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搅动

入夜,星空低垂,像是伸手就能摘到一般。

李齐物睡得正深沉,忽然被人推醒,睁开眼一看,是朗若赞。

“醒醒,公主要见你。”

来之前,李齐物已听颜泉明说过吐蕃公主娜兰贞,她曾是陛下征南诏时的俘虏,如今则是吐蕃国内主张赞普亲政、结盟大唐的长公主,算是有一点势力。

“公主在哪?”

“大昭寺。”

“那是何处?”

“一百多年前,藏王迎娶尺尊公主,公主的陪嫁里有一尊释迦牟尼八岁时的等身像。寺庙是由山羊驮土而建,因此名为‘惹萨’,这也是我们王都的名字,你们汉人喜欢叫它为大昭寺。”

李齐物道:“天还这么黑,我们现在出发,是怕被人发现吗?”

朗结赞道:“这里离大昭寺很远,那里才靠近红山宫。”

李齐物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在他们身后的札玛止桑宫只是行宫,赤松德赞如今算是远离了权力中心。

他们扮成普通蕃民,悄然离开,走了两日,进入了王都,这里守备就森严了许多。

抵达了宏伟壮观的红山宫下,一直等到夜里,才有人来带他们去大昭寺。

一路上李齐物已听闻了这里是吐蕃的佛教圣地,到了之后,从外观看来确实也庄严巍峨。然而,步入小门,竟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寺内不见僧人,越往里走越感到阴森。

绕过钟楼,只见一口大钟已经坠落在地了,李齐物见钟上似有刻字,用手摸了摸,之后感到黏黏的,拿火把一照,赫然是血迹。

“这是什么?”

“别看了,走吧。”

他们走到一扇小门前,领路人去敲门,李齐物站在一旁等着,忽感觉踩到了什么,俯身捡起来一看,登时瞳孔巨震,骇然色变。

那是一根被生生剔掉血肉的骨头。

刮骨刀刮过的地方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白花花的颜色,衬得旁边的血肉愈发红艳。

“呕。”

李齐物连忙丢掉手里的骨头,抬头一看,却见小门边的筐子里全是这样的骨头。被他一丢,一颗眼珠子滚落下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进入吐蕃以来,本喘不过气,一天到晚晕乎乎的。遭此惊吓,终于是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知晕了多久,再醒来时,李齐物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佛殿里。

可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块巨大的案板,案板上摆满了皮肉,再上面的架子上有一排铁钩,铁钩上挂着尸体,摇摇晃晃。

这一惊不得了,李齐物连忙起身想逃,“嘭”地撞到了什么,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案板上滚落下来,昏暗中看着好像是一颗头颅。

“啊。”

他摔在地上,想到了长安,感到无比的想念。这趟来吐蕃,在路上他就花费了大半年,风霜雪雨,别说多辛劳了,可辛劳之后得到的竟又是这地狱般的惊吓。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李齐物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站在那。

月亮也从云里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称不上很漂亮,皮肤有些黑,身材消瘦,唯独眼睛很亮,带着笃定而智慧的目光,让人一见就感受到她的不凡。

“你……别杀我!”李齐物不由哭了。

“这便是唐廷的使者吗?薛白用人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听到“薛白”的名字,李齐物竟感到了一些亲切,大唐天子的旧名现今其实已经很少人叫了,而旧名渐渐不被人提及的过程,正伴随着天宝盛世的崩塌。

陛下名叫薛白时候,没那么可怕,大唐也正是歌舞升平。

“你怎么敢提陛下名讳?不不,你是陛下的故人吗?”

“我是他的弟子。”那女子道。

她身后自有人上前一步,道:“这便是吐蕃长公主。”

火把的光照亮了佛殿内的案板,只见上面放的是牛羊肉,至于地上那圆滚滚的头颅竟是佛像上的。

李齐物惊魂未定,此时才感到没那么害怕了。

“我并不是故意吓你。”娜兰贞道:“只是这里更安全。”

她进了这满是血肉的佛殿,四下看了一眼,道:“此处原本是圣地,如今却成了屠宰场,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这都是玛祥仲巴杰做的。”娜兰贞道:“他是我父王的母族,自从我父王去世之后他就把持国政。他为了维持权力,刻意推翻我父王的功绩,并要毁掉佛教。”

她说话时,李齐物目光向她身后瞥去,见朗结赞、野布东都在,还有不少汉人僧侣。

看来,唐廷灭佛导致不少高僧进入吐蕃,其中一部分人成了娜兰贞的助力。

“这封信,你们是如何得来的?”

