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85章 十年搬金楼 百年常胜山

第85章 十年搬金楼 百年常胜山

观云楼。

出去十多天的花玛拐,一身的风尘仆仆,不过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一趟虽然累了点。

但绝对值得。

从瓶山带回的明器,在省城的黑市上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听闻陈家出手的消息。

无数人,从京城、上海滩、金陵、羊城甚至港岛专门赶来。

长沙城自古因为土夫子众多。

明器交易也极为火爆。

光是地下黑市,就有六七处,不过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白沙古井。

只因为,白沙古井外的搬金楼,便是陈家所修。

每年都有无数明器,从此处流通入外界。

稍微在古玩行里有点门道的人。

谁不知道,凡是陈家出手,那必然是史上罕见的稀少之物。

而原本,按照花玛拐的想法。

他是打算和往年一样。

将明器打散,从数个渠道分销出去。

但这一次,因为掌柜的那番话,他才临时变阵。

和家里老人商量了下。

决定重启搬金楼。

要知道,所谓搬金楼,恰如其名,那就是个花钱无数的销金窟。

而且,搬金楼与其说是黑市,还不如说是一个存在于地下世界的拍卖会。

一般人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搬金楼开。

还是十多年前。

陈玉楼从老掌柜手上接过陈家重担。

那时他虽然手腕、魄力和手段都已经足够,在江湖上也有了不小的名声,但毕竟……年纪太小,名望和资格远不如老掌柜。

所以,他开了搬金楼。

陈家无数明器,如水一样送入了搬金楼。

然后他亲笔写了邀请函。

直接发到了长沙城那些古玩大家、富商名流手中。

也正是那一次。

搬金楼这三个字,成了长沙城地界上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

能够送入其中的东西。

无一例外,全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多少年都难得见到一件。

但那晚,搬金楼中足足出现了一百多件,压轴的明器,据说是一件北宋卢汝窑冰裂纹瓷瓶。

被一位来自京城的神秘买家,以天价数字带走。

至于究竟是多少。

虽然迄今为止仍旧是个谜团。

但关于数字,古玩江湖上猜测了十年,衍生出了无数种传言。

而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

为了拿下那只瓷瓶。

光是搬运银两的车子,都差点将搬进楼外的青砖压裂。

也是那一次。

那座古楼,在江湖上有了搬金的名字,也有叫它销金窟,流金洞。

也是那晚过后。

陈玉楼的名字在古玩江湖声名鹊起。

一夜压过无数人。

如今,时隔十年搬金楼竟然重新开市。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引起了多少人的震动。

甚至在黑市上,一份邀请函都被炒出了天价。

只为当夜进入楼内看上一眼。

作为后半辈子的谈资。

当晚的楼中,也确实验证了搬金两个字。

银洋、黄金,甚至田契地契,如同雪花纸一般飘荡,震惊了无数看客。

已经有人将它形容为一场盛宴。

等拍卖会结束。

花玛拐在省城待了两天才返回。

倒不是别的,实在是来人太多,他作为陈玉楼的心腹,在外一定程度上已经代表了陈家。

许多人都在翘首以盼。

询问下一次搬金楼什么时候开?

即便是长袖善舞的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那几位常年在省城做事的叔伯,也都是人精,一起出手才终于替他解了围。

只说搬金楼再开的话。

一定通知在场各位。

听到这个承诺,那些远道而来,却没有太多收获的名流这才离开。

“看来动静还真不小。”

听完花玛拐一番叙述。

陈玉楼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忍不住笑道。

“何止不小,掌柜的,这次我们陈家算是真正把这块金字招牌坐实了。”

“以后再有好东西,也不用像以前那么麻烦了。”

花玛拐一脸的期待。

这趟省城之行,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尤其是等客人散去。

他坐在仓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金银洋时,都有点麻木了。

无数人求而不得的金银。

只不过是账本上一行行的数字。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趟,让他对未来也有了更大的信心。

“行了,先不说这个。”

“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对此陈玉楼并未回复。

如今,修行才是第一位,至于倒斗只能排到后面。

当然全盘舍弃肯定不行。

尤其如今乱世,财侣法地,没有钱和地,就像是无根之萍。

最重要的是。

经过瓶山一行,他发现,越是那种世间大藏中,对于修行有裨益的灵物越多。

这不想倒斗也得去了。

不过这些话,明面上肯定不好说。

“哦,对。”

