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原件

无边无际的风雪在广袤的冰原上肆虐,犹如覆盖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将魔鬼们的身影遮掩。

呼啸冷冽的狂风中,希尔微笑着张开双手,就像一位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家,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展现给他的观众们……别西卜与玛门。

“真美啊,不是吗?各位。”

希尔仰起头,炽白的风暴近在咫尺,咆哮的雪尘铺天盖地,它们不止掩过了交战的战场,还顺着崩溃的裂隙,如火山喷发般涌入物质界内。

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天空洒下的纯净之泪,却又带着冷彻骨髓的寒意,这股寒意无情地覆盖在王权之柱上,让原本就高耸而威严的庞然大物更显冷峻。

那些在王权之柱上宛如蛔虫般蠕动的血肉们,也在这铺天盖地的风雪中无处可逃,它们被迅速冻结,身体变得僵硬而冰冷,最终凝固成了一座座狰狞的雕像。

“确实很美。”

玛门也仰起头,注视着。

王权之柱已经算是惊骇世间的宏伟造物了,可在这贯天彻地的炽白风暴前,它显得格外渺小,就像大海之上被海浪吞没的巨船们。

万千的流光穿插在风暴之中,王权之柱的刺目猩红不再,它变得模糊不清,覆盖上一层层无法融化的灰白。

在秘源的震怒下,原本由希尔撕裂的以太裂隙进一步地扩大了,此刻他们能清晰地透过这不断延展的裂隙,窥探到物质界的种种。

王权之柱不断地塌陷下沉,连带着周遭的血肉大地也一并坠入以太界,风雪喷涌而出,卷动着物质界的乌云。

皎洁的月光越发稀薄,直至阴云再次汇聚起来,变成无法突破的铁幕,遮蔽了所有的光。

“然后呢?希尔。”

玛门将视线重新放回希尔的身上,不屑地说道,“这一点我确实没想到,你居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用这无数的灵魂,来尝试促使秘源诞生自我的意识。”

“可你我都明白的,希尔,你这只是无用功。”

历经了刚开始的心惊与震撼后,玛门回过神来,令秘源诞生自我意识,进而加入这场纷争,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问题是,秘源没那么容易诞生出像魔鬼们这般自主的意识。

即便希尔储存了如此大量的灵魂,但要明白,就算没有希尔的储存,他们也会回归于秘源之中,这是每一位凝华者在死后应履行的血契。

玛门嘲笑着,“仅仅是这些的灵魂还不够的,最多是稍稍加快了一下秘源诞生自我意识的进程罢了。”

冷彻的风雪掠过玛门的身体,在他的身上覆盖上了一层层的白雪。

魔鬼的力量激荡、异化,玛门的肤色变得苍白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自皮肤下浮现,但它呈现的却非是血色,而是一道道光都照不亮的漆黑。

黏腻的焦油自玛门的双眼中渗出,他厉声道,“所以,最终还是我们赢了啊!”

声音回荡在咆哮的风暴中,猩红的血色符文再度显现,犹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光柱,别西卜默默地站在玛门的身后,随着玛门的全力以赴,两枚血色的符文也在她的身后静静地伫立着,散发着禁忌压抑的力量。

瑟维斯的倒下后,别西卜失去了她的受冕者,代价惨痛,但收效也很显著,瑟维斯几乎消耗光了秩序局在王权之柱内的全部力量。

锡林与艾伯特接连倒下,万众一者解体,就连伯洛戈也陷入了死亡状态,唯一能具备行动力的,也只剩下了帕尔默与耐萨尼尔。

耐萨尼尔身负重伤,本就不剩多少战斗力可言了,帕尔默则仅仅是一位守垒者,他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在这最终的棋盘上,希尔的已经用尽了他的棋子,所剩无几,唯有他的自己。

玛门几乎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也是在这前夕之时,无比谨慎小心的无言者,才选择化身唯一,独享着以太池,就此戴上那至高的冠冕。

“伱还有什么手段吗?希尔,尽管展现给我看吧!”