李齐物道:“是我从达扎鲁恭的大帐里偷出来的。”

娜兰贞问道:“你亲手拿的?”

“是。”

“达扎鲁恭可有回信?”

“有,但我没有拿到。”李齐物道:“我进入他的帐篷时,回信已经被送走了。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表达愿意帮助玛祥。”

娜兰贞道:“你怎么知道?”

李齐物道:“因为我向他借兵,他曾问我,大唐是否会支持他扶立新的赞普。”

他终于渐渐想起来了自己此来的任务,又道:“大唐已经击败达扎鲁恭,他损失的兵马远比报给你们的要多得多,你们只怕还不知道吧?现在是对付玛祥的最好时机,因为达扎鲁恭一定没有能力再帮助他。”

娜兰贞以审视的目光盯着李齐物看了一会,冷笑道:“你想挑拨吐蕃内乱?”

“我没有。”

“被我猜中了,但不要紧。”娜兰贞道:“即使没有这封信,我也要除掉玛祥。”

李齐物道:“我此来,为的是等到赞普亲政,我便可带回吐蕃与大唐结盟的国书。”

“放心吧,国书会给你的。”娜兰贞道:“我今夜来,已经准备了要除掉玛祥的计划,但还需要你的配合。”

李齐物只好问道:“我该怎么做?”

娜兰贞道:“这次,唐军击败了达扎鲁恭,玛祥也有暂时休兵之意,他必然要与你们和谈。”

“是。”

李齐物指了指朗结赞、野布东,道:“我们是脱离于使团,当先赶路去见赞普的。使团会在三日之后,正式进入王都。”

“我知道。”娜兰贞道:“玛祥会在红山宫见你们,我们打算借机除掉他。”

李齐物一听,就感到了担忧,道:“那我也在场,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娜兰贞道:“你只要把这个送给他就好了。”

那是一颗呈椭圆形的玛瑙石,上面黑白分明地分布着一些图案,像是有九颗眼睛在注视着世间,看得李齐物头皮发麻。

他能感受到这个石头像是具有某种神性。

“这是什么?”

“天珠。”娜兰贞道:“苯教的圣物,相传是神仙佩戴的饰物,每当珠子破损或稍有损坏,神仙就把它们抛下人间。你只要把这颗天珠送给玛祥,他便会亲手将它送到神祠里供奉,苯教的神祠在红山之上,开凿在岩洞之中,外有石门。”

“然后呢?”

娜兰贞道:“我在长安黑市,买到了火药,并收买了一个苯教的大巫师,只等玛祥进入神洞,便将他困死其中,旁人只当他是死于天罚。”

李齐物又问道:“杀人不难,难的是他死后,你们收得了场吗?”

娜兰贞站起身来,在这佛殿内踱步着,看着昔日的圣地成了如今的屠宰场。

“你知道吗?释迦摩尼的神像,被藏在我们脚下两尺深的泥地里,它必然有再被挖出来的一天。就像是如今吐蕃百姓心中的愤怒,玛祥的所作所为已经天怒人怨,为了除掉他,我已准备了太久。”

李齐物看着眼前的女子,感受到了她澎湃的野心,让他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只见她嘴角微微一个冷笑,又道:“这些争权手段,还是你的陛下教会我的,待我除掉奸臣,吐蕃必与大唐世代亲善。”

~~

“如果有人轻易向你许下明显做不到的诺言,多半是在骗人。”

长安城中,薛白拿着一封书信看罢,这般说道。

信是达扎鲁恭写来的,在吃了败仗之后,表示愿意归还占据的河陇各地,让大唐可以重新与安西四镇往来。前提是,需要郭子仪亲自到鄯州与他会盟。

郭子仪也上表了,称愿意前往。

对此,杜有邻觉得,既然郭子仪愿意去,可见这件事是可行的,然而薛白却不答应,让他颇为困惑。

薛白不相信达扎鲁恭的诚意。

他确实很想尽快拿回河西走廊,但越是如此,越可能受骗。

交还河陇这么大的事,达扎鲁恭作不了主,得派人回王都禀明,可如今才过了半年,时间都不够他的信使往返,必然是骗人的。

“至于郭子仪的表态,那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这么做。”薛白道:“他被达扎鲁恭挟迫了,担心他一旦拒绝前往,朕会怀疑他的忠诚。”

杜有邻不免奇怪,道:“如果是这样,达扎鲁恭为何要般做?”

“或是想要引诱并除掉郭子仪?”

“可他刚败不久,本该是休养生息之际,怎会这么快就又生事端?”

