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平凉对策

平凉,崆峒山。

泾河与胭脂河在山下交汇,望驾峰上一片苍翠,有白云缭绕。

山中有一片石府洞天,建有道观,背山面水,环境幽寂,从洞中能望到远处的泾水,却不会为水声所扰,正是清修的绝佳处。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动,照在了一名正盘坐在洞府中修行的道士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庞,相貌标致,却不宜用“英俊”一词来形容,而是天质自然,妙相庄严。

他正要起身,忽从山林之中听到了什么,遂倾耳聆听。发现是有僧人在下方的山林中诵经,声音苍老而悲凉。

年轻道士并不认为佛道殊途,反而从对方的诵经声中感悟良多,大有知音之感,喃喃道:“憾残经音,先悽怆而后喜悦,必得道高人。”

他遂往山下走去,寻觅对方。

山中听得声音很近,走起来却不知要绕多少沟壑,渐渐,天黑了下来,好在他循着经声,终是看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裳残破,身形佝偻的老僧,正在山岩间拾着枯枝。

“听禅师诵经,有遗世之响。小道李泌,隐居于此,幸会。”

老僧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兀自拾柴,堆起来点火,在火堆旁缩坐下来,从行囊中拿出几个芋栗,放在火中烤着。李泌遂也在火堆边端坐,默默陪着这老僧。

时近三月,这西北高山上还有些倒春寒,那老僧衣裳单薄,虽坐在火边,鼻水却还是长流不止,他不时拿手擦擦,擦得鼻头发红,嘴里则自言自语起来。

“小道士不安好心,欲偷老衲吃食,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他说话颠三倒四,似乎是脑子不太清醒。等那芋栗一熟,他竟是一伸手就从火中将它拨出来,也不怕烫,拿着张口就吃,嘴唇上的鼻涕流到了芋栗上,他也浑不在乎。

李泌竟还是耐着性子在旁边看,若有所悟。

“小道士偷了老衲的什么?”忽然,老僧回过头问道。

李泌想了想,答道:“偷了禅师的虚诞。”

老僧大喜,道:“孺子可教也,老僧法号‘懒残’,原是长安大慈恩寺的住持。因叛乱而随天子出逃,流落至此。”

李泌听得前半句,正要戳穿这老僧,因长安大慈恩寺的高僧他都识得,根本没有法号“懒残”的,偏眼前这老僧嘴里扯着谎,却还从容镇定。

待听到后半句,李泌则是讶然道:“叛乱?”

“小道士还不知天下大乱了不成?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老僧喃喃道:“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

他指了指李泌,奇道:“只有一童,没有二童啊。”

这老僧似乎有些疯癫。

李泌犹待细问,忽然,老僧把吃剩的半个芋栗递到李沁手里。

“你我有缘,赠与你。”

李泌遂恭敬接过,在火光中还能看到上面沾着老僧的鼻涕,竟也不嫌它脏,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老僧见此一幕,拍手大笑,道:“好好好,你我有缘,我赠你十年宰相。”

“小道并不想当宰相。”

“慎勿多言。”

老僧说罢,一瞪眼,起身,飘然而去。

~~

“师父,不是说要去骗那道士的洞府吗?为何又下来了?”

“那小道士是李泌。”

“神童?”

一个小和尚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往山路上看去,道:“我早便听过神童之名,竟是在这里。”

“是啊。”老僧道,“他待老衲至诚,老衲……依旧得占了他的洞府。”

“啊?可师父能骗得过李神童吗?”

“出家人的事,怎能叫骗?那是点化,点化懂吗?”

“不懂。”

“李泌求长生,长生无果,不如德化万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弥陀佛。”

“师父,我听不懂。”

“我们经过平凉时,不是听说忠王即位,正到处让人在寻访李泌吗?走,将此事报于广平王。”

“原来是卖消息换赏金啊,师父直接说便是。”

“这你便错了,重要的不是赏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喃喃道:“岂不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若无济世之心,又岂会是老衲的知音?”