听他问起,花玛拐这才反应过来。

放下手里的茶盏。

“掌柜的,我在省城特地查过,那个托马斯确实是个古董掮客,专门买卖明器,然后远涉重洋,运回美利坚。”

“据说一趟就能赚下一座庄园。”

说起这件事。

花玛拐愤愤难平。

他娘的那帮洋鬼子抢了圆明园还不知足。

现在又盯上了明器。

不过被他取消入楼的资格时,托马斯一开始极为吩咐,说是要去找领事馆要个公道。

但当他提醒了一句他所做的那些事时。

托马斯瞬间老实了不少。

毕竟,如今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教堂的传道士。

“预料之中。”

陈玉楼并无太多意外。

从晚清开始,每年就有无数的古董流落海外。

绝大部分都是通过这种方式。

“至于那个裘德考,暂时还没消息,不过,我让七叔留意了。”

“他说一有这个人的下落,就会派人来庄子告知。”

“没消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了陈玉楼的意料之外。

手指轻轻敲落。

当落子数次时,他心头忽的一动。

按照时间线计算。

老九门大概成立于民国十年到十五年之间。

如今才民国初年。

而裘德考进入长沙城,最先接触到的便是吴老狗。

这么看,确实是他想多了。

纵然老九门存在,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是。”

“掌柜的很着急吗?”

见他神色变幻,花玛拐不禁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了。”

抬头瞥了他一眼。

陈玉楼笑着摇了摇头。

拐子别的都好,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他要是真说着急,他怕是连夜又要赶回省城一趟,非得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要不然估计都睡不好觉。

见状,花玛拐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偏偏又琢磨不出来,此刻端起茶杯,四下看了眼,他才恍然大悟。

以往无论什么时候。

掌柜的身边总跟着一道身影。

今天他都回来这么久了,竟然没见到昆仑,这都不是不对,而是反常。

“别看了。”

“昆仑在后院跟着明叔读书呢。”

一看他眼神四下扫过,目露惊疑的样子,陈玉楼不用猜都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而被掌柜的一口道破心思。

花玛拐忍不住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但下一刻,他骤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啥?”

“掌柜的,您能不能重复一遍,拐子……好像没太听懂。”

读书?

还是跟着明叔读书。

什么鬼啊。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有那么好骗么?

再说,这他才出去半个月啊,又不是半年。

没记错的话,自己离开陈家庄前往省城的前一天,他还跟昆仑坐在楼外,说了一上午的话。

另外,昆仑那小子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见他那副惊疑难定的样子。

陈玉楼只是笑着招呼了声。

“好。”

花玛拐哪敢耽误。

当即起身,跟上掌柜的身影,推门出了观云楼,一路往后院而去。

不多时。

还没进入后院。

他就听到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又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让花玛拐更是一头雾水。

“云苏潘葛,奚范彭郞。”

“鲁韦昌马,苗凤花方。”

“……”

朗诵声不断从屋内传来。

隐隐还能听见明叔解释各个姓氏来历的声音。

“过去看看。”

见花玛拐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陈玉楼拍了下他肩膀。

朝那间充当学堂的屋子努了下嘴。

花玛拐下意识哦了声,一步步往学堂外靠了过去。

站在窗户边。

深吸了几口气,这才透过窗缝往里看去。

然后……

他就看到。

一高一矮,恭恭敬敬坐在桌子前,认真跟着明叔朗读百家姓的身影。

其中那个高的,不是昆仑还会是谁?

但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一脸傻笑的家伙不同。

此刻的他,双目清澈,脸色认真。

最关键的是,读起书来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吐字极其清晰。

“能说话了?!”

直到这一刻,花玛拐脸上的忧虑才彻底散去,只剩下一抹浓浓的喜色。

甚至,比起这一趟省城之行的收获,都要让他激动无数倍。

昆仑那小子竟然好了!

不但能开口说话,看神色就知道明显是已经开窍。

站在窗外的他,强忍着推门进去,重重抱他一下的冲动,但嘴角的笑容却是根本压制不住。

他其实还有件事没说。

在省城这段时日。

他特地将昆仑的病理带上了。

专程去拜访了好几位国医圣手。

只可惜……

几个人说辞全都一致。

听说他在找医生,那几个出现在会场的传道士,还向他推荐了下西医。

不过,长沙城这边暂时没有。

最少也得到上海滩去请。

花玛拐对洋鬼子那些玩意本身就极为抗拒,又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只是委婉的拒绝了。

没想到。

回来后再见昆仑,他竟然彻底开窍。

一时间,站在门外的他,只觉得百感交集。

足足看了好一会,等目光从昆仑身上收回,他才扫了一眼旁边的身影。

昆仑在此蒙学。

不用说肯定是掌柜的安排。

但他更好奇,能够让掌柜的特地点名和他一起识文断字,庄子里还有谁能有这个地位。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道身影忽然扭过头。

冲他龇牙咧嘴的笑了笑。

“??”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花玛拐瞬间懵住。

白猿?

