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看榜

这几日连出了几日太阳,浦城四周的群山顶上雪融了,城内渐渐也有了几分春日的气象。

南国的冬天就如此,最冷的几日候过去了,天也就日渐暖了。

县学的胡学正正在斋舍里来回踱步。

今日浦城驿舍好生热闹,福建路转运使蔡襄麾下五百多人兵马及随从尽下榻于此。

照例县令,主薄,县尉是要去参见的,并设宴招待,连孙助教也排在接见名单之内,至于他胡学正则不够格,只好在斋舍里。

过了一阵,外头传来脚步声,胡学正凑到窗前一看,喜着将门打开道:“孙助教总算把你盼来了。”

“呵!”孙助教朗声一笑,然后道,“学正怎知道我一定会来?”

胡学正心底骂道,若没有批示,你怎会放在转运使不陪,而来到这里。

胡学正笑道:“眼下放榜在即,没有漕使的一句话,我这心底如何能安呢?”

孙助教道:“州县学校之事,只归州县提举,漕使最多不过检点一二句话罢了!”

胡学正心底再骂到,我就是要你这一二句话啊。

“那不知漕使如何检点?”

孙助教道:“今晚县里为漕使接风,我站在一旁没什么言语,即是漕使问到学校时,我出面答几句。”

“漕使于学校之事只说道,远陶圣世,少齿乡黌,庠序之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我们州县学校既要为朝廷养士,也要为朝廷教才,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不过漕使路程很紧,怕是不会接见你们学官了。”

胡学正闻言有些可惜,仍道:“漕使真务实重才。”

“不过本州何录参(录事参军)给我转了今岁十二月五日朝廷新下的令谕,正与明年秋试后年春试有关。你读来。”

胡学正当即读道:“自今间岁贡举,进士、诸科悉解旧额之半。进士增试时务策三条,诸科增试大义十条。另别置明经科,其试法,凡明两经或三经、五经者,以通八,通六为合格,兼问论语、孝经十条,策三条,分八场,出身与进士等。”

胡学正读至这里,忍不住道:“庙堂上传闻是真的,朝廷又设明经科了。”

孙助教道:“确切说来,明经科即是原先的诸科,但如今的诸科,则重在大义。”

胡学正道:“如此说来,朝廷设立明经科的用意,是将原先的诸科从训诂转向章句,而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恢复了以训诂为重的明经科。”

孙助教与胡学正二人相谈的,正是关切到章越,郭林等众多诸科考生的一件大事。

宋朝的诸科与唐朝的明经科一样都是考帖经墨义,也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说白了就是只训诂不章句。

但如今朝廷新设明经科,考试内容与唐朝明经科无异。

可是诸科的内容,正式加了十道大义。这大义正是偏向于章句的内容。宋仁宗在诏书里如此写道‘明经之所举,前世而已效,比缘其故,用广于求’。

孙助教,胡学正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此消息是好是坏。

朝廷增设明经科,无论人数多少,等于为了原先学习诸科的学子们多了一个出路。

而朝廷又改了诸科的考法,又为原先诸科的学子们平添了许多难度。

胡学正道:“请教孙助教我应当如何?”

孙助教道:“此番公试,可酌情看大义的题目,以此定上下。”

“此诏一出,国子监也必然重设明经科,虽说如今的太学生多是凭干系而进,但别人吃肉终要给我们州县的寒俊一些汤喝,这也是漕使的意思。”

“我打算以新置明经科的名义,从州里增报两名明经生至国子监去赴试。”

胡学正皱眉道:“国子监会许么?”

孙助教笑道:“别忘了,朝廷传闻蔡漕使要入朝出任翰林学士,难道国子监还会不给咱们福建路这些军州一些颜面么?”

胡学正点了点头了:“那么此番公试……”

“你把卓异者报来,其余再等李学正定夺。”

等待公试放榜这几日,章越一直于县学内,每日读书习字,有时也往家中食铺帮手。

章记食铺近来的生意一直很好,即便没有酒水这一进项,又是寒冬之时,也有很多百姓来食铺吃饭。

至于章越当初借彭经义的两百贯钱也是早已还清。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等候着放榜之事,章越之前有听说福建路转运使蔡襄要来,而学正正好卡在这时候放榜,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瓜田李下,章越也不好去见胡学正,但消息一直有陆续传来。

如这一次朝廷有了令谕,在诸科外,另设明经科。

从这一次解试,省试起诸科加试大义十道。而明经科就是原先的诸科。

故而州学在推荐入国子监学生的考量,既是章句出众,也有训诂突出的。

十几个越斋的学生正在斋舍讨论此事。

听到此郭林则烦忧道:“我的大义向来不好,这些年我大多功夫还是在帖经墨义上,至于章句之学无从旁采,师弟你如何?”

