大明是不是诚心要跟大魏和平相处一百年,那就得看谈判过程了。

当然,大宗师、千金教主孙思远带着几十名新弟子随行,到底壮了人心。

回到眼前,张行等人正式北上,却并没有匆匆赶路……实际上,他们刚刚启程,就在济阴这里稍作停顿,因为张行发现帮内地位颇高的曹总管正在这里处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临时公务。

事情很简单,北地送来了一大批皮货,请求济阴这里给做成帽子。

“要做多少顶鹿皮帽子?”济阴郡府的公房内,张行认真发问。

“四万顶。”曹夕立即给出详细答复,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坐在公房远端的白胡子老头。“是小苏头领发的文书,给了大约五万顶帽子的材料,多的算是给我们部中的酬劳。”

“四万顶是二十个营的列装,他这是给明年北地西部行台正式编制做的准备。”

“自然……真要是一个营要这么多东西,徐总管也不会批准。”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这个月内就行。”曹夕回答迅速。“首席上次回来时有过交代,明年扩军可以按部就班来,所以今年冬天委实清闲……”

“若是放开来做……不是说帽子……只是说置备御寒衣物,济阴这里两个月间能做多少?”

“若是做军中列装,且济阴这里不做临时雇佣的话,五万顶帽子,加三万套军衣,便到拼了命的极致了……冬日做活不比春日。”

“若是临时雇佣呢?”

“临时雇佣的话就好办了,把料子发给河南三郡家中有公务或者牺牲的户口里,一个村一个里去两个帮忙照看的女工,做好了给钱收回来,我们能在两月内做十万套军衣……不过这要户部专门拨钱,而且现在仓库里的布料虽然很多,御寒的毛皮却不足,非要做冬装的话,不是不行,却要患不均。”

“若是不计军装,只说御寒呢?”

“咱们的军士其实不乏御寒手段……”曹夕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宛若寻常游方道士一般的白发老头,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首席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今年冬日帮里要趁各方不备去讨伐吞风君,无论成败,总得计较一下天象,万一今年冬日格外冷呢?”事到如今,张行也没有再继续遮掩计划,曹夕也成为事情相关人员之外第一个龙头以下的知情人。

当然,从张行开始询问御寒这件事情开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了。

而听到这般惊天的讯息,曹夕居然没有失态,不过是停顿了片刻,便尝试给出相关方案了:“若首席担心今年冬日太冷,只是想着百姓御寒,倒不必计较冬衣,依着属下来看,现在最简单最有结果的法子其实是糊墙。”

“糊墙?”

“用稻草、麦秸和泥,然后配上芦苇杆修补房舍,才是最合适的法子。”曹夕继续解释。“咱们仓库里除了秋后当税赋收上来的布帛,还有大量的芦苇杆和麦秆、稻草……原是为了存着做燃料和喂牲口的,此时正当用。”

“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张行不由笑道。

“当然不能。”曹夕也笑了。“只能庇河南河北的寒士……首席,其实咱们今年之前的旧领并没有多么虚弱,尤其是您去年强行押后了半年没有动手,使得民政铺陈得力,旧领之中,若是不计孤寡,便是最穷困之人,在授田制下安稳了数年,又怎么会在冬日冻僵呢?最多是民力贫乏,不能修缮房屋而已。”

“所以帮他们糊上房子。”张行含笑颔首,同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落脚的第一个村庄,彼时自己干的活就是帮人补房子。“然后孤寡聚拢一起安置?”

“是。”

“那咱们今年的新领呢?”张行继续来问。“北地不算,幽州、河间、晋北……怎么说?”

曹夕深呼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消失:“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这些新入之地若真要顾忌寒灾,与其细碎补救,不如尽量调配些大宗物资过去,做整体援护……粮食、柴火、衣物,都要。”

“好!”张行闻言反而大为赞赏。“你有自己想法更好!帽子的事情先放下,咱们现在一起去邺城,我当着陈总管和魏国主的面做个交代,你来负责冬日防灾的事情,我让其他各部都配合你。”

曹夕不是个往外推事的人,自然点头。

不过,其人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刚刚便压在心里的问题:“首席,咱们帮里许多人都随你与白总管在落龙滩亲手刺过龙,应该晓得真龙底细,这一次要黜吞风君,果然有把握吗?”

张行再度失笑:“其实情况很简单,若是按照与分山君、避海君交手的经验,再以常理推算,咱们对上吞风君应该是有充足优势的,只不过,只有一次经验,而且咱们是一群人与真龙作对,不是军阵对军阵,所谓常理本就不存在,若是强说把握十足不就显得自以为是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是不确定的答案,可曹夕依旧松了口气。

“所以要多做些准备。”张行也给出了自己的道理。“但又不能过度反应,反过来阻碍作战。”

话到这里,张行回过头去,看着旁听了整场谈话的孙思远,给出了最后的判断:“不管如何,咱们又多了位大宗师,优势在我们!”

孙思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在这个屋子里说一个字。

队伍再度启程,这一次行程稍快,迅速抵达到了大河畔,而来到这里,张首席却再度起了幺蛾子——渡河后,他让人摆起桌案,放了一些简易的饭食,寻来一些香烛,就在渡口准备祭奠大河河神。

而这个尴尬的项目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大河河神是哪位?”张行认真来问周边人。

然后他就得到了不下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是祖帝,有人说是唐皇,有人说是大魏开国的那位,还有人说是东齐神武帝,甚至有人说谢鸣鹤谢总管的祖上……只能说,多数说法都是在这大河畔有过英雄事迹,被认为死后可能登龙的英雄人物,而且集中在四御列位后记载明确的这千年间。

倒是尉迟融给出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答案:“俺们那边都说,大河现在肯定没有真龙附着,因为一定是黑帝爷亲自掌管。”

寒风中,张行迟疑了一下,扭头来看孙思远:“孙院长,你觉得呢?”

孙思远沉吟了片刻,给出答复:“大河是天下最关键的一条河,是天下万河之盛,若无至尊做干涉是不可能的……譬如大江那边,确系是赤帝娘娘看管,汉水则是白帝爷杀真龙以定势,淮水则是青帝爷落真龙而自取……所以,此间便是有真龙藏着,也一定是至尊应许,或者干脆从属至尊。”

“既不晓得到底是谁,那就一并祭祀吧。”听到这里,张行倒是干脆。“黑帝爷为主,祖帝以下,记着名字的都刻个牌位,一起来祭祀……取木牌来,我自己刻!”

张首席的习惯作风,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在曹总管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须臾片刻,木牌到手,张行掏出金锥便来刻字,却又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一边刻字一边好奇来问:“孙院长,既然大江是赤帝娘娘看管,为何当年杨斌能顺流而下,将你们真火教打的稀碎呢?还顺便证了大宗师,是也不是?”

“若是至尊能时时照拂,我何必与你北上?”饶是孙思远大宗师风度,此时也有些气浮。“早在白帝爷之后,这中原熟地便已经少有神异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行点头,换了一个新牌子继续写字:“可若是这般,为何说这些江河还是四御所属呢?”