玛门大声嘲笑着,欣喜若狂。

希尔并未受到玛门言语的影响,整个人依旧是那副镇定理智的样子。

转过头,希尔望着愤怒的秘源,正如玛门所言的那样,即便万众一者解体,无数的灵魂归于秘源,也只是加速了它诞生意识的过程,未能让它真正意义上地产生出自我。

“玛门,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啊。”

希尔微笑着叹息道,“所谓的人啊,是有着名为执念的东西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即便是死了,这股执念依旧会残留在他的灵魂里,如同那回响一般,难以化解。”

玛门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无数的执念将汇聚在一起,成为思绪的第一朵火花,引燃黑暗的第一把野火。”

希尔的声音铿锵了起来,像是有钢铁在他的嗓子里彼此撞击、轰鸣。

“他们的牺牲,或许无法令秘源诞生出所谓的自我,但也足以用这强大的执念去推动秘源,令它如同浑噩的野兽般,知晓何为愤怒,为何复仇。”

炽白的风暴映亮了天地,源源不断的流光,如同被释放的精灵,升腾而又下坠,交织成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群。

它们飞驰着、拉扯出一道道延伸的轨迹,漫天的星轨覆盖了以太界的无垠。

犹如置身于一团不断碰撞的星云之中,希尔被无尽的星光包裹,他张开双手,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这神圣的一刻。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颗灿金之魂,而每一颗灿金之魂,都对应着一位高尚、献身的存在。

点点的星光汇聚成束,一束束流光纠缠成闪烁的庞然大物。

忽然间,悠扬的鲸鸣声从秘源的深处响起,一头光铸的巨鲸从那炽白的风暴中冲出,它尽情地翻滚着,再次没入风暴里,拍打着那溢散的光点,又一次地显现。

玛门与别西卜望着那头突然出现的巨鲸,连带着思绪也中断了一瞬,他们记得这头巨鲸,这正是刚刚解体死去的万众一者。

他们想不明白,此世祸恶是不具备灵魂,况且就算有灵魂,它的灵魂也应当属于魔鬼,为什么会出现在秘源之中……

突然,玛门明白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万众一者,而是万众一者储存的无数灵魂。

灵魂原本的主人们,早在过往的岁月里死去,可他们的灵魂的记忆却未就此终结,它们一直藏在万众一者的体内,通过它的双眼见证世界的变化……

当这无数的灵魂一并跃入秘源之中时,灵魂的记忆在同一时刻终结,但在终结之后,那超越生死的执念,如同巨大的惯性般,继续推动着一切前进。

万千的灵魂注入秘源之内,一同迸发的还有万千的灵魂回响。

自此,秘源那朦胧的意识不再仅遵循着本能的铁律,它能感受到那万千灵魂的悲伤,理解他们的痛苦与怒火,并以此——复仇!

巨鲸自炽白的风暴中浮现,光铸的身体迅速坍缩了下来,汇聚成唯一的光束,拔地而起。

光束吞没了王权之柱,穿过崩碎的大裂隙,自以太界内释放,终抵物质界。

一瞬间,一道远比群山之脊处那座光之树还要宏伟的异象降临人世,那是跨越两界的光柱,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厚重的乌云,并朝着天际间的边缘狂涌不止。

……

群山之脊上,刚刚搭建起来的静谧防线,如今已沦为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无数英勇的身躯倒下,随即又有数不清的血肉造物从死亡的阴影中站起,继续投身这场无休止的杀戮。

历经长时间的鏖战,即便是身为荣光者的霍尔特,身上也增添了不少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那些曾并肩作战的职员们,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然消逝在战火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增援而来的陌生面孔。

就在众人喘息未定之际,一抹刺目的强光突然划破黑暗,霍尔特迅速转过头,望向那光芒的源头。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尽头,一道纤细而耀眼的光束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冲云霄。

霍尔特本以为那是自科加德尔帝国内崩裂的一道大裂隙,但他紧接着发现,那道纤细的光束仍在不断地上升。

“怎么……回事?”

霍尔特有些难以理解这一异象,如果这道仍在不断延展的光束,是一道待开启的大裂隙,那么这道大裂隙的范围之大,或许能吞没掉整片大陆。

正当霍尔特心惊不已时,又有一连串的异象爆发,他清晰地感受到,充盈在他战场周围的以太反应,迅速熄灭了一大片,而这意味着在一瞬间内,有大批量的凝华者同时死亡。

霍尔特紧张、甚至有些惊恐地看向自己的部下们,一瞬间,霍尔特的脑海里想过了许多事,某种至高的力量降临,彻底抹杀了他们,那么自己所守的防线也将分崩离析。

这般致命的绝望下,霍尔特都没有想自身的安危,而是担忧着这里一旦失守,晨风之垒又能坚持多久。

可当霍尔特的目光扫过时,他却发现自己的部下们好好的,大家都还活着,虽然狼狈不堪,但每个人都喘着气。

见到霍尔特,有名职员恐慌地说道,“我……我无法使用秘能了。”

