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老东西

“本伯乏了,尔等,送本伯入东山堡歇息。”

这不是郑伯爷在刻意地想要表演什么,而是他真的累了。

砍杀了这么久,中途还被魔丸附身了一次,能坚持到现在没有瘫倒下来,已是殊为不易。

且看剑圣都已经衣衫染血,足见这场厮杀,到底是一种多深的煎熬。

累,

是真的累,

但他还不能睡下去,

至少,

郑伯爷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依旧得继续发挥出自己的价值。

战事一开,双方各数万人命卷入其中,自下而上,其实都不得幸免,每个人都牟足了劲,就为了那最终的一个结果;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中间模糊地带可供选择。

再累,再乏,

也得继续强撑着。

先前的反击,是他以帅輦和自己的这一身金甲,强行凝聚了中军和溃军砸回去的,现如今,虽说因为金术可的神来之笔,使得自己这边的楚人开始崩溃,但战局,确切地说,是整个大局,还没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

杀戮,鏖战,还得继续下去一段时间。

但晨曦已现,如此局面之下,风向其实已经被扭转了过来,现在,除非楚人那边还有一支未动的生力军派入,否则,楚人在东山堡外逗留越久,其境地,就越是尴尬。

到底是燕强楚弱的格局,那位大楚柱国固然以奇招近乎形成了翻盘,但只要郑伯爷这里撑下来了,再换一口气的话,奇招,就注定不得长久。

虽然,此战就是胜了,郑伯爷这边,也注定是一场惨胜,但,还是值得的。

胜利代价付出的值当与否,其实是在于对手的层次,大楚皇族禁军,加上那位柱国以及那面火凤旗。

怎么算,

都是赚!

“送伯爷入堡!”

“送伯爷入堡!”

原本拖行帅輦的马匹,在先前的厮杀乱战中,近乎完全死伤或者逃跑,但这没关系,一众燕军士卒开始用人力,推动着帅輦继续前行。

“郑”字大旗依旧飘摇,

帅輦上的金甲身影,哪怕仅仅是坐在那儿,却给人一种极为伟岸的观感。

推动帅輦前行,看似在紧张的战场上,又浪费了一小部分人力,但怎么说呢,这点人力,在全局战场上,真的不算什么。

就像是做买卖一样,先得下本钱,才能去期待收益。

中路部分的局势改变,加上帅輦的重新前进,相当于是告诉全场其他各部兵马:

反击,

从现在开始!

郑伯爷一直以来身边都有梁程陪伴,更别提还被靖南王开过小灶,对此时战场态势,自然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认知。

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楚人的分兵剥洋葱寻找中路解决问题一锤定音的战术,固然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给楚人创造出了极大优势,但眼下,却也是给自己提前挖好了埋葬自己的坑洞。

金术可率领的那一路骑兵砸破了这一路后,马上又亲自扛着大旗冲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众同样快速脱离战局出来的燕军骑士。

甚至,更远处的,凡是骑着马,先前在各自为战的燕军骑兵,也都纷纷本能地汇聚向他的大旗之下。

曾几何时,金术可只是最初始的刑徒兵一员,出身,可谓低得不能再低,一开始,他甚至连夏语都不会说。

郑伯爷入驻翠柳堡南下进行战争冒险时,他曾陪着郑伯爷杀入一座乾人堡寨,那座堡寨,更像是一个“鸡窝”。

那一夜,金术可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郑伯爷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些对着女人流露出本能渴望的蛮人时,那一股子,阴沉。

所以,后来当上城门守卫长的金术可,尽管有条件了,却依旧执意娶了个野人女子。

没人是天生的傻子,且就算是傻子,对美丑,还是分得清楚的。

在盛乐城那会儿,野人女子是最为低贱的奴隶,红帐子里,也是价格最为便宜的一等。

晋地女子,明显更为干净,皮肤也更好,说一千道一万,作为一个蛮人,娶一个夏女,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但金术可还是没选择那般做,就因为那一夜郑伯爷在篝火旁流露出的那一缕不喜欢。

身为狼群中的狼,去注意和观察狼王的喜好,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也丝毫不算丢人。

至如今,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没死在荒漠刑徒部落的厮杀消耗之中,没死在郑伯爷麾下的一次次战争冒险之中,熬到如今,撑到现在,终于轮到他,以一己之力,帮狼王,强行改变这场战局。

只可惜,

此时的金术可,是全然没有心思去享受这种自身蜕变的激动余韵的,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还得继续忙下去。

那一支骑兵,在他的带领下,一次次地穿插,一次次地游弋,以及一次次地扎入一方战团之中,他像是一根纽带,强行将分割成多个部分的整个战局,完全盘活。

同时,也像是一把提刀,每每刺入楚人最难受之处,虽是浅尝辄止,却让楚人血流不歇。

再伴随着帅輦越来越快的移动,伴随着各方面燕军在局部战局上形成了优势,伴随着楚人鏖战意志的一层层被削减,最后,再伴随着后方守家的三家军寨里的兵马赶赴而来。

楚人的大势,

开始完全崩盘!