其实他走之前,白猿就已经开口,只不过仅限于陈玉楼和昆仑知晓。

而且白猿一直躲在屋子里,一步不出。

他们并未见过面。

加上花玛拐那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哪有功夫理会一头猴子的事。

如今见它穿着长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对着书本摇头晃脑读书识字的一幕,花玛拐简直有种大白天撞了鬼的感觉。

说实话。

他在看之前。

都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过来一起蒙学。

谁他娘想得到竟然是头猴子?

饶是他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间都不禁站在门外,像是失了魂一样。

还是陈玉楼上前。

拍了下他肩膀。

无声的示意了一句。

花玛拐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一路往外走去。

“这……掌柜的,到底啥情况,昆仑病好了我还能理解,那猴子怎么还能开口说话?”

走了没几步。

他再也忍不住。

将心中疑惑倒豆子似的尽数问出。

“那猴子可不简单。”

“天生灵物,深通人性,我给它打开了横骨,开口也不意外。”

陈玉楼笑了笑。

虽然嘴上说的简单。

但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论是开窍还是炼化横骨,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掌柜的太神了!”

“传说中的神仙点化也不过如此了吧。”

花玛拐瞪大眼睛,一脸感慨。

他向来就对陈玉楼奉若神明。

而今听到是他出手,心里头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你小子……”

听他不露痕迹的拍了自己一记马屁。

陈玉楼忍不住摇头一笑。

也就是他和鱼叔。

偌大的陈家庄,再换个人他都会觉得刻意。

“对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

两人随意闲逛着,陈玉楼叮嘱道。

这段时间,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身上,花玛拐神色间肉眼可见的疲倦。

“怕是难了。”

花玛拐却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陈玉楼眉头微皱。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往远处城门处望去。

一身长裙的红姑娘正笑盈盈的骑马而来。

“好像还真是。”

隔着老远,他都能看到红姑娘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

只能同情的拍了下花玛拐的肩膀。

没办法,能者多劳。

山上能做事的人确实少了点。

“拐子,伱说……我要是精简掉一些人如何?”

远远望着马背上那道英姿凛然的身影。

陈玉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在瓶山时他就认真考虑过。

只不过,回来后,他耽于修行,花玛拐忙着出货,红姑娘则是赶鸭子上架肩负起了常胜山那边的职责。

这件事便耽搁了下来。

但从长远去看。

如今仅仅是乱世之初,兵荒马乱的岁月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接下来,他只会一心修仙。

对于所谓的大争之世,会尽可能的避开。

而且常胜山上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打家劫舍、吞食大烟、拉帮结派,甚至霸占良家的事情屡见不鲜。

说句不好听的话。

如今的常胜山,不仅是积重难返,更是沉疴重病。

就像是个身材臃肿,一身毛病的老人。

来一场大刀阔斧的革新势在必行。

继续拖下去的话。

只会越来越麻烦。

他随口提了一句,余光则是盯着花玛拐的眼神,去看他的反应。

但让陈玉楼没有想到的是。

花玛拐那张脸上,竟是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仿佛早就在期待着了。

“掌柜的,您这……可算是想明白了!”

“什么?”

陈玉楼眉头微挑。

“山上那帮混吃等死,还有慕名来投的那些江湖人,真的,早就该清除一批了。”

“拐子以前不敢说,但既然现在您提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花玛拐搓了搓手,一脸的激动。

作为常胜山的管家,他比谁都清楚山上形势。

看似树大根深势力惊人,但那不过是表象而已。

伴随着这几年的天灾兵祸。

不仅仅是三湘四水,南北一十六省,只要是跟绿林道站点边的,全都想着来常胜山吃大户。

而以往。

掌柜的打着广交天下的名头,对那些人是来者不拒。

短短几年时间,山上盗众从几千上万,一下扩充到了五六万。

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长。

只是……

再怎么样的大户,也经不起这么吃啊。

虽然每年也在外出倒斗。

但入不敷出。

要不是这次瓶山收获颇丰,他都已经打算寅粮卯吃了。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感受着他眼神里的幽怨,陈玉楼老脸一红。

前身确实如此。

手段确实没得说,当得上一声天下绿林魁首的称号。

唯一的弱点,就是将颜面二字看得太重。

但也恰恰就是这唯一的弱点。

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拿性命换来的金银粮食,最后养了一帮烟客赌鬼。

而他在遮龙山失手后。

以诚义二字出名的常胜山瞬间树倒猢狲散。

不可谓不可笑。

如今重活一世,陈玉楼自然不会再任由这种情况在自己身上重演。

“能者留、庸者退!”