第一名职员开口后,又有许多职员说出了类似的情况。

职员们的体内仍具备着一定的以太量,炼金矩阵也完好无损,就连周围的环境里也充斥着以太,并非处于以太真空情况下。

可他们就是突然失去了驱使以太、发动秘能的能力,就像……就像秘源拒绝了他们,不再承担那奇迹之力的转换。

聆听着职员们的报告,霍尔特发现,与秘源失去联系的都是一阶段的凝华者们,不等霍尔特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在他的感知内又有数道以太反应消失不见。

紧张地看向以太消失的位置,以太反应所对应的职员安好地守在防线上,从他眼中浮现的惊恐来看,他同样也失去了与秘源的联系。

这一批与秘源失去联系的职员们,基本都为祷信者。

霍尔特依旧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眼下的异变将与世界的命运有关……就像那道不断突破天际的光束一样。

嘶哑的鸣叫声从鲜血的尽头响起,霍尔特回过头,大裂隙内再次溢出了大抹的鲜血,狰狞扭曲的血肉造物们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霍尔特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留守在防线上,而是咆哮着冲至了最前方。

大批的凝华者与祷信者失去了与以太的联系,眼下,他们就和普通人无异,一旦与血肉造物近身交战,他们的处境将变得无比危险。

霍尔特不清楚这种失联情况,会不会继续发生在负权者、守垒者、乃至荣光者的身上,但他知道,目前自己必须撑起防线,以拯救更多人。

“这就是终焉之刻吗?一切都走向消亡,就连凝华者也不例外。”

霍尔特低声轻叹着,挺身杀入重重猩红之中。

他猜,应该不止自己这里发生了这种情况,这种秘源失联情况,可能正发生在世界各处。

事实上正如霍尔特猜测的那样,秘源失联的情况爆发在世界各地、每一处战场之上。

科加德尔帝国的边境线上,机械化的军队仍旧在与无尽的血肉潮,进行殊死的搏杀,炼金武器的辅助,血肉化的大地被烧成了一片片的焦土。

凝华者们正准备再展开一次深入的突袭,但他们刚准备出动,便发现自己失去了与秘源的联系,再也无法驱动炼金矩阵分毫。

与此同时,耀眼的光芒映照在战场上,士兵们抬起头,注视着那节节升起的光柱。

光芒万丈,照耀了焦土的大地,也映亮了沸腾的大海。

科加德尔帝国的广袤海域上,由汐涛之民率领的联合船队正激烈地与敌人交锋。

他们的炮火如暴雨般倾泻在海岸线上,震耳欲聋的炮声与海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壮丽的战歌。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竭尽全力,那些源源不断的血肉造物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它们不知痛般地攀爬上坚固的船身,试图突破这道防线。

秩序局赋予汐涛之民等超凡势力的使命是一致的,都是阻止凝浆之国对外界的侵染。

这份使命并不轻松。

自开战以来,已有数艘大船在血肉造物的围攻下悲壮地沉没,数不清的身影在水中挣扎,被那尖锐的利爪割开喉咙,染红了一大片的海水。

可即便这样,汐涛之民们仍未退缩,他们深知,一旦撤离此地,那些血肉造物将如入无人之境,顺着海流长驱直入。

在血肉造物们前行的终点,是他们誓死守护的家园——自由港。

因此,汐涛之民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眼神坚定且决绝,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都必须坚守到底,直到最后一刻。

新一轮的炮击如雷霆般降临,海岸在猛烈的轰炸下变得坑坑洼洼,成吨的燃油如同愤怒的洪流,被倾倒进汹涌的海中。

它们漂浮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油膜,紧接着,烈火点燃。

瞬间,海面上燃起了一片熊熊的火海,火光冲天,连绵起了一道道炽热的防线,血肉造物们在火海中挣扎哀嚎,身影在烈焰中扭曲、舞动,最终沉沦了下去。

火焰的防线起到了作用,有效地阻挡了血肉造物的进攻,为汐涛之民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不等他们稍适休整,一股莫名的恐惧悄然蔓延。

诸多的凝华者惊恐地发现,自己与秘源的联系突然中断了,他们体内的炼金矩阵无法运作分毫。这些曾经拥有超凡力量的战士们,就这么在一瞬间沦为了凡人。

当他们陷入深深的惊恐与绝望时,一抹光亮自夜空上洒下。

那是一道纤细而耀眼的光束,它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整片海域,将整片天幕分割成了两半。

