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88章 召见(下)

第88章 召见(下)

话说,丁进招之不来,来了又带大军随行,而且直接据集镇不出,疑惧心态格外明显,这是他出身贼寇的自觉,也是当日官家亲手杀了刘光世的某种后遗症,更是行在此番西行南阳路上的第一个关卡……

然而,赵官家却仿佛不知道这些事情一般,居然丝毫不停,当日行在继续西行了七八里方才停下安顿,此时距离丁进所据的朱皋镇不过三十里,已经足够危险了。

但这还不算,翌日清晨,行在居然继续水陆齐发,如常向西不停,甚至还派出了例行该有的使者去继续召唤丁进,宛如没有看到之前丁进的过失一般。

见此情形,行在下面新来的文武臣僚自然慌乱,但官家和上头的大员、要员根本不做理会,却也只能战战兢兢、无可奈何,跟着行在继续向西;而相对应而言,就在前方朱皋镇的丁进却也被逼近了墙角!

须知道,丁进这种人,哪朝哪代都有,有的是军痞出身,有的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户出身,见到世道纷乱,或是被地方上的权力真空所诱惑,或是读了些乱七八糟的演义小说,便存了一些投机野心,真不能说有问题……尤其是之前靖康之乱中二圣北狩,整个赵宋皇族几乎被人一锅端了,眼瞅着便是大厦已倾,十八路烟尘滚滚而来的套路。

那个时候,不要说丁进这种人,就连很多原本来勤王的义军都直接变成盗匪,何论原本就做了贼难下船的?

不过,也该这些靖康、建炎年间惹事的‘枭雄’们倒霉,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猝死却又通过心脏急救活过来的大宋和一个正在强盛扩张期的大金,这就让所谓的枭雄们根本难以施展‘抱负’……这种情况下,反而是那个李成更显得有水平一些,还知道要在宋金拉锯场里左右摇摆。

当然了,那也是李成和那些子京东东路的义军、盗匪在临沂挨了完颜兀术和完颜挞懒多少万正规军毒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方才醒悟出的道理。

回到眼前,丁进眼下这个状态,兵不是兵,匪不是匪,想做大事已经失败过一次,所以没胆量,想放下野心却又因为尝到了权力滋味,又不舍得。攥着几万匆匆拉起来的溃兵、民夫,劫掠了两三个大州府,说有战斗力也有战斗力,说没战斗力那也就是一盘散沙。

他又能如何呢?

平心而论,他比赵官家难多了!

赵官家毕竟是个姓赵的,此时堂而皇之的压上来,这个淮西贼要么老老实实去见赵官家,要么干脆引兵滚蛋,要么干脆心一横,直接来个舍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当然了,最后一个选择的概率太低,否则丁进也不至于扭扭捏捏到现在了。

“都听好了!”

淮河南岸,昨夜偷偷渡河藏入御营中军的八百背嵬军和那一千两百摧偏军正打着统制傅庆的旗号在队列最前方行军,而韩世忠也围着自己的玉腰带,趾高气扬的骑马立在傅字大旗下,并左右环顾,吩咐连连。“丁进这种贼娃子老子见得多了,官家这般气势,加上眼下形势,等那个‘子曰’到了朱皋镇,一定能将这个淮西贼哄到行在……到时候咱们也不用提醒王德,老解你就领着摧偏军在这里糊弄他,俺自引背嵬军轻驰到朱皋镇,到地方一换旗,直接进去宣旨接收全军,杀掉刺头,拉住愿意服软的,此事便算成了!不可能出乱子!”

“那丁进攒的钱粮军械就全是咱的了?”

“这是自然。”

“若如此,丁进三万兵马能分咱们多少?若尽取了钱粮,官家会不会为此少给我们兵马?”

“想甚呢?”韩世忠将脑袋扬的愈发高挺,不屑之意溢于言表。“三万杂兵,真正健壮有用的能有一万?先挑拣出来便是,剩下的王夜叉他们想要,俺自乐意大方。”

话说,问话的二人依次是成闵和解元,后者因那日功劳已经是摧偏军统制且不提,前者身为韩世忠在背嵬军中的亲近小校,倒有几句值得说的地方。

具体来讲,乃是说成闵这厮,和新任镇抚使岳飞,以及昨日才上了张浚张宪台升官簿的刘子羽都有点关系……此人出身河北敢战士,跟岳飞一样,都是刘子羽那位殉国于靖康中的亲父刘韐的老部下,三人勉强都算是同袍。

只不过一个彼时刘子羽不仅是衙内,更是由于坚守真定的军功,破例加了五品文官散秩,所谓高高在上,而另外两个都只是大头兵罢了。

而以成闵和岳飞两个大头兵来说,前面的人生经历倒也算是无甚差别,都是河北本土的勇武之士,都在靖康中国破家散,都在建炎中成为基层军官,纷乱之际,身边也都聚集着百八十骑一伙人的样子。只不过,人岳飞上来就入了大元帅府,然后一到南京(商丘)就立即写千言书弹劾李纲,由此展开了他的传奇命运,而成闵却晚了一步,直到去年后半年才下定决心南下投奔行在,却是成为了韩世忠部属。

