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第336章 余公,你身体受得住吗?

第336章 余公,你身体受得住吗?

听到赵贞吉的问话,余昌德脸色飞闪几丝惊恐,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昂着头,朗声质问。

“荒唐,真是荒唐!老夫秉承天理公义,清廉守职,什么徇私舞弊,什么破坏朝廷选材!你休得诬蔑老夫!”

看到余昌德还在死撑着,赵贞吉反倒笑了。

“老夫身为都察院左都察御史,行的是监察之权,并无鞫谳之职权。邹公,你身为大理卿,请你审案。”

余昌德狠狠地看了一眼赵贞吉。

你个混蛋东西,你不负责审案,只是监察审案,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把老子吓一跳。

这个赵大洲,真不是个好东西,西苑的走狗,深藏不露,老奸巨猾。刚才他使出这招敲山震虎,差点让老子露出了马脚。

不过不怕,老子做事天衣无缝,无凭无据的你们能奈我何?

老子是清流!

清流只会给别人扣帽子、栽罪名,怎么可能留下把柄给你们扣帽子栽罪名呢!

要是拿不出证据,老子还能反咬你一口!

我的清流朋友,多的是!

大理卿邹应龙很快进入主审官状态,脸色变得毫无表情,冷冷地看了余昌德一眼。

“本案卷宗,本官看过了。张阁老,案情由你先查出来的,就由你先说吧。”

“好,本阁就先说了。”张居正捋着胡须,开口道。

“今年是科试之年,春闱本在春二月,不想临近时有人出首,说某位应试举人是冒名顶替者,姓名、原籍、家世全部是假冒。

都察院和礼部初查,发现此事属实,于是请得令旨,今年春闱延迟至春三月。后经太极殿合议,阁老李老先生和赵中丞为会试主考官。”

赵贞吉捋着胡须点头。

“令旨还命在下为厘正使,负责稽核厘正会试举人的身份真伪。这真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啊。”

赵贞吉哈哈一笑:“这等剧繁费心之事,也只能请张阁老出手,才能妥当处置。邹公、刘府尹,冯公公,你们说是不是?”

“极是!极是!”

“非张老先生出手不可啊!”

三人纷纷出声赞许。

看着他们拍张居正的马屁,余昌德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他从这几位的从容不迫,察觉到深深的危机。

但是他心里还有留存一分侥幸。

该不会是故作姿态来讹我的吧?

故意东拉西扯,趁我不备,来个突然袭击。或者故意不提案情,给我造成恐慌,自己吓自己

呵呵,都是千年的狐狸,你们在这里给我讲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

张居正继续说道:“本官一番稽核,发现四位举人身份有异,通报了李阁老、赵中丞两位主考官。

会试阅卷后,拆开糊名卷宗,侥幸这四位都榜上无名,要不然这事就不好处置了。

本官身负皇命,不能就此罢手,于是派得力干员前往四位举人原籍地,吊刷卷宗,走访询问。终于查明,其中两人是书吏誊写有误,把卷宗搞错了,造成冒名假象,实则确实本人无误。

一位是弟弟中了举人没多久就病故,家中不甘心,就怂恿兄长假冒弟弟的名义入京赴考,此案还涉及人伦,不过不在本官管辖之内,已经移交当地按察司审理。

剩下那位举人,就有意思了。”

余昌德的心忍不住狂跳,终于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不过没关系,此事做得极其隐秘,你们查不到我身上来的。

张居正继续说道:“本官查证,这位举人从头到脚,都是假的。”

赵贞吉惊讶地问道:“此事当真?居然敢假冒举人,国朝前所未有,真是胆大包天啊!”

“赵中丞,胆大的还在后面。”

本官接到回报以及证据,立即提审。此厮只是招供,他家中巨富,想让子孙有份功名。奈何他和兄弟辈都不是读书的料,连考了七八年,连个秀才都不中,于是家里就想起歪门邪道。

于是他家四处托人,找到了同乡一位名士官员的门路。在那人幕后操作下,此厮冒充邻县一位病故的秀才。

先是参加乡试了,一番托付,也不知那位名士用了什么手段,这厮居然中了举人。于是这厮大摇大摆地进京参加春闱!”

这下连邹应龙都忍不住了,连声骂道:“荒唐!实在是荒唐!科试乃公器,为国择优录才之制,居然被暗地里私授!

胆大妄为,丧心病狂!”

冯保出声了,“所以咱家才会说,越是道貌岸然的人,做的事才越叫人不齿!”

赵贞吉问道:“张阁老,有查到那位当地名士是谁吗?”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余昌德,要是没查到,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张居正捋着胡须,感叹道:“可惜啊,那厮假冒之事,是由其伯父出面与那位名士府上的管事联络,一手包办,外人不得而知,且无片纸文字。

更不巧的是,那厮的伯父在春闱前两月,突然染病身故。本官查到那里,线索中断,只好暂时悬起来。”

刘应节问道:“张阁老,那假冒举人之人,哪里人?”

“江西九江德化人。”

还敢说不是你!

余夫子,你可是南昌人!