在这一刻,似乎全世界的人只要抬起头,便都能窥见那道不断上升的光芒,哪怕远在誓言城·欧泊斯的艾缪,也见证了它的绽放。

“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激烈的交谈声在艾缪的身后响起,拜莉与玛莫紧张地讨论着。

秘源失联情况同样发生在了秩序局内,而且因秩序局内的凝华者较多,如此大批量的秘源失联,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

拜莉怀疑是魔鬼们的纷争来到了终局,目前不止有魔鬼退场,秘源也一败涂地。

一旦秘源倒下,被魔鬼们剥夺了力量,那么秘源与凝华者们签订的血契也将由魔鬼主宰,自此,凡是处于秘源这一体系下的凝华者们,都将受到魔鬼的制约。

玛莫的看法还算乐观……除了乐观,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试着说服自己,仅仅是凝华者与祷信者失联了而已,更高阶的存在们,仍具备着秘源的联系,证明秘源还在正常运行。

很快,新一轮的异象下,负权者们也逐一失去了与秘源的联系,以太无法再运作分毫,炼金矩阵也步入沉默。

更激烈的争吵声与恐慌在艾缪的身后蔓延。

艾缪没有参与进争论中,从前不久决策室以那副诡异的姿态踏入以太界后,职员们的状态就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动摇,而这连续的变化更是令每个人都摇摇欲坠了起来。

好在,大家都有着相当优秀的职业素养,即便这样,依旧保持着极高的理性,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因自我的怀疑而歇斯底里了起来。

艾缪静静地望着那束光芒,粗略地判断一下,那道光芒就快穿过大气层,抵达外空领域了。

她很好奇那道光究竟是什么,只可惜自己没有身处在那最终的战场上。

低下头,艾缪翻弄了一下手掌,作为祷信者的她,同样也失去了与秘源的连接,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鱼儿被从水里捞了出来,置身于空气之中。

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滋生、弥漫,难以压制,就在艾缪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陷入这种负面的情绪中时,艾缪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翻了翻自己那宽大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了一副以太流目镜。

这是学者们进行研究时常会佩戴的目镜,它可以令学者们具备直视以太的能力,以此更好地观察以太的流向。

鬼使神差般,艾缪戴上了以太流目镜,望向那冉冉升起的光芒。

刹那间,炽白的强光几乎灼瞎了艾缪的双眼,她生理本能地溢出了眼泪,注视着那唯有在以太流目镜下,才能窥见的神圣一幕。

流光。

无处不在的流光。

它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升起,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召唤而来的幽魂。

从古老的城堡中、繁华的城市里,从硝烟弥漫的群山之脊到波涛汹涌的燃烧海域,甚至在科加德尔帝国那漫长而坚实的边境线上,一束束的流光都在不断地升腾、汇聚。

它们就像是一颗颗奔赴的流星,划破夜空,跨越数千公里,只为了在天幕之中与那道自王权之柱升起的璀璨光芒相遇。

那道光芒如此耀眼,仿佛是天地间所有光明的源泉,吸引着流光们不断靠近、环绕。

无穷的光芒旋转、凝聚,逐渐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更加纯粹、唯一的光芒。

艾缪注视着。

光芒冲破了乌云的束缚,撕裂了天幕的极限,毫无阻碍地穿越了大气层,而后,它洞穿了沿途那宛如群山般的巨石,直达月球之上那魔鬼的国土、虚无之间。

环形山内的阴影随着光芒的降临被完全映亮,一并映亮的还有位于环形山之底,那头插满线缆被机械包裹、宛如被残忍处刑了的巨人躯体。

光芒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了这被称作时溯之轴系统的扭曲血肉上,在一阵痉挛与抽搐中,血肉之中发出一声叹息与悲鸣。

这座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维系不死的复杂系统,在今日迎来了它的终结,血肉裂解崩毁,沉重的金属坠落在地,发出铿锵的声音。

与此同时,躯体上所隆起的、那泛着橙红色光芒的腹部也随之破裂。

腥臭的羊水从迅速干瘪的腹部中溢出,时溯之轴吐出了它体内的最后一具躯体。

苍白的躯体倒在温热的羊水中。

这并非是时溯之轴系统创造的又一个维系不死的躯体副本,而是自时溯之轴系统搭建的那一日起,便安置于其中的躯体原件——所有的复制体,都需要一个完美的原件。

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本章完)