只因为他武艺着实出众,又对脾气,所以韩世忠多少高看他一眼,以至于很快受到重用……当然了,也就是重用而已,跟老战友,甚至可能是昔日老小弟岳飞相比,也就是那回事了。

人的命运嘛,也要讲一个时势的。

就这样,当日在南京(商丘)看到行在诸将后,便自诩‘天下当先’的韩世忠,经过寿州一战后更是骄横无比,只带八百骑,便要强行兼并丁进三万众,可谓气焰嚣张。

然而,韩世忠军痞性格,所谓骄横惯了的,却不代表他手下没有细心之人。

一大早上,韩世忠刚刚在自家儿郎身前抖过威风,上午时分,朝廷派出的那个‘子曰’,便打着天使仪仗,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官袍,从身后已经上岸的官家那边过来了,眼瞅着就要先行而去了……而解元看着这一幕,却是陡然想起一事来。

“五哥!”解元以手指向了此人。“我怎么记得,这个‘子曰’挺得官家看重,算是官家身边梯己人呢?好像也与张宪台是生死之交……到时候若按你的方略,把人家害死了又如何?”

“如何会害死他?”骑着高头大马却又格外人高马大的韩世忠言语中尽是敷衍。“他自去请丁进,与咱们何干?”

“丁进那种人,来是未必敢不来,但一旦来此,必然会以那人为人质。”解元无语至极。“到时候五哥你若冲的慢些,里面有丁进心腹看着他,人家岂不是一命呜呼?”

“那便冲的快些就是了。”韩世忠愈发敷衍。“他自当众请命去的。”

解元也是终于一愣:“那岂不是人尽皆知是五哥你害死他的?”

“哪来如此多废话?”韩世忠一时气急。

然而,下一刻,就在解元准备再劝一劝自家兄长的时候,二人却又齐齐闭嘴,乃至于面面相觑,各自心虚起来。

因为就在说话间,那换了一身红袍的‘子曰’居然在主动过来了。

“韩太尉。”胡寅勒马于道旁,直接拱手。

“子……胡舍人!”韩世忠赶紧在马上还礼,好歹没有把‘子曰’喊出来。

“不是舍人了。”胡寅正色相对。“今日一早,蒙官家恩典,特拔我为正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有此身份,那丁进就更不得不来了。”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世忠只听到御史二字,头就大了一圈,何况殿中侍御史比其他御史更清贵三分,便也顺势又小心了三分:“那就先恭喜胡御史了,这年纪就能做到七品的台谏,前途大大的好。当然,也是你应得的……胡御史来找俺老韩是有什么交代吗?”

“自然有些交代。”胡寅表情淡然,继续拱手言道。“不过在这之前容在下多问一句,若在下所料不差,韩太尉是想等在下把丁进诱来,然后轻骑前往,驰入朱皋,拿下丁进中军要害吧?”

“是……是有这个想法。”

话说,韩世忠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人虽然据说有些轴,但眼下看来,却不比那个已经成韩太尉死对头的赵鼎赵大使弱几分,于是竟然没敢再糊弄过去。“不过胡御史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胡寅微微蹙额道。“这又不是行军打仗,丁进这种人,才起势半年而已,看似势大,却只是自己撑着三分,几个骨干撑着两分,其余全靠时势,而今时势不同,他手下怕是连骨干也都成了一盘散沙……此事无论是韩太尉来做还是我们这些文臣来做,无外乎便是斩首挖心而已,难道还强要打一仗不成?”

韩世忠一时无言以对,停了片刻,大概情知是躲不过这一遭,便干脆反问:“胡御史寻我到底要说什么?”

“是这样的。”胡寅继续正色言道。“丁进十之八九会奉旨前来见驾,但也十之八九会将在下困在朱皋以作人质。而若如此,还请韩太尉万万不要以在下性命为念,当从速从严镇压丁进余部,以成大事……须知,国家大事在南阳,此事从速不从慢,从严不从宽,万不可耽误官家大局!”

听到这里,韩世忠身侧的成闵干咳一声,第一时间打马躲到后面去了。

而韩世忠本人张口欲言,却是反而尴尬,也只能干咳一声,然后从躲到身后的成闵身上收回目光,并低声相对:“要不我给胡宪司配几个勇武之士?我这背嵬军中,颇有几个和张飞赵云一般厉害的人物……”

“大丈夫受任于危难之时,如何能这般婆婆妈妈?”胡寅当即昂然做答。“若韩太尉有心,届时进镇的时候,冲得快一些就是了!”

