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戴春风:水至清则无鱼。

人的一生,会受到很多很多的冲击。

徐天到现在的这半生中,受到过的冲击很多。

四一二,父亲喋血,血……弥漫了他的世界,以至于让他晕血。

留学日本的时候,见识过日本的强大和弱小——一个凌驾于中国之上的列强,百姓却一直困苦,吸血中国而崛起,国民却始终在穷苦线挣扎,毫无战争潜力却自大非常。

九一八,他眼中的蛇,鲸吞了东北。

全面抗战爆发,他眼中战争潜力微弱的自大之国,却让中国陷入了八年的全面浩劫之中。

以上的每一件事,冲击都非常大。

可是,现在的他,却意识到过去的这些事曾经的冲击力,小了。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张安平,在说出了“这才是真正的你吗”以后,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沉默。

看着深陷沉默的徐天,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缓慢的讲述起来:

“民国16年4月12日,上海死了很多人,我那时候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死,但那时候,我记住了一个党派的名字。”

“民国20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那年我十五岁——我看着地图,理解不了弹丸之地的日本,是怎么吞并的东北。”

“民国21年,我16岁,我瞒着父母,用三寸不了之舌,从戴春风手里要了一笔钱,去了美国。”

“我想学点东西,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四年后,我从美国回来,投身当时还是特务处的军统,我以为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接触到了一个被捕的中共党员。他叫尹黎明。”

“还是党务处的中统在他身上没有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将人交给了我们,算是……教学‘耗材’。”

张安平回忆着过去的岁月,说着真假难辨的“事实”:

“他很惨,混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但他依然在坚信他的信仰。”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人如此的着魔?”

“那个时候的我,眼里只有一个敌人——日本人!因为我一直认为,靠吸血中国完成了工业化崛起的日本,不会因为鲸吞了东北而停下脚步,整个中国,都是他们鲸吞的目标。”

“我很不满特务处、党务处将目光放在对内,再加上我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一个人在被摧残到散架的程度后,还能保守机密。”

“所以,我用诈死的方式,救下了他。”

“从他口中,我了解到了中国共产党,了解了他们的信仰。”

“最后,我选择了他的信仰。”

张安平平静的讲述完后,凝视着徐天:

“迄今为止,我发现我没有做错选择。”

“所以,这一路上,我在找更多的同行者,亦如你的丈人,亦如你的夫人。”

徐天仿佛又回到了1927年的那个难以忘怀的年份,父亲满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他想伸手去抓住父亲的手,但入目的,只有刺目的一片血红。

许久后,徐天轻声问:“为什么……找我?!”

多次代理过上海站站长的他,自然知道地下党的成员发展方式,以张安平的级别,不应该直接发展他。

“我看了你很长很长的时间。”

张安平坦然道:“我知道你会成为我的同志,但我……同样也束缚了你,对么?”

这一刻,徐天的内心有种莫名的轻松。

他本来打算平凡的度过这一生的。

是张安平,用尽了办法将他带入了“旋涡”,但他没有怪过张安平,因为这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

但也是张安平对他的信任,将他深深的绑定在这一艘让他无比厌恶的烂船上。

八年的全面抗战到结束,物价从抗战全面爆发前涨了八千多倍——可国民政府恢复了对全国的统治后,仅仅四个月,在四个月的前的基础上,涨了12倍!

一斤一千五的大米,涨到了一万八!

现在,更是两万多!

12倍是不是比不上八年抗战的涨幅?

但换个说法:

1945年12月底的物价,相较于1937年初,涨了近……11万倍!

而在日本人投降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八千多倍!

窥一斑而见全身——这个国民政府,有多么的丧心病狂!

徐天对国民政府是彻底的失望,但唯一束缚他的就是张安平对他的知遇之恩,是张安平对他的无条件信任。

哪怕是知道他的妻子、丈人都是地下党,依然对他委以重任、无比信任。

这让徐天挣扎、痛苦,但却只能心甘情愿的被束缚在这艘破船上。

可是现在,束缚……没了!

不知道为何,徐天还是问出了一句“抬杠”的话:“你就不怕我出卖你吗?”

张安平笑了笑:“你和我,是一类人。”

徐天如古井不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的荡漾,紧接着这一抹荡漾就变成了难以见到的笑意:

“我接受……你的策反。”

他如此说。

张安平失笑:“欢迎你的加入,我的……同志!”