杜有邻这般一问,薛白也疑惑了起来。

他铺开地图,看了许久,脑海中忽有了一个答案。

莫非是,封常清已经回到了安西?

所以,达扎鲁恭担心两线受敌,这才想试试能否施计除掉郭子仪。

若是如此,朝廷必然得要做些什么,为安西减轻来自吐蕃的压力才行。

薛白想到自己派去的使者也该到吐蕃了,但不知煽动起吐蕃的内乱了没有?

~~

与此同时,高耸入云的红山宫。

玛祥正在与臣下们商议迎接大唐使者之事,忽然,有心腹匆匆赶到,附在他耳边道:“大论,有人求见,他说事关大论的性命。”

一开始,玛祥不信,不欲理会,可最后他还是心念一动,道:“带到后面来见我。”

他起身往后殿走去,见到了一人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

“你说有人要害我?”

“是,赞普身边的益喜旺波前几日联络了长公主娜兰贞,商定要除掉大论。”

玛祥不信,讥笑道:“那女娃子,能成得了事吗?”

“长公主已经想好了计策,只等大论收到天珠,供奉在神祠里时就困死大论……”

听到后来,玛祥终于动容。

~~

两日后,李齐物再次抵达了王都。

他是偷偷摸摸地出城,回到使团当中,换上他的官袍,正大光明地进了红山宫。

在这里,他见到了吐蕃的大论,被称为“舅臣”的玛祥仲巴杰。

玛祥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长得像是一只山羊,且是领头的山羊。在这个名字都是以山羊命名的城中,有着极高的地位,排场比赞普还要大得多。

得益于尺带丹珠是一个明君,赤松德赞一登基就有了不少支持者,而玛祥的年纪也让他很难慢慢地削弱王室的声望。于是,玛祥选择了一个最激进的办法,以宗教之争来夺权。

在李齐物看来,玛祥如今权势虽大,但必然要失败。

因为吐蕃的人心不在他。

不过他们还是相谈甚欢,聊了一些艺术,曲乐、绘画、茶道、马球,都是李齐物喜欢的东西。

之后,李齐物奉上了他带的礼物,别的都是写在礼单上,唯独有个匣子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

“这枚宝石,却得要大论亲自过目。”

说着,李齐物打开了匣子。

周围众人顿时一片惊叹。

“是天珠?竟是天珠?”

之前只是听娜兰贞说,李齐物还感受不到蕃民对天珠的崇拜,此时眼看众人纷纷站起,他这才知此物了得。

他却没留意到,玛祥一见这天珠,眼神便有了一丝变化。

“这是神物啊,多谢李少卿。”玛祥深深行了一礼,问道:“可否让我将此神物送到祭台?”

李齐物连忙道:“既然赠与大论,自该由大论处置。”

至此,他感觉到娜兰贞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次日天还未亮,玛祥果然装扮了一番,带着高高尖尖的帽子,亲自捧着天珠,随着一众巫师登上了红山。

李齐物也被尊为尊贵的客人,随行在队伍之中,好奇地看着苯教的祭祀。

祭祀之后,玛祥念念有词,捧着天珠,转身进了神洞。

李齐物抻长了脖子,等待着变乱发生。他迫切地想要完成差事,返回长安。

这往返一趟,得花掉一年多的时间,再加上各种辛劳,只怕折寿三五年不止,到时也该让他享一场富贵了。

“轰。”

终于,前方的神洞一片摇晃,岩石被炸塌下来,轰然封堵了洞口。

“怎么回事?”

“是神罚!”

“大论触犯了神罚,是苯教的罪人!”

有许多人大声疾呼道,吓得那些玛祥的支持者们不敢上前去营救。

事成了。

李齐物心道可怜那老头要在山洞里被活活困死了,但他也终于可以回长安……忽然,变乱突起。

“拿下他们!”

“杀!”

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吐蕃甲士,执刀就冲向那些在大呼小叫数落玛祥之罪的人。

李齐物转头一看,眼神再次惊恐了起来。

他看到玛祥竟就站在前方,顿感头皮发麻,喃喃自语道:“这人,不是被困在神洞里了吗?”

温热的血泼了他满脸。

周围再次成了屠宰场,但这次,被屠宰的是一个个的人。

接着,已有甲士看向了李齐物、朗结赞等使者。

“别杀他们。”

忽有人挡到了他们面前,手持一枚令符,喝止了那些甲士。

“这是大论的令牌,你们还不退下?!”

这人身影小小的,可在这一刻的气势却比李齐物还要大,正是野布东。

看着他手里的令牌,李齐物不由在想,总不会是这小子出卖了娜兰贞的计划吧?