言罢,这位胡御史一个字都不再多说,居然直接转身归队,引仪仗速速先发,去以身来诱那淮西贼丁进去了。

韩世忠目瞪口呆,只能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对方仪仗卷起的烟尘半日无语,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回头却又发现身侧自家二十几年的兄弟解元居然也在用鄙视的目光来看自己,更是羞耻到脸红,再无之前气焰。

而不管韩世忠如何羞愧,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到了中午时分,丁进在堂中受了胡寅传达的正式旨意,犹豫再三,又与几名军中心腹私下商议再三,实在是无奈,所以终于还是引百十心腹骑兵向东去见驾了。

不过,此人临行前却是直接启程,根本就没有通知被安置在镇中某处的胡寅,俨然正如解元、胡寅等人猜度的那般,这厮是要拿天使为质。

此时,双方相隔已不过二十里,丁进驰马而来,须臾便至,沿途小心留意,见淮河南岸只有王、傅、辛、张、乔、呼延等大旗,韩字大旗却还在河对岸,也是多少放下心来。

入到禁中跟前,先见了一位相公,二人马下见礼,马上闲谈片刻,也未提及那位殿中侍御史的事情,更是再松懈了两分。

而稍倾片刻,复又有内侍传诏,说是赵官家亲自于道旁设帷幕召见,丁进更是无话可说,立即便离了那百余骑,只带三五军官,解了兵器入帷帐叩拜。

但也就是此时,丁进终于听到了让他心下一沉,却又似乎早有预料的一句话:“丁统制,朕的殿中侍御史在何处,为何没与你一起回来?”

丁进俯身在地,一面偷眼去看座中年轻得不像话的赵官家,一面狼狈说出了之前想好的理由:“回禀官家,臣听说要来面圣,欢喜的不行,直接轻身而来,却是忘了唤胡御史一起。”

“如此倒也罢了。”今日只束了牛皮带的赵官家坐在那里微微笑道。“丁卿且指一人去唤他回来,你自在此处受宴席,等他来了,咱们再一起欢饮论事。”

丁进无法,只能叩首答应,却又按之前商议的那般朝身侧一名心腹示意,乃是要此人回去按计划行事,也就是回去调兵,在朱皋镇放火生乱,胁迫行在放归于他。

转过身来,此人既然出去,酒菜端上,丁进也入席受宴,那赵官家却忽然起身,也即刻出了帷帐,而丁进和仅剩的两名心腹无论如何也不敢质问,却只能在一堆全副甲胄的御前班直的围观下慢慢用饭。

且不提丁进怎么吃完这顿饭,那边赵玖在杨沂中的护送下走出帷帐来,行不过百步,来到帷帐所在树林外围,见到候在此处的一众文武,却是难得怒气勃发:“原本还想听许相公一言,给他一条生路,将来也好让给其他人做个榜样,却不料此人居然真敢将胡明仲扣下为质,却只能是以儆效尤了!”

迎面众人面面相觑,也再无人劝赵官家网开一面了。

“且不论此事,除此之外,诸事可还有疏漏?”纷纷之余,赵官家勉力负手再问。

“回禀官家,应该并无疏漏。”御营都统制王渊赶紧上前一步。“依照之前安排,那人已经被截住,那百余骑也都围得妥当,可见官家此番设计,堪称绝妙……”

话音未落,远处一骑飞驰而来,众人看去,却该是早就出发定乱的王德,也是各自失色。

而王夜叉驰马到跟前,立即俯首下拜,愤愤不平:“官家!官家须为臣做主!韩世忠那厮仗着自己有八百背嵬军骑兵,刚刚丁进一进来便直接驰过去了,臣这里还好心去叫他一同,却被解元给糊弄过来,说等丁进这边拿下后再去方稳妥……幸亏前面有辛统制兵马看到了泼韩五出兵,专门来告诉了俺!”

赵玖忽然笑了出来,却不知道是在笑韩世忠还是在笑王德了:“若如此,你应该速速引兵跟过去围住朱皋,防止贼兵溃散才对,如何来寻我告状?速去!”

王德怔了一怔,即刻拱手称命,复又匆匆上马,所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周围文武,除了一个许景衡外,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平素面瘫,轻易不怒不笑,而今日先怒后笑,复又沉默不言,却是即刻让诸位聪明人各自小心了起来。

“官家安心。”停了半晌,见无人敢开口,这次计划理论上的总执行人王渊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应付。“丁进既然来了,此事便已经成了,而韩世忠素来急躁,臣却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八百骑兵,足够他施为的。”

“朕比你更清楚韩良臣的本事。”赵玖负手开口,却是终于恢复了往日形状。“但是思及昨日言语,可见任重而道远啊!”

群臣各有所思,俨然明白官家昨日言语指的是哪句话。

日头偏西,王德辛苦率八千兵马赶到朱皋镇,然后匆匆下令围定此处。而此时,镇中却一如所有人想的那般,韩世忠早已经平定了此处纷乱!