“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此为成全。”

~~

数日之后。

“殿下,前方没路了。”探路的向导折返了回来禀报道。

李俶不甘心就这般无功而返,如今灵武小朝廷草创,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处寻找李泌。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须要见到的。

“听说过轩辕黄帝来向广成子问道的故事吗?”李俶抬头望着骄阳,转向身后的随侍们问道。

众人纷纷摇头。

李俶道:“黄帝听闻仙人广成子居崆峒山,遂带文武官员问道。广成子试其诚心,将山路皆变为悬崖绝壁。黄帝无法上山,黄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粮草用尽才返回,次年开春即再次登山寻访……我寻李神童之诚心,不亚于黄帝寻广成子啊。”

这种话,对于登上山一点用都没用。可李俶借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轩辕黄帝,却能不动声色地加深旁人对他的崇拜。

过了许久,向导再次探路,原来方才是走错路了。

众人沿着小道返回,攀上北峰的险道,走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心里有预感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冥冥之中,这仿佛是天意,让当世最有才略之人来辅佐他这个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后的随侍,独自走进那洞府之中,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收拾书卷。

“先生。”

“广平王?”李泌回过头来,略有些讶然,之后若有所悟。

李俶则已抢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怆然泣下。

“我总算找到先生了!先生不在朝中这些年,沧海桑田,天下分崩。今阿爷在灵武收整,欲兴社稷,唯请先生出山相助!”

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还摆着残棋,乃是李泌与仆童闲暇时下的。

过了一会,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听着李俶谈论这数月之间发生的剧变;又过了一会儿,茶盏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图。

地图是李泌的,上面标注的是天下各处的名川大山、道观寺庙,并非是战略地形。可他对天下郡县地形早已了如执掌,提笔勾勒了几下,形势即清晰了起来。

“我是闲散山人,已无出仕之念。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罢了,略抒拙见,请殿下参详。”

李俶想要请李泌出山辅佐,且并不仅是平叛一事,既然来了,势必是不打算轻易离开。但他首先还是表现出极重视、尊崇李泌的建议的态度。

“殿下方才说,庆王谋逆,那如今长安城可还在坚守?”

“长安。”李俶略微迟疑,道:“破城的消息虽暂未传来,可想必长安城已被攻破了。”

“确定?”

“圣人……先帝崩殂,庆王虚张声势,又能以哄骗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长叹一声。

李泌点点头,暂时并不去追问这些,而是先谈摆在眼前最关键、最影响深远之事,道:“陛下既临天下,当以平叛为要务,天下无寇,且万事俱全。”

李俶转头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这句话倒也不见得对,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长安那个圣人是真,即使叛乱已定,皇位依旧有变故,哪里还能称得上“万全”?

当然,若长安已破,那就确如李泌所言了。

“先生所言极是,敢问破贼之策?”

李泌道:“‘扬长避短’四字而已,叛军统塞外骁骑十余万,兵锋锐不可当,王师当避野战,击其薄弱之处,叛军自范阳起兵至长安,成一字长蛇之势,打蛇打七寸……今长安在或不在,战略却有大不同。”

李俶都说长安一定守不住了,没想到李泌竟还要作出长安尚在的假设,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长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则崔乾佑、田承嗣必西进求战;遂诏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扼断三秦通衢,则叛军首尾不得兼顾。”

他们都知道,长安若还在,李亨只需调兵遣将,救长安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李泌脸色愈发严肃,他虽在山中,对天下大事却看得比许多深在局中之人还要清楚。他已意识到局势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经有演变成东汉末年诸侯割据局面的可能了。

“只守住长安,不够,王者之师,当图长治久安。宜命郭子仪勿弃河北,复出井陉,取范阳。贼失巢窟,方无死灰复燃之后患。如此,不出三月,叛乱可定。”

李俶心底里还是非常认同李泌的看法的,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角度。

“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岂不是救了谋逆的李琮?再者,若不诏郭子仪、李光弼至灵武觐见,又恐其为李琮所惑。”

“殿下多虑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乱,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惧庆王?”

李俶心中焦虑,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细说,只好不在此事上与李泌争执,道:“是我见识浅薄了,可若长安已然失守,又该如何是好?”

李泌看着地图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来扭转官兵与叛军的实力差距,一场很快能平定的叛乱就不得不被拖到两年左右了。

他依旧有策略,遂指着地图继续说起来。

当然,他心里还是希望长安城还在,祸乱能够尽早平定……

~~

平凉。

一间被守卫包围着的院落中,陈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参则在堂中来回踱步,依旧愤愤不平。

“圣人既已下旨,命忠王为朔方节度使,支援长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称帝,还将我们囚押至此,岂非谋反?!”

陈希烈缓缓叹道:“事已至此,你走来走去,还有何用?”

“陈公可有高论?”