养不熟的白眼狼。

玛祥缓缓走到了血泊之中,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开口道:“谋反的是长公主娜兰贞、益喜旺波,去把他们全都捉来。”

“是!”

可想而知,王都会酝酿出无数的冤案,玛祥必会借着这次机会排除异己,清除掉支持赤松德赞的势力。

他看向李齐物,走了过去。

野布东双手拦着,道:“大论,这件事与大唐使者无关,大唐只管与真正说的上话的人结盟。”

玛祥深深看了这个奴隶一眼,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一把刀再次架到了李齐物脖子上,惊得他一个颤栗。

玛祥走近李齐物,道:“是唐主让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我到吐蕃只想和谈……大唐已经击败了达扎鲁恭,斩首上万,吐蕃若不想唐军踏过日月山,就把占据的河陇之地还回来,这才是我的条件。”

“天珠哪来的?”

“我是到了吐蕃之后,被娜兰贞的人绑了起来,她让我把这个送给大论,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玛祥的目光依旧杀气腾腾,甚至夺过了刀,作势要一刀劈死李齐物,可他还是忍住了。

今日他看似赢了,实则还是输了,原本可以有更恰当的方式夺权,可现在却走到了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局面,吐蕃国力大损。

玛祥心里很明确,这一切就是唐廷故意策划的,偏偏没有实证。

唐廷就派了这么些阿猫阿狗来,参与阴谋的朗结赞、野布东都是吐蕃人,一个破落户、一个甚至是不起眼的奴隶。

若向天下人说是他们把吐蕃赞普、宰相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会成为笑柄。

而且,眼下这个时节,也不宜与唐廷继续开战。

他终于是丢下刀,对着李齐物露出一个笑容,老脸皱得像是一朵菊花,实则皮笑肉不笑,杀气腾腾,格外吓人。

~~

娜兰贞今日就在红山宫中,远眺着神祠,等待着结果。

她已经作好准备了,玛祥一死,就迅速夺权,以迎回赞普的名义发号施令。

然而,那轰隆之声还没过多久,已有她的心腹跑来,道:“长公主,不好了,玛祥还没死!”

“怎么回事?他不是进了神洞了吗?”

“没有,是假的,消息泄露了,他提前做了安排。”

“快走!”

娜兰贞第一时间就赶到马匹前,翻身上马,直奔札玛止桑宫。

她得马上去救出赤松德赞,如此才可能有号领诸部落正面对抗玛祥的机会。

然而,还不等她奔出王都,两边忽然杀出一队人来,对着他们就乱箭齐射。

“嗖嗖嗖嗖。”

娜兰贞身边的心腹们于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她痛心不已,愈发用力挥鞭抽马,如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一路赶到山南,远远就见火光冲天,娜兰贞大急,加快速度上前,却见札玛止桑宫已经燃起了大火。

“该死!”

她愤忿不已,有心杀过去,但玛祥派出的人马已经封锁了前往札玛止桑宫的道路,她也只能暂时隐忍,保全自己。

很快,红山宫诏告各部,称长公主勾结大臣益喜旺波作乱,刺杀玛祥,并纵火烧死了赞普,所幸玛祥得到了天神的庇佑没有死。

又过了几日,玛祥就拥立了赤松德赞的堂兄弟牟芒如赞为赞普,并且通缉追杀娜兰贞。

~~

这段时间,王都一片混乱,冲突不断加剧,到处都如屠宰场一般。

李齐物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再也不能回到长安。

然而,待到玛祥好不容易暂时维持住了他的权力,竟是又见了李齐物,表示愿意答应朝廷的条件,与唐廷结盟,但需要唐廷承认新任的赞普。

李齐物于是肩负着传递国书的使命,踏上了回归长安的道路,这一走又是要大半年,他总有一种预感,这段路途只怕不会太顺利。

野布东依旧在队伍当中,李齐物原本深恨这个泄露消息的奴隶,但野布东反问了他一句话。

“阿郎也见过赤松德赞,他虽然年轻,但志向远大,很得人心。助他除掉玛祥,他以后成了一代英主,真的对大唐有好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奉命……”

李齐物心中有了猜测,便不再为难野布东。

他们又赶路一月,抵达了苏毗部落境内,某日宿在一间寺庙当中。

李齐物累得厉害,早早就睡了过去,睡得正香时,忽感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李齐物,你醒醒。”

他遂睁开眼,只见床前赫然站着几个僧侣,其中还有一年轻僧侣被绑缚着,十分面熟。

定睛一看,他不由惊呼起来。

“赞普……”

忽然,榻边的人用力捂住了李齐物的口鼻,只露出他那双满是惊恐的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才听到对方的声音。

“别再一惊一乍的,我就放开你,我们是自己人。”

(本章完)

第590章 背盟

密牢中油灯如豆。

随着烙铁在皮肤上烫出青烟,质问声再次响起。

“赤松德赞在哪里?”