没办法,真不能太瞧得起这些起势不过半年,什么正经仗都没打过的盗匪,一切都如韩世忠想的那般,他自领八百骑来到镇外,然后换上自己的旗帜仪仗,忽然驰入,镇中居然毫无反应,甚至连指挥中枢在哪里都是路上一鞭子抽下去问来的。

然后韩世忠一个人没杀,便轻易俘虏了丁进手下的所有中军大将,再然后可能是因为没杀成人不过瘾的缘故,他就开始在街上有系统的杀人了。

从丁进的弟弟、同族开始杀,杀完了亲戚就按中军名单杀部将……反正赵官家都说了,不能让刘光世蒙不白之冤的,而等到王德到达外围,镇中居然已经清洗过半!

“胡兄弟!”

正杀得兴起之时,韩世忠忽然见到一人随成闵而来,却是暂时中止行刑,并即刻起身,难得正经拱手行礼。“胡兄弟安好便可,否则为兄必然余生难安!”

胡寅看着街上一排人头,和一群瑟瑟发抖的丁进部盗匪首领,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便拱手向前:

“韩太尉,若以前次擅自退兵论罪,却只可杀军官,不可擅自牵连……更不许屠镇!”

“兄弟说笑了,官家就在后面,如何能轻易屠镇?”韩世忠赶紧应下,照他这意思,似乎要不是赵官家就在身后不远,他还真就屠了。

但胡寅得到许诺,也不再多言,而是顺着韩世忠邀请与对方并排坐到了街中备好的椅子上。

双方坐定,韩太尉热情不减:“兄弟,昨日我听官家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已受震动,也觉得若是如此天下就能太平,不料今日却居然见到一位不惜死的文臣,着实让哥哥敬服。”

且不提胡寅历史上一个湖湘学派的奠基人,被一个二十年的西军老军痞这般哥哥弟弟的叫着如何别扭,只说此人闻得这番言语,却不禁觉得荒唐,以至于一时皱眉:“太尉莫非以为官家的意思是,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所以文臣就可以惜死,武臣就可以爱钱了吗?”

韩世忠微微一怔:“不是如此吗?”

“若韩太尉以为如此,只怕你这辈子只能停在这个玉腰带与节度使上,如郭子仪那般得封郡王就不要想了。”胡寅冷冷做答。“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莫非死的都是将军?这叫互文!”

韩世忠愕然之余不禁有些慌乱,却是护住自己的腰带认真再问:“啥叫互文?”

“就是说,官家认为文臣最起码要不爱钱,但若能还不怕死,那也是极好的。而武臣,不怕死是最起码的,可想要压过那些个爱钱的,做个郡王,却最好也能不爱钱。”胡寅从容做答。“还请韩太尉不要自误。”

“是这意思吗?”韩世忠愈发慌乱。

“是。”胡寅继续严肃说道。“韩太尉,有些话,因我原为禁中近臣,不好多言,但现在既为殿中侍御史,又亲眼见你确实有名将之资,却反而不能不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因为寿州大捷劳苦功高,因为官家格外高看你一眼,所以有些居功自傲,失之于轻佻了?”

韩世忠张口欲言,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其实今日缴获,我情知以官家对你的厚爱,十之八九要多数属你,但官家既然当日寿州定下了缴获归公,再做统一分配的先例,那今日你若是敢在我胡明仲面前私吞半分缴获,做半分手脚,待我见到官家,必然有一份正式弹劾!”胡寅越说越严厉,到最后,干脆是在警告了。

而见到对方如此,这些天愈发肆无忌惮的韩世忠不知为何,居然有些胆寒。

“还有一事……你轻驰来此自轻驰来此,为何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却刚刚才到外面?”胡寅继续坐在那里冷冷相询。“莫不是又有人为争功,刻意迟缓讯息?你以为元镇兄不在,就没有人敢向官家进言这等事了?”

“是我错了。”听到这里,韩世忠再也坐不住,竟然直接起身握住了对方双手,唯独力气太大,竟然把人家小胡御史给硬生生从椅子中提起身来。“若非胡宪司今日爱护,我险些犯下大错!还请胡宪司务必教教我,该如何将功补过?”

“这有何妨?”胡寅面色涨红,赶紧言道。“韩太尉是国家干城,只要主动向官家请罪,这些事情都不是事情……”

韩世忠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放下了人家胡宪司的手。

而就在这时,眼看着已经中断的当街行刑要继续进行,下面一个等了半日还没死,反而听了一通乱七八糟话的丁进部下军官却是再难忍受,竟然当众奋力大呼:“韩太尉、胡宪司!两位务必饶我一命,若今日能活,我他日虽不敢言不爱钱,却再不敢临阵惜死了!”

韩世忠心情已变,闻言却没烦躁之态,反而一时正色:“你是何人?如何敢出此大言?!须知,你既求饶,便是又要惜死的样子!”

“我叫王权!”此人叩首于地,涕泗横流。“太尉容禀,在下不是不可死,而是不愿死而无鸣!我自幼习武,希望立功于疆场,只因区区丁进一废物连累,今日这般窝囊死在街上,如何能忍?”

韩世忠停了片刻,偷眼去瞅胡寅,见对方并无反应,这才忽然失笑:“如此,且看你将来到底惜命不惜命!”

