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完美的计划

京都,寂和茶室。

李景隆在身着和服的茶侍带领下,走进了院落深处。

与其说是茶室,倒不如说像一个书院,随处可见屏风上的字画,李景隆完全可以看得懂。丝毫没有阅读障碍。

因为都是汉字写的。

悬山顶屋檐下,挂着扫晴娘,它描绘地有些夸张的眼睛,正盯着李景隆,让李景隆不自在地加快了步伐。

随着障子门被拉开,李景隆脱下靴子,换上了木屐。

披着玄黑色扎甲、手执千牛刀的曹国公府精锐家将们被留在了茶室外面。

在里面,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古剑妙快正襟以待。

“大将军阁下,您好。”

一口字正腔圆的凤阳官话,给李景隆一个照面整不会了。

但我们曹国公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举止从容地跪坐下后问道:“法师来过大明?还是本就是大明人,来了日本?”

“是日本人,来贵国游历过很多年。”

古剑妙快随口报了几位禅宗高僧的名字,甚至还包括了道衍,显然是在展示自己是有跟脚的。

李景隆也是心中了然,幕府将军是派了个明国通来跟自己对话,免得出现沟通不畅。

如此一来,自己这边使团里带的蹩脚通译,在非正式场合,倒是可以省省力气了。

当然了,即便是正式场合,双方肯定也是用汉语交谈的,所谓的通译,也只不过是把一些幽微深邃难以理解的汉语词语,用日语更好地告诉日本方面罢了。

李景隆选了个不会错的开场白:“日本习俗器物,倒是与大明颇有几分相似。”

“让大将军阁下见笑了。”古剑妙快微微一笑,“按照明国的话,便是东施效颦。”

李景隆矜持地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不知深浅地评价。

事实上,他自进茶室以来的一路所见,便能够看出来,日本的文化礼仪,确实如姜星火所说的那样,几乎完全脱胎自华夏,但又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譬如屋檐下挂着的扫晴娘(晴天娃娃),与大明乡间地头挂着的区别不大。

只不过中国的扫晴娘常以布头或剪纸的形式制作成娃娃形象,一手拿帚,头上剪成莲花状;日本的晴天娃娃的以方型手帕包裹竹笼球或棉团,再在圆团上绘画五官。

又譬如障子门,便是从宋朝传到日本的,形制一般无二。

古剑妙快带着足利义满交代的任务:试探大明的使团正使,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

而他与李景隆对答一番后,心头却不由感叹。

——日本可从未有过如此风华人物!

这位明国的大将军,身材高大、眉目舒朗,且气度雍容华贵,谈吐更是不凡,不论聊什么,都能从容接上话来,说的头头是道。

重要的是,这位大将军言语间非常的客气,似乎并没有对日本有何成见。

而更加吊诡的是,这位大将军对日本人的风俗人情、精神特质,似乎都非常了解。

这让古剑妙快不由地在心底打起鼓来。

明国,是有备而来!

而这位大将军是如此地不好对付,又如此地客气,显然,这其中一定是有蹊跷的。

否则如何解释,在明国一人之下的权势人物,想来即便不如幕府将军架空天皇这般威风,也是能统兵数十万一言而决的帅臣,为什么会对日本这个在明国人眼里的蕞尔小国这么了解,又这么客气呢?

须知道,古剑妙快在游历大明的时候,当别人知道他日本人的身份时,即便嘴上不说什么,眼中也会微不可查地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在大明眼中,尤其是大明的权贵眼中,日本那就是化外之地。

谁会特意去研究化外之地的历史、民俗、人性?

答案唯有一个,明国要对日本动手了!

这不是日本杞人忧天,这种事在一百多年前元朝就干过,还不止一次。

日本人很清楚,他们距离华夏,并没有想象中遥远。

如果大明借道朝鲜,陆路距离日本只有一个海峡的距离。

如果大明的水师从宁波等港口出发,到平户港也就是最多三天的时间。

而“元寇来袭”这种灭国之战的阴影,也一直笼罩在日本人的头上。

所以,思考完毕的古剑妙快,在无形中已经增添了不少心理压力。

看着满屋用竹竿夹着的对联、诗词,李景隆好奇问道。

“法师所写,是日本的文学,还是在大明时学习的?”