被束在刑架上的是个短发的僧侣,抬起头来,正是益喜旺波,他紧紧抿嘴,一言不发,眼神如磐石一般倔强。

审问他的人已经连熬了好几个夜晚,打了个哈欠,自语道:“和尚不肯开口,只当赤松德赞已经死了便是。”

“明日再审吧。”

声音远去,密牢渐渐安静下来,益喜旺波环顾四望,寻找着一个能让自己死去的办法。

直到夜深人静,外面忽然传来了声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纤瘦身影走了进来,到了他面前,竟是娜兰贞。

“公主?你怎么来的?”

娜兰贞脸色疲惫,道:“我本以为你与赞普都被害了,但查到玛祥的心腹一直在秘密把人捉到这里。告诉我,赞普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哪里?”

“赞普,应该还活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益喜旺波道:“当年公主与巴赛囊出使大唐,带回来慧证禅师与他的一众弟子。这次刺杀玛祥失败,慧证禅师感应到了赞普有危险,提前带着赞普逃走了。我为掩护赞普留下,放火自焚,没想到被玛祥的手下擒住。”

娜兰贞听罢,先是喃喃道:“是慧证救走了赞普?”

但她隐隐还是感到不对。

自变乱以来,她一直在千辛万苦地寻找赞普,可慧证救出赞普之后,不仅没有联络她,似乎还在避着他。

得了这个线索,娜兰贞就派巴赛囊调查禅宗僧侣,没多久,巴赛囊让人禀报她,查到了此前陆续有一批禅宗僧侣前往苏毗部落的地盘,而这也正是唐廷使者归还的方向。

“赞普跟着使者逃往唐廷了?”娜兰贞心里猜想着。

她不由又想到了薛白。

以往她深恨过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坚韧与强大,这给了她不少力量,让她得以去效仿。这些年,她拼命地努力,就是想要变得像他一样。

渐渐地,在她心里,薛白成了一个沉稳可靠的盟友,至少暂时而言是这样,所以她迫切地想与他结盟。

娜兰贞马不停蹄地往唐廷使者的方向追了过去,她风雨兼程,每日餐风饮露,终于打听到了他们的动向。

在当惹湖边,一个牧民告诉她,数日前唐廷的使者从此处经过,且队伍中带着一队僧侣。

娜兰贞大喜过望,疾驰到马儿力竭,不得不停下来,在一座密宗的禅院里宿下来。入宿时她总觉得那老僧看她的眼神不对,夜里便留了个心眼,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便倏然起身。

“公主,老僧想带你去见巴赛囊。”门外的老僧道,“他受了重伤,强撑着想告诉你一件事。”

娜兰贞也是胆大,毫不犹豫就随着老僧去了。

到了一间僧舍,推开门,只见巴赛囊躺在那,身上的箭矢都没有拔掉,他浑身有好几处伤口,敷着香灰,被涌出的血液糊成了一团,脸色腊黄,已是奄奄一息。

“巴赛囊,谁把你伤成这样?”

“可算等到了公主……是唐廷……掳走了赞普……”

娜兰贞上前,道:“你说什么?”

“是唐廷使者把计划告诉玛祥……出卖了我们……”

“怎么会?他与我们结盟了。”娜兰贞摇头道:“他们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在她印象中,薛白与颜真卿都是正气凛然之人,推崇的是仁义礼智信。

巴赛囊喃喃道:“一开始我也不信,唐廷以大国自居,好颜面……怎么能做背盟之事……但他们……是敌国啊!”