“所属不是拒人,而是拒神仙真龙……”孙思远稍作解释。“比如赤帝娘娘想往河北显露威风,黑帝爷想往江东去,岂不乱成一团,借此江河,天然取个界限。还有个例子,便是那呼云君,祂是正经大江尽头出身的真龙,却不属四御,如今四处乱窜,据说在淮河边上有个巢穴,也未见敢据了淮水。”

“没编制……”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刻字。“可若如此说,为何孙院长的千金碑立在河北无事?”

“那千金碑到底是我想着立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又不是至尊亲自插手。”孙思远无奈至极。

就这样,周围人也没有插嘴,两人反复说了好一阵子,张首席终于将十几个木牌刻完,复又来问了一圈,又加了一位当年战死在东都的前前前朝名将的名字,然后便将牌位附着断江真气给按在了桌案上,等到一些简单祭品摆上,又也从尉迟融手中接过了三炷香来。

点燃之后,真气顺势流出,又随着香上烟雾散开。当此时,其人心中空灵,倒是诚心诚意举着此香朝几案后的大河波涛拜了一拜,心中更是诚心感慨,若是这些神仙真龙是个讲究的,便该让真龙之祸不及凡人才对,何须自己亲自来此?而转念一想,自己既要黜龙,便是以人来攻神圣,怎么还能妄想着只许自己为寇,不许人家做贼呢?

翻转至此,张行反倒看开了,便将立香插入小小香炉,干脆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他却又眼皮一跳,复又转了回来,看向摆满了木牌的桌案……看了两息,还是有些发懵,便又来问左右:“你们看到了吗?”

尉迟融愣了一下,立即扶刀来问:“首席说什么?”

这一下子,其余随从也都紧张起来,便是曹夕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行有些无语,又对着孙思远认真来问:“孙院长,你是大宗师,你看到了吗?”

孙思远点点头。

张行再度回首,来看桌案上的木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才相信自己刚才不是恍神。

原来,就在刚刚张行行礼祭祀之后,香上真气即将散去之际,居然被动的往其中一个木牌上飘了过去……很显然,这个木牌蒙对了,而且河中主人也接受了他张首席的祭祀。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准备黜龙且已经与真龙交过手的人来说,这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真龙,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什么神异也都能懂,人家大宗师孙思远就很淡定嘛……但张行依旧愣神了片刻。

原因无他,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往来反复,十停里倒是有七八停的大小事务发生在这大河畔,甚至自己还曾用过惊龙剑指着大河起过誓,却未曾见过什么神异,结果到今日方才惊动正主。

只能说,这一位委实稳健。

河畔插曲按在心下,众人继续北上,于月中进入邺城。

初冬的邺城并没有被所谓冬日寒冷所压制,恰恰相反,城内外气氛反而有些热火朝天的感觉……想想也是,春、夏、秋连续的战争胜利,刚刚纳入统治的大量土地、人口,以及最直接的新纳入河北精英们的到来,都进一步催化了这座城市。

此时此刻,曾经被系统性拆解和迁移的河北旧都重新显露出了绝佳的生命力,在城市面积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周围的土地被重新开发。城南、城北、城东都建立起了具有专项功能的小城,加上东南面屯军的韩陵山城,几乎连成一片。

就连城西漳水畔的三台旧址,也都多了许多成排成列的公房,以应对日益庞大的大行台系统。

张行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回到了邺城。

进入邺城,张首席没有回观风院,而是直接到了陈斌所在的侧殿,又召集了魏玄定、徐世英二位,将曹夕的事情发布了出去。

坦诚说,事情很顺利,但气氛不是太好。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张行带回了大宗师,但随着这位黜龙发起人自己都开始预备应对可能的天灾后,众人还是不免陷入到某种不安中。

看的出来,这几位都想要劝张行不要现在对付吞风君,因为一旦出了岔子,黜龙帮最后统一天下的决战步伐难免要被拖延。

不过,这几位也都晓得,这只是情绪,是一种面对着未知的高层级战斗的不安,从现有的局势和既有的经验来看,这一战没有任何理由中止。

所以,他们也同样忍住了没有去劝解。

按照计划,张行应该在邺城稍等一等……因为徐世英还要集合最后一批黜龙帮的修行精锐,而张行本来就准备拖一拖,拖到年关再出战以避免这一战天象影响与冬日相叠加……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张行几乎能想象的到,随着曹夕的工作展开,黜龙帮上层渐渐知晓吞风君相关事宜并忧虑胜败后,一定会对这一战产生阻碍效应。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张首席这些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就是哪怕一件事情大家的态度和思路都对路,也会在具体想法上有大量的细节错位,还会随着事情的推进产生明显的变形。

而这个时候,他如果想有效推动预定好的事情,往往要采取与大众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故意唱反调,显得自己如何力排众议,而是要采用拔河战术,确保已经制定好的方略和计划不出轨。

要黜吞风君,就黜吞风君,不能畏首畏尾,不能半途而废!

要迅速整合北地,就迅速整合北地,不能计较零星的利益分割,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过于宽纵,也不能过于严苛!

要以李定为利刃,以北地为基地,完成对大英的战略侧击,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千方百计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当然,要处理掉刘文周,就一定处理掉刘文周!

于是乎,张行没有在邺城停留,他在发布了几个命令后于当日傍晚就再度出发,继续往北去了,晚间干脆宿在了漳水对岸的一个小镇子里,全程愣是没有回到观风院看一眼,也没留下吃一顿饭。

这个行为,当然传达出了某种坚决的态度。

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寒冷,张行缓慢而又坚定的抵达幽州,并继续逗留了下去,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在正常的巡视新得之地一般……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巡视。

慰问孤寡,勘察地理,询问风俗,与新上任的官员和降人做交流,中间甚至跟冯无佚一起在南宫湖设了一场宴席,请信都降人一起看了场小雪落南宫的雅致景色,顺便参与了大宗师级别的义诊活动和千金碑奠基仪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行全程都在帮他立千金碑,孙思远倒是全程从容配合。

当然,期间也有麻烦,比如刘文周早早不耐,还专门通过白有思发来一次问询,得到了张行亲笔回信保证后方才罢休。

北地也爆发了数场小规模战斗,还出现了一次挺麻烦的政治余波——安车卫有人造反失败后,逃入了黑水卫的范围,刘黑榥部尝试追击却被黑水卫的人阻拦在了黑水畔,大司命殷天奇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质询给李定的同时,还以龙头的身份要求刘黑榥缴械,然后往神仙洞前说明情况。

刘黑榥是什么混账狡猾玩意,哪里能听他的?又哪里会惹出真正的大祸?便干脆在黑水畔赖了下来。

双方现在是一团糟。

只能说,张行不在,大司命带着龙头的身份和大宗师的修为外加荡魔卫的整体实力,李定、雄伯南、白有思根本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中旬,张行越过了掷刀岭,进入北地。

而几乎是在张行抵达柳城的同时,一个情报传递到了东都。

“张三这要逆天而为?”司马正看着情报,心中微动,却又给出了一句奇怪的评价。“还是顺天而为?”

司马进达在侧,不免诧异:“什么意思?”