章越道:“此番公试,就算再紧,我也将每场十道大义都写了,不过县学里将大义空着人也不占少数。”

原因很简单,以往大义都类似于拔高题。

你通十道帖经与通十道大义得分无二,而写一道帖经只要两三个字,但写一道大义却要好几百个字。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大义一度不考,如今才是被人拾起,也难怪无人重视。

见郭林如此,章越安慰道:“朝廷设明经科后,对于我等经生而言出路又多了一条明经,好处还是不小。”

一旁其他同寝的士子也是笑道:“不错,郭林平日在县学里你也拔优,这一次又是报了五经的三十余人之一,你若考得第一,也可被推至州里。”

“按照县学以往的惯例,也可免去三年斋用钱了。”

县学的惯例是公试出类拔萃者,第三等免去一年斋用钱。

第二等是推荐至州里后,可免去三年斋用钱。

第一等则是州里认为合格后,可以荐至国子监赴试,无论是南京还是汴京的国子监,都可以给一笔路费以及安家费。

但只要报至州里,无论能不能进国子监三年斋用钱即可免了。

郭林摇了摇头道:“以往县学私试,我向来都是在五名至十名之间,如今怎能被荐至州里?”

章越都:“师兄,以往你在五名至十名之间,是因你大义答得不好,如今设了明经科,不考大义,岂非有了机会?”

郭林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一人又道:“县学今遭也是奇怪了,为何迟迟不放榜了,以往公试迟个三五日即出了就是。”

几人正在聊天,这时候就见斋长已大步走来道:“三郎,郭兄,学正让我告知你们,明日一起去见他。”

章越,郭林都是问道:“不知何事?”

斋长笑道:“当然是好事。你们的卷子已被州学的孙助教取走了,学正让你们回去写三篇策论,再收拾一番,等年后即前往州学一趟。”

郭林嘴唇颤抖地道:“莫不是说,我被县学荐至州里了么?”

斋长笑了笑道:“那还不是么?你们一人以诸科,一人以明经被学正荐至州学,若州学李学正亲面合用,就可荐至国子监赴试了。”

“学正还道,三郎此番算是实至名归,倒是郭兄你,大义虽答得不佳,可经义答得极好。郭兄实当是运气极佳,谁叫朝廷这时设了个明经科,这都被你捡漏了,若是李学正取了要请我等好好吃酒啊!”

“郭某多谢斋长。”郭林闻此已是捧着头流下泪来。

众人不是拍其背,即是搂着他的肩向他道贺。

这一幕令章越在旁都有些吃味了,我才是第一啊!为何都没人来贺我呢?

而此刻郭林已从默默流泪,至放声大哭了。

章越隐约听到了他道了一声。

“三娘啊……”

章越听了心下恻然,算了,喧宾夺主什么的就不计较了。

至少现在大家免去了三年斋用钱了。

几人正在斋舍里说话,就听外面有人道:“放榜了,放榜了!咱们去先师堂看榜!”

“快去看榜!”

众学生们皆一窝蜂地离开斋舍往先师堂赶去。

顿时斋舍里空着只剩下章越,郭林,斋长三人。

斋长笑了笑道:“你们师兄弟先聊,我先走一步了。”

斋长离去后,章越看向郭林道:“真是索然无味,之前总待着看榜,而如今这还什么榜?”

郭林起身道:“不,师弟,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章越笑着道:“为何?师兄也要人前显摆一番么?”

郭林摇头道:“不,不是,我总不信这是真的,总要看了榜,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的名字方可,不然今夜就七上八下地睡不着了。我怕会是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章越点点头道:“也好,那师兄,咱们去看榜吧!”

二人并肩走出斋舍。郭林低声道:“三郎,幸亏你之前没听我的大义没写,不然……”

章越一笑道:“师兄,我先去看榜了,比比谁脚程快。”

以往二人去章氏族学抄书时,二人跋涉在山里。章越常常用此法与郭林比脚程,那时候章越总是耍诈,要先抢跑几步。

而如今章越……依然如此抢跑。

郭林看着章越飞奔下山,深感这熟悉一幕又回来,于是也大步奔去喊道:“师弟,等我!”