徐天的策反,跟他想的一模一样,水到渠成。

……

延安。

厉同志一脸凝重的找上钱大姐。

“首长反对!”

其实这不出厉同志的预料。

国民政府磨刀霍霍,内战迫在眉睫——哪怕这时候国共双方还在洽谈,但党内已经形成了共识。

可是,中共依然在为虚无缥缈的和平努力。

“我们不能这么做,”厉同志传达首长的决定:“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一旦有消息外泄,我党,将成为千古罪人!”

钱大姐凝重的点头。

她理解首长的意思——全面内战,是不可避免,但绝对不能是我们打响。

她道:“我会立刻回电。”

“嗯——告诉他,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重。”

……

身在上海的张安平,自然收不到组织上紧急发来的电报。

此时的他,正在向徐天讲述接下来的任务。

刺戴!

整个任务的指导思想,便是张安平、明楼和郑耀先三人商讨出来的布局思路,具体的操作就由徐天自己来完成,但所有的操作,都要围绕这个指导思想。

对这个任务,徐天就一个想法:

难!难如登天!全看老天爷!

但他没有叫苦,只是默默的记下了张安平所有的交代。

张安平,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啊!

等张安平说完以后,徐天道:

“他这几天就要回去?”

“嗯。”

“我想先尝试尝试。”

张安平不由犹豫。

他跟郑耀先和明楼说好的,这件事要付诸行动,必须得到组织的批准才成。

徐天看出张安平的顾虑,询问:“有问题?”

张安平想了想:“行!”

“我是说有问题?”

“问题不大,是这个计划才上报上去,还在等组织的批准呢。”

“那我等等?”

“先做吧,就当是累积一次经验。”

“嗯。”

徐天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沉默一阵后,问道:

“你……怎么想的?”

这下轮到张安平沉默了。

他明白徐天问这句话的意思。

你怎么想的——刺戴,你怎么想的?!

戴春风对张安平的信任,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他徐天面对张安平的信任,面对烂船却不能下船走向自己心心念念的光明,那么,张安平又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张安平许久以后,轻声的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想有一天,在我的手上,染上你的血。”

曾墨怡、徐天、徐百川、郑耀先、明楼、许忠义、林楠笙……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张安平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戴春风在,这些人会一个个的暴露,他张安平纵然有系统傍身,真的能一个个全都救下吗?

原时空中,老郑的恋人,死后甚至被挫骨扬灰!

张安平手中的假死药纵然再逆天,面对这种情况能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戴春风对他的信任,可是……

他的身后,是一群为了理想而选择了崎岖道路的同行者;

他的前方,是一个已经被事实证明的光明时代!

他没有选择!

徐天默默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大概只有他,能理解张安平做出这个决定时候的……痛苦吧。

因为他一直难以放下心中张安平对他的羁绊,没法选择下这条烂船。

……

提篮桥监狱门口。

罗宏文走出铁栅栏后,看着外面的蓝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活着出来了!

一辆轿车驶到了身旁,随着车窗摇下,杜越笙笑着出现在了罗宏文的视线中。

罗宏文不由哽咽:“师父!”

他知道自己能出来,一直是师父在外面为自己奔走。

师父曾经叱咤风云,整个上海滩谁不是弯着腰跟师父说话?

现在师父为了自己,却四下奔波,受尽了委屈!

杜越笙没好气道:“傻小子,上车吧!别搁这丢人现眼了!”

罗宏文急忙上车,车子启动后,他不安、愧疚的对杜越笙道:

“师父,是我无能,害您四处低头,我……”

杜越笙拍着罗宏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轻叹道:

“宏文啊,时代终归是……变了。”

“师父我,欸……”

一声叹息,道尽了满腹的心酸。

罗宏文也知道杜越笙营救自己的困难,他毕竟是张世豪亲自下令抓捕的人,哪怕早早的跟各方权贵进行了利益交换,但在面对张世豪亲手所书的逮捕令面前,却一丁点浪花都没有蹦跶出来。

多少权贵不愿意为了自己跟张世豪对上?

而师父……

师徒俩满腹心事,在斯蒂庞克轿车的快速行驶中沉重的难受着。

一番话后,杜越笙猛然想起了张安平所说的罚金,便问罗宏文:

“宏文,你跟我交个底,自打跟日伪合作贩卖烟土以来,你盈利了多少?”