“他要集中黜龙帮的精华,去黜吞风君。”司马正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给自己叔叔,而是给了身侧苏巍。

苏巍颤颤巍巍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将纸张递给了牛宏,牛宏动作利索些,上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便也递给了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此时看完,终于晓得原委,却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这般大规模调度,便是黜龙帮掩饰的严谨,也该早有流言和猜测出来,按照情报上说的,之前踏白骑跟着李定一起在北地冬营时就有了流言,那为何一直到现在才有情报传过来?”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司马正苦笑道。“自然是因为张三之前在河北,他不敢有动作。”

“张行的威望到了这个地步吗?”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也有些无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内线,却这般畏首畏尾?过几年会不会直接缩了?”

“难说。”牛宏稍微插了句嘴,和只是躺平做装饰的苏巍不同,他儿子算是东都骨干将领,所以还是愿意做点事情,说点话的。“而且,相较于咱们的那点子内线,更应该计较的是人家在咱们这里的内线……东都以外就不要说了,那几位甚至都跟黜龙帮正式称臣过,东都内,便是丞相亲自坐镇,可东西两家到底是从东都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斩不断。”

“确实。”司马正依旧苦笑。“所以咱们先不要想这件事,只说最关键的……黜龙帮精华八九成都去了北地黜龙,咱们该如何应对?”

“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趁虚而入,起兵直趋邺城。”苏巍忽然开口,也算难得开口。“但若如此,一则是要毁约,二则是要计较攻占邺城后的处境……”

“不错。”司马进达点头认可。“以现在的局面,潜送兵马过河阳城,以二郎亲自带队,突袭邺城把握还是有的,但攻占之后又如何呢?从黜龙帮那里说,他们黜龙不比作战,成了败了都是极快的,必然会掉头再来……而便是他们死伤惨重,咱们能守住邺城,也要顾虑身后东都空虚,为他人做嫁衣的。”

“其实道理就在这里。”牛宏叹气道。“咱们力弱,而其余两家强横,唯一的法子是在东都这里消磨,等其余两家都弱了,再做扩展,若是中途其中一家忽然弱了,咱们反而应该联络他们,一起抗衡强的那家……匆匆发兵,打破了平衡,只怕不妥。”

“确实不能轻易动手。”司马正笑道。“但我还是在想,黜龙帮此举,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成则如何,败又如何?”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司马正一开始就没问多余的话。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问题,大魏南衙公房内却陷入到了一丝沉寂。

片刻后,还是苏巍给出答案:“成则顺天,败则逆天。”

又是一片沉寂,但没人能否定苏相公的这个答案。

“那我们又该如何?”片刻后,司马进达问出了之前自己侄子问过的问题。

“之前谢鸣鹤不是来问我们续约的事情吗?”苏巍继续给出答案。“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成则弃约备战,败则续约合盟。”

“正该如此。”司马正点头,却又失笑。“可若如此说来,岂不是黜龙帮逆天咱们则助他,黜龙帮顺天咱们则敌他?这不就显得我们逆天而为吗?”

“以一城而图天下,以一身而抗四野,本就是逆天而为。”苏巍继续做答。“睿国公今日才醒悟吗?”

这一次,公房内没有人再反驳苏相公,也没有人回应他。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徐世英也带着最后一批黜龙帮精华进入北地,到此时,白横秋也得到了情报,却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鞭长莫及。

真的是鞭长莫及,大英皇帝扶着额头想了许久,发现此时此刻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案竟然是他说服冲和,再加上快到大宗师的韦胜机,三人一起从苦海直奔大兴山天池。

然而,且不说如何能说服冲和,只是自己和韦胜机去北地的风险就得不偿失。

若是去了那里,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张行一定会拼了命说服孙思远和那位大司命,再加上黜龙帮本身的精华好手,将吞风君扔下,只求将自己和韦胜机留下来。

到时候都不用真留下,只伤了二人,断了韦胜机马上要登大宗师的契机,黜龙帮都敢趁势发兵去取晋地,天下大势就翻转了。

所以,白横秋也只能扶额,希望吞风君不要堕了祂几千载的威风,或者希望司马正能够耐不住性子,将东都拱手相让。

没有人是蠢货,在张行刻意拖延之后,北地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位首席的想法……无外乎就是夜袭挑在黎明,冬日是上天池的最好时间不错,但挑在年末以避免可能的天象影响当然也无妨。

可是,你张首席这般想,也不耽误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十,刘文周抵达白练城,将张行堵在了这里,他的道理也很简单,黜龙这种事情未必就能一战而胜,如果对方跑了怎么办?所以,何妨早一些动手,万一不成,也能进行第二次尝试,反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天池。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上下都知道黜龙帮要对付吞风君的事情,而吞风君是有灵智的,祂也一定知道了大家的动静,晓得黜龙帮要冬末再去,到时候会不会有准备?

张行倒是从善如流,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黜龙帮特色的答复——召开会议,讨论此事。

刘文周无语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乎,腊月十五,张行又一次抵达黑水卫。

坦诚说,这一回张首席不是焦点,因为所有本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新来的那位大宗师的身上。没办法,哪怕是前一年估计都没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真火教的教主……哪怕是前教主……居然会来到神仙洞前!而且是以盟友姿态抵达的!

还没到黑水卫下方的那座商业城镇时,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荡魔卫真的很重视这场会面,因为从距离城镇三十里的地方,便有荡魔卫精锐沿途引导路线,而且越往前走人越多。

考虑到眼下北地不怎么平静的局势,这简直有些离谱。

到了城内,哪怕是有荡魔卫的人隔绝了道路,也不耽误城内扶老携幼,登高爬低,纷纷来看真火教教主。

骑在一匹北地矮脚马上的孙思远都有些尴尬了,只能目不斜视,倒是张行恬不知耻,明知道所有人都是来看千金教主的,却毫不忌讳的在黄骠马上四处招手,仿佛人家是来迎接他一般。

这种情况,在穿过城市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为从下马往那座石头城进发的山路上,普通民众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多是荡魔卫核心成员,他们的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张行,晓得这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当然,来到那座满是石碑的石头城内,这种表面上的纷扰就少了很多,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眼熟了起来——大司命殷天奇和几位司命正带着包括张行舅舅黄平在内的荡魔卫核心在这里等候,雄伯南、白有思也早早领着黜龙帮的人在此,而且人数竟然不亚于荡魔卫的人,刘文周当然也在这里。

这些全都是要害人物,今天都要上桌讨论或者旁听事情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大司命上前,张行做了介绍,两位大宗师历史性的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要一起入内。

而就在即将抵达神仙洞前的那个黑帝观时,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止步回头:“大司命!”

殷天奇一惊,赶紧来问:“张首席有什么交代?”