第1119章 十角冠冕

荒芜灰白的世界里,被光芒映亮的环形山底,无数同样灰白、宛如雕塑般的尸体横列在四面八方,将这里塑造成了一片诡异且静谧的生命终结之地。

原件蜷缩着身子,在一阵痛苦地呕吐后,发出一阵无比深沉的呼吸声。

像是婴儿降世的第一声啼哭,又像是引擎发动时的第一朵火花,随着这一沉重的呼吸声、生命的律动,原件活了过来,苍白的皮肤泛起了血色。

犹如黑白的电影里,浮现的第一抹色彩,至此,他与那些沉沦的、灰白的尸体们有了区分。

原件撕开覆盖在身上的一层薄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就像初生的幼儿般,眼中闪烁着无助与恐慌。

但紧接着,原件的脑海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无数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没过他的思绪。

混乱喧嚣的记忆宛如一场漫长的电影,在这场电影中,原件窥见了一个男人的一生。

男人诞生于一场宏伟的计划中,拥有着异界坐标的灵魂,同时又有着无魂的躯体,身负着无数人的期望。

他历经了许多的事,有好的有坏的,有那安静祥和的日子,也有那残酷无比的战争……但无论经历了什么,男人总是在坚定不移地向前。

向前,不断地向前,直至走到命运的终点,直到这一刻,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审视着自己的一生……

过往经历的总和打造出了一个人的全部,一道道的笔划拼写出伯洛戈·拉撒路的名字。

原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伯洛戈屹立在这荒芜的世界中。

涣散茫然的眼瞳重新焕发起了光泽,伯洛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打破了此地的静谧与虚无。

意识混沌破碎的意识联系了起来,伯洛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在王权之柱内复活归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虚无之间内,并且这次自己是以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站在这里,不再是先前的意识体。

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

回过头,伯洛戈看向那不断解体,变成一团烂肉的时溯之轴系统,浑浊的污血淌过伯洛戈的双脚,猩红的颜色与伯洛戈那略显苍白的肌肤上,形成了一道极为强烈的对比。

伯洛戈注视着不断崩塌的时溯之轴系统,再看向周遭那无边无际的、灰白的、雕塑般的尸体们。

冥冥之中,伯洛戈像是明白了所有的缘由般,不由地自嘲道,“最后一条命了吗?”

随着时溯之轴系统的毁灭,伯洛戈就此失去了不死之力,但他同时也拥有了这最后一具躯体,一具完美的、最初的、无魂者的躯体。

冷彻的寒意从周身袭来,荡起的灰尘落在潮湿黏腻的皮肤上,覆盖上了一层层的灰白,伯洛戈抬起僵硬的脖子,仰头望向头顶那蔚蓝澄清的星球。

宏大与渺小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激荡,一并激荡的还有那自以太界、物质界涌动而来的无穷光芒。

宛如天神降临。

无尽的流光覆盖在伯洛戈的身上,就像帷幕拉起、聚光灯落下,伯洛戈成为了那站在舞台上的主角,准备进行最后的演出。

“伯洛戈……”

光芒中,虚幻的声音回响着。

伯洛戈听到了,有人在对自己说话……有万千的幽魂对自己说话,他们倾诉着自己的愤怒、遗憾,宣告着自己的誓言与决心,他们认可了自己、相信着自己,愿意将所有的筹码押在自己的身上。

混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那些幽魂与他进行着最后的对话。

幽魂们说,“这一切就交给你了,伯洛戈·拉撒路。”

伯洛戈则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与脑海里的声音应答着,“好啊。”

就像这一声肯定不够有力般,停顿片刻后,伯洛戈用更为用力的声音,再一次地回答道。

“不管你是献身的先贤们,还是投身于此的英灵们,无论你究竟是秘源,还是第八人!”

伯洛戈向着那万千的幽魂立誓,咆哮不止,“尽管把这一切交给我吧!”

紧接着,伯洛戈的脸上浮现起了那股自恋的、猖狂的、病态的笑意。

“我可是救世主啊!”