罗宏文有些懵:“这个,怕是要查一查才知道。”

“有没有……”杜越笙说出了一个数字。

罗宏文一愣:“差不多有这么多,师父,可你也知道,这一行的浮利终归是浮利,我哪能落下这么多?再者,这几个月为了出狱,花费也是不菲的,我手里顶多还有一个一成。”

他没藏私,以为杜越笙如此问是需要钱,说完之后,一咬牙:

“师父,我还有些薄面,现在出了提篮桥,这半张脸大概能抵用,您需要多少跟我说,不够我去借!”

杜越笙却没仔细听罗宏文后面的话,只是呢喃:

“张世豪,好……恐怖的情报搜集能力啊!”

“难怪我们这些人现在如尿壶一样……弃如敝履!”

烟土的生意,账本那是要命的东西,自己的徒弟必然不会轻易示人,但这账,却被张世豪掌握了!

过去,他们青帮势力庞大,军统也好,国民政府也罢,都得需要青帮作为手套,而现在,一个张世豪对青帮的渗透力度都如此庞大,那整个军统呢?

整个国民政府呢?

难怪自己现在……阿猫阿狗都能无视!

看杜越笙“梦游”似的,罗宏文小声叫道:“师父,师父……”

杜越笙惊醒,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罗宏文后,沉重的道:

“宏文啊,你知道张世豪放你的条件吗?”

“七成,他要你这些年烟土生意浮利的七成——我根据他给出的数字,推算出你这些年的浮利。”

罗宏文闻言如遭雷击。

一方面是巨额的钱财,另一方面,则是震撼于自己身边被军统的渗透。

一种被巨人俯瞰的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这么多钱,就是卖了我……也凑不够。”

罗宏文无力的瘫软在座位上,苦笑道:“还不如毙了我。”

毙了他?

罗宏文和杜越笙明白这是笑话,因为即便是毙了他,他那些钱财,也不会保下,而家人,可能会更惨。

杜越笙分析道:“宏文,我想张世豪并不是让你出这一笔钱,当初跟你相干的人,在里面吃过利的,只要活着的,怕是没一个能躲开的。”

罗宏文苦笑:“这也不够啊!”

“凑吧,他还给了两年的时间……”

杜越笙说完后,面露一抹苦笑:“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更狠啊!”

罗宏文一脸绝望,烟土生意赚钱,现在的他,操持不了烟土生意,又去哪赚这么庞大一笔钱?

杜越笙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宏文,我现在有一个赚钱的门路……”

“现在法币的购买力下降,物价在快速贬值,人们都在囤黄金、管制药品和美元……”

他向罗宏文道起了自己所熟知的“无本买卖”,罗宏文听着听着,目光中渐渐的有了光彩。

……

徐天将自己关在情报室中,用一份份情报消耗着自己的脑细胞。

【罗宏文已出狱,杜越笙亲自迎接。】

一条情报引起了徐天的注意,毕竟罗宏文是张安平“钦点”的犯人,就是否抓捕此人,徐天最早还跟张安平探讨过。

徐天当时的看法是:

罗宏文大节不亏,不应抓捕。

但张安平的态度很坚决:

抓!必须抓!因为他……做的事不比汉奸之流更歹毒!

徐天记得自己提醒过张安平,说此人是杜越笙的徒弟,杜越笙必然会死保此人。

而张安平则说:

那就罚他个干干净净!贩毒他赚了多少,全都吐出来!

徐天也就是那时候才意识到在张安平的心里,烟土是毒,贩卖烟土,行径跟汉奸一样的恶劣。

【既然罗宏文出监狱了,那么……他岂不是背了一身的债?】

徐天的目光突然变得玩味起来,既然要试试,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果然,没有灵感的时候,多看看(写写),总归能找到思路的。

……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了,罗宏文介入了“倒爷”这一行中,但他毕竟是青帮大佬,不可能小打小闹,稍微一找关系,便寻到了空军中的关系。

他为人豪爽,既然需要空军帮忙,再加上是第一次这么干,遂给出了一个让空军方面不能拒绝的价码——分成太多了,多到空军这边的中介,第一时间就去找飞行员。

一名飞行员接下了这个差事,但在“货物”运抵之后,正准备装货起飞,却不料自己的飞机检修,需要三天后才能再度起飞。

接到了差事的飞行员懵了,心说我尼玛,这要是等到三天以后,光违约金就能让自己倾家荡产——“倒爷”这一行,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要是拖三天,说不定南京的黄金比上海更便宜了!