“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经历声望,广平王是不会杀我们的。”

“我担心的是长安。”高参道,“我爷娘兄妹都在长安,我真没想到忠王会如此……不顾社稷大义!”

陈希烈摇了摇头,叹道:“此事能做的,我们都已做了,且等着吧。”

有些事,他比高参这个年轻人更清楚。

他之所以答应薛白来出使,首先便是如方才他说的,李亨惮于他的声望,必不会杀他;其次,平凉、灵武必然比长安要安全;另一方面,他的家小却也都还在长安,那他既然来了,也得为守住长安做点什么,除了传旨之外,他还偷偷派人给安西节度判官岑参递了一封信,这才是陈希烈真正的作用。

薛白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服李亨救长安,能联络到岑参,进而联络到封常清,也就足够了。

至于广平王的那个侍妾沈氏,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依计划,高参也已经完成了护送的使命,只需与陈希烈一起等着即可。也许等到安西军救长安的消息,也许等到长安失守……

“我不能在这干等着。”

高参向窗外看着,低声道:“忠王父子可以不救,我却得回长安去。”

陈希烈道:“那你为何来啊?”

“我,我对他们抱了期望。”高参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看起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莽撞人,其实心思却很细,早已留意到这两日,行辕里守卫少了非常多,广平王似乎不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其实观察着窗外的地形。

待到傍晚,有人来给他们送饭了,高参倏地爆起,将手里的碗摔碎,拾起一块碎瓷……之后,突然挟持了陈希烈。

“你!伱做什么?”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陈希烈这种老臣死在平凉,你们能交代得了吗?”

守卫们一时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

次日上午,李俶带着李泌回到了平凉,却发现城门紧闭,城中正在搜捕逃犯。

“出了何事?”

“回殿下,逆贼派来的禁军校将高参从看押处逃了,但一定还在城中,城门没打开过。”

“知道了。”

这对于李俶而言是小事,他分派人继续搜捕,便请李泌入城,每日询问勘乱定兴之策,同食同住。

如此,过了数日,李亨召他回灵武,起行之前,李俶却再次听闻了一桩怪事。

“殿下,一直没找到高参。”

“这般小的一个平凉城,人若没逃出城,还能在哪?”

“末将无能,思来想去,当是有人藏匿了高参,请殿下再给末将一些时日。”

李俶想了想,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绕过主屋,一直走到后厢,却见沈珍珠正在收拾行李。

见他来了,沈珍珠十分惊喜,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人呢?”

沈珍珠一愣,疑惑道:“殿下问的是谁?”

“护送你来的那个附逆禁军,你将他藏到哪去了?”

“什么?”沈珍珠依旧茫然。

李俶没再与她多说话,挥挥手,便有一队壮妇径直进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殿下,这是在找什么?怀疑妾身不成?”

不一会儿,便有壮妇举着一个瓷瓶出来,道:“殿下,是伤药!”

李俶这才看向沈珍珠那双满是无辜的眼睛,以目光质问。

“不是,是妾身自用的,妾身在长安受了些伤。”

“伤呢?”

“殿下,你听我说……”

“伤呢?”李俶不耐烦道。

沈珍珠眼里很快便流下泪来,双手摆在身前,哀求道:“殿下容妾身私下与你解释可好?”

李俶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吩咐道:“看看她伤在何处?”

遂马上有仆妇上前按住沈珍珠便解她的衣裙,她挣扎不已,请求李俶不要在此当众查验她,可任她如何哭求也没用,

有侍女慌忙跑上前,跪倒乞求道:“殿下,沈氏毕竟是奉节王的生母,恳请殿下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给她留些颜面。”

“真有伤。”

李俶顺着壮妇们所指的地方看去,见到沈珍珠大腿上赫然还带着被抓破的指痕。

“殿下,不是的。”沈珍珠哭着蜷起身子,抱住衫裙,努力掩着腿,抽泣道:“不是那样的……我没有给……”

“是……薛白?”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沈珍珠错愕万分,抬头愣愣看着李俶。

之后,她摇了摇头。

她在长安,也就仅见过薛白一两面罢了,实不知他为何会这般问。

李俶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冤枉她了,又见确是没搜出什么,遂皱了皱眉,道:“好了,没事了。”

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平和,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沈珍珠反而更是懵住了,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会打她、骂她。可独独没想到,他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像是看到出现痕迹的是某样无足轻重的物件。

之所以来搜,他是担心这里藏匿了危险人物,却是完全没有吃她的醋。

归根结底,他就是不在乎她罢了。

李俶出了院落,依旧是皱着眉,喃喃自语道:“那还能藏匿到哪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认为高参是翻城墙逃出去了。当日下午,便带着李泌去往灵武,他却没留意到,李泌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思虑之色。

~~

陇右古道风沙漫漫,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泌回过头看去,见到了有哨马狂奔而来。他遂沉吟道:“看来是紧要消息,这哨马是从关中来的,想必是长安消息?”

