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第1108章 倾诉

第1108章 倾诉

京师二月,果真只是下了一点小雨,随即就没有继续下了。

这时候气候越冷还暖,反反复复的,而林延潮就在这时,很不恰巧的生病了。

之前是装病,而这会则是真病。

林延潮半卧在病榻上,手边是一叠的公文,整个人发虚,身子没有半点气力。

他躺在塌上想起穿越前,单位里领导常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常有人请病假,领导就说了一句,请来请去,早晚假病成真病。

林延潮想起这句话,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这可真算是一语成谶了。

看来前段称病在家的日子,自己枸杞泡茶喝得不够多,没起到养身的效果。

要闲得闲不得,要忙得忙不得,多少人困扰在其中。

算算进京这几年,公务缠身,自己也没有多少日子陪伴家人及两个儿子,特别是浅浅刚为自己诞下一儿,但自己对她们母子的关切,却是反而远远不及当初林用出生的时候了。

人无论事业再大,功业再高,但后半生的平静和幸福都是要归于家庭之中的。

想起远在福州老家的亲友,师生,同窗,故乡的风景,林延潮内心深处生起眷念,没错,在京为官这么多年,他是有些想家了,怎奈手中的事太多,又放不下。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触动心底那一根弦,迷迷糊糊中回到了当年在老家的老屋,当年读书时住过的地方,以及书院。

林延潮在病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这时感觉身旁有人说话。

“回禀夫人,部堂大人的病是积劳成疾,故而偶感风寒,今日,我这里有个方子,服一帖药就没事了。”

“有劳大夫了,展明立即陪大夫去抓药。”

“启禀夫人,礼部的汪郎中来了,有事要禀告老爷。”

“先拦着,没看到老爷病了吗?”

“是。”

迷迷糊糊听闻有公事,林延潮挣扎着就要起身,然后立即感觉被拦住。

但听林浅浅道:“相公你都病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想着给朝廷卖命。皇上给你多少钱?我来给!”

林延潮闻言想笑,伸手从林浅浅手里接过茶水来道:“我当官又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啊?你瞧瞧,诺大一个礼部衙门,少了你仿佛就转不动了。你上面不是还有个尚书吗?他乐得一身清闲,倒是让你来干活。”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当官的有多少事忙就有多少权力,这道理他没办法与浅浅解释只能道:“也罢,先叫那位汪大人进来,我与他说几句话,就不见其他人了。”

“不行!”林浅浅坚决地道。

林延潮有几分无奈,当即道:“那吩咐济川让他提我处置,我衙门的事他多半都知道。”

林浅浅这才听了,然后对林延潮道:“喝下药就好好睡下,我陪着你。”

说完林浅浅轻轻地握住林延潮的手,然后又担忧地道:“你这身上热,手上冷,诶,怎么也不好好爱惜自己。”

林延潮点点头反手握住了林浅浅的手,在掌中细细摩挲,心底倒是平静了许多。夫妻间保持着默契的宁静,倦意袭来,林延潮渐渐合上眼睛。

不久门外又禀告道:“丘师爷从通州赶来了。”

林延潮当即眼睛一睁道:“立即叫他进来。”

“不行!”林浅浅要阻止,却见林延潮伸手一止道:“丘师爷,我是一定要见。”

林浅浅知道林延潮这么说,自己是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了,只能道:“那不许见太久。”

林延潮点点头。

片刻后丘明山入内,当即道:“属下方到京师就听闻部堂病了,心底十分挂念。”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你我都是办大事的人,眼下到了要紧时候,什么事也要放在一旁。我的病无大碍,坐下说话。”

丘明山称是,坐在一旁。

林延潮道:“去年张绅的事你办得很漂亮,他现在仍押在大理寺,还有今年漕运的账本我也看了,甚好!”

“多谢老爷夸赞,这都是属下应该的。”

“但有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说着林延潮将丘明山不足之处一一道出,听得对方背后冒汗。

说到这里,林延潮话锋一转道:“对了,之前我让你打探张鲸的底细,办得如何了?”

丘明山道:“回禀老爷,属下亲自去了张鲸的老家新城一趟,找到了张鲸几名亲戚,这些人都是张鲸的远房,谈不上什么交情。”

林延潮徐徐道:“不错,张鲸来京这么多年,若是交好的亲戚,早都一并随他鸡犬升天了。你要拿着这些人要要挟不了张鲸的。”

丘明山道:“是,属下开始也这么想,后来在新城住下来,作为过路的商贾,骗取了她们信任,然后多方从他们口中打听张鲸过去的事,倒还真让属下打探到一二。”

“说!”