他急的团团转,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突然发现同僚要起飞去南京,他马上就找到了这个同僚,求爷爷告奶奶的恳请对方:

“拉兄弟一把!这一趟我替你飞!”

飞行员都在参与“倒爷”这一行,对方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稍稍思索后便答应下来,只是叮嘱对方:

“兄弟,我伺候的这位爷是个大人物,你到时候只管飞,不带耳朵和嘴巴,懂不懂?”

“我明白,哥,你就是我亲哥!”

1946年3月17日,这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飞行员,终于松了口气,踏入了一架编号222的运输机中。

……

“这个齐五,是真的沉不住气!一天三份电报的催我回去!”

戴春风向张安平吐槽:“我看呐,他是巴不得我回去以后尽快跟那些人妥协,免得如芒背刺。”

张安平没有吱声,用沉默表达戴春风重新启用毛仁凤的不满。

戴春风无奈的摇头,这臭小子,心眼就没大过!

“上海这边的事也差不多忙完了,剩下的手尾你清理下,嗯,我先回一趟南京,看一看重建的进度,到时候再回重庆。”

张安平不想留在上海,便道:“局座,我们一起走吧?上海这边的事留给上海站吧。”

“你在我放心,我会让蒲臣协助你。”

张安平无奈:“好。”

“去吧,我待会就……”

话还没说完,王秘书便快步进到了办公室,看到张安平后一愣,但还是不假犹豫的直接汇报:

“老板,查清楚了,更换飞行员的事,不是有人针对您,是因为……值飞的这名飞行员,着急将手中的【货】带去南京,才跟张少校换的班。”

戴春风闻言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后好奇问:“谁的货?”

“是罗宏文的。”

“罗宏文?这才出来几天啊,就急不可耐的捞起来了?”

戴春风颇为无语,还以为有人算计他,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啊!

张安平心中莫名一顿,随后皱眉问:“怎么回事?”

戴春风示意:“蒲臣,你说吧。”

秘书道:“老板的专机飞行员本来敲定的是张少校,但一个小时前被龙华机场方面换了人。”

“胡闹!”张安平不悦的道:“空军方面越来越放肆了!”

“局座,你这也太惯着他们了!”

“您先别飞,这件事我处理吧。”

张安平主动请缨,杀气腾腾。

戴春风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人嘛,都是有私心的,罗宏文毕竟是老杜的徒弟,给他点面子吧,下次见了面,我敲打敲打就行了。”

张安平还想说话,戴春风便道:“你啊,杀气别那么重,以后多学我,修身养性。”

张安平做哭笑不得状,这件事自然也就此……略过。

(双倍最后12个小时了……)(本章完)

第771章 青鹞坠落

龙华机场。

张安平亲自驱车将戴春风送到了已经预热的专机下面,后车的警卫人员先上机进行例行检查,戴春风则趁着这点空档叮嘱张安平:

“上海这边的事了以后,你先去东北那边负责搭台子,这一出大戏就靠你了。”

“您放心吧。”

“嗯,你做事我放心——蒲臣,安平性子刚强,你多提点下他,适当的时候多打打圆场。”

秘书点头。

戴春风也没什么要叮嘱的了,毕竟该说的都说了,他遂笑道:

“这段时间忙完,估计就清净了,到时候就该专心对付共产党喽。”

张安平严肃道:“这才是正事。”

“臭小子。”戴春风失笑,故作生气的瞪了张安平一眼。

警卫人员完成了对飞机的安检,朝下面待机的戴春风发出了安全的信号,戴春风见状便摆摆手,示意张安平开车退出去,随后缓步登上了云梯。

张安平上车后驱车来到了远处,稍等了一阵后,戴春风的专机才动了起来。

望着编号222的专机在跑道上加速、腾空后,张安平缓慢的收回了目光。

坐在副驾驶上的王秘书这时候道:

“张长官,咱们回去吧。”

“嗯。”

老司机张安平平稳的操控着汽车直奔军统在虹口的据点。

但在市区却遇到了抢购人群。

法币的急速贬值让上海人不敢将法币存银行或者压在手里,一旦有钱就立刻换成各种物资,每月中旬后期又是发薪水的时间,所以拿到薪水的工薪阶层便急不可耐的去购物,极容易造成抢购潮。