输赢,终究在这一口气上,对方一直提着,你没续上来,那就只能承受这种苦涩的结局。

石远堂依旧站在战车里,他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跺脚怒骂,在其身边,有好几路早先过来的以及随后崩溃而来的诸多楚军环绕。

输了,

败了,

这位楚人柱国长舒一口气。

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其实还信心满满,只觉得对面那位大燕平野伯爷太过年轻。

其实,哪怕是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位平野伯爷过于气盛了,非为帅之道。

他也依旧认为,那位伯爷没有选择暂时撤兵而是逆流而上,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战争冒险。

哪怕,

他输了。

但燕人,赢得很侥幸,他输得,也很侥幸。

而事实是,

原本就是攻城一方的燕人,其本就占据着大部分优势,到最后,却依然是靠这种赌命的法子在险胜。

在石远堂看来,

何必呢?

军国大事,岂能这般意气行事?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位平野伯爷,其实只是单纯地上头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军国大事,在那位伯爷眼里,真抵不过一句:爷高兴。

石远堂坐回到椅子上,操控战车的士卒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柱国,犹豫了一下,而后选择驾驶战车进行突围。

东山堡,回不去了。

如果楚军能够按照预想中的那样,击溃了燕军中路,赢得了这一时,那么,自然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从容地收拾掉后方东山堡城墙上的燕人。

但现在,那一面城墙,已经被燕人完全攻克了下来,虽然燕人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掌控住东山堡,但此时回城的话,就算回去了,燕人大军,也很快就能杀进来。

无非就是将自己关入一个更小的笼子内等着燕人来捉罢了,何必呢?

至于说,突围。

石远堂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这里的战事,煎熬了这么久,动静这般大,要说附近其他方面的燕军毫无反应毫无察觉,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虽然不可能那么快地就派出援兵赶赴这里,但等到自己杀出去后,来帮忙堵截自己,问题还是不大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镇南关以南,自央山寨被冲破之后,楚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战场遮掩能力,也失去了所谓的战争主动。

石远堂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属下带着自己怎么逃,往哪里逃,他不做任何指令,他只是默默地开始用手指,梳理着自己两鬓白发。

战场上,

不仅仅金术可在拉动,很快,梁程也组织起了一支兵马,举着旗号,开始同样地策应整个局势。

燕人经历了最为煎熬的拉锯之后,其自身特性决定了其在顺风盘时的巨大优势,尤其是在面对,已经崩溃了的敌人之时。

……

帅輦上,

郑伯爷闭着眼,耳朵,却依旧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很想睡,却不敢真的睡,整个人的意识,开始逐渐在浑浑噩噩的区域不断徘徊。

他能听到四周推行帅輦士卒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远处的惨叫声,他可以借此来判断,此时自己正前方的局势。

应该是极好的,

自己也应该,可以真的睡过去了。

一咬舌尖,

强行再度打起了一些精神,

睁开眼,

带着些许朦胧和茫然,

认真地扫过了四周,

燕人的旗帜,还在飘扬,楚人的旗帜,已经见不到几个了。

阿铭一边搜寻着自己身上可能还残留的小兵器一边开口道:

“主上累了就睡一觉吧,依属下看,这局面,算是定下来了,阿程那边也起来了,和金术可两个人在,楚人翻不了浪来。”

郑伯爷的眼皮子闻言当即低垂了下来。

一边盘膝打坐的剑圣则开口道:“楚人军中那个善射者,可能还没死。”

郑伯爷的眼皮闻言又强行撑起。

“丹药还在么?”郑伯爷问阿铭。

阿铭伸手摸了摸,找出一个小瓶子来,道:“侥幸,这瓶子居然没破。”

瓶子里是薛三当初在雪海关炼制出来的丹药,没长生不老的效果,汇合了几种草药,甚至还有矿石以及一定的金属成分。

效果堪比五石散,但副作用没那么大,当然了,吃多了,身体肯定也会出事,但偶尔来那么一个强行打个精神,压榨一下潜能,问题倒是不大。

毕竟,后世人人都知道重油重辣重盐对身体不好,但还不是撸串撸得开心飞起?