“混吃等死之辈,一个不要!”

面对他的询问,花玛拐心里似乎早就有了思路,平静的回道。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放手去做。”

“不要担心会有人闹。”

“懂了么?”

这个答案,与陈玉楼心中所想,几乎是不谋而合。

花玛拐抱着拳头恭敬领命。

正好此刻。

红姑娘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陈玉楼也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

看了一眼两人笑道。

“来的正好。”

“红姑,拐子,陪我去外城看看孔明灯!”

(本章完)

86.第86章 水竹雪花纸 送灯上青天

第86章 水竹雪花纸 送灯上青天

“掌柜什么时候对灯有兴致了?”

听到这话。

拐子和红姑娘四目相对。

都是一脸的奇怪。

虽然往年掌柜的也有斗鸡玩狗的时候。

但孔明灯有什么好看的?

春社秋祭、过年元宵,什么时候见不到。

“去了就知道了。”

面对两人的疑惑。

陈玉楼只是淡淡一笑。

从上次叮嘱老齐头制作孔明灯。

已经有几天时间。

当然,他此行倒不是催促,纯粹是三人好久不见,权当聊聊天散散心。

一行三人,漫步穿行在庄子之间。

往常,无论外出归来,基本上都是纵马而过。

鲜少会将目光投向外城。

比起内城的繁花似锦,这里虽无多少高楼大院,但却多了许多烟火气。

一路上随处可见。

小孩子嬉戏打闹。

年轻人朝气蓬勃,往来于阡陌之间。

上了年纪的老人,则是靠坐在墙角树荫下闭目养神,眉心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仿佛都写着往事。

和外面饿殍遍地的情况完全不同。

一路所见的人几乎很少面有菜色,反而一个个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庄主。”

“陈掌柜。”

“大少爷安好。”

渐渐有人认出了他们。

停下脚步,小意的和他打着招呼。

什么样的称呼都有。

陈玉楼也不见怪,而是点点一一回应。

“快要秋收了。”

“今年日子应该比往年稍微好过点。”

前几天社日时。

他特地和鱼叔问了下。

说是今年虽然干旱了点,许久不曾下雨,但田间地头的阡井里存水足够。

庄户天天浇灌。

庄稼受损不算严重。

甚至比往年收车可能还要更好一些。

“是啊,我这一路回来,碰到好些人,都说感谢掌柜的您给一口饭吃。”

拐子笑着接话道。

他虽然心思大部分都在山上。

但陈家庄这边,也都一直盯着。

毕竟几万人等着吃饭。

外边粮食一天一个价格,就指着这一千多亩田地的收成。

“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自古皆然。”

陈玉楼挑了挑眉道。

这些庄户靠天靠几,他顶多也就是收留之功。

能活命,是他们辛勤劳作而来。

“是。”

听出他的弦外之意。

花玛拐认真点了点头。

一旁的红姑娘,心神打大都沉浸在修行里。

对此并无太多感悟。

“走了。”

陈玉楼摆摆手。

循着小巷,一路左拐右绕,直奔老齐头家而去。

不多时。

一栋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视线中。

院内外挂满了各色灯笼。

有逢年过节用的花灯,也有寻常人家用的竹灯。

再过段时日,就是中秋,这也是在提前准备。

不过。

这两天老齐头把手头的活全放下了。

一门心思琢磨掌柜交代的任务。

眼下三人一进门,远远就看到老齐头他们父子三人忙碌个不停。

成堆的竹篾,灯盏、灯芯以及薄纸。

身边已经放了几盏灯。

不过看样子并未达到要求,被丢弃在一边。

“爹,俺觉着不能一味做的大,得从骨架和灯火上着手。”

一个眉眼与老齐头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半蹲在地上,认真的道。

作为家里长子,他也学过几年手艺。

只不过逃难来这边后,租了五六亩水田,整天在田间地头忙碌,哪有功夫扎纸,只不过老爹闲不住,想着捡起来补贴家用。

“不大,咋个能上天?”