“乃是五山汉学。”

古剑妙快给李景隆解释了一番,李景隆方才明白过来。

日本的文化,自从平安时代以公卿为中心的儒学式微以后,代之而起的就是以五山禅僧为中心的禅林儒学。

所谓“五山”,便是日本模仿南宋官寺制度建立的禅宗寺院体制,包括镰仓五山、京都五山以及京都南禅寺,共十一座禅寺,合成“五山十刹。”

嗯,十刹有十一座,很合理吧?

因佛教经典都是以汉文书写,所以汉学乃成为僧侣的必修课程。然而这一时期的汉学,乃是以探讨性理之学的宋学为主。禅林的日用文书多用汉字骈文体,这种骈俪体的四六文,经常要引经据典,除引用禅宗语录外,还引用大量儒典、诸子百家乃至中国文学作品。

要应付五山的日常生活,禅僧不仅要学会写四六骈文,还要熟记许多华夏经典。

因此,五山汉学空前兴隆。当时五山禅林颇与中国相似,尤崇尚华风生活,其所撰的诗文也有与元明文人并驾齐驱者。

李景隆看着这位他情报中幕府将军的智囊,爽朗地笑了。

“我这里还有几幅前人真迹,回头便让仆人送到法师的禅寺里。”

古剑妙快犹豫刹那,说道:“那便谢谢大将军阁下的好意了。”

废话聊得差不多了,双方终于进入正题。

“不知大将军阁下奉大明大皇帝旨意出使日本,是为了何事?”古剑妙快透过袅袅升起的茶烟,盯着李景隆的神情。

李景隆不动声色,只说道:“乃是为了宣谕日本国王,大明新皇登基之事。”

古剑妙快微微颔首,复又问道:“那不知大将军阁下可否私下透露一下,关于勘合贸易,新的大明大皇帝,可有意向?”

闻言,李景隆蹙紧了眉头,面容严肃、气场摄人。

“这是法师问的?”

“还是足利将军问的?”

“亦或是后小松国王问的?!”

古剑妙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道:“大将军阁下不要误会,是在下好奇问的。”

随后,便再也不敢提这个话题。

见吓唬住了对方,李景隆的揪起来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去。

吓死个人。

朱棣压根就不打算跟日本谈什么勘合贸易,即便是谈,那也是要日本割地才能谈的。

若是李景隆现在拿着这个条件去谈,怕是能直接气的幕府将军拔刀。

而作为大明的正使,朱棣的底线和条件只有李景隆知道,因此李景隆是万万不敢松这个口风的。

除了这点小风波,两人又交谈了半个时辰,品尝了在中国早就被淘汰的抹茶法,随后李景隆被古剑妙快恭送出去。

寂和茶室外的马车上,曹阿福已经等候多时。

闻着管家身上的酒气,李景隆随口问道:“干嘛去了?”

曹阿福谄媚地笑道:“国公爷,小的几人去对面那什么.居酒屋,坐了一会儿。”

李景隆自己不是什么正经人,对这些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下人倒也不甚严苛,只要不是做过界,他都不会发火责罚。

故此,也只是点了点头,就没再提这茬。

“那你别去了。”

“阿大、阿二。”

李景隆一声招呼,两位披甲家将应声。

“去把礼物带给茶室内刚才那位古剑妙快法师。”

“是!”

