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规矩

“李家出面给李无极兜底了?”

霍鸿烨放下手头的密信,眉头拧成一团轻声问道。

青衣老仆立在堂下,躬身道:“确是如此,算时间,李家的人已于今日清晨进入上原郡。”

霍鸿烨眉头紧锁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慢慢的揉着太阳穴,心头似乎有许多疑问。

“不大对劲!”

沉默了许久,霍鸿烨突然说道:“若只是李无极一个人胡闹,还可牵强附会是他李无极误打误撞,正好插入燕西北三州江湖的平衡中,燕北江湖与西凉江湖的那些老不死默认了这场大会。”

堂下的青衣老仆点头:“天倾军李家世子的身份,份量足够!”

霍鸿烨:“但天倾军李家掺合进来,事儿了变味儿了,燕北江湖与西凉江湖的那些老不死就算再想借李无极那根棒槌摘果子,也决计不敢公然坏规矩!”

青衣老奴沉思了一会儿,小声道:“太平会公然威胁此次武林大会之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家和燕北江湖、西凉江湖的那些飞天宗师,是不是钻了这个空子?”

“有这个可能。”

霍鸿烨依然锁着眉头:“以保护李无极、维护李家颜面为借口,李家的确能有理由派遣大批高手入玄北,毕竟此次武林大会,很符合燕北江湖与西凉江湖的利益。”

青衣老奴琢磨了一会儿,琢磨出了一点儿味儿来,道:“公子,您的意思是燕北江湖、西凉江湖以及李家背后的诸多飞天宗师联手,威逼咱们玄北江湖的飞天宗师们?”

“这怎么能叫威逼呢?”

霍鸿烨笑了笑:“这顶多只能叫钻空子。”

他笑得很轻松。

此事波及甚广,牵扯到的力量也很恐怖。

只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对此事都多有关注。

但这和他霍家有什么关系呢?

特别是李无极,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风光是风光,但却是将玄北江湖的飞天宗师们得罪死了……远的不说,就眼下开始发狠的太平会,都足够李家喝一壶!

他霍家霉太久了。

他当然想看别人也和他霍家一样倒霉。

如果对象是天倾军李家这种地位相当的将门世家,那当然更好不过!

“太平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儿?张楚可不是个光打雷不下雨的主儿!”

“太平会疑似已与西凉武士楼结盟,三月初一的大雪山之巅武林大会,西凉武士楼至今态度不明,老奴还查到,太平会近日在积极的连络石氏三雄,想来应当也是想拉拢石氏三雄结成同盟,对抗无生宫与这天行盟。”

“嗯……”

霍鸿烨略一沉吟,遗憾的摇头道:“棋是好棋,可惜时不待他!”

青衣老奴附和道:“老奴也这么看,石氏三雄就是三条棒槌,无风还都掀起三层浪,现在有这么个武林大会的由头在前,那三条棒槌如何肯做个看客……说来说去,还是李无极那个搅屎棍子,搅乱了上原郡的局势!”

顿了顿,他又主动请示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们镇压无生宫的行动,还继续吗?”

霍鸿烨微微一凝眉,一手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心头犹豫不决。

无生宫之所以一直没什么动静儿,就是因为镇北王府一直在镇压无生宫。

朝堂不插手江湖。

江湖不干涉朝堂。

这是规矩!

也是一代又一代飞天宗师用实力给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争取来的权利和生存空间。

但这两条规矩后边,其实都有一条不需要明言但大家都懂的限制条件。

朝堂不插手江湖,前提是江湖不会造反。

江湖不干涉朝堂,前提是不拿江湖开刀。

无生宫不一样。

无生宫是魔教。

喜欢煽动老百姓造反的魔教。

统治者只会喜欢佛教这种有利于自己统治的宗教,而不会喜欢这种满脑子都是掀了自家江山重新来过这种疯狂念头的魔教。

所以无生宫其实并不在那两条规矩之内!