“自然是有的。”张行昂然道。“千金教主此来,根本上是为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咱们是承了人情的。”

“这是自然。”殷天奇赶紧应声。“确系感激不尽。”

“只是口头感激,未免显得我们小气。”张行摇头道。“我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石刻,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就在这里,为孙教主立一座千金柱呢?也算是做个纪念。”

众人一惊,随即,黜龙帮这边的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即刻鼓噪起来,而荡魔卫那边的人自然是本能抵触,然后紧张商议起来。

出乎意料,大司命以下,几位司命几乎是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殷天奇上前半步,点头认可:“张首席好主意,本地百姓也乏治病的医方,正该如此。”

孙思远心中叹了口气,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吃亏,便也只能含笑点头。

大宗师立碑,自然不比寻常人,何况还是两位大宗师相互协助……殷天奇伸手一挥,一条石柱便顺着成型的弱水真气从旁边石山中滚了出来,落在孙思远身前时早已经打磨的光滑,而且上下有了形状。

随即,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真气凝结,似火似水,分不清楚,落在身前虚浮着的石柱上,却是如墨临纸,将他早已经烂熟的千金方内容一一写了下来。

每写三字,石柱便被拖动几寸,每写一列,石柱也随着稍作翻滚。

不过是片刻,便已经完成,接着殷天奇大手一挥,背上黑氅一抖,那石柱便落在前方空地上,稳稳立住。

众人欢呼一场,却居然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奇怪,便也只好随着张行招呼,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是神仙洞前的黑帝小观了。

而石柱既立,孙思远也无话可说,来到此处后,却是干脆抢先众人几步,就在观前对着小观以及小观身后神仙洞从容一拜。

众人这才晓得,张首席刚刚为何要让大司命为人家立碑了,也是再要称贺。

然而,不待众人再度欢呼,忽然间,石山内外飞出无数乌鸦,乌鸦凌空而起,就在石城上方结阵,盘旋数圈方才离开。而乌鸦一走,细细的小雪就飘落了下来。

没有风。

预兆来了,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办法,黑帝爷的招呼,素来没有人家赤帝娘娘来的大方……什么真火一窜到天上,光华直冲云霄,那多漂亮。

于是,众人依次拜过黑帝观,过了神仙洞,便入了石院,进了石室。

然后张行当仁不让,径直抢了之前大司命的座位,复又请两位大宗师左右列坐,然后是雄伯南、白有思、牛河、魏文达、刘文周五位宗师依次列坐,最后才是荡魔卫诸人与黜龙帮诸人左右分品级坐下。

既然落座,张行也不问陆夫人的情况,也不说北地政治经济,而是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只说一事,黜龙而已,大家畅所欲言,其余不论。”

话音既落,刘文周抢先来言,先是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方略,然后说出之前与张行见面时的一番话,最后干脆直接:“我意,若准备妥当,当即刻上山,不要再做拖延,以免日久生变!”

众人迟疑,稍作议论,一人复又起身来问,正是第一次来北地的徐世英:“我只一问,为这吞风君的事情,千金教主都主动来帮忙,荡魔卫的诸位真不能去帮忙吗?不需要其余人,只要大司命上去,两位大宗师,五位宗师,数十成丹、凝丹,近千奇经,这吞风君岂有幸理?”

“委实不能去。”殷天奇无奈解释。“若是我们能去,便是至尊可以直接动手,又何须诸位?”

“那荡魔卫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徐世英紧追不舍。“在下初来北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荡魔卫一方的人愈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商议好的事情重新说了个遍,而这一次,连贾越都没有插嘴……哪怕他晓得,这是徐大郎在故意压迫对方,以确保这次会议黜龙帮这一方能得到足够多的主动权。

双方你来我往,基本上把黜龙之事又过了一遍。

到最后,便是殷天奇以大司命之身都说的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动气:“还有什么,徐指挥不妨一并来问,老夫有问必答。”

“我没有了。”徐大郎难得笑了一笑。“大司命说的清楚。”

“我倒是有个问题。”听了半日的张行忽然插嘴。“大司命,那些神仙真龙,不是说像吞风君这种,而是说的其余的那些,而是说被黑帝爷正经接引的,祂们跟黑帝爷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自己单独的意识,能不能自由自在?若是有,平日祂们都在做什么?跟黑帝爷每日在天上宴饮吗?”

大司命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出言:“这个真不知道,首先,确实是有这些正经的神仙真龙,也应该能自由自在,但祂们也的确少与我们接触,好像是有自己事情一般……至于说是不是在宴饮,只能说应该不是……”

“这倒是奇怪了。”张行蹙眉道。“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察觉不到……是什么事情呢?”

大司命一声不吭。

张行无奈,只能放弃了这个话题,回到了黜龙之事:“所以,最终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多了一个带上弩车和油桶的方略?”

“是。”许敬祖有些不安。“但委实没办法,因为咱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张行又看向大司命。

殷天奇无奈,只能补充:“能说的都说了,只是这黜龙之事,本就罕有,没有几个先例可言,尤其是以凡人黜龙。”

“那我明白了。”张行点头。

“那老夫也要提醒一句,既如此,更不该畏首畏尾,无论如何,先撞上去试一试才知道。”刘文周也抢道。“什么多余顾虑,都未必是真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雄伯南蹙眉顶道。

“大司命。”张行抬手压制住了两人,再度看向了殷天奇。“我们黜龙帮到底是有自己基业的,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殷天奇肃然:“张首席请讲。”

“徐大郎不会上山,李龙头也不会。”张行指了指徐世英。“你也不会……而若是我们败了,或者虽胜而损失惨重,包括我死了,你是唯一立场分明的大宗师,要讲良心,替我们黜龙帮稳住局面!”

“北地之事,义不容辞。”殷天奇愈发肃然。“非只是我,整个荡魔卫都是如此,之前已经答应要合并,就不会再反转。”

“不止是北地。”张行提醒。“既是一家人,就要为黜龙帮生死存亡尽力。”

“可以。”殷天奇想了想,言语干脆。“若有征调,义不容辞。”

“那就没必要多说了。”张行抬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然后给出答复。“上山吧,诸位!告诉所有兄弟,我张行,还有雄天王、白总管,包括千金教主,都会与他们一起披坚执锐,生死与共!”

孙思远到底没有吭声。

而说完这话,张行复又将腰间罗盘解下,递给了一侧的殷天奇:“殷公,若事不成,这件罗盘帮我送给白帝爷座下那位抱镜子的王怀绩,他眼馋这件宝物许久了。”

殷天奇一时竟不敢接手。

PS:推书,《太平记》

第529章 万里行(12)

腊月十九日,神仙洞石头城内人员齐备,小雪则一直未停。

但无关紧要,因为山上雪线以上一直是积雪覆盖的,而通往天池的道路却是通畅的……荡魔卫多次修缮、维护道路,甚至有去除雪和打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一日……但这也不代表路好走,实际上,即便是一名身体康健的正脉或者奇经修行者,从神仙洞出发,也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天池。

考虑到黜龙部队组成的复杂性,实际需要更多时间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虽然北地这里早就传闻满天飞了,可是当踏白骑们和正在北地冬营的部分军中高手被聚集起来,并被宣布要上山黜龙之时,也还是引发了人心动荡……不动荡就怪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黜龙!