两位家将提着放在箱子里的书画离去。

李景隆在马车里,稍候了这两位手下一下。

毕竟这里是日本,放这俩人不管,单独先走了,要是这两人在街上被滋扰,被迫砍了人,那也是不好的。

至于日本人的态度,他基本已经搞明白了,并不出他所料,日本人对大明使团的表面目的和真实目的一无所知。

使团里那些来自不同系统却普遍身材矮小的间谍,已经在这一路上撒了出去,他们去干什么、怎么回国,就不关李景隆的事情了。

“纪纲的锦衣卫、朱高燧的金吾卫、道衍的谍子呵呵。”

李景隆摇了摇头,探查日本石见银矿和佐渡金矿的事情,这几波人应该是能搞定的。

尤其是道衍手下的那些老牌间谍。

常年在北地厮混,懂朝鲜话和日本话的人并不少,选的又是身材矮小的人,剃了日本人的古怪头型后,从外貌上看并没有明显差别。

而沿途各地的大名、城池、村落、驻军、经济情况等等,这些间谍自会探查。

所以,李景隆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搞定幕府将军,然后平安回国。

至于日本京都的经济情况,他只需要逛一逛就能了解个大概,到时候再发散一番,能给朱棣交个差就行。

而日本京都的庙堂情况,也没那么难搞,作为大明的正使,到时候一定会有欢迎的晚宴,日本京都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李景隆本身记忆力就超群,再加上手下的帮衬,等这些日本权贵介绍的时候,一一记录下来,就足以糊弄朱棣了。

那么,眼下只有一件事非常重要了。

李景隆的神情带上了几分认真,他看着管家曹阿福问道。

“给日本幕府将军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曹阿福点头如啄米。

这是国公爷的大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耽误。

根据李景隆获得的情报,幕府将军不缺金银,但如今汉学在日本非常流行,因此高端的奢侈品深受欢迎。

这种奢侈品,就包括了华夏的名家字画、精致瓷器、高端丝绸、唐宋古董。

而恰好这些东西外形普遍不大,曹国公府也不缺这些东西,因此,李景隆悄悄地吩咐亲信打包了不少带上了船。

李景隆认为,现在为了平安回到大明,幕府将军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花钱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保命。

“只要能把幕府将军哄过去,他就绝对不可能扣押我!”

李景隆的心里暗暗想道。

阿大阿二已经给古剑妙快送完礼物回来了,队伍开始返回住所。

由于实在是太过重视,所以李景隆回到住所,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那几箱礼物,直到确认无误后,方才真的放下心来。

“这样就好,肯定稳了!”

李景隆很高兴,在这个时代的日本,这已经是最拿得出手的礼品了,他相信即便是幕府将军,见到这些唐宋时期极为符合当下日本人审美的字画古董,也会高兴到欣喜若狂的。

看到主人高兴,曹阿福也很高兴。

曹阿福问道:“国公爷,咱们今天就送过去吗?”

“今天送什么?”李景隆微诧道,“清醒点,等古剑妙快这个来探口风的,回去禀报了幕府将军再说。不然我们急匆匆地送过去,岂不是凭白跌了分量?送礼也要讲究一个尺度。”

曹阿福自然不敢多言,连连点头称是。

“那什么时候送过去?”

“明天吧,明天早上再悄悄送过去,不要让使团的任何人知道!”

李景隆再三嘱咐道:“记住,现在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没有实权的傀儡,真正掌握日本实权的,还是住在大相国寺的上一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另外,足利义满的御台所(将军正妻的称呼)日野氏,也是一个对将军有着极大影响力的人物,所以,这三个人送的礼物是不一样的,一定不要搞混了,明白吗?”

“再复述一遍。”

“给足利义持送瓷器与书籍话本、给足利义满送字画与古董、给御台所日野氏送马面褶裙和蜀锦。”曹阿福连忙说道。

“对。”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万事大吉!

望着管家曹阿福离去的身影,李景隆靠在座位上敲击着扶手,舒服地哼起了小曲。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我情凄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送礼这件事,大有讲究,讲究的就是一个看人下菜。

自己已经提前打听到了几位日本权势人物的喜好,又准备了相应的珍贵礼品,想来一定是能够顺利犬口脱险的。

只需要像姜星火说的那样,礼物砸到位,国王喊万岁。

到时候,再装模作样的宣读诏书,想来幕府将军的愤怒就不会变得无法承受了,自己再接着送礼,就可以顺利地脱身回国。

“不愧是化肥仙人!”