老齐头眉头紧皱,嘴里叼着根旱烟杆,不过却没点火。

家里到处都是灯笼。

加上这周围邻里住的都是木楼。

稍不小心,一个火星子溅出去就得出大事。

“大可以,但不能太大。”

老大耐心解释着。

至于老幺,年纪不大,估计也就二十出头。

不过他纯粹就是被老爹抓了壮丁,对这些一窍不通,过来打打下手。

眼下见老爹和大哥又争了起来。

他不禁有些烦躁,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竹叶,忽然间,眼角余光里瞥见了几道身影。

以为是有人来订货。

他下意识想着开口婉拒。

接下来这段时间,肯定是先忙庄主吩咐的活,其他人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去也只能往后尽可能的拖延。

只是。

等他抬头看去。

当头一人,身穿青色长衫,目光清澈,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像在哪见过。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等等……庄主?”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忽然想到了。

远处那个人,不就是社日那天,在戏台外见到的那一位?

至于他身后跟着的,也都是庄子里的大人物。

“爹……爹,别争了。”

“庄主来了。”

他一下紧张起来,拉了拉老爹的衣角提醒道。

“你小子要是没事就砍竹子去……谁?谁来了?”

老齐头这几天为孔明灯的事,愁得茶饭不思。

毕竟是陈掌柜亲自交代的事,临走前更是直接放了一块大洋作为定金。

他哪敢轻视?

只是,一两斤的东西倒是还行。

但一过三斤,就像是个迈步过去的坎。

连着尝试了好几次,这一早起来做得孔明灯都快大如磨盘了,好不容易上天,但都不到两米,就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老齐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做了一辈子的孔明灯,竟然还能落下来,简直就是见了鬼。

他和老大来回琢磨。

也没得出个结论。

眼下正是犯愁的时候,见老幺忙帮不上忙,还在那拽自己的衣服,气得他忍不住骂道。

但……

一句话还没说完。

他就察觉到了什么。

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身望去。

站在院子里的不是陈掌柜还能是谁?

“陈掌柜……”

“您啥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老齐头瞪了幺儿一眼,这才惴惴的招呼道。

这都好几天了。

灯笼还没做出来,说实话,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仅仅是觉着埋没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更是对不住陈掌柜的信任。

“才到。”

“不用忙了,就是顺道过来看一眼。”

眼看老齐招呼两个儿子去端茶倒水,陈玉楼摆摆手。

“是不是进展不太顺利?”

“是……”

一听这话,老齐头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位是?”

陈玉楼却并没有当一回事,只是指了指站在他旁边,眉眼和他几分像的男人。

“哦,这是俺大儿子,叫齐虎。”

“愣着干啥,也不知道叫人。”

说着,老齐头一拍他后脑勺骂道。

齐虎这才拱了拱手,哂笑着开口,“见过陈掌柜。”

“刚在院里听了一会,我倒是觉着齐虎说的挺有道理,老齐叔要不试试看?”

见状,陈玉楼忍不住一笑。

刚才进门,见父子两个在争论,他特地停下来听了片刻。

齐虎胜在年轻脑子活络,又常在外边跑,眼界也要高出不少。

比起他来,老齐头经验虽然多些,但思维僵化。

而且。

最关键一点。

齐虎虽然不能准确表达出他心中所想。

但寥寥几句,却是一针见血,点明了重心。

那就是掌握浮力。

“听掌柜的。”

见他都说试试,老齐头哪还敢耽误。

当即招呼两个儿子做起事来。

挑了几根最好的竹篾,他亲自上手扎竹,做了一辈子的灯笼,就算蒙着眼他都都能扎得漂漂亮亮。

没几分钟。

一只大概两尺见方的骨架就出现在了手里边。

以往他做灯笼,因为没有太多要求,用的基本上是这边常见的毛竹或者湘竹。

漫山遍野都是。

上山就能找到。

但这次不同以往,为了能够达到陈掌柜的要求。

他特地带两个儿子进山。

砍回来好几种竹子,一一试验,最终表现最好的,就是他手上这种水竹。

湘西这边,自古就用它造纸。

竹轻韧性大又足够坚硬。

用来做孔明灯的骨架再合适不过。

至于纸的选择就少了点。

平常他做的那些灯笼,就是拿最简单的纸糊一下。

而且这年头纸贵,也用不起太好。

老齐头还是特地让齐虎去了趟县城,买回三种纸,不过效果都一般。

见他迟迟没有选纸。

陈玉楼当即就明白过来。

“拐子,带齐虎去库房,挑选一批纸过来。”