余昌德冷笑几声,直着上半身,一脸正色道:“就凭我跟那厮同为江西人,就敢往老夫头上泼脏水?江西名士官员何其多!你们凭什么认为是老夫?

要说最可能做的,老夫觉得是隐居在家的大奸臣严嵩!”

好家伙,连严嵩你都攀咬上了。

张居正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查案,本官肯定不在行,但是这天下总有查案的高手。于是本官就请了东厂帮忙缉查。”

东厂!

余昌德听到这里,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东厂自有查案的手段,很快就查出来,前年某些日子,余昌德府上的心腹管事丁岁去了两趟江西。

本官也查了礼部档案,巧了,那厮乡试中举那一科,江西会试主考官就是余昌德的门生隋一德。”

冯保侧着身子咯咯地笑了:“还真他娘的巧到家了。”

张居正点头笑了笑,继续说道:“本官请东厂把丁岁和隋一德请了过去,没多久就全部都招了。余昌德,你买卖做得挺大啊!财源广进。”

冯保捂着嘴巴,咯咯地笑得像只下蛋的母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余大官要是没有这来钱的门路,怎么能一口气娶了六位如花似玉的妾室?

余大官,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吃得住吗?”

众人忍不住看着他,心里暗暗想道,人家身体吃不吃得住,关你一个死太监什么事!

余昌德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斜,瘫倒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本章完)

337.第337章 人皆可以为圣

第337章 人皆可以为圣

梁巍靠在监牢的一角,双手抱着双膝,倦成一团。

透过栅栏,看着走廊上的油灯,豆大的灯光昏暗摇晃,把监牢照得如同鬼蜮一般。

旁边一位国子监的监生,凑过来喃喃地问道:“予德公怎么还没回来?”

“会不会被奸党们活活打死了?”

倦在另一角的一位儒生突然冒出来一句,像寒风一样吹过所有人的心头。

这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是遭了毒手!

听说奸党手段毒辣,尤其是锦衣卫、东厂,有几十种酷刑,你想都想象不到的酷刑,惨绝人寰,予德公肯定是被这些奸党活活折磨死了。

梁巍心中如同刀绞一般。

在他的心里,余昌德如同一座泰山。

文采卓绝,品行高洁,待人和气,尤其是国子监的许多学子,与他谈笑风生,恍如亲人一般。

不过余昌德对他有些严苛,时不时指出他的文章有各种毛病,要他好生更正过来。更是关怀备至地邀请他去参加文会,有大才参加的文会。

在文会上,你可以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这些科试前辈们会欣然指点,让你颇有长进。可是梁巍去了两次就去不起了。

那样的文会,费用是要由受指点的学子们一起凑钱。难不成还要那些前辈们,一边指点你文章,一边供你吃喝,那有这么好的事情。那些人只是你的前辈,不是你亲爹。

可是不管怎么算,文会的费用都太高了,家境一般的梁巍去不起了。

但是他感念余昌德,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在学业上帮助他不少。

这样好的先生前辈,不能被奸贼所害啊!

梁巍猛地站起来,扑到栅门前,拼命地晃动着木栅杆,“快把予德公放回来!你们这些奸贼,快把予德公放回来!”

有二三十位国子监学子一跃而起,冲到栅门前,晃动着木栅门,齐声大喊道:“放回予德公!”

声音洪亮无比,在监牢地回荡,嗡嗡作响。

喊了一刻钟,监牢大门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监牢外没有任何人。

国子监学子们喉咙都喊嘶哑了。

监牢里的水是定期发放,一天三次,只有那么多。现在大家一顿嘶吼,喊得冒烟了,却没有一滴水润润喉咙。

他们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地喘着气,就像一条条缺水的鱼。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叫你们不要乱喊,不要乱喊,你们喊再大声,外面的人都懒得管你。

现在喉咙喊干了,没水了?呵呵,那边木桶里有满满一桶水,赶紧去喝一口润润喉咙,就是味道冲,骚得冒火!”

“嘎嘎,几十个人的过夜陈尿,当然骚气扑鼻啊!”

梁巍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

为什么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呢?别人落难他鼓掌,别人掉井里他吐口水,正邪不分,好坏不理。

隔壁监牢里有一位大胡子的犯人,看着梁巍青葱的脸上满是愤慨,似乎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小子,不要冲动。这监牢如同人间地狱,自己先顾好自己。再说了,不要轻易对别人掏心掏肺,这世上最难分辨得就是人,是人是鬼,很难分得清!”

梁巍嗤之以鼻,“哼,我又不是小孩,好坏不分。我就是要做一位像予德公这样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呵呵,正人君子!”

大胡子闭上眼睛,不再理梁巍。

梁巍觉得没趣,也不再言语。

整个监牢很快在夜色彻底沉寂。

第二天一早,发放早饭和饮水时,梁巍发现,余昌德还没放回来。问牢子衙役,也说不知道。

过了四天,外面下了鹅毛大雪,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晚上睡觉,大家都缩在干草堆了,或者紧紧地靠在一起。

这天上午,几十名衙役进来,开始提人。

最先被提出来的是那二十几位官员,出去后也没再回来。

有消息开始传开,说朝野上下激愤于予德公被捕,奔走相告,一起上疏营救。朝中奸臣碍于群情汹涌,迫于无奈,只好放了予德公。

自己这些无名小辈,也会被释放,而且还会因为这次正义行动,名声倍增!