言罢,这韩太尉彻底肃容,便持金牌改下军令,乃是赦免余众,封锁府库,安抚其余士卒,待王德引大军入镇,却又主动移交金牌,好生叮嘱,然后便在王夜叉几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邀请胡寅一起单骑向东,几乎孤身去面见赵官家。

待到行在,见了等到道旁的官家和众文武,居然尚未日落。

而韩世忠也依照胡寅的劝告,先是主动拱手请罪,将自己今日种种作为与小心思,还有胡寅的劝告一五一十说与赵官家来听。

对此,赵官家当然是喜上眉梢了……一来嘛,韩世忠言语中俨然已经说明他确实成功平定了朱皋镇的淮西贼主力;二来嘛,正所谓人不知足,之前整个御营就没有能打仗的,有一个韩世忠能打仗他自然倚仗为腰胆,现在若是还能听劝,稍微严肃军纪,改改那些乱七八糟惹人嫌的毛病,那当然更加无话可说。

而赵官家欣喜之余,也是按照原计划将丁进部尽数划归韩世忠统帅外,还专门下令将缴获的所有金器尽数赏赐给了对方,书籍则全部赏赐给了今日同样让人惊喜的胡寅,白银赏赐给行在文武补发俸禄云云……

总之,到此为止,丁进之乱虽然稍有波折,但到底是一日而平,且还有近来日益跋扈无状的韩世忠主动检讨,那赵官家以下,行在众人也自然都纷纷释然起来。

“如此,诸位可还有别的言语?”夕阳之下的淮河畔,赵玖环顾左右,只觉浑身泰然。

“臣殿中侍御史胡寅,尚有一份弹劾札子!只是今日仓促,未及成文,还请官家许臣口述!”就在这时,居然是今日主角一般的胡寅再度生事。“此事早怀于臣腹中,只是之前为御前近臣不好擅言是非,今日为御史,却不得不言了!”

“胡卿请说。”赵玖自然没理由拒绝,因为正如对方所言,人家已经是御史了嘛。

“臣弹劾御史中丞张浚近日有两大过!”胡寅一开口便引得行在上下众人目瞪口呆。“其一,因为知道官家爱护韩太尉,所以行军途中负责整肃两岸军纪的张宪台屡屡包庇韩太尉的御营左军,而严苛御营中军,以至于淮北百姓深受其扰,淮南军心屡屡怀怨!”

赵玖看了看可能是第一次在自己身前显出慌乱之态的张浚,莫名的居然也有了一丝慌乱之意。

“其二,张浚仗着圣眷,自称心腹,又因为举荐用人无不允许,近日屡屡有荒唐之举,其人包中自带一白本,携木炭,遇中意之人,便轻易书姓名来历于本上,然后必然口呼与你好差遣,至于行在上下皆呼‘升官本’!”胡寅说到这里,愤然之意彻底显露。“官家,臣不是弹劾张浚借举荐之名,勾连结党,使人只知有宪台,而不知有陛下。因为臣素知其人轻佻冒失,有此举止,只是大胜之后,行在处处浮躁,此人在外,性格使之然罢了。但关键在于,堂堂国家选才,哪能如此轻佻?整日抱着一个本本,到处记下别人的好处坏处,然后以此来决断人家前途,这是正经人做的事吗?!”

道旁御前,一时鸦雀无声,被自己心腹兄弟加下属弹劾了的张浚本想免冠请罪,听到最后却反而不敢上前认罪了。

而赵官家可能是被夕阳直射,以至于额头虚汗迭出,面色绯红不定……隔了许久,方才扭捏去问身侧杨沂中:“丁进尚在吃饭吗?”

杨沂中毫不迟疑,即刻出列,严肃拱手做答:“正要官家处置。”

(本章完)

第89章 龙蛇

在淮西贼丁进被发现借着上茅厕机会用小刀自杀之前,殿中侍御史胡寅胡明仲有很多身份,比如说他是行在最年轻的文臣之一,学问好,出身清白,所谓前途大好;再比如说,他也是行在最激烈的抗金派,总是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提出最激进的抗金方案;还比如说,他还是张浚、赵鼎这二人共同的生死之交外加老小弟,被认为是如今隐隐生分的二位新贵的粘合剂。

即便是赵官家任用此人,平心而论,也多少是看中他那个显眼的政治立场……想想就知道了,当有人试图软化抗金立场,试图曲线救国的时候,把这位拎出来,又是迎回二圣、又是渡河北伐、又是君父纲常的,谁能顶得住啊?谁敢说话啊?