因为抢购潮的缘故,平时顶多十来分钟的车程,愣是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期间王秘书面对驾驶风格老道的张安平,衷心的恭维:“要是其他人,这时候恨不得横冲直撞。”

“最次也得唤来警察开道。”

“很少有人像张长官您这样体谅民众。”

张安平笑着说:“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王秘书闻言失笑,心说张长官倒是风趣。

轿车好不容易抵达了虹口的据点,正要下车,这时候的天色却猛然间暗了下来。

张安平透过车窗望向天空,只见浓浓的乌云在飞速的滚动,几乎是眨眼间,蔚蓝的天空就被乌云遮蔽了起来。

王秘书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喃喃自语:“这是有暴雨?没听见相关预测啊!”

张安平皱着眉头道:“应该是局部暴雨吧。”

两人都是一副担心状,将车停入了院子后下车,才走到主楼入口,天色就再度暗了下来。

明明是中午时分,却宛如傍晚。

两人不由自主的站在了入口处,凝视着不断堆积的乌云。

伴随着骤然掀起的大风,天色越来越暗,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刚才还宛如傍晚的两度,便骤然进入了黑暗——此时还不到中午一点,但整个世界仿佛已经进入了深夜。

一道闪电点亮了被乌云完全遮蔽的天空,滚滚乌云在肆意的涌动,随着世界又恢复了黑暗,一道惊天的霹雳声响起。

雷声沉闷而惊悚。

张安平突然出声:“王秘书,南京那边的天气预报是什么情况?”

“之前通报的是晴。”

“立刻重新询问——”张安平的神色隐于黑暗之中,并不能清晰的分辨,但声音明显带着急躁:

“我去联系南京的机场!”

两人急匆匆的冲进了大楼。

……

南京,大校场机场。

“我滴个乖乖,这老天爷疯了吧!”

一名地勤人员慌忙的跑进了屋子中后,终于发出了惊悚的感慨:“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到七分钟就成这模样了?”

“确实罕见。”屋内的同伴也是心有余悸:“一转头,就从大中午变成了深更半夜,太玄乎了。”

轰隆隆

霹雳闪过,接踵而来的便是轰隆隆的雷声,下一秒,黄豆大小的雨点就落了下来,仅仅是一眨眼,无数的雨点就从天砸落。

屋内昏暗的灯光穿过了没有闭合的屋门,点亮了门口的丁点黑暗,在光幕笼罩的区域内,可以看到无数的豆大的雨点急促的砸落,一晃眼的功夫,地面上就出现了积水、水雾和水泡。

“乖乖,这雨,不讲道理啊!”

一名地勤关上了屋门,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惊叹。

又一名地勤嘿笑:“下雨天打牌天,打牌吧!就这天气,天王老子也落不下来喽!”

“也是,来来来,打牌!打牌喽!”

屋内的地勤们聚到了一起,开始“忙碌厮杀”。

地勤们可以偷懒打牌,但指挥塔内却没有这么悠闲。

突然的变天让安排的降落全都作废,指挥塔这边忙着跟天上的飞机进行交涉,指挥他们远离。

“长官,目前天上一共有四架飞机,已经有三架安然离开了积雨云。”

“关注最后一架飞机情况——立刻向周围机场发报,询问何处具备降落条件!”

“是!”

大校场机场塔台这边明显是做出了判断,认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会轻易停止,所以目前的解决方案是让天上的飞机改降其他机场。

暴雨越下越大,塔台指挥这时候询问:“第四架飞机什么情况?有没有脱离积雨云?”

“报告,目前还没有消息。”

“继续关注。”

塔台指挥并没有在意,美国人的无线电在这种天气下出现问题是常有的事。

可等了五分钟后他再次询问,却被告知依然没有消息,这下塔台指挥有些不安了,便道:“联系雷达站,询问一下第四架飞机的情况。”

“对了,查一查空军编号222的飞机是什么运输任务。”

几分钟后,两道回复一前一后出现:

“报告,雷达站称八分钟前,失去了第四架飞机的信号!”

“报告,编号222的飞机是军统戴局长的专机!”

什么?

戴春风的座驾?

雷达站失去了信号?

这下子塔台指挥慌了,立刻下令:“告诉雷达站,务必找出第四架飞机的踪迹,无线电继续呼叫,不要停!”