梁巍感到很兴奋,又觉得有些不信。

他心里隐隐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梁巍跟十来位国子监学子们,被提到顺天府偏堂,在那里一位按察佥事坐在公案后面,点了众人名字,然后说道:“你们这十二人,在午门前聚众滋事,按律监禁十五天。

现在期满,可以走了!”

放了我们?

这就放了我们?

其余学子们欣喜万分,有的还说:“我就说是清流们搭救我们。”

梁巍摇了摇头,搭救我们还被定罪判监禁十五天。

他上前一步,鼓起勇气问道:“佥事老爷,请问予德公怎么了?”

“他?”按察佥事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讥讽,“他摊上大事了。”

怎么!

奸党还是不肯放过予德公吗?

“予德公怎么了?”

“他啊,徇私舞弊,帮人冒充秀才,考取举人。还拿着国子监监生资格,到处出售,一个名额五十到一百两银子,足足卖了三四百个出去。

嘿嘿,你们这位司业,胆子可真大。秀才、举人、国子监生,都能拿来卖钱。”

“不可能!”梁巍大声说道,“肯定是有人诬陷他!”

“呵呵,诬陷他?真要是诬陷他,贪污、谋逆、大不敬,甚至诬陷他写反诗,都比这个强吧。谁费心巴拉地捏造这么个罪名去诬陷他?

他的心腹管事,他的门生弟子,还有你们国子监的十几位博士助教,全都招了。他们上下联手,一起赚钱。人证物证皆在,他自己都招了,你们还替他叫什么屈。

我说国子监学子一茬不如一茬,原来根子在这里。

好了,本老爷还有一堆的案子要审,不跟你们在这里炖蘑菇了!全部给我轰出去,带下一批人犯!”

梁巍回到住所,洗澡换了身衣服,急匆匆赶到国子监,他想问个明白。

刚到门口,发现这里已经被警巡局、镇抚局和警卫军的人围住。

四百多学子耷拉着脑袋,被警卫军押解出来,旁边还有数十辆架子车,上面堆满了那些学子的行李。

梁巍一惊,忙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这些人是走了余昌德或其他人的门路,花钱买进来的。现在余昌德案发了,这些人全部被清退。”

“我就说了,这四百多学子,没一个正经读书的,整天泡在青楼妓馆里,还美名其曰参加文会。呵呵。现在好了,苍蝇狗屎全被翻出来了。”

有一个学子凑过来,神神秘秘说道:“余昌德还涉及勾连他的亲家、同乡和门生,上下联手,帮人徇私舞弊,以假冒、夹卷、泄题等方式帮人考上县学生员、秀才和举人,据悉查证有廪生一百五十七名,秀才五十一人,举人八位,遍及四府十二县。

真是前所未闻,丧心病狂啊。事发后,余昌德那些同窗好友,翰华清流们都与其割席绝交,纷纷指责唾骂他!”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梁巍听着这些议论,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羞愧、绝望充斥着他的心,他感觉二十多年的三观完全崩塌了。

他悄悄来到国子监某一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引来一位中年文人,清瘦峻刻,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夹棉衫袍,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

“你在这里哭什么?这个大个人,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中年文人走到梁巍跟前,弯腰好奇地问道。

“你不是国子监的人,不懂。”梁巍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怎么就不懂了?”中年文人看梁巍停止哭泣,好奇问道,“非得国子监的人不成吗?”

他看着梁巍拉扯着衣袖,准备搽拭眼泪鼻涕,一把拉住。

“你衣服这么新,用我的衣袖搽拭。”

啊?

梁巍愣愣地看着他。

“我这身衣衫穿了个把月,再不洗就重得穿不住了,你用它搽拭,免得搞脏了你新换的衣衫。不过我这衣袖就是太硬,有点刮脸。”

这位先生的思维好奇特啊。

但他还是不好意思拿这位中年文人的衣袖去搽拭,只好用手胡乱抹了一把。

中年文人再问原因时,梁巍肯说了。

巴拉巴拉,说他以前如何崇拜余昌德,结果就是个假道学,现在偶像塌房,他这个铁粉心碎了。

中年文人呵呵一笑:“这些所谓大儒,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真正的治学在于知行合一,想到了去做,或者还没想到,先坚持去做,做到了也就想到了。

那有像他们的,什么屁事还没做,先说在前面,一顿吹嘘,把自己吹成大儒。这样的人,别有用心!”

说完,他拍了拍梁巍的肩膀,“小子,不要自暴自弃,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做你的榜样?你完全可以做自己的榜样啊。

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只需清净本源,人皆可以为圣。”

梁巍眼睛瞪圆了,好一会才弯腰拱手,颤声恭敬问道:“敢问先生大名。”

“在下李贽李卓吾,奉令旨来接管国子监。这位是我的同乡和学生,李廷机李尔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