“该是长安已失守了。”

李俶应着,驱马上前,离开李泌身边,单独去迎了那哨马,倾耳听其禀报。

“如何?”

“长安犹在坚守,守军甚至一度夺下了叛军营地。”

“怎么会?”李俶讶然不已,下意识地转头往李泌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泌见此一幕,回想起了两日前听说的事。

他一进城就意识到城中“搜捕叛逆”一事蹊跷,叛军既未攻到陇右,平凉如何有叛逆?遂抢先一步找到了高参,得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忠王才是叛逆。

“圣人若是假的,岂会下旨封忠王为朔方节度使?圣旨便在广平王手中,他却将其藏匿,其心可诛!”

高参的一番话,李泌没有表态是信还是不信。

自从他辞官以后,已成了化外山人,不再管朝争。他不在乎诸王当中谁忠孝、谁谋逆,此番出山,只求平定祸乱。

“我带了一箱书,你藏进去。”

“然后呢?”

“我与广平王对谈,你大可在箱子里听着。待我出城那日,设法放你离开,你自回长安,告诉薛白……守住,等着。”

~~

长安。

崔乾佑被摆了一道之后,火冒三丈,攻势愈发凶猛了起来。

面对如此攻势,长安城中每日都有人心生摇摆。

如此,薛白则不得不透露出他的计划,以求安定人心。

“此事是机密,你必须保密。”

第一个听的人是元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北平王不信旁人,还能不信我吗?我的嘴是最严的。”

“你的立场也是最不定的。”

“北平王误会了,我只是从不参与党争,一心做实事罢了。”元载正色,起誓道:“但从今日起,我为北平王马首是瞻。”

“好,闲话少叙。”薛白指点着地图,道:“你莫看叛军数万人攻城,声势浩大,它最大的弱点在何处?在战线拉得太长,对付这战线,该如何?”

“切。”元载道,“截断其战线?”

“不错,我们的计划,以封常清率安西军入关中;再使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最关键是,命郭子仪出井径,直逼范阳,如何?”

元载道:“若如此,长安之围自是可解,但忠王不是已经称帝,如何会?”

“假的。”

“假的?”元载一愣。

薛白道:“你以为我到陈仓是去做什么?”

元载张了张嘴,道:“忠王莫非是?”

“嘘。”薛白道,“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我与李亨已商定,齐力破贼,再谈其它。大军业已在路上,如今不过是放出假消息,使叛军掉以轻心。”

“……”

一番话听罢,元载心中大定,道:“北平王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

“去吧。”

待元载走后,薛白又让人招过下一位,这次来的是工部尚书徐安贞。

说过了破敌的计划,面对徐安贞的疑惑,薛白再次道:“徐尚书,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

“北平王放心,此事绝不传入第三人之耳……”

(本章完)

第476章 骗子

汉中。

梁州城北关大街支着一家面摊,摊边的两块大石头夹着一根竹竿,竿上旗幡在风中招摇。

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两匹骏马走过,抬头看着旗幡,喃喃念道:“天汉汤饼,嗬,好大的口气。”

“客官,小人这是‘大汉汤饼’,幡上裂了,拿葛布补的,多了一横。小人家的汤饼,大汉来吃也管饱。”

中年男子眯起眼再一看,道:“来份汤饼。”

他在摊子上坐了,四下一看,道:“关中战乱连天,我看汉中似无太多影响?”

“哪能没影响?这汤饼,每碗就涨了两文。”

中年男子不以为意,体会不到这吃食上涨的区区两文钱于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目光落在对桌的年轻人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开口打了招呼。

“卢杞,范阳卢氏,家父留台御吏中丞,讳奕。小兄弟,我看你该是朝廷驿使?”