……

上海,虹口,军统据点。

张安平立于窗前,凝视着宛如黑夜的外面,目光中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神色。

南京暴雨,白昼变黑夜!

黑昼!

而出现黑昼现象,云层厚度要超过十公里才成!

这是一种极其恶劣的天气,对飞机的飞行而言简直就是灾难。

【他……】

【会如宿命那般么?】

张安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是王秘书的脚步声。

张安平的脸上浮现出了厚厚的凝重。

门被推开,王秘书惊慌的冲进来:

“张长官,南京传来消息,老板的座驾在雷达上找不到了!”

张安平面露震惊,急促的问:“南京上空目前有几架飞机?他们的情况呢?”

秘书的声音带着颤栗:“一共四架,其他三架脱离了积雨云。”

“这种突然的暴雨,云层厚度超过十公里,雷达可能会受到干扰而无法捕捉到飞机信号……”

张安平喃喃自语:“暂时失去飞机的信号,应该是受到影响的缘故……”

“表舅吉人天相,区区雷暴,奈何不了他,奈何不了他……”

张安平的自语让秘书的不安和紧张消散了不少。

但沉重却依旧。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张安平和王秘书索性就直接入驻电报室,随时掌控第一手的电报。

下午两点半,南京依然在下着大雨,但天色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的黑昼了,显然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可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

雷达,始终没有捕捉到第四架飞机的信号!

而南京大校场机场塔台方面,始终没有重新跟222号飞机建立联系。

这意味着……222号飞机,失联了!

张安平神色扭曲的下令:

“向南京周围的所有机场、雷达站下令,关注天空中的情况!如果发现局座的飞机,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向空军求援,让他们务必派出飞机搜索222号飞机!”

一名参谋这时候道:

“张长官,南京周围现在的气候不适合飞机起飞。”

张安平充血的双眸望向了说话的参谋:

“让他们起飞!否则,我就把空军的天……捅破!”

参谋被张安平充血的双眸吓坏了,一旁的电讯处长将参谋拉开,随后向电讯人员下令:

“按照区座的命令发报!”

“是!”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空军方面有没有起飞飞机并不清楚,但南京周边的雷达站、机场,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当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整个电报室,已经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所笼罩。

戴春风的座驾,1点的时候失联,现在过去了三个半小时,如果没有出事,即便是无线电出了问题,这时候也该被其他地方的雷达捕捉到信号了。

可是,没有!

编号222的专机,就像是消失在了天空中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当分针艰难而决然的挪动到“6”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张安平突然站起。

“地图!”

参谋手忙脚乱的将地图摆到了张安平面前。

瞥了眼桌上的上海地图,张安平愤怒的将其一把扯成两半,随后咆哮:

“南京地图!”

参谋乱了方寸,匆忙间翻不出来,还是电讯处长将地图找出来摆在了张安平的面前。

张安平压抑着不安、恐惧,用一种难以复述的口吻:“雷达最后一次捕捉到信号是在什么位置?”

“这里——岱山以北30公里。”

张安平刷的起身:

“备车!去龙华机场!”

电讯处长着急慌忙的道:“区座,外面的雨这么大……”

但后面的话被张安平阴冷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

轿车在雨幕中快速的穿行,三月的上海虽然因为这场黑昼降雨而冷了不少,但在密封的车内理应感觉不到冷意。

可司机却浑身冷的要命,他偷偷尝试将车窗开了一道小缝,感受一下冷风,发现这冷风特热乎。

这下司机明了了,所谓的冷意,是后面那位的缘故……

他只好悄咪咪的将车窗的缝隙关上。

一旁的王秘书发现了司机的小动作,意识到了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后,不由借助后视镜偷窥张安平。

此时的张安平脸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寒霜,尽管是用一种略显平静的方式坐着,但手却一直紧紧的握着,像是要随时要暴起杀人的猛兽。

【如果老板真的出事,他……会怎么做?】

一个念头猛然在秘书脑海中闪现。

这个想法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么,这个时候的张安平在想什么?

【现在,是老戴布的局还是……真的出事了?】

其实这个时候的张安平,心里的石头反而悬的更高了。

原因很简单:

心虚!

当他亲眼看到戴春风的专机驾驶员换人后,立马就想到了可能是徐天的手笔。

他相信徐天不会留手尾。

可是,要算计的人是谁?