二个飞奔的少年汇入前往看榜的人潮,一并朝先师堂而去。

(本章完)

第90章 策问

但见好几张纸拼接的巨大榜单悬于先师堂的面前,下面则是攒攒簇簇黑巾白衫的县学学生。

章越郭林抵达时,不少人已看了榜单,又是匆匆离去。

“幸好,幸好,道君显灵了。”

“谢学正手下留情。”

“还以为此番要被赶出县学,没料到,走吃酒去。”

“最看不得你这般没志气的妇人态。”

“夏侯兄,又是何人这两三日在斋舍里辗转反侧的。”

“我……你不也没睡好么?”

榜单前看榜后又离去的人不少,他们考得一般,只求合格足矣。

又有好些人,对着榜单上下指指点点。

章越与郭林二人一步步挨着走。

“这不是三郎么?”

“三郎你也会来看榜么?”

“好教三郎知道,此番第一不是你的名字?”

章越正习惯性要道‘侥幸侥幸’,却听了一懵,什么不是自己名字。

这时郭林有人道贺道:“郭兄看不出啊,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成为经生斋里唯二被荐至州里的!”

“三郎,给你一个好位子。”

章越,郭林站到榜单前,倒是一览无遗。左侧是进士斋的,右侧是经生斋的。

章越看经生斋头名确实不是自己大名。

第一名考了五经,全通两经,通九四经,通八一经。

至于章越从上看到下几十个名字,也没自己姓名在内。

一旁的人笑道:“三郎不用找了,听闻你的卷子被送至州里了,故而县里也没来得及录。但不用想定是第一。”

章越释然,这才对嘛。

章越再看郭林,则是通九六经,通八一经,没有全通。

郭林大义写得不好,这是章越知道的,本是排在了第五,但是后面补了一行字明经第一。

此刻进士斋那边为了名次,有些言语了。进士斋只推举一人至州里,故而进士斋前几名已是吵起一处了。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凭什么你的诗赋就比我好一筹,就算你诗赋比我好,但我的策论比你高。

但经生斋排名不同,一目了然。

“师兄……”章越正要对一旁的郭林说话,却听一人道:“似姓郭的这等村獠也得明经?”

此言一出,郭林愣住了,好一会才道:“韩兄,你为何骂我?”

章越看那骂郭林之人,正是经生第三名韩国持。

韩国持看见郭林身旁的章越有些畏惧,拱手道:“三郎得诸科第一,我是心服口服。然而郭兄你有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么?”

“第五名也可入为明经,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关窍?”

一旁有人欲帮郭林说话,却给人拦住。

郭林闻言急道:“我哪有什么关窍,韩兄不可乱说。”

章越道:“韩兄,有什么话,你若觉得不妥当,可以与学正私下说,如此当着同窗们的面说来可熨贴?我等难道也要效进士斋那些般,让人看笑话么?”

韩国持涨红了脸,他被章越如此说后,也觉得不妥当。

章越如今经生第一,与斋长学正都是交好。他的话自然很有份量。

章越对韩国持道:“郭林的卷子如今已被取到州里了,至于方才我听说他只是大义答得不好,但帖经与墨义皆胜于我等。韩兄莫有什么异议,大可拿卷子至学正前争议。”

韩国持道:“公试之前,并无言诸科,明经之别,如今郭林却突以明经荐至州里,那实有不公之感。”

章越道:“韩兄,明年秋试以另置明经,乃朝廷的旨意,这诏令就是此月下的文,我也是方才知晓。”

“我们二人虽荐至州里,但是不是荐至国子监,是由州学学正与知州定夺,胡学正自有他们的考量,若他们也觉得无碍,那岂非胜过你我在此争论。“

韩国持叹了口气道:“三郎所言极是。”

几位越斋的同窗也纷纷道:“是极,郭大的才学我等哪个不佩服,以往是给大义耽搁了,如今有个明经的出路不好么?”

“咱们何必效进士斋那些人吵个不休呢?叫人给看轻了。”

一旁也有人道:“说明白即是了,我想韩兄也是没有恶意的,郭兄咱们先恭贺你了。”

郭林道:“多谢诸位宽容了,是非公论都不过一个理字,若诸位觉得郭某窃居此位,郭某愿意让贤。”

这回轮到韩国持不好意思了,他道:“郭兄,方才我也是一时义愤,对不住了。”

郭林涨红了脸长长一揖道:“韩兄切勿言此。大家都是同窗一场,这是多少年方才修来得缘分,怎可为些许之事伤了和气。”

韩国持见郭林朝他作揖,也连忙道:“不敢当。”

郭林见韩国持如此又重新揖下,连道:“韩兄,使不得。”

众人就看着二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对揖,而一场风波也消弭于无形之间。

反观进士斋那边已是争了更厉害了。

胡学正与进士,经生两斋的斋长已经赶到,看着进士斋经生斋两边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

胡学正见此一幕不由感慨道:“都说是经生寒微,进士贵重,但如今我看怎么反来了?”