唯独黜龙帮到底是刀兵起家,踏白骑自有军事素养,再加上队伍中多了徐师仁、王叔勇、芒金刚在内的二十余位资历头领,张行也亲自带队,还有一位大宗师、五位宗师的超绝战力随行,包括集合点的特殊性,种种因素叠加下,方才从表面压住了人心。

此时,弩车已经运送完毕……不是黜龙帮的人所为,也不是荡魔卫的人所为,是殷天奇亲自安排本地人负责的,一队又一队猎人、采集汉、天池祭奠者、收货郎在几日内将十五辆弩车拆分后分批次运到了天池下方的一处山坳内,并组合备用。

而诸事既然齐备,黜龙军也不再犹豫,便立即行动起来。

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天没亮就出发,依旧是跟前几日一样,多个批次,伪作成寻常人员上山,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山坳,组装和验收弩车,带队的是贾越,张公慎、冯端副之。

第二拨其实是留守队伍,以徐世英为主,马围、黄平副之,带领一百余骑随同荡魔卫主力留在神仙洞,负责接应。

最后一拨便是黜龙的核心队伍,也就是张行亲自带领的八百余员额的踏白骑。

而随行踏白骑的,还有一位大宗师,即孙思远;五位宗师,即白有思、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刘文周;分批次抵达汇集起来的十三金刚;外加临时从北地冬营部队中征召的诸多帮内头领,包括王叔勇、徐师仁、秦宝、尉迟融、李子达、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王雄诞、郭敬恪、徐开通、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许敬祖等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凝丹以上高手,武器装备自行决定,倒是踏白骑,因为山路难行全员弃马,改为步行,然后穿皮甲、披白氅,六合靴套草鞋,佩戴着直刀、战锤,持长枪……这对于奇经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而在中午时分,随着刘文周打开了一瓶真龙精血并用真气激发后,队伍也没有半刻迟疑,即刻冒雪上了山,而且行程顺利,天黑前便抵达雪线……也就是此时,队伍第一次陷入讨论和停顿。

分歧很简单,荡魔卫的人之前沿途安排了多个营地,而现在,前面带队的徐师仁认为应该在雪线以下就地露营,这样的话今晚可以休息充分,为明后日留足体力;对应的,中军王叔勇则认为天色还早,哪怕是下着小雪,也能够继续行进相当一个距离,到时候很有可能将路程确保在两天,方便第三天作战,所谓迟则生变。

对此,张行稍作问询后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全军继续前行。

就这样,天黑后足足一个时辰,队伍成功抵达一处提前扎了帐篷的树林,就地休整,全程竟无一人掉队……实际上,这也是张行选择第二个方案的缘故,真龙精血散开的血雾遮掩下,宗师牛河轻松施展自己长生真气所化的绳索,使得队伍并为一体,从容向前,哪怕是下雪加黑夜加山地,也并不用发愁人员掉队和迷路。

来到营地,雪花更盛,队伍根据帐篷简易分组后便开始享用预存在这里的物资——不怎么烈的酒水、压在油罐里的咸肉和涂了蜜的面饼,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涂抹面部与手足的凝固油脂,修补皮甲、整备武器的工具。

当然,铺了毛皮的厚实帐篷也是物资,而且可能是这个雪夜价值最高的物资。

平心而论,这个级别的后勤补给,除了没有篝火,已经算是到了某种极致,若是放在寻常行军途中,哪怕明日要以少临多,队伍也会欢声笑语……但这一次,营地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快气氛,如果必须交谈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大家做什么动作也都小心翼翼。

原因不言自明,既然上了山、过了雪线,那按照传说,大家自然害怕惊动天池的吞风君,以至于睡觉的时候被一口寒冰真气当头吹下,到死的时候都还是个冰棍。

而这个联想,也会进一步加深大家对此战的忐忑。

张行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但也不好故意做出什么举动来,省的弄巧成拙。

所以,没有开会。

只是让同行的二十多位头领分散开来,严格执行军令,非必要不得胡乱走动,以确保营地各处军心罢了。

不过,就在张首席坐在帐篷前慢悠悠的咂吧油浸肉的时候,一人却违反了张行之前军令,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拎着酒水袋过来坐下,正是黜龙帮核心人物,也几乎算是这个队伍中张行最信任人之一——紫面天王雄伯南。

他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替天行道”大旗立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天王有事?”张行一眼看出来对方有话要说,因为雄伯南这人很难遮掩自己的表情。

“有件事情。”雄伯南坐下来,先举着袋子咽了一口酒,然后方才正色道。“山下不好开口,过了天池也没必要问了,正好现在来问首席。”

“天王请说。”张行也随之肃然。

且说,张行所居帐篷前只有白有思、王雄诞、马平儿、许敬祖四人,此时早就来看这位帮务总管,而帐篷密集,二人也没有刻意以真气隔绝,所以周围一圈几十人,外加几位宗师、大宗师,怕是也都能听得清楚。

回到眼前,雄伯南虽然行止坦荡,但甫一开口还是有些迟疑,问的问题也有些像是临场发挥:“首席,我见王雄诞、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都上了山,敢问为什么苏靖方没有上来?”

说着,雄伯南放下指向身前两位年轻头领的手,继续蹙眉来看张行:“他们不都是帮内新锐吗?当日首席赐下六剑,指明了帮内六位年轻才俊,除了贾闰士之前根本没来北地,其余五人都在,却是拿着什么条例选的这四人上山?”

“天王想的没错。”早就晓得对方到底想问什么的张行笑了一下,选择坦诚以对。“苏靖方没来是因为他是李龙头的左膀右臂,没必要冒险……而且非只是苏靖方一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让李龙头和他的旧部包括预定给他的北地英杰参与。”

“果然。”雄伯南微微颔首,依然蹙眉。“那敢问首席,李龙头及其部属不参与此战,总不能是因为他早年得的呼云君谶言吧?我在听涛馆听人说了这个荒唐流言……说是什么遇山而亡……所以不敢上山?”

“不是遇山而亡,是遇山而兴,全部说来则是‘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张行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而这些谶言怎么解释都是通的……就好像这一次,既合遇龙而颓,也合遇山而兴,怎么说都行的。”

“既如此,为何不让李龙头和他的部属过来呢?我算过,现在他那里最少十八个凝丹,便是北地新降之人不可信,也有八个凝丹可用。”雄伯南继续来问。“尤其是苏靖方、樊梨花几位头领,乃是当日在落龙滩是亲自面对过真龙的,天然更有效用……”

张行顿了一下,但不是迟疑要不要回答,而是注意到自己几口白气在雪花中散开,莫名分了下神。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张首席反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天王,你晓得我之前在邺城为何指定徐大郎做后继,今日也让他在山下做接应吗?”

“我确实有些疑惑。”雄伯南闻言精神微振。“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郎最年轻的缘故,但后来想,若是就以这次上天池黜龙做分野,除了魏公外,没有谁特别老吧?咱们起事不过七年,大部分人都正当年,又何必一定要大郎?而且,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要是从做你继承的路数上讲,不应该让陈总管来做吗?他才是你的心腹,而且也一直执掌庶务,可谓顺理成章。”

“其实很多事情的根本就在这里,就是人的问题。”张行笑了一笑,语出惊人。“天王,我直白的说,真要说帮里这些核心,自然个个是人才,但人才跟人才是不一样的,譬如以帮内大位继承而言,简单来讲,你可魏不可;徐可单不可;窦可陈不可。”

雄伯南愣了一下,认真询问:“为何?”

“因为做首席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都要有相应的本事,跟铁匠要力气、商人会算数无二的……而这本事具体来说大略分成两层。”张行娓娓道来。“第一层是最基本的,就是有自己的人际根本,而且能团结其他人。”

“这倒也是。”雄伯南恍然。“河南那里的人望就是徐大郎跟单大郎,但在全帮这边看,单大郎不如徐大郎能收拢人;河北这边是窦龙头跟陈总管,陈总管性情差了些……可魏公与我?我们俩不都是没有根本吗?”