林延潮称病休息了数日,即是回衙视事了,但病还没有完全好妥帖,算是带病上岗。

这时候右侍郎徐显卿已是到任了,因林延潮称病,倒是错过了他的接风宴。

徐显卿入内后,林延潮笑着道:“徐部堂到任,我还未道贺,还请恕罪。”

徐显卿笑着道:“岂敢,林部堂人虽未至,但你的厚礼我心领了。你的脸色如此苍白,看来病还未痊愈啊。”

林延潮勉强点点头道:“劳徐部堂惦记,不碍事了,请坐。”

徐显卿没有入座,而是低声道:“今日来是有些体己话来与宗海说的。”

林延潮闻言看了一眼堂下正在办事的衙门书吏们,当下道:“也好,我们到后堂说话。”

于是林延潮,徐显卿二人在后堂坐下,徐显卿二话不说,从袖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林延潮的面前。

林延潮看了这银票面额在一百两以上,然后问道:“徐部堂是什么意思?”

徐显卿伸指敲了敲道:“请宗海帮徐某一个忙!”

林延潮道:“还是请你直言。”

徐显卿道:“我想见元辅一面!”

林延潮一愕,徐显卿是申时行的同乡,二人相识比自己还早,怎么会要自己引荐呢?

林延潮道:“申府的大门,徐部堂又不是不知往哪里开,此话从何说起?”

徐显卿叹道:“实不相瞒,当初我入值教习堂时,与张鲸多有往来,这几年在翰院之中,也曾……也曾违心帮他做了不少事……”

林延潮听了心底笑炸了,但面上却是‘大惊失色’地道:“徐兄,你这不应该啊!你可是素来……怎么可以结交阉逆?”

徐显卿道:“余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来余也不图什么,只是忌惮这阉贼手中权势,我不图谋能给我好处,却不能不怕锦衣卫,东厂。”

林延潮当即责备道:“徐部堂,你此情我可以理解,但我等君子身正不怕影斜,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何必怕被张鲸这样的小人要挟!”

徐显卿怒道:“林部堂你是来教训我的吗?那就当我没来过。”

林延潮不说话,笑了笑。徐显卿犹豫了一下动了动脚,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徐显卿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声音道:“宗海,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之前我升任礼部侍郎之事,就是被张鲸搅黄了,此阉贼素来是翻脸不认人。他要挟于我说这一次他若是不保,那么也鱼死网破,将我以往那些事都禀给圣上知道!”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与我一道去元辅那求情?”

徐显卿点点头道:“不错,宗海,我现在实在无颜见元辅,只有托给你了,平心而论这几年你在翰林院,我待你不薄吧。”

林延潮心想,二人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这不薄从何而来。

“就算没有深厚交情,但你我同僚一场,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林延潮道:“此事太难,徐部堂能找的人还有不少吧,为何……”

徐显卿将银票从桌上向前一推道:“我只信得过宗海。”

林延潮看了一眼银票心想,我的人格就被人看得这么低吗?

林延潮道:“也罢,我姑且试一试。我们一起去元辅府上吧。”

徐显卿点了点头,林延潮知道徐显卿自爆把柄给自己,也是以后向自己靠拢的意思,自己若这一次摆平了此事,那么徐显卿以后就会投靠自己。

不久申时行府上,林延潮在书房里等了一会才见到申时行。

申时行虽辞职不理事,但府上客人却是不断。

但方才来的却不是客人,而是宫里的中使。原来中使捧着奏章到申时行的府邸,请申时行批改,却给申时行原本封还回去,狠狠地驳了天子的面子。

林延潮不得不说,申时行这气发得很有道理。

官场上面对上头不合理的请求,不是逆来顺受的,也不是直言顶回去,而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常的表达。

这一次封还圣旨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在于慎行默许,高桂上疏攻讦申时行的时候,天子不是站在申时行一边,而是下令彻查此事,就很伤了申时行的心。

人家可是帝国宰相,连一个女婿中举的事,都被言官拿来说事,脸都被打肿了,饶伸再一疏,直指人家是奸相。

你再不狠狠处置,那么我也真的不想干了。

奏章哪里来哪里去,你另外找人吧,我撂挑子了!

申时行封还完天子的圣旨,即到书房见了林延潮并道:“正要找你来商量!”