“噗”的一声,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原本凭着意志支撑着,想要把消息告诉娜兰贞,现在这口心气散了,再也支撑不住,死在当场。

娜兰贞颓然坐在地上,发愣了很久。

自从玛祥摄政以来,一直在对大唐的边陲发动兵事,先后占据了河西、陇右诸地。还在年年秋收时进犯大唐,甚至支持达扎鲁恭兵进长安。

所以,她以为,自己与薛白有共同的敌人,只要除掉玛祥、达扎鲁恭,吐蕃与大唐就能和平相处。

她太天真了,她所谓的诚意与信用,薛白根本就不屑一顾。

国与国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

削弱吐蕃对大唐有利,薛白就会毫不犹豫、极尽所能地去做。

现在让玛祥以残暴手段镇压反对者而强行夺位,最能削弱吐蕃,薛白就这么做,等到玛祥真控制了局势,薛白就会把赤松德赞送回来,再一次地掀起内乱。

至于个人的交情与立场,相比这些,屁都不是。

“该死。”

“该死。”

一些原本被忘记了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娜兰贞的脑海里,那些死在南诏的吐蕃将士,那些她被俘受辱的点点滴滴。

她怒骂了两声,紧紧攥着刀,眼神中透出杀意来。她还没输,她要救出赤松德赞,回来主宰吐蕃。

到那时,一个强大无比的吐蕃国,将把唐廷肆意蹂躏。

~~

长安。

上元三年过去,薛白更改了年号,为“正兴”,取的是“拨乱反正,中兴大唐”之意。

正兴元年,己亥年,猪年。天下无大事,去岁二圣驾崩、吐蕃犯境,暂时的动荡之后,国事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薛白正式执政的第一个年头,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不出错”,因他常常扪心自问,他登基称帝与李亨、李俶的不同在哪里?或者说能给大唐带来怎么样的改变?想来一是他脑子里带来的后世那些工艺与规律,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建立基础;二是对大唐本身的问题进行修正,最大的问题有两个,藩镇割据、税制改革。

在位期间能够完成这些,薛白相信大唐一定能在自己手上更为强盛繁华,但藩镇与税制的解决与形成都在于阶级矛盾,一动就要动到大唐的根基,不能操之过急。

他愿意先花上数年的时间,安稳民生,积蓄国力,培养可用之才,同时也增加个人的权威,待到日后鼎故革新,才能从容不迫。

因此,这个正兴元年,薛白最在意的是创造一个安稳太平的外部环境,他不像李隆基大举征兵伐青海,而是在一场战事之后,暂时利用外交手段迫使吐蕃无力再发动战争,之后就是等着封常清从安西四镇传来消息。

待解决了西北的问题,薛白想要到天下各地巡视一番,肃清吏治,从地方上开始解决矛盾,进行税制的改革,亲自督促,避免出现好的政令实施下去却变成害民的恶政。

他还让江南东道设计了海运衙署,建造海船,期望往后大唐的船只扬帆海上,带回更多产的粮种,亦宣扬大国的威仪。

这些都是后话,风平浪静的日子里需要他耐心等着。

另外,进入了正兴元年,青岚、李腾空先后诞下了一子一女,使得原本有些清冷的宫城添了几分喜庆。

朝臣们自然是恭贺薛白,但也留意到一向以风流著称的薛白如今真正册封的妃嫔并不算多。

最后却是杜五郎得了杜有邻的授意,求见薛白时开口提醒了几句。

“不如你再册封些妃嫔,开枝散叶,让我们这些元从之臣更安心些吧?”杜五郎四下一看,见殿内无人,拿起御案上的苹果啃了起来。

薛白批着奏章,头也不抬,道:“好啊,便先册封媗娘、妗娘。”

“咳咳。”杜五郎啃着苹果被呛了一下,摆手道:“免了免了,阿姐们便是答应,阿爷也会打断她们的腿,别家错了辈份无妨,在我们家,最重的就是声誉。”

薛白道:“那我册封十七娘如何?”

“不可不可。”杜五郎摆手道,“她与你同是宗室。”

“瑶娘呢?”

“开什么玩笑。”杜五郎忙不迭应着,道:“还有,瑶娘的姐妹也别不必再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旁人背地里议论是一回事,你摆到台面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白沉吟着,道:“不瞒你,我近来与季兰子时常相见,我不想负她。”

“你认真的?”杜五郎捶了捶脑袋,道:“你们私相授受,我当不知道便是,不过这也是一个同姓,明面上册封亦不恰当。”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你何必跑来多嘴?”

“还有念奴、谢阿蛮嘛,你再想想,你还有哪些对不起的红颜。”

薛白倒是由此走了神。

他并没有真的在想自己还对不住谁,只是想到,其实还有个办法能给身边人一个名份。

“对了,你听说了吗?”杜五郎忽道:“和政郡主的事。”

“她怎么了?”