丹药是红色的,郑伯爷将其送入口中,吞服下去。

剑圣见状,道:“这东西,能不吃就最好不要吃。”

每个修行高的强者,对自己身体的保养和珍惜都是很执着的,剑圣如是,田无镜也是如是。

老田当初还对郑伯爷说过烟草对身体不好。

服下丹药的郑伯爷笑道:“平时不会吃,这不是眼下得将事情料理完了么,等这一仗彻底了结了,我再大睡个三天三夜不迟。”

丹药的效果极好,郑伯爷的精神头很快就恢复了起来,且还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一道道军令,自郑伯爷这里下达了下去,其实,并非是什么针对战局的指导性意见,而是对各个区域的一种重新调整,这种调整,哪怕主帅不说,各区域的将领只要脑子不笨都应该知道要这般去做的。

这一点,郑伯爷也清楚;

但之所以还要强行让人将命令都传达一遍,其实也是为了告诉他们,他们的伯爷,还好好的,起的是一个安抚军心的作用。

而眼下,伴随着楚人的崩溃,真正还算是战局的地方,也就剩下两处了。

一处,是崩溃的楚人开始本能地向东山堡奔逃,在他们看来,城墙内,才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最迫切也是最想要的,就是安全感。

金术可领军正在自后方追杀他们,像是狼在驱赶着羊群,而东山堡的北城门,在此时先是打开,吸引了一大批楚人奔逃向这里,而后,城门又无情地关闭。

这一开一闭,可谓是将楚人的心给捏碎了又摊开手。

一大半奔逃向这里的楚人彻底失去了希望,干脆跪伏在了地上,投降乞活。

少部分则打算向边侧跑去,有的,想通过其他城门继续入城,可谓头铁至极,有的,则是想着就此离开这块区域,有多远跑多远。

但已经度过最为艰难时刻开始大反攻的燕人终于有机会展现出他们的骑射本领,这些妄图逃跑的楚人,对于他们而言,无非就是多了一场打猎游戏。

且不似郑伯爷那种因为魔丸上身给身子强行造出的亏空,对于普通士卒而言,当胜利就在眼前时,他们那亢奋无比的精神是可以帮助他们忽略掉此时身体上的疲惫的,反观楚人那边,绝望的情绪会加重身体现在的负担。

所谓捕猎,也就是一边倒地屠戮,对于那些不愿意投降的楚人,燕军的刀子,自是不会留情。

且先前的楚人攻势有多猛,先前燕人被压制得有多厉害,现在,大家伙心底的怒气,就有多重。

如果不是金术可命令说不准大开杀戮,可能那些跪地乞活的楚人也会被这些早杀红了眼的燕军士卒一并收割。

这场仗,不杀俘是对的,当然,你也不能说当初玉盘城下靖南王下令杀俘就是错的。

因为当初若是不杀俘,现如今燕楚大战时,楚人就会平白多出一支精锐青鸾军还有一个年富力壮的柱国。

上次郑伯爷冲破央山寨,俘虏了不少白蒲兵,被靖南王派人要走了不少,且分批次打发他们逃回各军堡军寨甚至是镇南关了,此举就是为了告诉楚人,这场仗,投降的话,还是能活命的。

真要逼急了楚人铁了心死守,那么燕人,就得为此付出更多的伤亡。

这一路的楚军,可以说近乎被啃下了,外逃的,也就猫狗一群,捕杀就是;

另一路,则是那辆青铜战车所在的位置,石远堂的亲兵,是想保护自家柱国突围的,但楚人溃卒却不停地向这里聚集起来。

有些溃卒,口头上还喊着是来保护柱国的;

实际上,却将青铜战车给围堵了,弄得进退不得。

战车附近真正成建制的楚军见状,恨不得拔刀斩杀向己方士卒开出一条路来,却被石远堂开口制止。

石远堂站在马车上,环顾四周,外围,阿程领着兵马将其这边团团围绕起来。

如果说外面有援军的话,楚军说不得还能冲一冲,或者是结阵继续拖延。

四周溃兵极多,石远堂这个柱国只要愿意,其实还是能压服住他们的,事实上,这也是这些溃兵的本意,他们自己已经慌了,只能逃向这里求一个“统筹”。

但偏偏石远堂心里极为清楚,援兵,是没有的了。

因为他这支兵马,本就相当于是援兵的存在,况且,东山堡只是双方战区的一部分,在更外围的野外,处处是燕人的兵马驻扎流动,燕人的哨骑探马,更是完全覆盖在这一块区域,援兵想要偷偷摸摸开赴这里再杀出,根本就不可能。