“是,掌柜的。”

花玛拐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当即领命。

带着齐虎一路往外走去。

没半刻钟的功夫,两人就带回来厚厚一摞纸,白如雪花,都是一等一的上品。

从厚到薄。

足有十多种。

老齐头哪见过这阵仗,那可都是能写字出书的纸了。

手指摩挲的时候,嘴皮子都在微微颤动。

挑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选定了一种。

本来糊纸这种事,都是交给齐虎来做,但又担心他粗手粗脚会出事,还是亲自动手,事无巨细一一做好。

陈玉楼也不着急。

负手站在一旁,慢悠悠的等着。

前后差不多半个钟头后。

一只半人高,两尺见方的孔明灯终于成形。

纵然是做了一辈子这活的老齐头,看着它也是满心惊喜。

这灯的规格,都快赶上宫灯了。

也就是拜陈掌柜所赐。

要不他哪能用得上那些材料?

老齐头越看越是满意,当即也不耽误,带着一行人走出庄子,找了块没有大树和房檐遮掩的空地。

在孔明灯下拴了一块五六斤重的砖头。

齐虎和老幺两人在边上小心翼翼的托着灯架。

他这才上前,掏出火镰点燃了底下那盏灯火。

哗啦——

火光一起。

不多时,一阵犹如鼓风机般的动静,就从孔明灯内传来。

陈玉楼三人远远看着。

这会花玛拐和红姑娘,也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

掌柜的哪是招猫逗狗。

分明就是在尝试着什么。

虽然不清楚究竟,但能让他如此重视,想来一定不简单。

想到这,两人脸上都是闪过一丝紧张。

下意识屏住呼吸。

凝神看向被齐家父子包围着的那只孔明灯上。

“好,慢慢放手。”

眼看孔明灯纸一点点鼓起。

犹如一只气囊。

经验老道的老齐头立刻提醒道。

齐虎其实也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上浮感,都有些压制不住,此刻哪里又敢耽误,冲着弟弟使了个眼神。

两人无声的念着一二三。

然后同时松手。

刹那间。

那只孔明灯缓缓而起。

系着砖块的三根麻绳则是窸窣窣收紧,然后咚的一下腾空。

看到这一幕。

父子三人却仍旧是大气都不敢喘。

齐齐的仰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孔明灯。

尤其是老齐头,这会只觉得心都揪成了一团。

这些天,他已经尝试了好些次。

虽然眼下飞了起来,但也不敢担保会不会掉下来。

想到这,他拍了下两个儿子的脑袋,“瓜娃子,躲远点,万一落下来,不得把你俩脑瓜给砸烂咯?”

三人一路往后退去。

“爹……好像升起来了?”

老幺是个不安分的性子,走两步扭头望上一眼。

还没走出几步。

他忽然一下怔住。

只见那只孔明灯虽然看着摇摇晃晃,但却在稳定上升。

“啥?”

老齐头这会也顾不上别的。

杵着拐棍,也跟着抬头看去。

短短片刻的功夫。

带着青砖的孔明灯已经飞出了少说六七米高。

“真咧。”

“成了……真成了。”

老齐头咧着嘴,不断重复着喃喃着。

边上的齐虎和老幺,则是追逐着孔明灯的方向一路大声山呼。

看到这一幕。

老齐头并未阻拦。

只是掏出别在腰上的旱烟杆,敲了敲,然后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连着忙活了这么久。

总算没有辜负陈掌柜的信任。

他也就是年纪大了,要是换年轻那会,他比两个儿子还疯。

不远外。

目送着那盏孔明灯,一路飞出庄外,乘风飘入大山高空消失不见。

陈玉楼这才收回目光。

长长的舒了口气。

悬在心里的一桩大事,总算解决了。

一脸轻松的朝老齐头走去。

“陈掌柜,您看可还成?”

老齐头拿着旱烟杆,抱拳拱了拱手。

眉心里的愁容消散了不少。

这会在他面前。

说话的底气都大了不少。

而不像之前那么惴惴不安。

“成,太成了。”

陈玉楼一脸的满意。

说实话。

这个效率已经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不过老齐叔,接下来几天还得麻烦你,继续加把劲,看看能不能将灯造得更为扎实,最好能承受十斤八斤。”

“放心,陈掌柜老汉我心里有数。”

老齐头当即答应下来。

完事开头难。

如今有了模子,再往下走就简单了。

“好,那就都拜托老齐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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