只是,造反的人通常不会把“我要造反”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所以,虽然无生宫参与过很多次匪患、暴动,大家也都知道他们参与过很多次匪患、暴动,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官府就无法在明面儿上对他们下刀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缓冲地带。

大离朝堂一直想越过这个缓冲地带,削弱江湖、影响江湖、控制江湖。

江湖一直死死的守着这个缓冲地带,因为有了一,很可能就会有二,有三。

天行盟这样一个产物,就是双方妥协出来的一个产物。

天行盟的最高宗旨,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对抗无生宫、打压无生宫、消灭无生宫……

江湖事,江湖了。

天刀门崩塌后。

天行盟与无生宫都把手伸进了玄北州。

按照规矩,在玄北州州府,以及玄北州的实质控制者镇北王府,明确对无生宫表达出厌恶的态度,不希望无生宫进入玄北州之后,就该有玄北江湖的正道出面,将无生宫赶出玄北州。

霍鸿烨按照程序做了。

在梁源长在大雪山设计坑杀了数百人暴露自身身份之后,霍鸿烨就知会了隐藏在玄北江湖底部的飞天宗师们,也就是前番在狗头山山顶现身的风四相那一群人,明确的表达,我镇北王府不希望看到无生宫进入玄北州,请大爷姑奶奶们给个面子,帮忙驱逐一下无生宫的人,否则,我镇北王府就要自己动手了……

这个程序很重要。

玄北州的飞天宗师们,当然也不想看到无生宫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祸害在自己地盘上蹦达。

但他们更不想自己亲自出手。

他们一出手,必会引来无生宫的飞天宗师!

飞天开战,牵涉太大!

所以他们就默许了镇北王府自己动手。

霍鸿烨也真干脆利落的动手了,直接动用镇北王府的底蕴,打压得无生宫作鸟兽散,在上原郡连个落脚之地都不敢弄!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李无极那根搅屎棍子搞了这么一出儿,而无生宫作为燕西北最强的两大势力之一,此次武林大会胜出者的两大种子选手之一,他镇北王府再打压无生宫,就等于是左右燕西北江湖的格局!

霍鸿烨倒不是担忧会引来谁的指责,无生宫魔教的身份,以及他先前与玄北江湖诸位飞天宗师打过的那声招呼,玄北江湖的飞天宗师们,就没有立场来指责他。

他是不愿给别人做嫁衣。

特别是穿嫁衣的,还是天行盟这么一个不符合镇北王府利益的角色。

许久,霍鸿烨敲击座椅扶手的两根手指突然一顿,说道:“你说,我们支持太平会拿下此次大雪山武林大会如何?”

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堂下的青衣老仆却是瞬间就领悟自家公子爷的想法。

他沉吟了片刻,放缓了语气婉转的说道:“公子,支持太平会的投入,太大了……”

霍鸿烨听明白了。

支持太平会的投入太大。

也就是说,太平会的赢面太小。

一旦太平会输了,他们的所有投入打了水漂不说,还凭白的树敌。

天行盟,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霍鸿烨有些惋惜。

他一直都很欣赏张楚。

张楚也不负他的欣赏,多次创造奇迹,令他感到“惊奇”。

但奇迹之所以是奇迹,皆因不可复制。

既不可复制,自然也无法成为评价标准。

而他与张楚的交情,还不足以使他感情用事……

“那干脆就收手吧!”

霍鸿烨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一身紫色的金纹蟒袍在阳光下熠熠反光,华贵异常:“李无极不是喜欢热闹吗,就让那群疯子好好给他凑一凑热闹!”

他面带笑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武林大会上群魔乱舞的场景。

他镇北军霍家,与天倾军李家,虽然同为边关将门世家,地位相仿、实力相仿。

但这里是玄北州。

他霍家能做到的事,李家不一定能做到。

青衣老仆没他这么轻松:“那要是无生宫在武林大会上胜出了,该如何是好?”

这是极有可能的。

毕竟天行盟与无生宫的实力,极为接近,不然也无法相爱相杀这么多年。

“简单!”

霍鸿烨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郁了,“他李家要认无生宫这个玄北江湖武林盟主,他们自己认好了,我先参他李家一个勾结反贼,再重新举办一次武林大会,重选过一次!”

“他李家能举办武林大会,我霍家自然也能!”

“先例是那些老不死的自己开的,再拿规矩来搪塞我,可就实属欺负人了!”

青衣老仆佩服得一揖到底:“公子,您这一招,高!实在是高!”