林延潮道:“恩师,容学生先禀一事……有关于礼部右侍郎徐部堂的。”

(本章完)

1125.第1109章 栽培

第1109章 栽培

申府的书房。

乃是仅次于天子御书房的存在,倒不是这里有多精致,虽说以申时行的地位摆在这里,书房的器物都是价值不菲。

申府的书房价值在于这里有大量朝廷机密公文,以及申时行与各地督抚来往的信件。

以往林延潮来申时行府上时,申时行很少在书房接待自己,但自升任侍郎后,到是在这里见的居多,这是一等不同于平常人的信任。

然后林延潮将徐显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申时行没有说话,而是眉头紧皱从太师椅起身站了起来,林延潮立即上前搀扶。

虽说申时行上了年纪,但搀扶这一下并无必要,但这些虚礼还是办的。

申时行走到那张花梨大理石书案边,在案上的三层匣子找了一番,然后取出几封信来,丢在林延潮面前然后道:“这几名大臣眼下都有把柄被张鲸拿在手里,写信来与老夫求救,或者说是恳求。这些官员官还不小,不是各省封疆大吏,就是部寺京卿,他们中有的还是名儒,或者是以清廉操守著称,甚至有人那边还在大义凛然地上疏弹劾张鲸。”

林延潮看了一眼案上几封信,张鲸多年掌管厂卫,肯定是刺探了朝中大臣的不少私密之事,拿来作为把柄掌握在手中。

看来张鲸还是很有政治智慧的,他早料到自己会有这百官弹劾的一日,所以他平日留心收集了这些包括林延潮的,而到了最后时候拿出来作为底牌使用。

说到这里,申时行又道:“这些人也罢了,公望与我相交多年,我屡次交代他为官一定要小心,不可授人口实。老夫本以为他有几分清名,因此知道洁身自好的道理,哪知他竟与内官结交,还是张鲸这样的人,不说是天子之大忌,在百官眼底也是不耻的。

说到这里,申时行看向林延潮:“徐公望他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来见老夫?”

“回禀恩师,徐部堂就在厅外!”

“老夫暂不想见他!”申时行捏须,然后坐在书案之后审视过来。

林延潮感觉到申时行的目光连忙道:“恩师还请息怒,徐部堂也是一时不慎,他平日还是端正自持。”

“那你是来替他说情?”

“学生不敢。”

申时行道:“老夫生气归生气,但当今这官场也少有几个人可以摘得干净,这不查各个都还是清廉刚正,一查就坏了。所谓茅坑不臭搅起来臭,正是道理。”

这时候申时行话锋一转:“老夫也有心整治官场,但怎奈圣上对老夫不是全然放心,这几年言官动则攻讦枢辅大臣,走了李植,江东之,赵用贤,还有高桂,饶伸,令老夫束手束脚,不能放手而为。”

林延潮揣摩申时行这些话的用意,申时行很生气?

申时行对于天子素来是逆来顺受,言官骂他,他一向都是唾面自干,天子要重责骂他的言官,申时行反手给言官就是……求情。

不过现在他已不是刚刚为宰相时了,当国近六年,下面的言官仍是动不动指着鼻子就骂,这宰相当的有毛意思,于是老实人发火了。

当然申时行只是表面老实人,之前天子要下诏狱拷问马象乾,申时行以辞官相保,还算是情理之中。

那么这一次他以拒绝票拟奏章的方式向天子抗议,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展示很强硬的态度。

林延潮揣摩申时行的言下之意,然后顺着话头道:“恩师,这几年言官实在太过放肆,目无尊卑了,朝堂大臣如何自处。学生揣测恩师心中是否打算将张鲸的事放一放,既给皇上留了情面,也保住了这些大臣要员,然后转手对付这些言官,让他们以后行事知道分寸。”

申时行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老夫到有此意,你怎么看?”

林延潮心想,此举对于申时行而言,实在是一举三得,一,保住张鲸得到了皇上的人情,二,打击言官,保住了自己地位,三,就是这些大臣被保了下来,以后肯定成为申时行的党羽。

再说申时行当初本就不想对张鲸动手,他的目的是维持朝堂上政治平衡。

林延潮想到这里,忽转念一想,不对,申时行绝不是这么想的。

申时行问道:“宗海在想什么?”

林延潮道:“学生忽然想起白门楼来。”

申时行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林延潮道:“当年吕布被擒后,在白门楼上见曹操言,缚太急,乞缓之。

曹操说,缚虎不得不急。

吕布向曹操求情,说公为正,布副之横扫天下不难也。

曹操问刘备怎么看?