“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本章完)

第140章 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翌日清晨,松田居酒屋。

在榻榻米(叠敷)上醒来曹阿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茫然地望向四周。

渐渐地,随着眼神的聚焦,曹阿福终于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昨晚他告别了国公爷后,就独自来到了白日里光顾的这件不太正经的居酒屋,点了两个艺妓,喝了点小酒,然后醉倒了。

再然后.记不清了。

自己钱袋里的钱没有丢,身上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似乎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不会透露什么大明使团的秘密曹阿福其实压根也不知道什么秘密。

那么,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些不安呢?

当曹阿福看到了清晨远山处喷薄而出的朝日时,终于猛地清醒了过来,打了个哆嗦。

不妙!

国公爷交代破晓之前就要摸着黑把礼物送出去!

曹阿福穿好衣服,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现在距离预定送出礼物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了!

而为了保密,国公爷只告诉了自己送礼物的顺序。

“这次真的完蛋了!”

曹阿福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才会导致晚点,从而造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连骑马赶回去恐怕都来不及了!

曹阿福心头郁闷至极,只能加快脚步往外跑去。

然而,就在此时,身旁突然传来了几声女孩子娇媚的呼唤。

“诶~!秋豆麻袋~”

这熟悉的嗓音令曹阿福顿住了脚步。

他转身循声望去,赫然发现居酒屋的门口站着昨晚的那两名艺妓。

“你们怎么在这儿?”

曹阿福愣住了,呆呆地问道。

左侧那位艺伎不知道在抱怨什么,而右侧那位更是直接,气鼓鼓地冲曹阿福挥舞着拳头。

两名艺妓的话语,曹阿福压根听不懂,于是索性接着往外跑去找自己的马。

结果跑到拴马桩才发现,自己的那匹骏马早已不翼而飞。

旁边京都的市井泼皮凑在一起,拢着手对他嘲笑,曹阿福虽然还是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也明白,人生地不熟这个哑巴亏自己是吃定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匹马在日本的价值,恐怕都能把这十几个市井泼皮的命,给打包买了。

如此巨大的利益,又无人看守,不被偷盗才是怪事。

只不过曹阿福跟着李景隆大手大脚惯了,对于曹国公府这样大明的顶级豪门来说,别说一匹这样的骏马,就是十匹百匹都算不得什么。

当然,如果以大明使团的名义出面请求日本幕府去查,当然能查出来,可是曹阿福却不敢。

因为最重要的是,曹阿福绝不能让国公爷知道自己喝酒误事的事情。

所以,曹阿福也只能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朝着住所闷头赶路。

一刻钟后,天色大亮。

街边的商铺陆续开始营业。

走了半天累得够呛的曹阿福,刚准备在一家店铺门口歇息片刻,却见到不远处驶来一行十余人。

“曹阿大!”

曹阿福惊喜地望着来人。

至于为什么这些曹国公府的家生子(旧称家奴在主家所生的子女,按明代法律,家奴的子女世代为奴)都姓曹不姓李,别问,问就是李景隆改的。

骑在马上的家将看着衣衫不整的管家,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而是嬉笑着说道:“昨晚可是独自去戏耍了?却不带兄弟们,真真是不当人子。”

曹阿福顾不得跟他们调侃,只是慌忙问道:“东西可都按顺序送到了?”

“那是自然。”

曹阿大让身后的家丁分出一匹马给曹阿福骑,两人并辔而行。

听了曹阿大的描述,管家曹阿福方才放下心来。

原来拂晓前家将们寻不见管家,李景隆又在酣睡不好打扰,所以几位家将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

直到天快亮了,几位家将才不敢耽搁,按照曹阿福此前给他们交代的地址,分别给相国寺的足利义满、室町将军府的足利义持、御台所的日野氏送了过去。

“没有让使团里的其他人发现吧?”曹阿福忽然又想起了李景隆的嘱咐。

“没有,绝对没有!”曹阿大保证道,“我和阿二、阿三都是在后院小门集合,悄默分头走的,当时天都不亮,绝对没有人发现。”

如此一来,曹阿福彻底放心。

“记住,千万不要跟国公爷说我没到的事情!”

