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养狙

“又开始了!”

咸阳北坂之上,廷尉官署就在奉常官署隔壁,进入九月下旬后,每天一早,喜欢安静的法吏们,就总能听到隔壁儒生们叽叽喳喳的争论声。

头戴獬豸冠的乐有些不满, 他原本是安陆狱吏,从扫灭六国起便在黑夫军中为军法官,现在升任廷尉正,乃是廷尉官署的二把手,主决疑狱,并由黑夫做主,以乐为氏, 还加了个名:

乐事……

乐颇有些不满,对身边的恢抱怨道:“奉常已成了儒生的地盘,不管什么儒生,只要是来投靠的,都往里塞。”

“是有些吵闹。”

恢二十余岁年纪,他是安陆喜君的次子,先前在军中任军法官,如今做了廷尉左监,管逮捕之事,前些时日抄那私藏《秦记》,中伤摄政的老史官家,便是恢出动的。

这青年沉默寡言,乐却和以前一样,是个话匣子,眼下工作间隙,吃饭休憩, 他便跟恢说起那些儒生的来源来。

“一批是始皇帝、胡亥时遗留的博士们……”

虽然因为扶苏之案,博士儒生遭到打压,但毕竟要留着装点门面, 好歹没彻底取消, 只留着吃闲饭,只是忽然有一天,也不知胡亥脑子抽了哪根筋,得知关东变乱后,因为诸儒生关东人居多,竟派人将他们召集起来,问道:

“楚戍卒攻淮南入东海,当如何?”

当时还剩下的三十多个博士皆言:“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楚地乃响应黑夫,愿陛下急发兵击之。”

岂料胡亥只是想当鸵鸟,无法接受关东与南边一起造反,天下摇摇欲坠的事实,还想让儒生们安慰自己一下,闻言竟怒而作色。

“于是当时的太祝周青臣,便将这三十多人,一起卖了。”

乐说起此事来,依然觉得好笑异常。

“周青臣言,诸儒所言皆谬!如今天下归为一统,关防兵器皆已销毁,而且有二世皇帝这样的明主在位,下有完备的法令,派出去的官吏都效忠于职守,四面八方都像辐条向着轴心一样地向着朝廷,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南方的贼人……嗯,便是吾等。”

“总之,哪里还有什么人敢作乱呢!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偷鸡摸狗的盗贼,不值一提,各地的郡守郡尉们很快就可以把他们逮捕问罪了,何足忧?”

“于是胡亥置关东六国群盗于不顾,专让王贲对着吾等进攻。”

“这还不算,胡亥还让当时的廷尉,又挨个问那些三十余儒生博士,儒生们有的人依然说是‘造反’,有的人说是‘盗贼’。于是胡亥让御史将言反者都抓起来,投进了监狱,罪名是‘非所宜言’。而那些说是盗贼的人一律无事,更赐了周青臣二十匹丝绸,并把他提升为奉常。”

恢听得瞠目,这世上竟有这么蠢的君主?

“难怪胡亥败亡,而关中无人愿效命。”

乐笑道:“结果到了胡亥败亡,周青臣又是第一个出城迎接君侯的大臣!”

这……胡亥果有识人之明。

乐继续道:“吾等入咸阳后才发现,关在牢狱中的儒生,基本都被拷掠至死了。剩下的这批博士,可知皆是机灵阿谀之辈,对着武忠侯大唱赞歌,将他说成是商汤、周武,引经据典,大肆吹捧。”

“我听了那词句都觉得尴尬,武忠侯却只是一笑,让儒生们继续在奉常任职。”

乐大摇其头,他最看不起这批人。

“而另一批儒生,则是叔孙通带来的。”

二月时,叔孙通到江汉投奔武忠侯,此人乃是孔门后学,在儒家圈子里交游甚广,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随着黑夫的大军不断向北推进,叔孙通的弟子、师兄弟、朋友们相继来投,加入了叔孙通麾下,为宣传工作添砖加瓦,竟聚集了数十人……

但这群人别的本事没有,却还嫌俸禄低,抱怨叔孙通不将他们推荐给武忠侯,像陆贾、随何那般得到重用。

恢忍不住道:“陆奉常,随行人皆有游说之功,岂是彼辈俗儒能比?”

他们法吏并非看不起所有儒生,像陆贾、随何这种靠着游说之功得到高位的,却也无话可说。

“可不是,叔孙通只给武忠侯推荐一些昔日在关中认识的勇士,关东的武者,面对儒生的抱怨,他对彼辈说,武忠侯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之,我必不忘矣……”

“这倒是实话,在作战时,儒生有何用处?”