士卒们和将领们,其实都在等待,等待一个人,去拿主意。

而这个局面下,

所能拿的主意,

其实就那么两个。

石远堂开口道:

“老夫,要见大燕平野伯爷。”

……

青铜战车,还停留在那里,外围,则是一众楚军士卒,他们惶恐,他们不安,因为在他们面前的,则是一众带着明显戏谑神色的燕军。

而原本应该站在青铜战车上的老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去做什么了,大家其实心知肚明;

眼下,楚人在强撑着,等待柱国谈完归来;

燕人也是在强行按捺住疲乏提着那一口气,等待来自自家伯爷的军令。

而在穿越过一众燕军士卒后,孤身一人的石远堂,终于走上了郑伯爷的帅輦。

石远堂看见了坐在帅座上的郑伯爷,

其人身上金甲上满是血污,面色泛着潮红,一场厮杀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反而还有一抹抑制不住地亢奋。

年轻人,

年轻人啊,

意气风发。

石远堂叹了口气,他很羡慕这位年轻的大燕伯爷的精气神,这样子的将领,就算以后可能会因此而失败,但在其失败之前,天知道会有多少对手倒在他的刀口之下。

自己,可不就是其中一个。

石远堂没有下拜,他是大楚柱国,自有一分体面,就算是眼下,也不会去刻意折腰。

但他还是笑了笑,

对着郑伯爷拱了拱手,

道:

“见过………驸马爷。”

楚人喜欢用“驸马爷”的身份来称呼郑伯爷,尤其是败在郑伯爷手下的人。

可能,是这般称谓,可以看作是“自家人”,以减少一些双方实际上是敌对国之人的尴尬。

磕了药的郑伯爷现在还在“兴头上”,

他微微低着头,单手托着自己的下颚,轻轻摩挲着自己最近疏于打理而长出的须子,

道:

“柱国?”

“老夫大楚柱国,石远堂。”

郑伯爷抬起另一只手,他现在不太想要听太多的客套和自我介绍,而是直截了当道:

“请降?”

石远堂点点头,道:“老夫输了,请郑伯爷给这些儿郎们一条活路。”

郑伯爷眨了眨眼,

伸手指了指石远堂,

道:

“既然知道自己输了,你怎么不跪?败军之将,也该有败军之将的样子。”

“老夫年岁大了,希望………”

“想要个体面?”

精神亢奋中的郑伯爷开启了抢答。

“是。”

“体面,是我给你,你才有,而不是你来向我求,我就得给你,我不想给你这种体面,你刚刚搞了那么一出,差点没把本伯给搞死;

本伯麾下,也在先前战死了不知多少儿郎。

对不住了,

给不得你体面,

跪吧。”

“郑伯爷,士可杀不可辱,其实,老夫也没想活,还请伯爷对一个将死之人………”

“三数之下,不跪,今日所有楚俘,格杀勿论!”

“三。”

“二。”

“给平野伯爷,行礼。”

石远堂对着郑伯爷,跪了下来,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憋屈和愤恨之色,反而,是带着笑容,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一个调皮的晚辈。

他的笑容,看得郑伯爷心里一阵烦躁。

石远堂则开口道;“郑伯爷,这一仗,你打得太着急了,依老夫看来,你当时应该选择撤兵才最为妥当。”

“我要你来教我怎么打仗?”郑伯爷仿佛听到了一件极为荒谬的事,伸手指了指石远堂,“一个刚刚败在我手中的手下败将,现在,跪在我面前,还想当起我老师来了?”