(本章完)

第496章 不要命

二月二十一。

春光明媚,空气中都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一座古色古香的凉亭,屹立于一座高山山顶,从凉亭中往东望,能看见一片无边无沿仿佛滩涂一般的壮丽平原,平原之上,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与一条蜿蜒不知多少里长的马道,仿佛两条并行嬉戏的大蛇。

凉亭之中,罗大山与谢啸青相对而坐,摆放在他二人中间的红泥小茶炉上架着一把黑铁水壶,水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壶嘴儿“噗”、“噗”的往外吐着热气儿。

茶已经喝了四盏,谢啸青百无聊赖的吃茶点都吃得撑了。

他看了看亭外的天色,不早了。

“嗨,罗堂主,您说石家的人会来么?”

他言不由衷的讪笑道。

罗大山倒是淡定,提起水壶给自己的茶碗里续上水,笃定的道:“会来的!”

谢啸青闻言又扭头看了看亭子外的天色,没搭腔,只在心头嘀咕道:都这个时辰了,怕是不会来了吧?

想到此处,他心头顿感后悔。

大好的春光,待在家里打两遍拳,练两套剑,是不好吗?

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应了这个罗大山的邀请,跑到这么个荒山野岭来喝西北风……

就在谢啸青心头犹豫着,是不是直接提出告辞的时候,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太平会帮众快步走进凉亭中,揖手道:“堂主,石家的人来了。”

罗大山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径直朝谢啸青轻笑道:“少楼主,我们一起去迎迎他们吧!”

谢啸青心头诧异道“还真来了”,面上却是不带丝毫犹豫的站起身来:“理当如此。”

他虽年少,但也知什么是“大局”。

二人并肩步出凉亭。

两侧一边是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凝的红花堂精锐,一边是身穿黑衣、气息冷硬的武士楼武士。

二人没走几步,就见一彪身着土黄色劲装,体格魁梧的人马,牵着马大步上山来,为首之人,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扎如铁铸,须发喷张,豹头环眼,气息彪悍如狮虎。

这是一个哪怕坐在一起喝酒,都会令人不由自主的怀疑,他放下酒杯就会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三米长的大砍刀大开杀戒的莽夫!

但罗大山见了此人,心头却是在不住的冷笑……都道石氏三雄全是没脑子一点就炸的莽夫,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嘛!

莽夫?

莽夫能知道下马,尊重他太平会与武士楼的颜面?

“哈哈哈,久仰石三爷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罗大山大笑着迎上去,远远的就揖手不止,像极了和气生财的生意人,看得落后他一步的谢啸青佩服不已,暗道自己要学的还很多啊……

哪知罗大山满脸堆笑的迎上去,领头之人却是很不给面子的一摆手道:“套近乎就免了,我石氏都已言明不与你太平会、武士楼结盟,你还执意请我们来作甚?”

说话人是石氏三雄中的老幺,本名石一龙!

石氏乃是燕北州强豪大族,一本族谱上开枝散叶出去的石姓族人,遍布了燕北州的一郡之地,有人为官、有人领兵、有人经商,且互帮互助、相互勾连,在当地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石氏三雄,并不是亲兄弟,而是石氏“一”字辈最出彩的三人,只是三人自幼一起长大、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扬名立万,关系就如亲兄弟一般牢不可破,绝非江湖上那些义结金兰却勾心斗角的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石一龙没给罗大山面子。

罗大山面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迎上去,把住石一龙一条手臂,笑吟吟的道:“诶,三爷远道而来,有什么话,不妨喝上几口茶、歇歇脚后再说。”

石一龙没动弹。

他堂堂一个五品大高手,他不愿动,罗大山也拉不住。

罗大山脸上依然没变颜色,依然笑吟吟的看着他。

石一龙犹豫了。

他来,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他不愿进这个凉亭,与罗大山一起喝这一口茶。

因为他心头很清楚,现在的太平会就是一坨屎,谁搅和上都得脏身。

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罗大山武功虽弱,可也是太平会堂主、张楚的左右手,整个燕西北江湖都有名有姓儿的人物!

罗大山都做到这个份儿了,他还转身就走,那是打罗大山的脸啊!

那打狗都还得看主人呢……

所以石一龙略一犹豫,最后还是面无表情的与罗大山和谢啸青一起走向凉亭。

谢啸青连话都没插上一句,此刻看着罗大山,心头越发的佩服了。

片刻之后。

石一龙放下茶碗,面无表情的说道:“茶,我喝了,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还有要事在身,盘桓不得!”