乐笑道:”满口空谈,打完仗也并无大用,但君侯还是应了叔孙通的推荐,将彼辈一股脑,塞进奉常。“

奉常现在由陆贾主事,掌宗庙礼仪。

其下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分别执掌音乐、祝祷、供奉、天文历法、卜筮、医疗。在地方上,还有诸庙寝园食官令长丞,雍太宰、太祝令丞,五畤各一巫祝,博士也归其管理。

太祝、太史由叔孙通兼任,他算是奉常的二把手,比两千石大吏,近来修订史书,可出足了风头,连带着一众儒生也越发猖狂。

真以为这朝廷换了主人,他们就有重新出头之日了?据说这群人又开始拿出秦始皇帝刚一统时的精神头来,经常写奏疏给武忠侯,鼓吹周礼和封建。

乐忍不住,是日去向黑夫禀政时抱怨道:

“君侯,再这样下去,奉常都快成粪坑了!”

……

“粪坑?那在汝等眼中,儒生是苍蝇蛆虫?”

这就是法吏眼里的儒生,毕竟在他们心里,“儒以文乱法”,儒士是国家的蛀虫,必须消灭。

黑夫乐了,儒法可是老仇家了,随时都能干一仗,不过他和秦始皇帝一样,留着那些儒生,还真有用处。

于是黑夫道:“见过狙公养狙么?”

乐点了点头,狙是楚地对猴子的称呼,养活戏耍以博取众乐和赏钱的职业,叫“狙公”,他还听过一个狙公“朝三而暮四”的故事……

但黑夫却不想在今天,这个点,谈朝三暮四的问题。

“狙公给群狙喂食果子,但群狙天性如此,精力旺盛,终日吵闹不休,与狙公为难,你可知如何才能使之不烦扰狙公么?”

乐手往下一挥:“逐之!”

“我还要让彼辈耍百戏以娱人呢,岂能逐走?我告诉你罢,光喂食物可不行,得扔个玩物给彼辈,让其自己一边玩去……”

“武忠侯的意思是……”

“没错。”黑夫朝着远处的奉常官署一指着:“除了陆贾、叔孙通之外,其余诸儒皆狙也。”

奉常就是个猴山,上面关满了大大小小的猴儿,头顶还带着冠。

黑夫道:“知道怎么样儒生才能不终日空谈闹事,鼓吹周礼么?”

“很简单,给他们找事做!”

而现在黑夫给奉常的群儒找的事,便是为公子高挑选谥号,因为他才是“太子”……

中国人讲究盖棺定论,尤其是从周代开始,王公贵族死了,后人都要给他一个谥号,用以总结他一生的功过是非,还为此有了《谥法解》这门学问。谥号基本上就是一个字,无非是什么庄、惠、文、襄、桓、武之类,每个字都有其特定的含义,言简意赅。

只是到了秦始皇帝时,认为谥号是“以臣议君”,直接取消了,连带底下的彻侯们也不再有谥号。

但今日,黑夫却恢复了侯爷们的谥法,首先要给公子高、扶苏两位要举行“葬礼”的“死者”定谥。

群儒们顿时高兴坏了,真像见了玩具的猴子,将什么复周礼,兴封建的,崇礼乐的三板斧抛之脑后,争先恐后,为这事吵了好几天。

最初,争论的主题在于,公子高在“悼”和“哀”中该得何谥?

”有何区别?“当奉常陆贾抱着简册来禀报时,黑夫皱眉问道:

“年中早夭曰悼,肆行劳祀曰悼,恐惧从处曰悼。”

陆贾又道:“蚤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

黑夫文化少,没听出差别来……

“你以为呢?”

“悼合适一些,只是……”陆贾道出了麻烦之处:“秦昭襄王之太子,早死,谥号亦是悼太子。”

嘛,这就是战国以后取谥号的麻烦事了,春秋的诸侯卿大夫们,基本把单字的谥号都取了个遍,后人很容易重复,跟祖宗叔伯撞谥号,地下相见会很尴尬的。

不过陆贾也有解决方案:“或可在悼前加一字……譬如,孝。”

孝,这是个怎么用都不会错的谥。

“那便叫孝悼太子罢。”

黑夫对公子高不甚在意,这只是他篡改历史一个挡箭牌。

真正重要的,是要给“扶苏”的侯名和谥号……

儒生们也是奇怪,他们曾经无比推崇扶苏,可现在,却似乎为了讨好武忠侯,一连抛出了许多个恶谥来……

什么愍、哀、幽,也不知是何道理,他们与扶苏又有何深仇大恨。

一连否了无数个后,黑夫终于挑定了一个。

“刚。”

“强毅果敢曰刚,追补前过曰刚!”