也只有杜五郎敢与薛白说这些,凑近了些,以闲聊家长里短的语气说起来。

“她被退婚了,前两年玄宗皇帝不是给她选了一个夫婿吗?崔氏子弟,好像名叫崔玫,婚期本是定在上元三年,结果一场宫变,你杀了忠王。听说,她连婚帔都披好了,结果崔家担心被牵连,死活不愿娶她,现今她成了长安城的笑柄。”

杜五郎说得唏嘘不已。

薛白听了却没多大反应,道:“与我说这些做甚?我还能逼着崔玫娶他?”

“你可以下一道旨,让崔玫知道,你并不会追究忠王的女眷。”

“操心不到这些。”

薛白合上手中的奏折,面对杜五郎的神态严肃了一些,道:“朕今日见你,乃因这封折子。”

“什么?”

杜五郎先是以朋友的语气问了一句,之后神色一凛,拱手道:“臣听着。”

“当年朕招降了田承嗣之后,让他率领范阳降卒随朕北伐史思明,你觉得此事朕做错了吗?”

“臣岂知这些?”杜五郎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但真认真一想,还是能回答出来,道:“范阳降卒之妻子儿女皆在故地,归心似箭,随陛下北伐,自当奋勇,留在关中反生事端,陛下此举,自然是没错。”

薛白把手里的奏折丢给了杜五郎。

杜五郎打开一看,只见奏折是颜杲卿写的,只略略提及了河北的军屯一事,主要说起的是回纥内乱导致的一系列影响。

叶护、移地健二人分裂之后,叶护被赶到了葛逻禄的部落,移地健则派兵南下,其兵马在大唐边境盘桓了一段时间,便开始劫掳边境百姓。

颜杲卿主政一方,不擅长行军打仗,所幸麾下猛将如云,田承嗣、张忠志、侯希逸、刘客奴等将领纷纷领兵出击,击败了移地健的兵马,范阳、卢龙军虽然叛变过,但这些年兵士对待外敌一向强硬,不坠大唐男儿的威名。

这封折奏,便是颜杲卿递上来报功的,为将士们请赏,比如任田承嗣为范阳兵马使。

他还在折奏里称,眼下外敌犯境,暂时不宜削弱节度使之权,因为现在范阳是颜杲卿、袁履谦在主政,若是把一郡大权分散到各州县,外寇来时,难以统筹御敌,且倘若把节帅权力一分为四,他反而压制不住。

最后,颜杲卿还问朝廷,是否收到了朔方的奏报。

杜五郎看罢,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薛白问道:“看出问题了吗?”

“陛下莫非是怀疑颜杲卿贪恋权位,想要自己当节度使,这才不支持陛下削弱范阳节镇的权力?”

薛白道:“他说的是实情,并非是为了揽权。”

杜五郎道:“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范阳的问题在颜杲卿还是在田承嗣、张忠志等范阳旧将?”

杜五郎遂思忖了一下,感受到了颜杲卿奏折里似有镇不住田承嗣等人之意。

之前薛白亲镇范阳,还能压得住这些骄兵悍将,现在回纥一旦南掠,他们重掌了兵权,再想让他们交出来就难了。

哪怕是薛白信任的颜杲卿、袁履谦能镇守住,但也必须手握所有权力,长此以往,不也就成了范阳旧将,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

“陛下是说,问题不在这些人,而在于藩镇的权力?”

“你可有办法?”

“臣是最愚钝的,怎么能与陛下商议这些要紧事。”杜五郎道,“无非是……派出监军?”

薛白摇了摇头,先略过范阳的问题不谈,又指向了奏折上最后一句话,道:“颜杲卿这是在提醒朕啊。”

杜五郎目光看去,讶然了一下,问道:“陛下莫非是没有收到朔方的奏报?”

“嗯。”

如今的朔方节度使是仆固怀恩。

这人一向是以忠诚自居,偏偏被李亨父子激怒之后占据着朔方的几座大城,也不肯交出兵权。此前,薛白一直顾不上他,只好安抚招降他,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但,仆固怀恩当年为了助李亨向回纥借兵,曾嫁女于回纥,移地健正是其女婿。

现在,移地健南掠大唐,不去侵扰更近的朔方一带,而是直接向东跑去范阳、平卢。而仆固怀恩一个字都没有上报朝廷,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也许是移地健不想招惹老丈人,仆固怀恩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双方已接触过,达成了共识,移地健因此去侵扰大唐别处,仆固怀恩故意隐瞒不报。

颜杲卿说现在的局势不安稳,不适合削弱范阳节镇的权力,显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防备仆固怀恩。

杜五郎于是有些被吓到了,道:“陛下,这么大的事,该找宰相商议啊,臣担不起的。”

“找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去见一趟仆固怀恩。”

“什么?”