“原来是卢中丞的郎君,失敬,卢中丞死节不降,小人万分敬佩。”

卢杞目露悲痛,见对方不否认驿使的身份,再次招过摊主,把对方的账也会了,问道:“我看你的马上有烙印,石门驿,从北边来的,不知关中有何新的消息?唉,社稷危急,使人忧虑啊。”

“放心,天子守京,局势还稳妥。”

那驿使口风很紧,说话时目光依旧盯着长街那头的衙署处。

署前有一片高台名为“汉台”,乃是刘邦当汉中王时的王府地基。

卢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我听说如今暂驻梁州官位最高者乃剑南节度副使崔圆,你的驿信不是递给他的?”

“公文已递过了。”

“哦?”卢杞追问道:“你还在找谁?”

“没有,没有。”

他们说话时,旁边的摊主已经烧开了大锅,把面条下入锅中,热气腾腾而起。再一掀开那装着打卤汁的大瓮,香气扑鼻,馋得远处的流民们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卢杞端坐于人们的目光之中,安之若素,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还听闻一桩消息,说是圣人在陈仓时……出了意外,倒不知真假?”

“自然是假的,圣人还好端端地在长安。”

驿使答了,恰见一队人从南边策马而来,他遂匆匆一拱手,拿起始终放在膝上的行囊起身,快步赶了过去,身手极是矫健。

待到近处,他递了一块牌符,轻声道:“敢问可是通义高长史?长安急信。”

“与你交谈的那人是谁?”

“死节的留台御史卢中丞之子,喜欢打听。”

高适最后瞥了卢杞一眼,对这种热衷权力之辈不感兴趣,领着驿使进了梁州衙署。

~~

“汤饼来喽!”

“店家,可知那些蜀郡官员们来了多久了?”

“陆陆续续的,有一个多月了哩。”

卢杞又问道:“怎不往关中勤王?”

“小人哪懂这些……呀!瞿帅头来了,小人今早刚剁了半斤狗肉,想孝敬帅头,这便给帅头拿上。”

卢杞转头看去,见是梁州城的捉不良帅带着差役们路过,还押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便请对方喝了杯酒,再次自报了家门。

地方上的小吏不像长安的禁军见多识广,对卢杞这种有官身的名门子弟就殷勤得多,点头哈腰,有问必答的。

“小人也见过崔节帅一次,好像听说,他得到的圣旨不是入关中勤王的,而是来迎接圣驾的。其它的,只知这一月,衙署堂上每有争吵,还有,大军驻在城外,粮草也不够哩。”

卢杞道:“可圣驾已返回长安了啊。”

“那小人就不知了,哦,郎君可知小人今日拿的这老家伙是犯了什么事?”

卢杞目光看去,只见那老者看起来六旬模样,颇有气度,不似寻常百姓,该是名门望族,不由疑惑起来,问道:“他犯了何事?”

“自己招吧!”

“小老儿行骗,得了些金银财帛,已经还回去了。”

“行骗?你那是行骗吗?你冒充圣人,犯的是杀头的死罪!”

卢杞当即就来了兴趣,再仔细端详了那老者一眼,发现他虽然不是圣人,但言谈举止倒也有几分威严。

他又赏了那捉不良帅一吊钱,让摊主端来茶水,坐在那细细听着。

原来那老头跑到了城北的二十里铺,寻了一家大户叩门,自称是圣人,在从长安往蜀郡的路上与护送的兵马失散了,命令那大户护送他到蜀郡,到时重重有赏。当夜,老头便在大户家中吃喝嚼用,夜里还让一个美妾侍寝,次日,他们出发梁州城,路上,老头便借口如厕,揣着金银跑了。

若这般跑了,差役们也捉不到他,偏他贪心不足。又跑去蒙骗另一家乡绅,不巧,那乡绅竟是已听过类似的骗局,嘴上“陛下”唤着,暗地里却遣人报了官,趁着老头沐浴更衣时将其拿下。

“近来这等骗局很多吗?”卢杞不由问道。

“有几起,但这是杀头的大罪,敢犯的人该是不多。”瞿帅头道。

卢杞又转向那老头,问道:“你如何想到这主意?”

“小老儿哪知是杀头的罪啊,真就只想混口饭吃……”

“问伱如何想到这主意!”