陆贾走后,黑夫默默望向东方。

“扶苏……嗯,那个还活着的,远在辽西的扶苏,你称了召王,算是与我的隔空通讯,那心意,算是传达到了。”

“而我现在,正式给你回复!”

“海东刚侯,这便是我的答案!”

……

PS:啊,2万字完成,不用被编辑追杀了,明天恢复咸鱼的生活。

(本章完)

第951章 孰立?

秦始皇三十八年,九月底时,这次从修订官方史书开始,对始皇帝崩后,过去两年内战若干问题的总结,终于告一段落, 该定性的定性,该背锅的背锅。

稍后,黑夫还在骊山附近,重新为公子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其从陪葬坑移了出来,葬在秦始皇陵旁边,还重新搬出被始皇帝废除许久的谥号制度,尊之为“孝悼太子”。

至于“扶苏”, 只是葬礼上的配角,他被以诸侯之礼葬之,号“海东刚侯”,就这样“被死亡”了。

当然,除了必要仪式外,葬礼精简到了极致,除了几个考工处剩下的陶俑外,几乎没其他的陪葬品。

这是黑夫制定的新制:“棺材厚三寸,衣衾三件,足以使死者的骨肉在里面朽烂足矣。掘地的深浅,以下面没有湿漏、尸体气味不要泄出地面上为度。坟堆足以让人认识就行了。送葬者哭著送去,哭著回来,回来以后就从事于谋求衣食之财。”

“这是墨家节葬之说啊……”

本来摩拳擦掌,以为总算轮到自己出头的儒生们面面相觑,墨家在始皇帝末年遭到沉重打击, 秦墨几乎被屠戮驱逐殆尽,也就武忠侯军中有一批年轻墨者。其中当官最大的叫阿忠,做了少府属下的考工令, 掌管工程器械, 六百石吏而已。本以为墨家在政治上影响不大,没想到武忠侯竟依然采用其学说。

身为在朝儒生之首,奉常陆贾倒是赞同此制:“凡善法,不拘学派,墨子节葬之说,正适应当下情势,不损害生、死两方利益。”

他还上书附议:“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如今国库空乏,民生凋敝,岂能再耗费财物往坟墓里埋?再让生者为王公大臣之死而荒废耕作,甚至陪葬?”

而旁边高大的骊山陵,正是极尽奢华的反面典型,早已被各派诟病多时,被当成搞得天下板荡的源头。于是黑夫当权后,自然就走向了另一个反面:崇俭黜奢……

在此影响下,公孙俊为“扶苏”守墓的时间,也从黑夫最开始设想的三年,变成了一年。

此举倒是赢得了从官吏到墨者的一致赞扬,唯独有几个来自鲁地的儒生意犹未尽,觉得太过简略,仪式太过短促,无法体现他们的特长。

于是在两场葬礼结束后,这几个儒生竟不开窍的地试探着询问陆贾。

“秦始皇可需要补上谥号!?”

他们很想给这个暴君来点“一言褒贬”。

黑夫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让廷尉,将提问的人下了大狱,罪名和胡亥折磨这群儒生时一样:

“非所宜言!”

或许百年后,千年后,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至于现在,没人能理性地看待他,除了黑夫。

“其功过,只能由我一人评说!”

“始皇帝,这便是最好的谥,再无人能拥有的谥!”

众人这才闭嘴,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年关将近,一个被搁置许久的问题,终于摆到了黑夫政权面前。

“孰立?”

既然说胡亥是谋篡,长公子扶苏已故,其子公孙俊痴呆不足以为帝,而正统的继位者公子高又举家皆死,那接下来,该轮到谁继位呢?

朝野之中,难免响起一些异样的声音。

“商君曰: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适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争,争生乱。”

“韩非子曰:国无君不可以为治。”

幸好黑夫提前利用白手套打了一批“保皇党”,否则类似的声音更加喧嚣其上。

总之一句话,早点确立一位始皇帝的继业者,以安人心。

满朝故秦臣吏的目光,都不由集中到了李斯的女婿,目前还活着的公子中,年纪最长的公子将闾身上!