杜五郎一听,脸色就发白了,嚅了嚅嘴,道:“朔方那种地方,那些骄兵悍将,我……”

“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最能代表朕的诚意,代朕转告他,朕不愿与他心生猜忌,他是坦率的汉子,只问他,朕能否再相信他一次。”

~~

一眨眼,正兴元年就到了下半年。

有许多商贾南下采购了茶叶、蜀锦等货物归还长安,等待着朝廷打通西域。有的等待了半年,有的甚至已等待了一年之久,然而,朝廷虽击败了吐蕃的入侵,却还没有兴兵收复河西的意思,商贾们议论纷纷,都说被年轻的皇帝骗了。

薛白也有些焦急,西域的商路不通,长安的物资就只能靠天下供给。只入不出,相当于原本是一池活水,如今成了死水。

只到中秋节后,这日,颜泉明忽然求见。

他往常觐见都是前一日就递交奏折,今日一改常态,薛白遂心念一动,已有了预感。

因此,颜泉明一进殿,薛白便问道:“可是使者回来了?”

“正是!李齐物等人归来,且带来了玛祥的使者,陛下可要现在就见?”颜泉明也很兴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事成了,赤松德赞就在队伍当中。”

薛白长舒一口气,并不急着见这些人,而是看向了地图。如此一来,原本被卡得死死的棋局就能盘活了。他可以把一部分川蜀的兵马调动到秦陇,准备打通西域。

甚至只需要作作样子,通过谈判的方式拿回河西诸城。这是最好的结果,到时他便可把郭子仪再调往朔方,镇住仆固怀恩。

也能够调换范阳、平卢的将领。

当然,冷静下来一想,这些计划能顺利达成的前提是安西、北庭诸镇都还在,或者说都还心向大唐。

倘若安西、北庭都已臣服于吐蕃了,收复河西就成了毫无意义的事情,朝廷在西北碰了壁,连带着朔方、范阳、平卢的问题也会变得更加的棘手。

~~

与此同时,灵武。

封常清曾经从这里率军北上,取道回纥前往安西。

在他们离开了近两年之后,终于有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地从北方回来,乘着骆驼,在风沙之中赶到了灵武城门下。

有朔方兵士上喝问道:“你们是谁?!”

那一小队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粗糙,风霜满面,愣愣看着城头上摇晃的大唐旗帜,发呆了许久。

他摊开双手,看向苍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唐?大唐!”

“万里归途,整整一万余里,我们终于走完了。”

随着这两句话,这中年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哭,引得身后的同伴们纷纷抽泣,他们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浑浊的泪水滴在那一双双磨破的脚上。

城门守军不由动容,问道:“你们是从何处来的?”

“安西、北庭都护府还没有降!”

那中年汉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是谁,而是用力捶打着胸膛,铿锵有力地说道。

“这些年河西陷落,长安音讯全无,吐蕃大军连番攻打,但安西军还是守住了!”

守城士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汉子,道:“安西四镇还在?”

“还在!”

“北庭都护府还在?”

“还在!”

中年汉子答过,双手按在那守城士卒的肩上,问道:“长安呢?长安还在吗?”

“长安……当然还在。”

中年汉子这才道:“末将曹令忠,北庭留后杨志烈将军麾下,奉命归京,上报西域情形,我等虽孤悬万里之外,然大唐军旗未坠。”

“快!快报于节帅!”

城门打开,守门士卒翻身上马,向城中节帅府疾驰而去。

节帅府,正厅。

杜五郎双手捧着一个杯子,杯子里的酒水正泛起涟漪。

他的手正微微地颤抖,面对仆固怀恩,他察觉到了危险,不免有些心虚。

“我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朝廷总是疑我!”

杜五郎才转达了天子问候之意,仆固怀恩不仅没有表现出恭敬,还大手一挥,愤愤不平地说起来。

“想来也是情有可原,此前在泾原,我对忠王掏心掏肺,尚且见疑。当今天子,我更是起兵与他交战过,他如何能信我?!”

“不是这样的。”杜五郎连忙道:“陛下遣我来,恰是因为信任。节帅你想啊,我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若是怀疑你,我岂会置身险地?”

仆固怀恩轻呵一声,不以为然。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杜五郎此来,是因为回纥内乱。

“若我说,回纥内乱之后,我确实与移地健有过联络,你待如何啊?”仆固怀恩问道。

薛白说的没错,他果然是个直率之人。

但杜五郎见他这么坦诚,反而心里猛颤了两下,背上有冷汗流了下来,暗忖这都告诉自己,莫不是已打算杀自己灭口了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