“你是宗师,这便是一种根本。”张行笑道。“而且你是徐大郎的姐夫,是河朔成名几十年的大侠,这个根本比魏公强太多了。”

雄伯南这次没有驳斥,而是继续问:“那第二层本事呢,是智谋吗?”

“不是,或者说不单是。”张行依旧含笑。“这第二层与其说是某种本事,倒不如说是性情,乃至于单纯的心思……非要来说的话,便是有一份自己的念想,而且能够不顾一切的顺着这个念想走,千方百计的走……就好像,就好像刘文周刘公一心黜龙这般才行。若无这般思量,便是有些才能,有些根基,做了首席也不能带着大家成就事业的。”

张行举了个令人意外的例子,包括雄伯南在内,周围几人却都有些恍然之态,至于远处刘文周,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也得意轻笑了一声。

雄伯南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若是这般说,帮里核心有几个既能得人又有这般念想的?徐家大郎算一个?”

“徐大郎当然算一个。”张行点点头。“他那份打小做贼的道理自己是深信不疑的,换句话说,他比谁都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晓得自己和其他人,和咱们帮内帮外,跟天下地方的关系,继而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原来如此……那除了徐大郎,帮里还有谁呢?”

“她。”张行指了下身侧慢慢抿酒喝的人。

“白总管自然算是有念想的……”雄伯南叹了口气。“窦龙头算不算?”

“算半个。”张行给出个意外的答案。“他看起来是最坚定的,但其实不是那么坚定,依着我看,他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家的念想是不是对路。”

“原来如此。”

“魏公以前算是半个,但现在已经不算了。”张行继续点评道。“他的心气其实在世族、寒门,关陇、河北不平等上,咱们黜龙帮现在成了气势,他是国主,自然就没了心气……不过,真要是咱们这次败了,失了底力,对上关陇出身的那两家,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费尽心力与对方周旋到底的。”

“不错,不错。”

“还有天王你,其实也算半个。”

“我?愿闻其详。”

“若说魏公的念想在于河北、阶级,你的念想便是咱们黜龙帮是否一体了。”张行从容应道。“只不过,咱们黜龙帮到现在一直是团结的,一直是一体的,你的念想就难显露,以至于现在在帮中竟有些虚浮之感。但恕我直言,这没必要,真到了黜龙帮四分五裂,人心浑噩的时候,自然就要靠天王你的豪气了。何况,咱们黜龙帮之所以到现在都能团结一体,本身就有天王你坐镇压仓的缘故。”

雄伯南喟然以对:“便是如此,也还让人有些不安。”

话虽如此,雄伯南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

“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张行没有趁热打铁,安抚雄伯南,反而是继续点评了下去,而且居然越过了陈斌等人,直接点题。“李定这厮,倒也算是个有念想的……李四郎有才,有根基,却不能团结众人,这是他的弱点,但是,他自幼受军事教养,青年在军内文职上蹉跎,中年方有尺寸之地,数营兵马,却始终不能忘怀执兵戈一统天下的念想,委实难得。”

雄伯南连连点头:“李龙头有这个念想是好事。”

张行继续来言:“至于今日之战,让白总管和天王上来,是因为你们二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战力所在,不得不来……除此之外,徐副指挥、窦龙头、李龙头,都没有让他们上来……本意就是因为,万一我真栽在这天池了,这几人和你们,是黜龙帮能否存续、复起的指望。”

雄伯南长叹一声,思绪也随面前乱舞的雪花搅动起来。

说白了,他的意见从来不是针对什么谁上山谁下山,而是对张行这一段时间……具体来说就是从今年年初大举进军以来,到目前为止时间里的独断专行,感到不满。

甚至不能说是不满,而是某种不安。

大量的人事、战略安排,显得过于仓促和混乱……河北倒还算是某种计划之中,可是北地呢?

一进入北地,一切都乱了!

李定的战略安排固然是张行本人深思熟虑许久的,但却从未与其他人商议过;荡魔卫的合并当然是好事,但跟河北降人不同,北地这里的豪杰注定是不清楚黜龙帮内里的,更不要说还有荡魔卫的架子做遮护,想要彻底吸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心;还有这次黜龙的事情……道理上似乎没有问题,就该来,也应该能胜,但万一呢?万一吞风君就是强的厉害,黜龙帮损兵折将怎么办?

最直接一条,万一你张行死在这里,让黜龙帮怎么办?

一念至此,雄伯南倒是放下了心里之前的一些沉重,正色来言:“其实,说来说去,帮里最有本事,最能得人,最有念想的,难道不是首席本人吗?我之所以忧虑,其实还是担心这一次会得不偿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个份上,多言无益,倒不如好好修养,后日无论如何将你护住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点头:“那就劳烦天王了。”

话说完,二人就在帐前雪下一起喝了淡酒,吃了肉和饼,然后各自回帐休息去了。

张行与白有思同帐,之前白有思一言未发,此时却用真气隔绝了帐篷,然后好奇来问:“看这个情形,三郎你所谓帮里有念想的人其实都不愿意上山,因为都担心黜龙帮前途……咱们二人也有念想,也都重视黜龙帮,为何却都想着上山?”

“因为咱们俩有私心。”张行解开皮甲,放在一侧,躺在柔软的熊皮上,扭动了一下,方才给出答复。

“什么私心?”白有思追问不及。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了指上面——不是帐篷,而是天上,然后才来回复:“咱们俩都有修行通天的私心,咱俩也知道这次黜龙是咱们的契机……这方面的心思,其实跟刘文周是一样的……也的确因为这个,在考量事情上跟帮里有些偏差。”

“若是这般说,咱们俩岂不是有些因私废公?”

“有因私,没有废公。”张行认真更正道。“黜龙而安荡魔卫,安荡魔卫而定北地,定北地则取后方兼出巫地,这是符合咱们黜龙帮战略的……唯一的是问题是,咱们因为这事是个人的契机,所以答应的过快,事情推进的也过快了……就是这个过快,弄得大家有些不安。”

“那就好。”白有思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雪花落下时扑簌声也再度传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觉……这不是什么修为到份心血来潮,而是单纯的在想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

其中,张行想的事情很清楚,他在想自己与白有思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们俩是夫妻,这毫无疑问,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承认、接受、尊重这个关系。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关系跟普通夫妻并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家庭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占比极低,他们的相聚时间根本就是跟着各自的公务安而被动出现的……这种情况,在黜龙帮内其实并不少见,乱世与战争逼迫着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一点从李定一直到今年才有孩子就可见一斑。

然而,别人不晓得,张行和白有思却都明白,被动归被动,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一点。

两人都不在意家庭这个概念,也对家庭生活没有兴趣。

他们在意是自己。

张行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答……但这个在意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寻求各自追求而不顾其他的意思,也就是张行自己刚刚跟雄伯南以及白有思说的那个念想。

朝着这个念想努力向前,力有不支的时候找对方借个力,累的时候靠着对方歇一歇,而考虑到二人的追求其实都是超脱世俗的,说一句两人是道侣似乎更加贴切。

也不知道身侧之人有没有跟自己一样想到这一层?