……

公子将闾,公子将臣、公子将夜三兄弟乃是一母同胞,只是母亲去世得早,靠着兄弟三人抱团相互庇护,小心翼翼地在咸阳存活。

胡亥屠戮公子高全家的行为,让兄弟三人为之心寒,咸阳变乱时,他们聚集在公子将闾的妇翁李斯身边,想要谋得一丝生机。

政变失败后,三人又随李斯出奔废丘,一来二去,竟成了始皇帝诸子里,唯一还幸存于世的。

咸阳的动乱已经结束,但三兄弟却依然被留在废丘,不得回归咸阳。

好在两个月过去了,尚且安好,家眷也被送到废丘来,只是这种朝不保夕的软禁生活,让人不能心安,他们心情忐忑,总觉得随时会被黑夫谋杀。

“吾等好歹是始皇帝子嗣,堂堂公子,岂能如此禁锢?”公子将臣更为急躁些,有些烦闷,喝了酒后猛摔杯盏。

“黑夫之心,兄长还不知么?恐怕是生出了谋权篡位之心,吾等三人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公子将夜低声道。

“武忠侯一向自诩忠臣,应不会堂而皇之做此事罢?否则必为故秦人所恶。”

直到公子将闾的到来,他们才停止了争吵,追问道:“兄长,李丞相信中如何说?”

今日中断消息多日的李斯忽然来信,这或许是他们三兄弟的软禁生活有所松动的标志。

公子将闾叹了口气,将李斯信中之言悉数告知两个弟弟,从黑夫为公子高举行葬礼,尊为“孝悼太子”,再到扶苏的“死讯”。

“扶苏兄长也亡故了……”

将臣有些怔滞,但旋即反应过来,惊喜地说道:

“如此一来,父皇子嗣,便只剩下吾等三人,而兄长,你便是接下来的皇位继业之人啊!”

但公子将闾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连连摇头:“莫要胡言。”

将臣道:“绝非胡言,武忠侯虽任摄政,但那是初入关中,人心混乱之际,眼下关中稍安,也是时候立君以安社稷了,按照长幼次序,兄长为长。”

“若按贤能,昔日先帝在位时,阙廷之礼,兄长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兄长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兄长未尝敢失辞也,一样当仁不让!”

“做皇帝……”将闾却从没想过,父皇在世时上头论年长有扶苏、公子高,论宠爱也有胡亥,反正轮不到他们。

更何况是这种形势下。

“做一个傀儡么?”他反问弟弟道:

“像诸侯坐大的周天子,反朝三卿的晋侯,还是被田常挟持的姜齐君主?”

将臣声音变得低沉:

“黑夫不可能掌权一生一世,等他老了,就算兄长已不在,朝中必有忠贞之士,子孙自当伺机复兴大秦!”

将闾依然不为所动:“皇位已不是皇位,而是一个火坑,我可不想害了家人,叫子嗣也遭了毒手,吾等可知,李丞相在信中最后,如何告诫我?”

他缓缓说道: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这是《易辞》中的一段话,意思很明显,别掺这趟浑水!

而李斯的来信,又必是得到黑夫允许的,黑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将臣呆呆地说道:“那吾等接下来会有何下场?会被如何处置,总不能在废丘软禁一生罢?”

像养彘一样养着他们?想象就可怕。

将闾叹息:“此事不决定于吾等,而决定于黑夫。……”

言谈间,外面却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音,一名高冠大吏带着一群士卒入内,气势汹汹,吓得三兄弟的家眷仓皇躲避,以为命不保矣。

三兄弟迎了出去,却来来客竟是杨樛——他现在已升任宗正丞,架空了子婴,掌管着宗室名册。

“摄政有令!”

杨樛面容肃穆,用眼神逼着三公子拱手作揖,才缓缓道:

“公子将闾、将臣、将夜。”

“始皇帝时,三公子无一事利国,空费俸禄,是为无才。”

“胡亥篡位,孝悼太子被害,亦亦怯怯不敢发一言,是为不悌。”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今三人无才不悌,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不妥,当复为庶人!”

“我不服!”

杨樛冷笑道:“此乃宗法律令,有何不服?”

“吾等对推翻胡亥,亦出力甚多,这不公平!”将臣有些暴怒,欲起身与之强辩,却被兄长将闾死死按住!

并在他耳边低声道:“勾践亦能忍会稽之耻,切勿妄动,活下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只能听凭黑夫发落。

杨樛就这样盯着三人,直到他们老实了一些,才说道:

“念其乃始皇帝子,使赴岭南,以充实陆梁地,置邑,各食百户,为国守边地……”

……

PS:昨天脑子透支了,写的有点慢,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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