进士斋斋长见此不由颜面无光,经生斋斋长倒是笑了笑道:“学正,进士斋何大与黄七也是一时意气之争罢了。”

胡学正转过身道:“心眼就米粒般小,也好说得是意气之争,之前蔡漕使面谕我,既要为朝廷养士,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

进士经生二斋长听闻学正得一路漕使面谕,自是肃然起敬,露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胡学正正色道:“漕使还言,选材才自为先,但义行不可不察,如章三郭大二人虽为经生,但恭谦礼让,以同窗情谊为重,此乃淳淳君子之风,不论才学,仅说义行已为县学之中的翘楚。”

“这郭大,老夫取他时本有几分犹豫,如今看来老夫还是有识人之明的,你们上去把那二人拉开,再吵下去,连老夫的颜面都不知往哪搁。”

次日,章越,郭林一并见胡学正。

胡学正先板着脸对章越道:“你看看你的书经,只是通八而已,平日不至于此啊!”

章越道:“学生汗颜,学生至今还不知考得如何。”

片刻后胡学正稍稍放缓脸色道:“幸亏其他还能入眼,你的卷子是孙助教亲自批阅的,直接送到州学李学正手中,县里没来得及录。”

章越道:“这总要让学生知道考得如何吧。”

胡学正板着脸上,轻轻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从李助教那抄下的条子,你看吧!”

章越直到这一刻方才看到自己的成绩。

论(全),易(九)……

看到易九,章越早已了然,当日学正已很显然在考场上提示自己了,自己竟没有反应来,后来在梦里一想,竟在平日最不起眼的地方错了几处,大意了,大意了。

周(全),孝(全),书(八)……

章越长叹口气,自己最不擅长的书经倒是不出意料地考砸了,也有时间太紧之故,导致自己的大义没写好,下面则是……

诗(全),公(九),谷(全),左(九),礼(全),仪(全),诸科第一……

全通为七,通九为三,通八为一。

确实可以称得上力压经生科第二,七经全通完全抵消书经通八。

胡学正道:“你书经虽是通八,但合州州县学生亦无第二人可及得。”

“你此番去州里一切听孙助教吩咐,他对你很是赏识。若李学正许可,就可直荐至太学。”

“太学?”

胡学正缓缓点头道:“就是汴京的国子监。合州诸科州县学生一年亦不过一个名额罢了,汝当省得。”

章越躬身道:“学生谢过学正栽培!”

“无须谢得太早,还是要李学正拿主意才是,另外三篇策问要写好。”胡学正缓缓言道。

“这策问三篇,时务策太虚,你们写不来,经策则为取巧,你们费些功夫写三篇史策来。自己好生琢磨一番,其余不用我多说了。但切记不许寻人代笔。”

胡学正又与他们交代了些话。

章越郭林一并辞别胡学正,郭林皱着眉头道:“师弟,我于帖经墨义擅长,但于大义则写不好,又何况于策问?”

章越道:“师兄,你别说我也是发愁呢,这开笔写文章是进士科的人的本事,咱们写篇大义即头疼了。但学正似一眼窥破了我的心事,不允我代进士科代笔,这可就大费功夫了。”

郭林恍然道:“好啊师弟,你果真存了找人代笔的心思。”

章越皱眉道:“咱们读书人的事能叫代笔么?咱们这叫集思广益,人尽其才。”

郭林道:“师弟…”

章越又道:“不过学了也是无妨,虽说诸科与明经,解试,省试不试策问,但殿试却考策问,那可是天子亲策。”

郭林点点头道:“也对,策问是早晚当学的。但又如何学来?”

章越笑道:“这个容易,我老师伯益先生乃当世大儒,你我一起请教他即可。”

“这……我并非伯益先生的弟子。”

章越笑道:“反正教一人也是教,教二人也教,先生会卖我一二面子的。”

郭林道:“又沾师弟的光了。”

章越托着下巴道:“正好回南峰院一趟,那些人若知我县学第一不知如何?”

郭林心道,师弟还记得自己被族学拒之门外的事。

ps:睡觉去,这回安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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