就像一种心理暗示、自我欺骗,一个谎言说了千百遍,自己也就相信了,并坚定不移,一个不可能的事实祈祷了千万次,它便奇迹般地幻想成真。

于是,那跨越两界,集结了万众之力的光芒尽数灌注于伯洛戈的体内,令这无魂者的躯体,承载起万千灵魂的意志。

自此,伯洛戈化身为那行走尘世的代行者,寄托无数执念的容器——成为那秘源的选中者。

伯洛戈唤起以太,炼金矩阵缓缓运转了起来,繁琐的光轨也随之在伯洛戈的体表映亮,它们蔓延、扩张、交错编织在了一起,其复杂的轨迹如同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般,几乎覆盖满了伯洛戈体表的每一寸。

来自秘源的至高之力,肆意雕刻着伯洛戈的灵魂,它不止重塑着伯洛戈本身的、无限狭锐的炼金矩阵,同时,它还将另一层炼金矩阵覆盖在其上。那是属于锡林的、无垠阔钝的炼金矩阵。

两者的炼金矩阵本就源自于同一体,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歧路,如今随着伯洛戈获得秘源的认可,成为秘源复仇的剑刃,无限狭锐与无垠阔钝也一并铭刻进伯洛戈的灵魂深处。

两套炼金矩阵完美无瑕地嵌合在了一起,就此成为足以令凝华者超越界限的完美矩阵,而这,正是所罗门王在圣城之陨的前夕,凭借着无数学者的智慧、人力所达的极限的宏伟蓝图。

“这就是所谓的红龙吗?”

伯洛戈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升起的力量,完美矩阵推动着以太,眨眼间,就令伯洛戈自身的以太强度抵达了荣光者的极限。

“不,这只是红龙的一部分。”

伯洛戈自问自答着,再次仰头,看向头顶那蔚蓝澄清的星球。

万千的幽魂与意志灌注进伯洛戈的体内,同时那自秘源爆发的宏伟之力,也已尽数消耗在了这宏伟蓝图、完美矩阵之上。

短暂的力量真空中,伯洛戈感受到了,秘源再一次躁动不安了起来,它难以忍受、怒不可遏。

秘源是一切凝华者力量的源头,达成超凡之力必不可缺的关键。

凝华者们通过向秘源献祭以太,进而获得秘源赐予的超凡之力,类比之下,秘源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服务器,不同阶位的凝华者,则可以从秘源的手中获得不同程度的算力,以支持凡世的行走。

伴随着完美矩阵自伯洛戈的体内延展开,秘源凭借着那朦胧模糊的意志,先是拒绝了所有与它连接的、一阶段的凝华者们,紧接着是二阶段的祷信者,乃至第三阶段的负权者,也纷纷失联。

大量的凝华者被秘源就此拒之门外,同时,也随着大量的凝华者失联,秘源的负载瞬间减轻了不少,并有大量的资源释放,这些被释放的资源算力,则在瞬间全部调配到了伯洛戈的身上,独享给他一人。

难以置信的以太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伯洛戈的体内释放、迸发,如今,伯洛戈仿佛直接与秘源相连,享受着无尽的以太支撑,并且在秘源的算力侧重下,完美矩阵的转换效率也抵达了极限,伯洛戈只需要远低于常人的以太消耗,便足以掀起天翻地覆的超凡之力,而这正是独属于秘源的加护之力。

加护·祐迹圣熠。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从伯洛戈的耳旁响起。

他察觉到,就在这一瞬间里,秘源拒绝了守垒者们的连接,与此同时,随着守垒者们的失联,释放出的奇迹之力支撑着完美矩阵超越了束缚的极限。

约束凡性的壁障破碎,溃散的星光重新汇聚了起来,它们凝铸在伯洛戈的头顶,化作一顶炽白的、十角的冠冕。

没有什么惊天的异变,也没有什么盛大的仪式,一切是如此平淡不惊,甚至说,在这荒凉虚无的世界里,连一位观众都没有……还是有一位观众的。

伯洛戈能聆听到贝尔芬格那欣喜的笑意,那一缕残留的意识仍如幽魂一般跟随着伯洛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先前,伯洛戈完全察觉不到这缕意识的存在,可现在,伯洛戈不仅察觉到了,他还可以肯定,自己完全有能力将这股意识彻底泯灭。

伯洛戈没有这样做,抛开立场、善恶来讲,他还挺喜欢这头慵懒的魔鬼的,他也愿意,让这头魔鬼见证到最后。

完美矩阵闪烁不止,以太犹如潮水一般,自伯洛戈的体内释放,没入这荒凉的世界里。

无垠阔钝令伯洛戈的场域瞬间覆盖了整片魔鬼的国土,而无限狭锐则令伯洛戈的力量触及那微观的深层。

苍白的大地忽然震颤了起来,大地犹如被击碎的冰面,龟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细腻的灰尘坠地,粗糙的铁渣升腾。