“也是听说的,小老儿住在石门镇,听闻有人这般冒充圣人骗到了钱,一时糊涂。”

卢杞摇摇头,心想,叛乱一起,这天下真是什么破事都出来了。

他吃过汤饼,便去拜访崔圆。因他与崔圆其实有一段渊源,早年间,他们都曾受过当时任京兆尹的萧炅举荐,卢杞成了京兆府法曹,崔圆则是司勋员外郎。

可惜后来卢杞卷入了造纸案,得罪了薛白,弃官逃出长安。反而是崔圆,依附了杨国忠,青云直上。

是日,卢杞牵马到了衙署,递上名帖求见崔圆,并称是故人来访,被引入小厅坐下。之后,有一名崔圆的幕僚来接待他。

卢杞便拉着对方闲谈,打听崔圆是如何依附上杨国忠的。

此事倒有几分奇异,说是崔圆有個亲戚李彦允,在洛阳任留台刑部尚书,某次,崔圆往江淮任官,路过洛阳,住于李府。李彦允当夜梦到自己身戴枷锁,被押入府衙待审,抬头一看,上首坐着的紫袍高官正是崔圆。梦醒之后,李彦允认为崔圆来日必贵,遂将其引见给了杨国忠……

“紫袍?”卢杞喃喃着,心中又羡又妒。

他知道,李彦允之所以梦到崔圆来日必贵,根本就不是因为那个梦,而是因为崔圆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家世极为显赫,乃高宗皇帝的禁婚诏中明令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一,而这禁婚诏非但没有削弱崔家的影响力,反而抬高了其身份。而杨国忠之所以厚待崔圆,也是因为看中崔家的门第高贵。

说着话,又有小吏过来,称崔圆请卢杞入内。

“这便去。”

卢杞撑着膝盖站起来,衙署外一瞥,却是愣了一下。

他看到人群中有一名老者往衙署看了一眼,之后便走掉了。

“卢郎君,怎么了?”

“没事,一时眼花了吧。”卢杞揉了揉眼,继续去见崔圆。

须臾,他却停下脚步。

“等我一会。”

说着,他大步赶出衙署,环顾四望,寻找着方才看到的那道身影。

~~

崔圆刚刚见过了高适,两人谈得不欢而散。

之后,他原本打算见卢杞的,但不知为何,卢杞没有马上过来,崔圆也不着急,揉着眉头,思忖着眼下的时局。

他是杨国忠的人,叛军攻破潼关之后,他便得到了杨国忠的消息,知道圣人有可能会到蜀郡避难。故而提前整备兵马,营造行宫,积极安排了迎驾事宜,并亲自到汉中等候圣驾。

圣驾没来,来的却是眼花缭乱的消息,简单来说,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相信灵武递来的旨意,圣人已经驾崩了,从此尊奉新帝;二是相信长安的公文,出兵关中勤王,这也是方才高适极力劝说他去做的事。

高适说了很多,战略如何、社稷如何,说剑南兵马至关中解了长安之围天下形势会有如何好转。但,高适却忘了说,他崔圆会如何。

首先摆在眼前的一个问题是,高适与薛白关系亲近,显然是庆王一系,守住了长安,前程不需赘言。可作为官长的崔圆,反而与庆王一系并不相熟。

个人私利倒也罢了,崔圆不在乎。摆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是,剑南这一点兵马冒然进入关中,应对得了十余万骁勇的范阳铁骑吗?显然不可能的,冲动行事,只会祸国殃民。

眼下唯一能与范阳骁骑抗衡的,只有安西、河朔的边军。

另外,李亨的旨意也送到了,对崔圆颇有赞誉之词。崔圆确实也写了奉表,承认这位新帝。当然,这只是表态,更多事目前还说不准。

想到这里,崔圆又想到了李彦允说过的那个梦,称他早晚必然要披上紫袍,眼前这站队的时候就是豪赌的时候。

“节帅,卢杞到了。”

崔圆本以为卢杞不来了,看了眼更漏,发现卢杞晚了半个时辰,心中不悦,面上却是不显,道:“我亲自去迎。”

他当然不是为了卢杞,而是冲其父卢奕的面子。

“子良,节哀顺变。”

甫一见面,崔圆便拍着卢杞的肩,无比悲恸地道:“我都听说了,贼犯东都,唯卢中丞正身守位,义不出奔,以死全节,何其忠烈?!”

“崔公。”

卢杞抹了两把哭,作为对他那死掉的阿爷的追悼,之后,匆匆与崔圆小声道:“我有极要紧之事与你说。”

崔圆原本还打算哭祭卢奕一番,闻言愣了愣,带着卢杞入内,屏退旁人,问道:“何事?”

卢杞竟还动手动脚,拉着他的衣袖往里走了几步,以神神秘秘的口吻,道:“崔公可是往灵武递了奉表。”

“你这是何意?”