周围营帐内,孙思远、刘文周……乃至于白金刚那些人,又都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之中,渐渐昏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天明。

张行起床,却见外面早已经是银装素裹,雪花不大,积攒一夜,足以覆盖山野,讨伐军休整的营地在树林间,一侧又有峭壁阻碍,倒也罢了,可用过餐后,众人甫一出发,便察觉到山路积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行。

“三哥。”王叔勇从山道上下来,指着没到小腿的雪痕提醒。“上面是昨日下的新雪,下面昨日旧雪已经结冰了,这般道路,要是不施展手段,咱们今日只能走昨日一半路程,等到天池怕不是还有两三日才行。”

张行面色如常……倒不是说心中早有对策,而是说既然来上山黜龙,这种阻碍虽然客观存在却不该放在心上才对……只不过,他身为首领,需要做出决断,并为之负责罢了。

“这般积雪,加上雪还不停,便是施展手段,手段小了,怕也会弄巧成拙。”张行望着满山白色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一人。“孙院长,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刘文周:“阁下的手段能遮掩多广?”

刘文周微微皱眉:“一千步总是有的,但我不晓得能不能遮住大宗师的真气波动……毕竟以前也没大宗师让我实验。”

此言一出,周边人都来皱眉……有人皱眉是担心刘文周的真龙精血遮不住大宗师,引来真龙,而有人皱眉是意识到,刘文周之前一直在哄骗大家,明明不晓得自己的手段能否遮住大宗师,却在孙思远抵达后一次未提,俨然是为达目的刻意遮掩。

而孙思远也不得不来看张行。

张行倒是心大,只是扶着腰中直刀点点头:“无妨,都到了这个份上,何必纠结,真有真龙来了,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作战!一路顶上天池灭了祂!孙院长尽管施展手段!”

有人做主便行,众人松了口气,都来看大宗师手段。

孙思远得了令,倒也没有藏私,只见他背着一个药葫芦,亲自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指,手中离火真气凝结,前方数百步外的山道上,便赫然出现了一座虚化的红色火盆,火盆一立,足足丈余高,而方圆数百步的积雪便如临骄阳,登时自内向外整个化开。

甚至,因为真气影响,雾气居然也是在空中十余丈的位置出现,雪花也不见落下,以至于丝毫没有影响视野,眼看着露出了地面,又将上山的石阶显了出来。

见此威风,张行心中大定,亲自带头向前,后方诸人踩着包了草的六合靴,也赶紧跟上,一起踏上湿漉漉的石路,沿途虽偶有泥水,外包的草垫也能轻松应付,一时间,竟然有些如履平地之感,比昨日还要轻松。

与此同时,孙思远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却始终在队伍最前方,每过数百步,来到他所立的火盆之前,伸手一摆,火盆便自行往前走,隔几百步再立,如此往复,丝毫不滞。

就这样,众人轻松向前,速度惊人,连过数个补给点都不停歇,却始终没有见到真龙被惊动出来,反而愈发加速向前。

很快,下午时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追上了第一波出发的队伍。

很显然,前者没有大宗师开道,甚至里面有颇多贾越营中工匠,积雪加新雪自然艰难,以至于被后来者追上……但无所谓了,当日晚间,他们居然在群情振奋下抵达了预定的那个山坳,见到了那些待组装的弩车。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天池,只有半日的距离了。

实际上,这一次宿营,大家讨论的就不是真龙来不来的问题了,而是担心吞风君直接跑了!

很显然,大宗师的威风和行军的顺利,使大家催生了一点信心……这当然是好事,因为张行等人心知肚明,参照之间分山君、避海君的情形,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见到吞风君时,无疑会惊惶沮丧。

那是真龙之威。

当夜无事,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一,众人一早起来,先一起用餐……在张行的专门交代下,他们甚至用了明火来烤面饼,然后夹着肉吃。

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当,面对上了此行两日内的第三个犹疑之处:

且说,因为先头部队被雪所挡,而主力又来的过快,以至于前者没能提前抵达山坳营地对弩车进行组装,而昨夜为了休息妥当,张行也没有允许他们连夜组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力部队要不要等候弩车组装完毕,再行出发?

“要多久?”张行向贾越发问。

“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贾越面色严峻。“但不能保准。”

“那就不等了。”张行这次依旧做了果敢向的选择。“真开战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而且真龙真气没有耗到一定份上,弩车不大可能起效用……我们先去,你们不要急,只要能赶到就行……万一路上泥泞,没法用弩车,就弃了这些,让工匠下山去,你们几个过来就行。”

贾越满心焦躁,却也只能答应。

此时已经雪停,张行转过身来,就在这山坳里的简易营地里观察了一下营地情况,然后喊了一人:“许敬祖,点好名吗?”

许敬祖慌张过来,将一纸文书递上:“回禀首席,没有算上贾大头领他们第一拨人,只我们一行,宗师以下,自首席算起,到十三金刚里不是头领的几位同列,共有要害者合计二十九人,头领及十三金刚以下,踏白骑内,全员八百三十四人,已经全员应号了……不过,有三人似乎是两日赶路,有些病症,但他们也应了号。”

“让他们留下守营地……煮开水,等着我们回来做接应。”张行立即分派,却又想起一事。“二十九人,是算上你自己了吗?”

许敬祖一愣:“自然。”

“你也不用去了。”张行摆手道。“让你随行是因为你跟贾越之前上过山,后勤计划也是你安排的,现在到了这里,你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一介文书,没必要去拼命……留下吧。”

许敬祖思量了一下,立即摇头:“首席,我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但确实想去观战,而且不是我故意表忠心,我之前去天池看了三回,那地方太大,真开战了,若是还能波及到我,那留在这里也怕是也有可能丧命……不如去见识一下。”

“好,那就走吧!”张行按了下对方肩膀,然后转身扬声来做询问。“还有谁要说什么吗?”

一时没人应答,倒是营地间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停了片刻,冬日山上的太阳开始映照在山坳上方的岩壁上,下方营地内则彻底安静无声。

张行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帮里的精英,他能说的平日早说了,这些人也早听了,临时的演讲对他们来说反而显得露怯,便点点头:“那好,大家跟我走,上天池黜龙。”

说完,带头出了营地。

队伍一如既往开始赶路,但这一次跟前两日完全不同,他们离开山坳,只走了几百步,回到原本的大路,只是一拐,便霍然开朗,目视所及,天池就在山路远端,遥遥可见,而且随着水波晃动,竟将冬日早上的阳光直接映射了过来。

而神奇的是,非但几十里方圆的天池没有结冰,就连金光闪闪的天池周边居然也没有任何积雪,乃是黝黑一片的土地与岩层,面积极大,地势也平坦。

众人望山而走,虽然天池就在视野中,可还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临到正午,方才来到天池跟前。

然后,大部分人就懵了,包括刘文周都明显有些慌张。

原因无他,天池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安静的过了头,却并未见到任何真龙踪迹。

没了!

平素总喜欢在天池上方盘旋,一声龙吟震动半个北地的吞风君半点影子都无!

联想到过于顺畅的来路,大家自然会想到某种可能。

“这要是吞风君灵智高深,晓得我们来历和手段,每次我们一来,便偷偷往大兴山飞过去,躲个三五月,我们又能如何?”王叔勇明显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愤愤。“刘公,你的那个什么寒冰之精便是有效,难道能一个夏天不化吗?之前几千年里,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无功而返的?”