无限狭锐轻易地从这荒凉的大地下提取出沉重的铁,并在以太铿锵的鸣响中,将它们熔铸成甲,一片片地贴在伯洛戈那赤裸的身体上,直到层层嶙峋的甲胄将他完全包裹。

全副武装的伯洛戈又一次地仰望着那蔚蓝澄清的星球,忽然间,他不由地去想,希尔站在这里,仰望这颗星球时,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是世界的宏大,还是人类的命运,亦或是个体的存亡?

也许希尔什么都没有去想,仅仅是欣赏这份美丽而已。

想到这,伯洛戈的嘴角挑起一抹微笑,狰狞的面甲将他的脸庞覆盖,而后以太的弧光从甲胄的缝隙里狂涌而出。

高浓度的以太肆意咆哮着,燃烧成一缕缕光铸的羽翼般,从伯洛戈的甲胄下延伸了出来,身披霞光。

伯洛戈用力地踏击着地面,顷刻间,大地分崩离析,而伯洛戈则高速冲入空中,宛如一道疾驰的流星。

低沉沙哑的咒语在寰宇之间响起。

“我是伯洛戈·拉撒路。”

高浓度的以太流不断加速着伯洛戈的身体,他的身影几乎扭曲成了一道致命的弧光,以太爆裂成一连串的电弧,朝着那蔚蓝澄清的星球冲去。

“我是七首十角、头戴冠冕的红龙。”

虚无之间崩塌毁灭,受冕者的力量无情地剥离着地面,拾取起那千百吨的巨石,它们撕裂地表,吞没了全视之目、碾过了露天影院,它们与伯洛戈的一同向着蔚蓝澄清的星球冲去,化作尾随伯洛戈身后的庞大陨石群。

伯洛戈的身影化作一颗微小的亮点,随着受冕者之力的极限加速,这枚微小的亮点被拉扯成纤细的丝线。

随着伯洛戈受到引力的牵引,笔直的丝线也被压曲了一定的弧度,同时亮点开始慢慢变大、变亮,犹如夜空中的一颗新星逐渐升起。

蔚蓝澄清的星球近在眼前,伯洛戈一头撞在了略显稀薄的高层大气上,因自身恐怖的速度,甲胄与大气分子的剧烈摩擦而开始燃烧。

气动加热效应作用在伯洛戈的身体上,甲胄表面温度急剧上升,金属烧红、周围的大气分子被电离,爆发出更为明亮的闪光。

一层层炽热的焰火包裹住伯洛戈的身体,光芒反复重叠、加剧,直至作一枚流星坠向大地,强行突破大气层。

蔚蓝澄清的世界在伯洛戈的眼前急速放大,犹如一幅宏伟的巨作在眼前绽放。

受冕者之力全面爆发,以太狂涌四溢,令伯洛戈的身体强行减速,绚烂的火花与电弧闪烁不断,坚固的甲胄纷纷剥离脱落,犹如褪去的火甲。

伯洛戈低语着,浑身缠绕着电弧与焰火,悬停于一片猩红的广袤大地上。

“我是旧秩序的灭世者。”

他无情地俯视着大地,犹如天神般屹立于万丈高空之上,而在他的更上方,深蓝无垠的天际被熊熊的火光染红了一片。

“也将是新秩序的开拓者。”

一块块山峦般的陨石,以惊人的速度冲入大气层中,其巨大的质量和高速的运动使其与大气层产生了剧烈的摩擦,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了一道耀眼的火光。

在巨大的压力和热量作用下,陨石开始剧烈震动,表面裂纹纵横交错,不断有碎片从主体上剥离,陨石表面迅速蒸发,质量迅速消耗的同时,释放出大量的气体和尘埃,这些物质在高温下燃烧,拖拽起明亮的尾焰,化作一道道火流星划向地面。