“请崔公速派人去把奉表追回来。”

崔圆当即不悦,沉着脸,道:“为何?”

“圣人尚健在,忠王擅自登基称帝,与谋逆何异?”

“原来是庆王的说客。”崔圆一拂袖,叱道:“若如此,便不必再谈了,恕不远送。”

“崔公误会了,我并非庆王派来的。”

“请吧。”

卢杞无奈,死死拽住崔圆的袖子不放,俯身过去,又要耳语。

崔圆没想到他如此无礼,一边躲避,一边喝道:“来人!”

“崔公听我说,我今日见到圣人了。”

崔圆先是错愕了一下,之后,看着卢杞,目光逐渐凝固,像在看一个傻子。

“崔公,你不该给忠王奉表,好在,此事还可补救……”

“你被骗了啊。”崔圆叹道。

卢杞一愣,接着,屋门被“咣”地撞开,两个守卫进来,径直押住了他。

“轻些。”崔圆抬了抬手,道:“他并非有意要伤我,是遇到了骗子。”

“我不是……”

“我知道,那些骗子骗术很高明。”崔圆叹道,“前次,连我也信了,亲自到洋州去迎驾,结果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将那敢假冒圣驾的逆贼给斩首了。”

卢杞错愕了一下,道:“难怪圣人不信你,你听我说……”

忽然,有士卒狂奔而来。

“节帅,不好了!”

“何事惊慌?”

“高适、严武、田神功等将,擅自召集勤王兵马,拔营北上了!”

“放肆!”

崔圆大怒,叱道:“他们没有兵符,岂能调兵?!”

“高适领了圣旨,严武拿了李节帅的兵符。”

“什么?”

崔圆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高适所谓的那圣旨他知道,是长安递来的,有庆王监国的盖章与中书门下的印钤。至于剑南节度使李宓的兵符,想必是严武趁这段时日赶去蜀郡拿到的。他被称为节帅久了,常常忘了自己只是个副节度使。

想这些无用,重要的是,眼下这情形,是否该调兵去拦住高适等人。对方奉旨往关中勤王,一旦拦了,万一局势有变又如何?

那边,卢杞几番开口欲语,但看着崔圆举棋不定的样子,遂又作罢。

有些事若现在告诉崔圆,只怕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庆王一系耳中。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从汉中往秦川的栈道绝对不好走。

高适手持一柄长枪,横着背也不是,竖着背也不是,最后只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拐杖用。

他有时会回头看上一眼,只见士卒们一个接着一个,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可其实只有区区五千士卒,粮草带得也不多,到了关中之后,恐怕不够一个月嚼用。

这是他们进入陈仓道的第五日,傍晚时分,他们下到一片河谷,遂扎营暂歇。

队伍的主将是严武,他与高适官职相当,军略上的才干却更厉害,高适遂推他为主,自己作为副手。

严武是个很沉毅的人,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雷厉风行。当陈仓消息传来,旁人还待在汉中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已果断奔回蜀郡说服李宓。

可情形依旧不容乐观,叛军有十余万精骑,他们却只有这点兵力,哪怕是要虚张声势,扮作安西、朔方大军,也难。

“这战,只怕不好打啊。”私下里,高适终于是感慨道。

“只要长安还在,那就一定不会只有我们一支援军。”严武的声音沙哑低沉,道:“越是不好打的仗,越是能立功。”

“我有件事不明白。”高适问道:“你是怎么说服李节度使的?”

严武道:“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换作旁人这么说,高适一定不信,但严武的性格一向是极为强横的,孩提时便杀死过他父亲的妾室,这种事是真干得出来。

“真的?”

“假的。”严武道,“于我们这些剑南的官员们而言,眼下静观其变最好。如崔圆一般,最后还是少不了他的功劳,但李宓所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吐蕃。”

高适一听就明白了,一场叛乱,发展至如火如荼的情况,吐蕃暂时虽然还不知道。可若不能及早平叛,就要被吐蕃趁虚而入了。

仅从叛乱而言,它断不了大唐的气运。可大唐与吐蕃是两只猛虎正在相争,一旦其中一只受了小伤,也有被另一只咬死的可能。李宓身为剑南节度使,不得不从这方面考虑,遣五千兵马北上关中,若能救长安,既立了功,又能尽早平叛,若不能,便当是尽力一把。

谈论了一会儿,高适拿出一面旗帜,亲自缝起来。

他要缝的是朔方军的战旗,这次出征太急,这些事前都没有筹措好,只能路上制备了。

“你还会做这个?”