罗大山也放下茶碗,笑吟吟的道:“小弟今儿个把三爷和少楼主请来,只为了替我帮主转达一句话……”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石一龙不耐的打断:“有什么话不能信上说?非要把我们请到这里来。”

谢啸青看着罗大山,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是这个意思。

罗大山老神在在的道:“这话,还真是只能当面与三爷和少楼主说。”

石一龙皱着眉头,垂下眼睑:“若还是结盟之事,请免开尊口,免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谢啸青也捧起茶碗,详装饮茶。

罗大山将二人的脸色看在眼里,心头冷笑不止。

“三爷多虑了,结盟之事,我家帮主有言在先,结盟的利弊,他早已与大爷讲述清楚,是否结盟,当由大爷权衡,岂是我们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不待石一龙说话,又道:“今儿请三爷与少楼主来,是代表我家帮主,请求石家与武士楼,能谨慎对待大雪山武林大会……我家帮主的原话是:哪怕我们做不成同进退、共生死的盟友,我也不想闹到刀兵相见。”

谢啸青年轻,藏不住心思,还没听完,捧着茶碗的手就下意识的抖了抖。

他武士楼与石家不一样,他武士楼和太平会在李无极传出举办武林大会之前,就已经是烧黄纸、诏告天地的盟友。

现在罗大山当着石一龙和他的面说这些话,是……发现了什么吗?

石一龙闻言却是冷笑道:“张楚这是在威胁我们三兄弟吗?”

“岂敢岂敢!”

骡子连忙摆手,余光瞥见东方三四里地外有一溜儿烟尘朝着这边冲过来,顿时像是突然记起什么来一样,拍着额头道:“瞧我这记性,今儿请两位过来,还有一折子大戏要请两位看。”

谢啸青终于忍不住了,抢在石一龙的前边问道:“什么大戏?”

骡子笑吟吟的抬起手,指向东方。

石一龙与谢啸青一回头,就看见有一彪人数约在五十余人,着土黄色劲装、人人负剑的人马,纵马朝这边冲过来……准确的说,是要路过山脚下那条马道。

哪怕是谢啸青这种还未迈入江湖的雏鸟,都一眼就看出了那一彪人马决计都是江湖中人。

石一龙瞅着这一彪人马的衣饰,觉得有些眼熟,沉吟了几息,脱口而出道:“苍山剑派?”

罗大山“敬佩”的看向石一龙:“三爷好眼力。”

话音未落,就见那一彪人马周围的山林中,突然冲出数以百计的玄衣人,以绊马索将那一彪人马拦下来,结阵冲上去,见人就杀,手段极其数落。

数道人影从苍龙剑派众人中跃起,玄衣人中立马就有更多人跃起迎了上去。

隔着一两里地,石一龙与谢啸青都能看见那边四溅的鲜血。

隔着一两里地,石一龙与谢啸青都能听到那边凄厉的哀嚎。

不过两人并不害怕。

他们只是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啥意思?

太平会请他们来搞这一出儿,啥意思?

他们并没有疑惑太久。

“何必呢?”

罗大山的叹气声,适时在二人耳中响起:“我太平会都说了这么多遍了,谁敢来参加这次武林大会,我太平会就与他不死不休,这些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石一龙与谢啸青听着他的叹气声,竟出奇一致的都觉得背心有点发凉。

一个人,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嚣他要车翻全世界,谁会当真?

只怕谁都会嘲笑这个人只怕是个傻子吧?

但现在,这个傻子,真的开始杀人了……

在全世界的注目下,开始杀人!

武士楼够横!

石氏三雄也够愣!

可太平会这分明是……不要命了啊!

……

西凉州,落日郡,长河府,云霄酒家。

梁源长看了看面前的密信,再看了看毕恭毕敬立在自己面前的玄衣人,一脸牙疼的表情:“你家帮主,没说请我过去?”

“大爷,俺家帮主说了,这一仗不让您难做,您就踏踏实实歇着,等他摆平了那些杂鱼,过来找您喝酒。”

梁源长吸了一口凉气。

他很想呵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但这厮的亲笔信,分明也是用一副“看在你是我大师兄的面子上我才提前跟你打招呼”的语气。

太疯狂了!

真是太疯狂了!

不愧是我师弟!

他笑了,轻轻敲打着面前的密信道:“成吧,转告你家帮主,我这一系的人马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其余人,他要有本事招呼就尽管弄死,伤不了我们师兄弟的感情。”

“还有……若是事不可为,滚过来,我保他一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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