说白了,之前他就是个工具人加别人的政治附属品,最多加个潜力股。

然而,等丁进被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以后,胡寅这个名字就不必再用别人和某种立场来注释了,胡明仲一日成名,前御史中丞、现东府相公许景衡当时便称赞他是‘真御史’。

便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官家那里,在扭扭捏捏躲过一通冷嘲热讽后,也于第二日来到朱皋镇后正式下达了连番旨意:

一则扒了张浚的紫袍子,从御史中丞变成了试御史中丞,让这位可能是距离大宋最年轻宰执最近的男人离那个位置又远了三分;

二则正式以胡寅代替张浚,专项清理韩世忠军队沿途扰民事,并总揽行在军纪;

三则借着上面两事,正式承认了他赵官家的错误,承认自己过于优容部分功臣,而忽略朝堂制度,并以此告诫行在上下戒骄戒躁……

旨意下达之后,人人皆知,胡寅昨日弹劾已经起到了现实的效果。

但这还不算,等到行在继续西行二日,来到光州首府定城正北的淮河畔,汇集了苗傅、刘正彦、刘晏三将,并见到了宇文虚中后,赵官家复又正式召集了所有四位相公,二东二西,专门讨论了选拔人才构绍朝堂的问题。

而在四位相公的建议下,赵官家稍作修改,最终又发出了一系列新的旨意……却是以时事艰难,国难未已为名,要求各处地方不计出身推举人才。

其中,关西、东南、荆襄、京东、巴蜀各处每军州各推一文一武外加一名在国难中有特殊表现的气节之士;而各处留守、制置使,允许额外推荐十人;两淮、京西因为临近行在,特许除军州外,每县再推一气节之士。

这个所谓气节之士,自然是赵官家最在意的‘能抗金了’,也是他强行塞入的私货。

等这些人到达南阳陪都后,再分文武进行一次小型的考教,以作陪都人才补充。当然了,文武分制这个天大的问题,赵玖还没那个本事改过来。

除此之外,赵官家还又再发旨意,格外予以了李纲跟前线宗泽一样的便宜人事权力,乃是允许李相公临时任命东南缺额的高阶官吏,只须事后报备讨论便可……不过相对应而言,李纲的心腹林杞却被从吏部改到了户部。

回到眼前,经此一事,胡御史的大名于行在中再度被拔高了一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御史那日弹劾的深意已经达到,此人已经有了推动重大政事的能耐。

不过,且不提胡御史如何在行在声名日显,也不说行在如何崭新气象,赵官家这里却还是要继续西行的。

二月底,行在来到淮河光州段最西侧的光山下,因为前方淮水过浅过窄,便正式弃了舟船,往北岸蔡州境内进发……此时就有坏消息从南面传来了,乃是建州(福建的建)发生兵变。对此,赵官家不敢怠慢,立即以苗傅刘正彦二将为御营后军都统制、副都统制,领兵往东南,用护卫太后的名义辅佐李纲维持东南治安。

而二将既走,又不过一两日,刚刚往蔡州内部深入,左右两边开道的韩世忠、王德便开始遭遇各种各样武装力量,并开始大规模交战了。行在不得不于三月初一进驻之前被金军攻破过的蔡州首府汝阳,然后以此为根据地招抚义军,并静待王德、韩世忠四面出击剿灭叛军,以求开辟所谓回旋之地。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行在才从义军,以及宗泽派出的使者那里得到了一系列的确切消息,乃是说去年冬日金军那场大规模南下,正如挞懒、兀术带领的东路军基本上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了京东两路一般,粘罕遥控的西路军也同样在西路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早在八公山便有很多不确切的消息传来,可真正听到这些讯息,再联想到眼下蔡州满地的叛军盗匪之后,行在上下还是纷纷震动严肃起来,再无之前的那种轻松之态:

西京洛阳城破,且被金军劫掠后纵火焚烧。

之前被当做最好陪都选择的长安也早早失陷,却是因为被围城十几日后,同时遭遇到了地震和背叛……叛逃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纲当日在南京(商丘)设置的两个帅臣之一,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

此人以精锐数百,夺门降金,是长安城破的最大祸首。

可笑赵官家之前还专门赦免他,寻他回来,甚至忧心他是不是早就死在溃兵手中,却不知道此人早已经躲入关中,并做了赤裸裸的叛贼。

长安既破,天章阁直学士、京兆府路经略使唐重以下,陕西转运副使、提刑、判官、机宜文字,几乎全部殉国。

而后,河南尹孙昭远在从洛阳南逃到蔡州后,见到漫山遍野都是溃兵,有心招抚使用,便喝骂溃兵衣食百姓而为祸地方,结果就在这汝阳城下,被愤怒的溃兵所杀,尸首还是赵官家让人去一个野林子里寻来的,都生蛆了。

这个时候,行在气氛已经彻底整肃,但又过了两日,随着一个粗布衣服的人被韩世忠匆匆送来,赵官家以下却干脆是再无人能坐安稳了。

来人是蔡州西面、南阳所在邓州东面的唐州知州阎孝忠,而他居然是从金军军中逃出来的!

具体如何逃出且不提,阎孝忠却是汇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讯息——金军万户尼楚赫竟然还在南阳一带劫掠!