“少时家贫,什么都得自己做啊。”

“将军!”忽有士卒大步往这边赶来,道:“我们发现那边有一块石刻,请将军过去看看。”

……

说是石刻,其实是有人用猎物的血在石头上写了一段文字,石头边还找到一些火炭与吃剩的骨头。

高适原本还不在意这件小事,但看严武蹲在那看得认真,不由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你看吧。”

高适遂俯身看去,只第一眼就愣住了,因那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朕受命于天,宅帝位四十有二载”。

那石头上的字有些已经被冲刷、风干,不可辨认了,但还是能看出大概的内容,是有人以天子口吻,自述了在陈仓遭遇兵变的经过。提及了庆王李琮、忠王李亨、薛白等都是叛徒。

“这……”

“假的,难怪近来汉中不少人敢冒充圣驾招摇撞骗。”

严武说着,靴底已踩在那石块上,用力一推,把那石块推进了小溪里。

高适很快会意,这石头上指出的叛逆,乃是眼下在秦岭那边组织平叛的关键人物。若是把他们都打为叛逆,那大唐只怕要像西晋一样丢掉一半的疆域。

~~

长安城外。

崔乾佑感到了十分困惑。

他本以为,随着李亨称帝的消息传来,长安城会人心动摇,不攻自溃。但结果反而是他受了一个小挫折,之后,长安城内反而不再出现内乱。

“不对啊,唐军的粮食愈不够吃,愈不该如此齐心坚守。”

“是啊。”田承嗣亦感到了意外,道:“我安插在城中的内应也没了消息。”

他们的兵马虽然骁勇,却也并非没有压力。

整个大燕目前的形势是,西进不利,东进也不顺。不仅是长安城没有拿下,安庆绪派去东略的兵马也被拦在雍丘不能寸进。换言之,一旦遇上名将,塞北骑兵不擅攻城的弱点便暴露出来了,这导致他们无处掳掠,粮草不济。

与此同时,李亨在灵武称帝,显然也在集中兵马,准备反攻叛军。

留给崔乾佑取长安城的时间实际上也不多了,安庆绪已经又有了退守范阳的打算,几次下旨催促。

从某方面而言,安庆绪的想法也没错,只要老巢在,雄兵在,暂时放弃已经被掳掠干净的河洛地区,以后再来,收获也许更大。

崔乾佑却不想当只会入寇的强盗,他唯一能劝说安庆绪继续攻长安的理由就是李氏正在内斗,李亨指责李琮弑君。正是取长安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总认为拿下了长安,就等同于拿下了大唐天下。

田承嗣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当初边令诚送出来的那张战略图上,沉吟道:“你说,这难道是假的吗?”

“不太像,若没有援兵,他们还守着长安做甚?”

正商议着,忽有哨马赶来。

“报!”

“将军,在长安城西又发现了朔方军的哨骑!”

崔乾佑道:“多少人?”

“不多,仅数十骑。但是,末将有些疑惑……”

“说!”

“末将留意到,长安城头上的守军见到朔方军的旗帜,尽皆欢呼。”

此事就有些奇怪了,李亨即使要派朔方军来解长安之围,那城中弑君的叛逆也不该欢呼。

崔乾佑想不明白,干脆亲自策马出了大营。

他赶马到长安城西,远远便只见皂河畔尘烟滚滚,有数十名骑士打着朔方军的旗号几番想突围奔到长安城下,燕军的骑兵则试图射杀他们。

朔方骑兵一见便撤远,等燕军骑兵归营又重新回来。

崔乾佑抬起头,往城头上看去。

他目力极好,能见到有些紫袍、红袍的官员已登上城头,眺望远处。从他们的身形动作间,崔乾佑能感到他们的欢喜。

看起来,李氏宗室之前的内斗并不像他此前以为的那么激烈。

于是,燕军把哨马放得更远,又过了数日,哨马回报,在歧风发现了朔方军先锋进军迹向。

“还是迫不及待地来了。”

“他们毕竟是一家,还能眼看我们夺了长安吗?”

田承嗣指着战略图道:“或许是唐军故作不和,想偷袭我们。”

崔乾佑沉思着,道:“不论如何,我们不能被牵着走,只要想清楚一件事——是与唐军继续攻防下去,还是野战?”

“你是说……西进,反过来偷袭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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