曹阿大拍了拍护心镜,满不在乎地说道。

“放心吧,这等小事兄弟们晓得。”

对于这些家将来说,他们不晓得李景隆的计划和心思,确实只是一件小事,就跟昨天给茶室内的古剑妙快法师送礼一样,跑一趟的事情罢了。

因此,也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一行人就这样转回了大明使团的住所。

京都室町,花之御所。

作为征夷大将军的府邸,这里自然是极其优美。

花园中的名贵品种,随处可见,庭院深邃而不失精致,小桥流水间尽显汉化风格,一看就知道是用心设计的。

此刻,在后花园的一角。

十六岁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正独自一人跪坐在案几前。

足利义持是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的儿子,由于足利义满与正室日野业子和继室日野康子都没有生下儿子,因此将足利义持立为嗣子,并让日野康子收他为养子。

在六年前,足利义满把征夷大将军之位让给了只有十岁的足利义持,嗯,顺便提一句,足利义满也是十岁继任征夷大将军的。

足利义满转任太政大臣仍掌握实权,室町幕府的所有评定都在足利义满居住的北山第举行,义持没有参与政务的权力。

就在足利义持就任将军的这一年,足利义满的次子足利义嗣出生。

老来得子的足利义满非常宠爱义嗣,由于偏爱的缘故,足利义满和足利义持关系不好。

当然,即便是现在足利义满卸任了太政大臣,隐居相国寺,可日本的实际统治者,依然不是足利义持,足利义持只能默默忍耐,等待着亲爹被自己熬死的那一天。

“明国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给我送来了礼物?”

少年幕府将军抿紧了嘴唇,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将军阁下,明国大将军的手下,嘱咐我要亲手交给您。”

“有劳了,放在这里吧。”

几个看起来挺沉的箱子,被足利义持的心腹放在了后花园的地面上。

后花园空无一人,足利义持抽出腰间的肋差,寒光闪闪的宝刀,轻易地切开了拴在实木箱子上的铜锁。

足利义持屏住了呼吸,带着某些不可置信的情绪,继续挥刀。

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

终于,最后一个箱子也被打开了。

当看到几个并排摆放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足利义持倒吸了口气冷气。

从小接受汉学教育的他,很清楚地辨认出了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

“竟然全部都是名贵的……古董……字画?”

一时间,整个后花园的角落都回荡着少年幕府将军的惊叹声。

虽然只是一些在日本愚民眼里毫不知情的字画和古董,但足利义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价值连城!

如果这批字画拿出去拍卖,足以引发日本文化界的大乱,造成巨大影响。

如果这些都是真品,放在平常慢慢拍卖,换取的财富都够他这个幕府将军,组建一支上百人的武士卫队!

对于一直在日本的核心庙堂漩涡里,苦苦挣扎求存的足利义持而言,这份礼物的意义更是非同寻常!

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明国对他的重视。

“难道说?”

足利义持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起来。

“明国的大将军送我如此价值连城的礼物,是在暗示我,明国打算支持自己成为日本真正的统治者?”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再也不可遏制。

足利义持不禁激动万分。

如果明国这样的万里大国肯支持自己,那么,他绝对会比弟弟足利义嗣占据更多的优势!

想到这里,足利义持心痒难耐。

不过很快,足利义持又陷入了纠结。

或许送贵重的礼物,并不能代表明国的态度,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中,足利义持开始期待起了将要到来的欢迎晚宴。

另外一边,京都相国寺鹿苑院。

早在二十年前,足利义满在相国寺内创建了供自己修禅的道场,即鹿苑院。

相国寺的主持也被任命为历代僧录,统辖五山十刹以及诸流,并掌管人事,这一任的相国寺主持古剑妙快自然是他当之无愧的心腹。

在典雅的佛寺禅房内,足利义满与古剑妙快相对跪坐,正在手谈。

“内亲王打算随使团前往明国?”