原来,就在之前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带着张所离开襄阳、南阳一带往行在去见赵官家之后,金军发动大规模南侵,而金军西路军在攻破洛阳之余,专门派出了一支规模约万人的部队由一名万户带领南下,连克汝州、蔡州……这件事情行在是知道的,因为当时这个万户在蔡州停驻了很久,眼瞅着似乎是要在淮西呼应一下东面的完颜兀术。

此时行在西行,来到蔡州,因为蔡州并无金军,还以为他已经撤兵回太原了呢!

实际上,此时此刻,按照宗泽、张所、张俊三方接连不断的信息,最起码金军东路军在京东那里是明显有撤军的意图,边角上的青州、潍州的金军驻军已经往河北走了,甚至还有传闻说,济南府降臣刘豫曾嚎啕大哭,请求挞懒留下部分金军驻扎。

但是谁也没想到,金军西路军却还是这么猖狂。

“好教官家知道。”

身材矮小的阎孝忠在汝阳官府大堂中拱手奏对。“尼楚赫是去年腊月破西京后南下的,本就是为官家与行在才出兵,自完颜娄室处得的正经军令似乎也是破邓州而取南阳,反倒是之前来蔡州是他闻得官家在淮上后,私自而为的!”

大堂之上,赵官家在内的许多聪明人几乎是瞬间醒悟,继而心下一惊——是了,这就对上了!

要知道,当时我们的赵官家可是正准备和李纲李相公一起往南阳去的!金军西路军这里,无论是粘罕还是娄室,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件事情,所以在迅速攻破了西京洛阳之后,自然会有守株待兔之意。

而若是当日没出某件乱子,真要是行在上下快快乐乐的来了南阳,以当时行在的战力,岂不是要被这个万户一锅端了?

想到这里,营帐中不少人都面色发白,便是赵官家也忽然想起了那具肚子鼓囊囊的尸体——敢情淮西贼丁进还是拯救大宋的功臣?!

这算不算是刘光世之后,赵官家亲手缔造的又一起大冤案?

“官家。”稍作踌躇后,阎孝忠抽空略显小心言道。“臣本打算在唐州守城待死,但唐州城小而旧,轻易为金军挖垮城墙,臣也无能为力。又因臣容貌短小、面黑脸丑,宛如侏儒,加上被俘时臣正在城上穿着粗布衣担土,所以金军并不以臣为意,依旧让臣做随军担土民夫,这才有机会趁机逃出,来见官家……官家,臣容貌特殊,必然有金军征发的民夫见过臣,此事一问便知真伪,臣绝未失节!”

“阎卿的忠心毋庸置疑,且安心随侍行在,待敌退再做任命。”赵玖赶紧颔首安慰。

当然要安慰!

旁边随侍的小林学士心中暗笑那阎孝忠太过小心。

想想就知道了,按照眼下的情报,京西各处挨着金军边的大员基本上已经死光了、降光了,能有个敢守城,敢走上百里路来报信的知州,已经是难得的文臣楷模了,官家又怎么可能会跟你阎孝忠计较什么被俘虏的经历?

不过,这阎知州长成这样还有这种好处?

“不过阎卿,”就在小林学士胡思乱想之际,那边赵官家已经继续在问了。“你自尼楚赫军中逃脱,可知邓州情势如何?”

“幸亏官家来的快,此时京西南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刘汲尚在……观文殿学士知邓州范致虚也在。”阎孝忠再度脱口而出。“但这二位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这是何意?”赵玖听到对方话中味道不对,不免茫然。“金军攻势已定了吗?”

“回禀官家,不是臣擅自议论同僚!”阎孝忠咬牙切齿,愤愤而言。“臣也是个不知兵的废物,还被金军活捉了过去,但好歹知道据城而守,知道守城要担土使力气,却还没想着用和尚和童子做兵!也不至于把‘长城’修的只有肩膀高!”

赵玖闻言本能想起了所谓‘六丁六甲’的传奇故事来,却是心下一慌,即刻看向了几位在旁侍坐的相公:“这说的是谁?”

四位坐着的相公闻言,几乎是一起起身,然后由吕好问尴尬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范学士幕中军事最依仗一人,乃是一个法号宗印的和尚,当日靖康中范学士为西军统帅,引军十六万往援东京,专选一队和尚兵,号曰‘尊胜军’,又选一队童子兵,号曰‘净胜军’;又在潼关修‘长城’,连结龙门……”

“然后败的有多惨?”赵玖听到一半就咂摸出味来了,却是直接打断了对方。

“为完颜娄室精骑一万所破。”经历了寿州一战后,吕好问这些人大概也觉得之前某些事情过于荒唐了,说完这话就赶紧低头了。“范学士也因此失了陕西宣抚使一职,改知邓州。”

“大宋朝能活到今日,还真是神仙佛祖一起保佑。”赵官家冷笑一声。“若朕当日真往南阳来了,怕是宁亡国也要亲手杀了此人……刘光世真真冤枉!”