刘玄德说,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于是曹操杀吕布。”

申时行问道:“宗海又在以古喻今?”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南北文武百官皆上疏弹劾张鲸,张鲸性命可谓在旦夕之间,一旦恩师放弃这个机会,张鲸权位更加稳固,这就是缚虎容易纵虎难了。”

“而且张鲸今日能将这些官员把柄抓在手里,他日难保他不用同样手段对付恩师啊。”

申时行闻言笑着道:“张鲸平日不是不想,他对老夫多有刺探,只是老夫素来谨慎,就算被他拿到一些,也是无关痛痒,他扳不倒老夫的!”

林延潮道:“恩师实在是高明!学生佩服。”

申时行摇了摇头道:“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宗海也。”

“恩师谬赞。”

申时行伸手按了按,忽道:“有一事老夫一直没有与你提及,半年之前,老夫入宫面圣,不知聊了什么,老夫以年纪老迈为由,提起增补阁臣之事,此事当初王山阴丁忧时,老夫就曾提过一次。天子说,申先生身子一向康健,怎么突然有病提起这件事,你去后有谁替朕来处理国事?”

“老夫答说,此事朝廷自有制度,如臣去位之后自有次辅许学士补上。”

“天子说,许先生不行。老夫答说,那还有三辅,以及丁忧在家的王先生,天子点了点头,这只有两位。老夫说,所以臣才提议增补阁臣。”

说到这里申时行停顿下来。

林延潮低下头,不想申时行看到自己脸上的波动。

申时行继续道:“天子说,你看当今朝堂上谁合适?老夫说,依照朝廷惯例,内阁出缺,当由五品京卿以上官员廷推而决。天子却说,这不是君前奏对,不过是君臣闲谈,问老夫心底有没有意许人选。”

“老夫说,历代阁臣中唯先帝在时,可谓名臣辈出,眼下朝堂上暮气甚重,官员懒散,老夫想举荐年富力强,敢于任事的大臣入阁,做一些革除积弊的事,一新朝堂气象。”

林延潮心底微微波动。

“天子说,三辅,四辅都是足以任事之臣,朕要的是老成持重,能替朕调和阴阳的大臣。”

“老夫说,老成持重之臣朝中不乏其人,怕是才具担当不足。”

“天子说,才具,可以栽培,至于担当就看用在何处上了。譬如有的大臣,他的才具和担当朕从不怀疑,可以委以重任,但入阁就不用了,朕说的大臣,就有礼部右侍郎林延潮。”

这话林延潮虽已经从顾宪成那得到一次答案,但从申时行口里再说一遍,还是够令他不爽的。

当即林延潮忍不住咳了起来,一来是气的,二来也是病还没好。

林延潮咳完很是难受,仍是道:“学生多谢恩师举荐之恩!是学生不中用,辜负了恩师栽培的苦心。”

申时行道:“你不必谢,老夫又没向天子直言推荐你,看你脸色甚是苍白,怎么你的病还未痊愈?”

林延潮道:“多谢恩师关怀,学生的病不妨事。”

申时行道:“天子之言不过是一时,但时过境迁,人会变,话更会变。你眼下保重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林延潮勉强笑了笑道:“劳恩师牵挂,学生一直都有用枸杞泡茶。”

申时行点点头道:“这不是养身的办法,今日你来与老夫言徐公望的事,倒令老夫想起你也有把柄在张鲸手上,他没有胁迫你?”

林延潮答道:“张鲸说得客气,只是让学生哪里来,再从哪里回去。”

“那你如何应对?”

林延潮道:“天子猜忌不让学生入阁,那么学生再在朝堂上候下去也是无济于事,终老于田园未必不是人生一美事。恩师,学生去意已决,临去之前也算为恩师做一些事,但以此报答恩师多年的栽培之恩,却不足万一。”

申时行正色道:“糊涂!你今时今日之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怎可轻言说弃就弃。就算不入阁相,就不能事功了吗?一点挫折都受不住,如何能成大事?”

林延潮心道,我就等你来安慰我这一句。

“恩师,学生知错了。”

申时行温言道:“天子的猜忌你不要介怀,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对臣子肯推心置腹的,目前,天子对你还是信任的,只是入阁之事会有波折。你不要为此忧心,只要老夫当国一日,就会向天子举荐你一日。”

林延潮头抬起,起身颤声道:“恩师,不必为了学生触怒陛下。”

申时行却道:“老夫自有分寸。”

林延潮当即道:“恩师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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