刘文周张了张嘴,硬是没有吭声,只好停下对真龙精血的催发,转而以手握着自己的那个冒寒气的银牌去看在场修为最高之人。

然而,即便是停下了真龙精血,孙思远立在湖畔闭目许久,睁开眼后也还是是摇了摇头:“老夫察觉不到祂在何处……”

周围人愈发茫然,这一次,目光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指挥者张行身上,这才发现,张首席一直盯着地面来看。

实际上,张行从刚刚来到天池边缘,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之前远远看过来黑色的土地其实并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碎石滩。

众人目视之下,张行又踩了一踩脚下那硬的过分还有些光华的黑色碎石凝块,然后捡起了一把黑色碎石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过了一会,他将碎石扔下,指了指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湖,言辞清楚:“不要犹豫,吞风君就在下面,我走到半路上便察觉到了……”

刘文周一愣,然后不由狂喜,便将装着真龙精血的瓷瓶收起,然后手持银盘向前。

周围人也在王叔勇、徐师仁等人的呼喊下,开始整队。

然而,可能刘文周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手里的寒冰之精起效如此之快——当他施展真气将银牌卷放入湖中,只是一瞬间,原本还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即泛起一丝流动的白色絮状物,然后迅速扩展开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便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这个时候,队伍刚刚开始进行展开,而那些絮状白色物却已经停止了运动,并且开始消失不见。

很快,湖面再度开始反光,却不再是粼粼之态,而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这个时候前排的人已经注意到,湖面开始缓慢“上涨”了。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表面,天池下方的水体也在快速的凝固。

这个时候,队伍才按照操练展开了一半,然后,地震了。

很明显的山体晃动,然后是冰湖内剧烈的响动,是那种犹如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只是声音格外的巨大。

意识到什么的雄伯南将手中大旗高高展开,遮护在众人上空,并回身嘶吼:“先不要再动,立即准备结阵!”

话音刚落,湖中心位置,随着冰面破裂,宛若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一个巨大鲶鱼头,忽然就从碎裂的冰渣中刺了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这鱼头在周长几十里的天池冰湖居然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好像一只真正的鲶鱼从一个井口冒出来一般,冰渣都直接飞到了冰湖之外。

号称要观战的许敬祖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但他根本没有去顾忌头顶纷落的冰雹,而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的侧面。

彼处,冰湖的边缘,一只收拢着翅膀的巨大金色威凤不知何时现身,此时缓缓抬头看向湖中心,仿佛是被那条巨大白毛鲶鱼打扰到在这个满水的井口饮水一般。

而随着威凤抬起头来,鱼头努力转动,一双巨大的红色双目看向了这只纯由真气构筑,却格外完整的巨大威凤。

确实格外完整,跟上一次在鹿野泽只有翅膀和大略凤头凤尾的威凤不同,这一只非但更大,以至于跟湖中央的“巨鱼”相匹配外,还有着细密且颜色不一的羽毛,有着明显的腿部,甚至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利喙。

下一刻,意识到危险的双方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满是白色绒毛的巨大鱼头当空一吼,竟有无数熔岩一般的真气火焰从这位号称寒冰真气来源的吞风君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周边湖面,立即带起无数滋啦声与白烟。

而随着祂这一吼,一只宛如白色蝙蝠一样的翅膀带着血痕从冰渣中顶起,然后立即展开,以足足百丈的巨大幅度展开,复又拍在了一侧湖面上,将冰面拍的凹陷了下去。

另一边,不过数里的距离,金色威凤忽然一蹬腿,高高跃起,翅膀都未来得及打开,便往前啄去。

可临到跟前,威凤却双腿向前,头身后仰,顺势张开嘴来,口中一道金光直直射向了巨鱼这一侧的红色眼睛。

巨鱼明显具有神智,立即闭眼侧身,同时将蝙蝠翅膀展开,试图将自己的头部要害遮住。

威凤的腹部位置,张行目视着王叔勇和徐师仁双箭合并射出,亲眼看见那只翅膀从满是碎冰的湖水中高高抬起,遮住自己眼睛以后,全程没有在阵中发力,只是随波逐流随着真气鼓荡运动的他猛地转身,隔空将那面银牌从十余丈外的刘文周手中夺来。

裹在真气中的刘文周没有反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而张行拿到冰凉的银牌,却是毫不犹豫,将生平之真气奋力从丹田运转开来,以寒冰真气的形式卷着那面已经小了一圈的银牌往那只翅膀下方的巨大冰窟中砸去。

银牌入手,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吞风君再度一声嘶吼,却不是示威,而是剧痛之下的发怒……原来,随着银牌碎裂,吞风君那只翅膀下方,或者说祂突破冰层的核心位置,再度被封冻,而且封冻的极快,范围极广,几乎瞬间将吞风君周边全部冻住。

可是,祂的那只翅膀还在顺势往上扬起,却是一下子将翅膀下方肋部的龙皮撕裂了数道足足七八丈的口子,真龙之血一下子染红了数里刚刚凝结的冰面,引发了密集的血气蒸腾。

但是,祂没能借机挣脱出来。

“就是现在!”

片刻后,停在了湖面的威凤内部,张行根本没有说话,却瞬间将心意传达给了正在前方显化的白有思,甚至可能是整个真气威凤所裹挟的所有人。

后者会意,往前一扑,顺势张开双翅,仿佛滑翔一般,绕到了巨大鱼头的后部,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巴着对方刚刚垂下的肩膀,朝着对方的一只眼睛,狠狠啄了下去。

吞风君第三次怒吼了起来。

山下神仙洞内,正在跟陆夫人当面喝茶的大司命殷天奇眼皮一跳,立即往上看去,手里茶撒了都未察觉,陆夫人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而之前数息内,已经连续两次失态的其余荡魔卫众人,此时却茫然不解,他们居然没有听到这次吼声。

倒是相隔数百里的苦海内,数息之后,陡然卷起一个巨大旋涡,但也旋即消失不见。

更远的晋北小天池内,好像在钓鱼的王怀绩原本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也猛地惊醒,直接栽入满是乌鸦屎的烂泥地里。

大河滔滔,宛若寻常,而更奇怪的是,大河以南,无论是大宗师还是真龙所在,则全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回到眼前,对于天池上的黜龙军来说,吞风君这一声怒吼,却堪称惊天动地。

不知道是吼声本身还是真龙眼睛里蕴藏的巨大真气喷击,威凤内部,整个讨伐部队的人,从心脏位置的孙思远开始,到腹部观察形势的张行,再到各处寻常奇经,都猛地察觉到眼前血红一片,继而头晕目眩。

更有一些居于前端之人,如王叔勇与徐师仁,几乎同时吐血,血水飞出,却又在真气海中翻滚起来,完全不往下落,便是白有思都觉得胸口翻涌。

事实,就是这一吼,刚刚趁机完成战术动作的巨大真气威凤再难支撑对吞风君肩部的附着,虽然大略形态还在,却是整个身体垮了下来,落在了冰面上,一时难以再度振翅。

“还等什么?!”

回过神来的张行大怒,就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放声呵斥。“回到寻常真气军阵就不会打仗了吗?分组向前,借着真气大阵发力,长枪刺祂翅膀下的伤口!锤子砸祂的翅膀!便是兵器在空中丢了,也要与我薅掉祂一撮毛来!”

话音未落,之前分左右翼的秦宝与尉迟融已经率先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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