堂中文武听了不对,全都低头不语,便是那身材矮小的阎知州都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俯首。

“如此说来,邓州必然来不及救了?”赵玖回过神来,继续询问阎孝忠。

“这倒也不是。”阎孝忠赶紧再答。“官家容禀,转运使刘龙图忠心耿耿,当日靖康中,他曾孤身往东京赴难,回来接到行在旨意让他整饬南阳以备官家,更是一直辛苦维持到今日……刘龙图或许如臣一般不知兵,却绝不会如范学士那般荒唐,更不会轻易弃城而走。”

赵玖心下一振,却又赶紧再问:“可知道那个什么金军万户的虚实?”

“五个女真猛安、两个契丹猛安、一个奚人猛安、一个北地汉儿猛安,一个渤海猛安,但似乎是因为昔日太原大战有所损伤的缘故,却只总共有五六十个谋克!”阎孝忠当即应声。“也就是五六千人主力!其余皆是西军降卒作为补充。唯独他转战西京(洛阳)、汝州、蔡州、唐州,近来降服他的乱军颇多!”

听到这个数字,堂中一时寂静了片刻,从赵玖以下,四位相公,还有试御史中丞张浚以下的几位御史……总之,除了城府较深的小林学士外,几乎所有从东面一起过来的行在要员都本能而又默契的交流了一下目光,然后不约而同的于心中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很显然,经过寿州一战,最起码大家在心态上就跟京西这边的官员彻底不同。

当然了,到底是一个万户加上一堆降兵,赵官家想了下,还是有这么一点心虚,便复又正色再问:“阎卿,南面襄阳范琼且不提,这蔡州、唐州、汝州、邓州各处可还有什么可用兵马?”

“回禀官家,虽然京西一片狼藉,但敢与金军作战的义勇之士却还是有的。”阎孝忠眼皮一跳,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官家的意思,也明白了刚刚堂中古怪气氛的缘故,却又三分惊吓三分震动三分希冀,外加一分小心起来。“唐州地小民乏,已经尽力,但蔡州这里最西北处,有一家土豪唤做翟冲,与西京大翟小翟二位将军是远远的本家,颇有实力,臣家眷就是放在他家中……请官家给臣一匹马,再派一个内侍带着一个告身文书回唐州,必然有三千精干兵马带回!”

赵玖听说是大翟、小翟的本家,本能就信了三分……须知道,翟兴、翟进兄弟是西京洛阳此时真正的依仗,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洛阳坚持抗金,赵玖也没少从各处看到关于这家人的讯息。而非要赵官家来说,他隐隐从这家人的起势根基上联想到了水浒传里的祝家庄、曾头市!

换言之,这家人根本就是宋代版本的超级大豪强,而且是趁乱而起的大豪强!

只不过,人家从行为规范来说是忠诚可靠的,而且讲究民族大义的!前不久西京守卫战,就是翟氏兄弟一力为之,而老二翟进的次子也在突围战中死于金人刀下。

所以,在民族矛盾为主要核心矛盾的情况下,翟氏一家是毫无疑问的忠君爱国好豪强!

“汝州那里,臣本身不清楚,却在金人军中听说过一件事,”就在赵官家心思稀里糊涂飘到水浒传上的时候,那边阎孝忠还在继续往下认真叙说。“彼处有个叫牛皋的勇士在金军过境时趁势而起,屡屡与金人交战获胜,如今颇有兵马……”

赵玖猛地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没办法,大半年了,终于又逮到一个认识的了,有点措手不及。想想此次西行,本以为是西游记,后来发现是水浒传,但最终还是说岳全传。

“官家,臣以为可下决心行此战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赵官家,穿着一身红袍的试御史中丞张浚忽然出列。“这不仅是因为行在必须要驱除金人以往南阳立足,更是因为京西纷乱,龙蛇混杂,行在本该趁机筛选此地乱兵,得其忠勇者为己用,驱其杂芜者而尽除!正好一举多得!”

赵玖缓缓颔首,周围四位相公面面相觑,也一时不能反驳。

“官家若想行此战,却须小心一事。”眼见无人说话,阎孝忠无奈小心提醒。

“何事?”

“好教官家知道,此时有处要害之地,就是武关那里,守将不是别人,正是范学士幕中那个宗印和尚……”

“刘晏!”赵官家不等对方说完,便忽然扭头向身侧一人下令。“即刻与你一面金牌,不管你怎么带着你的人绕过去、混去过,务必速速赶到武关,抢在此战之前夺了那个和尚的兵权!”

“官家!”就在这时,小林学士忽然出列。“臣愿以御前近臣之身,前往招抚!”

赵玖怔了一怔,不由大为欣慰……

当然欣慰!

须知道,武关在敌后数百里,隔着金军一个万户主力,又不是去汝州招抚牛皋之类的,可这小林学士却居然主动请缨……前有胡寅,后有林景默,便是张浚刚刚也没因为打击而变得消沉和退缩,可见自己提拔的这些年轻文臣,根本就不是范致虚那种货色嘛!

怎么说呢?谢天谢地,大宋看来还是有救的!

PS:感谢第五十三萌,躁动的火山!这么下去感觉下个月就能进名作堂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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