是戴春风啊!

一个让张安平宁可曲中取,也不敢直着拿的人物。

此时张安平最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个猜想:

如果戴春风是顺势而为呢?

棋子落定,棋手无悔——如果戴春风正是利用这种心理在布局呢?

或许他发现了徐天的动作,现在正在试图钓出徐天背后的黑手呢?

长期的敌后情报战经验,让张安平越是临近胜利越是不敢大意,因为翻盘往往就出现在黎明的曙光之前。

总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贯彻好自己的人设,用自己的“真性情”来支配接下来的种种行为。

……

龙华机场。

机场指挥官震惊的看着张安平:

“张世豪,你疯了吗?雨这么大,你想让我的人现在起飞?”

“送死都不是这么送的!”

张安平怔住了:“所以,你们……之前就没有派飞机救援?”

他其实知道上海站扣下了他的命令——他当时要求各地机场起飞飞机去搜寻,这道命令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情况下,完全就是为难空军,空军又不傻,压根就不会理会。

所以上海站扣下了他的命令。

只是,他必须“失智”,所以装糊涂,不过现在必须揭开这个“糊涂账”。

机场指挥官怒道:“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智障!”

张安平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犹豫。

机场指挥官望着张安平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

“真以为空军是他军统开的?现在戴春风生死不明,要是他死了,军统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嚣哪门子的张?!”

可惜,他说的太早了。

十八分钟后,两支军统行动队全副武装的冲进了机场:

“经查,龙华机场涉嫌走私管制药品、黄金,军统奉命彻查!抵抗阻拦者,杀无赦!”

龙华机场方面懵了,我艹,这种事军统也敢查?

疯了吗?

这不怕捅破天吗?

你们就不知道空军真正的当家人是谁吗?

但面对杀气腾腾的军统武装,面对正在赶来的忠救军,龙华机场方面还是老老实实的选择了束手就擒。

张安平再一次出现在了龙华机场,站在被捆起来的机场指挥官面前,他问:

“现在,飞机能起飞吗?”

指挥官怒道:“张世豪,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捅破天了!”

张安平淡淡道:“押走,严查,重惩。”

他不再理会被军统特工拖走的指挥官,向身边的特务下令:

“告诉飞行员,谁愿意冒险起飞,接下来的走私案即便查到他,我保他!否则……重惩!”

有了这句话,自然有飞行员咬牙愿意一试,一共四架飞机在之后便冒雨起飞。

……

在上海这边被张安平捅破天的时候,戴春风飞机失联的消息也传到了重庆。

当重庆的某些高官知道了南京遭遇的恶劣天气后,他们立刻倾向于一个可能:

飞机掉了!

一想到军统的支柱戴春风会因为飞机坠落而亡,这些人忍不住暗中激动起来,戴春风一死,再无人能掌控庞大的军统,届时这个成为所有人心腹之患的庞然大物,就能被轻易肢解了。

而不少人更是看到了军统目前所掌控的利益:

汉奸财产清算、走私通道、管制药品销售渠道以及军工迁徙……

即便还没有戴春风死讯传来,他们便已经暗暗联系,做好了吞食的准备。

死了一个戴春风,肥了一大帮人,这貌似……也不错嘛!

不过终究还是有人对戴春风关心的,比方说侍从长。

虽然他不满戴春风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握着军统自重、还想谋求海军司令,但戴春风的忠心毕竟是真的,此刻听闻戴春风的专机失联,他立刻给南京方面的守军下令:

展开搜索救援!

侍从室里有人提醒:“万一因为暴雨的缘故飞机迷航,飞去了共区该怎么办?”

侍从长听到这个担心后,立刻派人跟中共代表见面,早早的施压。

……

军统,局本部。

毛仁凤焦虑不安的来回踱步,老戴的专机失联,很有可能是遭遇不测了,那军统……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张系年夜饭的巨大规模,一股绝望的窒息感生出。

若是没有戴春风,军统,谁还能是张世豪的对手啊!

他……会被轻而易举的碾碎吧?

明楼和郑耀先两人呆在办公室中,没有人说话,但二人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对方。

【是安平吗?】

【九成八!】

二人用目光交流后,心中尽是无奈。

钱大姐的电报才收到不到24个小时啊……

……

上海,龙华机场。

晚上十点半。

机场上灯光齐亮,原以为能清闲一天的地勤们,小心翼翼的在机场上装模作样的忙碌着,生怕该死的军统特务下一秒便将他们给带走。

幸好雨在两个小时前就停了,要不然,他们这会儿还得瑟瑟发抖的磨洋工。

塔台终于传来了指令,做好飞机降落准备!