分裂的碎片在空中燃烧、爆炸,将夜空点亮得如同白昼,一场空前绝后的火雨盛宴,从天空尽头中倾泻而下。

终焉之刻,末日之时。

群山之脊上,霍尔特低吼着撕裂眼前一具具的血肉造物,哪怕身体伤痕累累,他依旧固执地向前、向前。

随着异象的接连爆发,不止是凝华者与祷信者,就连负权者与守垒者也失去了与秘源的联系,成为了空有力量的凡人。

唯有霍尔特这样的荣光者还具备着超凡之力,他挺身向前,独自承担起了整条防线的压力,可就算霍尔特再怎么强大,他依旧受到了魂疤的限制,源源不断的血肉潮狂涌着,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可就在这时,一股炽灼的火光从霍尔特的头顶划过,仰起头,只见燃烧的火雨从天而降,如同精准的炮火轰炸般,命中了那光耀的大裂隙。

刹那间,一抹炽白在霍尔特的眼前急速放大,噪音喧嚣至极限,变成了宁静的蜂鸣,咆哮的冲击波将所有的血肉造物吞没。

霍尔特只来得及创造起一片迟滞的力场防线,而后足以覆盖大裂隙的爆炸拔地而起。

陨石与大裂隙撞击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撞击产生的巨大能量在瞬间释放,形成一道环形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一切的血肉造物瞬间化为齑粉,连坚固的山石都在这股力量下崩裂、破碎。

狂暴的冲击波从霍尔特的身边掠过,混乱的视野中,鲜血蒸发殆尽,大地化作焦土,恐怖狰狞的血肉造物消失不见,仅剩下了尚未燃尽的碎肉粘连在滚烫的岩石上。

破裂的火雨横跨了天际的南北,四散分离,它们旋转着、怒吼着,接连坠入汐涛之民们那激烈的海战中。

燃烧的陨石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命中了翻滚在大海上的那些庞大而脆弱的血肉造物。

这场来自天外的灾难,瞬间将那些狰狞之物砸成了一片片细小的肉沫,仿佛一场血腥的暴风雨横扫过海面。

陨石撞击的冲击力激起了海面上的巨浪,高达数十米的海浪在瞬间形成,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四周扩散。

海浪翻卷、咆哮,将那些被砸碎的血肉造物卷入其中,无情地撼动着四周的大船,船员们在剧烈的摇晃中,反复地撞向墙壁。

炽热的陨石在穿透血肉造物后,破碎成无数块较小的碎石,这些炽热的石块带着余威沉入海底,连带着海床上那些正在爬行的血肉造物们一并碾压。

在这场针对性的毁灭性打击下,无论是海面上的血肉造物,还是海底下的血肉造物,都无处可逃,无法幸免。

整个大海都被这场天外灾难所染红,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片的血肉碎片,散发着浓厚的血腥气息。

船员们恐慌地爬了起来,他们趴在围栏上,只见更多的火雨朝着科加德尔帝国的方向坠去。

明明是如此巨大、致命的陨石,可它们的坠落却精准的宛如手术刀一样,接连的爆炸声沿着科加德尔帝国的边境线蔓延,刺目的火光连绵成了一线,化作熊熊燃烧的火墙,将科加德尔帝国封闭在火墙之后。

军队们停止了前进,士兵们抱紧胸前的枪械,仰望着那烧红的夜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密密麻麻的火雨犹如天神的怒火,疯狂地倾泻而下,每一滴火雨都是一枚巨大的陨石,它们在半空中裂解、爆发,化作无数炽热的碎片,带着至高的力量朝着国境线上的战场猛烈袭来。

陨石们沿着战场逐个打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爆炸声,成千上万的血肉造物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它们被瞬间荡成了粉末,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大地在陨石的连续撞击下颤抖不已,仿佛快要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冲击,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疤痕被砸出,深邃而骇人,如同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冲击波在战场上反复掠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楼房、围墙、森林在这股可怕的力量面前成片成片地倒下,化作一片片的废墟,整个战场都宛如被彻底翻了一遍,到处都是破碎的建筑和残肢断臂。

辽阔天穹之上,伯洛戈矗立着,他就像一位灾难的艺术家,那咆哮的火雨宛如他手中的画笔,,挥洒着自己的天赋与怒火,在天幕上勾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燃烧痕迹。

受冕者的力量掀起不息之风,伯洛戈的身影在风中扭曲、舞动,毅然冲向那自王权之柱下蜿蜒裂开的大裂隙。

随之,那一道道烈焰燃烧的轨迹也被无情地拉扯、扭曲,竟化作从他身后怒放的巨大火翼,烈焰滚滚,遮天蔽日。

一切就像神话里描述的那样,希尔曾预言的那般。

伯洛戈自天外降临,头顶十角的冠冕,犹如灭世的红龙,向着地狱深渊俯冲而去,不可阻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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