足利义满落下黑子,缓缓问道。

古剑妙快陷入了长考,他放下棋子答道:“是的阁下。”

衰老得不成样子的足利义满咳嗽了两声。

“那就让她去吧。”

思考完毕,古剑妙快继续落子,方才有心思问道。

“阁下,您不怕大觉寺统的内亲王.”

“怕什么?”

足利义满的腰杆挺得笔直,说道:“金刚心(后龟山天皇法号)如今尚在,身边只有阿野实为、公为父子以及六条时熙等亲近的公卿侍奉,吉田兼熙、兼敦父子在身边进讲神道小仓宫实仁亲王(后龟山天皇之子,理论上的下一任日本天皇)也在京都,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中,内亲王一介女子,要走就走吧。”

古剑妙快微微蹙眉,解释道:“阁下,我的意思是,万一明国用内亲王作为由头,重新拥立南朝复辟怎么办?”

足利义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明德和约》已经规定了下一任天皇由南朝系大觉寺统的小仓宫实仁亲王继承,金刚心和小仓宫实仁亲王都在我的重兵监视下,明国拿一个没有法统性的内亲王,能掀起什么风浪?各地的守护大名都不会认得。”

放下棋子,足利义满连声问道:“华夏一贯的策略,难道不都是承认其他王国的实际统治者吗?李氏朝鲜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对于逃亡到华夏的国王、王子,只是礼节性供养起来,这种事在唐宋还少吗?”

古剑妙快见足利义满有些发怒,也不敢多言。

“再者说,如果明国真的打算入寇,有没有一个内亲王,是什么要紧的事吗?恐怕明国使团的安危,才是最大的借口吧。”

“如果我们能够恭谨地对待明国的大将军李景隆,并派遣使团跟随明国的使团一起回去,觐见明国的新皇帝后进贡,那么想来,明国也找不到发动战争的合理借口。”

“华夏最讲究师出有名,我们不给这个名,即便是强行出师,也是师出无名,会严重影响士气,到时候真打起来,现在的做法在将来也是对我们有利一些。”

最后一句话,终于暴露了足利义满的真实想法。

“至于内亲王,就让她跟随我们的使团一起去明国吧,我巴不得眼不见心为净真不知道御台所为什么那么宠爱这个别人家的女孩。”

室町幕府与日野家族世代联姻,双方早已绑定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压根就不可分割。

这甚至可以追溯到建武二年足利尊氏反叛后醍醐天皇后,希望拥立持明院统的天皇,在足利尊氏授意下,日野资名取来光严院的院宣,制造了南北朝分裂的契机。

属于是一起造反的交情,室町幕府与日野家族从此就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第三代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对于发妻日野业子早已感到了厌倦,这只是一桩庙堂联姻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日野业子的侄女,年轻貌美的日野康子那么宠爱的原因,今年刚刚三十三岁的日野康子可比那个黄脸婆让他觉得舒服多了。

为此,足利义满让日野康子成为了他正式的妻室,日野康子居住的北山第南御所也被称为“南御所”,甚至让次子足利义嗣认日野康子为养母。

而膝下无子的日野业子,与南朝的泰子内亲王反而相当投缘。

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其他恶毒的用心,足利义满对于内亲王前往明国,没有任何反对,只有支持。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禅房外面传来了僧人的声音。

古剑妙快起身查看,却见几个大木箱子被送进了鹿苑院。

“这是什么?”

“这是明国大将军送给鹿苑院主人的礼物。”

“喔?”

足利义满精神一振,他放下了手里的棋子,也起身跟了出来。

鹿苑院守护他的武士和忍者们纷纷行礼。

看着眼前的几口实木箱子,足利义满升起了一丝好奇。

不过这个老狐狸却表现得极为小心谨慎,他站的远远的,指挥道。

“去一个人,把箱子打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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