磨洋工的地勤这下子不装了,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工作。

两架飞机在地面的引导下成功降落后,天上再无飞机出现。

“另外两架呢?”

地勤们疑惑,六点多那会,不是飞了四架吗?

有从塔台出来的地勤小心翼翼的说:“摔了。”

“嘶——整整一半啊!”

有军官低声喝斥:“别说话,想死别连累我们!”

塔台。

张安平沉默的站着,身后,王秘书正在做汇报:

“南京那边在下午六点半出动了部队进行搜索,但因为暴雨的缘故,进度缓慢,至今没有抵达失联地区。”

张安平沉沉的问:“还需要多久?”

“根据汇报,起码得三天。”

“三天,三天黄花菜都凉了!”张安平突然暴怒起来:“三天,爬还爬不到地方吗?”

王秘书只能摆出困难:“南京的雨很大,道路受损严重。”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张安平在一阵沉默后又问:“飞机就没查出什么来吗?”

王秘书轻轻的摇头:“没有。”

“现在……”张安平看了眼天色,深呼吸一口气后改口:“明早再派!”

“张长官,不能再派了!”王秘书赶紧阻止:“今天摔了两架飞机了,若是再出事,空军方面不会放过我们的。”

张安平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但他屈服了,最终放弃了让空军再去送死的打算:“立刻向驻沪忠救军下令,征调所有有跳伞经验的士兵,南京那边一旦雨停,立刻组织空降到失联地点展开搜索。”

这个命令出口后,张安平似乎有了想法,马上又道:“另外,现在立刻悬赏组建一支空降小队,明早天一亮,不管雨停不停,立刻空降至失联地——”

说到这里,张安平的目光一凝:

“我也去!”

王秘书大惊:“张长官,你没有跳伞经验,雨中跳伞更是危险重重,你不能去!”

张安平充满杀机的眼眸瞪向了王秘书:“执行命令!”

……

机场,张安平请来了多名跳伞经验丰富的士兵,连夜突击给自己上课,传授跳伞经验。

张安平其实会跳伞,而且还是跳伞老鸟——前世他就有丰富的跳伞经验,系统空间又有专门的训练,他岂能不懂?

雨中跳伞的风险,他比谁都了解!

真正的九死一生。

他当然不会跳,只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打补丁”——如果戴春风真的是钓鱼,自己必须用危险的方式来洗清嫌疑。

况且,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的好兄弟的!

果然,凌晨四点的时候,一身泥泞的徐百川就出现在了龙华机场。

徐百川之前不在上海,听闻戴春风出事,他才匆匆冒雨赶回上海,此时的道路可不是后世的高速,大雨中的行进是很危险的,一身泥泞就是证据。

才回到上海,本想换个衣服,没想到就有人汇报了张安平想带队雨中跳伞,吓得徐百川直扑龙华机场。

可算是赶在空降小队出发前赶到了。

有了徐百川的强势出马,张安平没能“如愿以偿”的带队参与早晨的雨中跳伞。

只有空降小队出发了。

而空降小队降落后传来的消息让徐百川暗暗咋舌:

参与空降的九人,只有四人汇合,其他五人生死不知。

这四人展开了搜索,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好消息是到了11点多的时候,南京的雨彻底的停了,就连乌云也给面子的散去了,早就待发的空降搜索队在多架C47的装载下直扑南京,一百多名伞兵空降到了失联地点方圆二十公里的范围内,展开了搜索。

下午四点,距离戴春风专机失联的27个小时后,一支空降搜索小队在岱山附近碰到了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人告诉搜索小队,在昨天有一架飞机疑似在“降落”。

搜索小队遂开赴岱山,在傍晚7点多的时候,于岱山中发现了一架摔落的飞机。

飞机残骸上还能看见编号:

222!

他们立刻通过电台将消息汇报到了龙华机场的指挥部。

……

龙华机场。

王秘书急匆匆的拿着电报过来。

“第7搜索队在岱山,发现了老板飞机的……残骸。”

张安平转头,木木的看着王秘书,脸上、眼中,除了木然,再无一丝其他的表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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