阿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瓶,唔,这药效居然这么强大,主上这简直是飘了。

一边,正盘膝而坐恢复着元气的剑圣也不由地多看了几眼郑伯爷,要知道,平日里郑伯爷在待人接物方面,其实颇有一套,该狂时狂,该收时收,会做得很是得体,放在以往,他不会对一个败军之将这般咄咄逼人。

再看看郑伯爷泛红的眼睛,剑圣也只得微微摇头;

真的得庆幸这丹药是薛三鼓捣出来的,和所谓的五石散差别很大,且加了一些中和药效的成分,否则真要一记猛药下去,郑伯爷说不得就得和那些乾国豪放文士那般,脱去甲胄开始在千军万马之间光着身子恣意狂奔感受着风吹拂自己身体的快乐了。

反观郑伯爷自己,倒是没觉得有太多异常,只是觉得情绪亢奋之余,还有些晕乎,说话做事时,也懒得再去兜什么圈子。

石远堂摇摇头,道:“该说,还是要说的,伯爷少年得志,理应学会内敛从容,就是那田无镜,战场上固然睥睨群雄,但战场之外,又何曾真的四处烧那旺火?

老夫之所以跪了,一是给麾下儿郎们,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二是给自己,要一个可以和伯爷你,说话的机会。”

郑伯爷手指在帅座扶手上敲了敲,

道:

“行,你说。”

“此战,老夫所败,有三。

一则老夫麾下骑兵不多,拿来牵制住伯爷安排在城门两翼的骑兵后,就再无腾挪,做的,也是一锤子买卖;

二则,伯爷麾下士卒,可以看出来是不通步战之术的,至少,并不习惯结阵厮杀,但武力勇猛,敢战且愿意死战,尤其是在伯爷主动前压之下,他们居然还能在我大楚军阵压迫时,撑住了,扛住了,也顶住了。

三则,最后那支出现的骑兵,老夫不知道是伯爷早就布置下的,还是真的是那个领兵者自己的决断,总之,他以一路骑兵为引,起四两拨千斤之效,最终导致我楚军崩盘。”

金术可的那一路骑兵,就像是两个大力士在陷入僵持比拼时,忽然出现,挠了一个大力士的痒痒。

这比喻看似新奇,实则很是贴切,起到的效果,也是极好,梁程和郑伯爷其实都看出来了,此战之首功,当属金术可。

听到这位大楚柱国絮絮叨叨这么多话,郑伯爷直接道:

“本伯当初还只是一个守备时,曾有一位军中大哥这般教过本伯,他说,打仗,无他,兵强马壮耳。”

石远堂微微颔首,道:“这四个字,可谓贴切。”

还是因为郑伯爷麾下兵马,素质高,战马也比楚人多,就是被楚人的突然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缓过劲后,燕人能动用的骑兵力量,依旧让楚人很是难堪。

事实上,若是当时石远堂自己身边还有一支骑兵的话,他可能早就让那支骑兵去起到金术可要做的效果了,这般一来,先崩溃的,必然是燕军。

但,就是没有这种如果。

石远堂又道:

“的确,抛开将领、谋略的差异,双方都不犯错的话,确实是这般。”

“你的话,说完了么?”郑伯爷问道。

石远堂点点头,道:“老夫,说完了。”

“那就让他们弃械投降,我保他们一命,东山堡内应该还有一些楚军,一并安抚了吧。”

“是,伯爷。”

石远堂站起身,

主动走下帅輦,

走到被包围的楚军阵前。

沙场的风,吹拂着老柱国的白发和白须,而那些楚军将士,则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老柱国的身影。

人非草木,一旦气势胆魄彻底被打溃了,热血劲儿一散,就难免开始贪生怕死了。

这很正常,

真的正常。

石远堂露出笑容,

回头,

看了一眼身后帅輦上的金甲身影。

有些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就是摄政王当初确实是从未和石家来往,但四公主,却是石远堂的干孙女。

这位老柱国是打心眼儿里疼爱那个丫头,

所以,

难免就想来这里见见自己的干孙女婿。

不过,似乎那丫头未曾和这位燕国伯爷说过自己。

也是,

谁能想到,自己和他,会在这里,就这般相遇了呢?

瞧着这样子,

实在是,

锐气过重,过重了啊。

………

郑伯爷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被误解了,但药效还在持续的他,却主动站起身,走到帅輦前端。

这一仗,他打赢了。

虽然代价很大,但值得。

在攻克东山堡之后,再立新功是小事,最重要的是,郑伯爷所领衔的这东方面军,可以获得喘息和修养的机会了。

兵员,得补吧?

军械,得补吧?

战马,也得补吧?

只要能打胜仗,只要能打干脆利落的大胜仗,这些,就都不是问题,向后方要人要马要军械,也都能挺直腰杆儿,别人,也完全没话说。

再加上自己和靖南王的关系,呵呵。

央山寨一战,这东山堡一战,接下来,自己可以在后方休养生息摸鱼了,看着别人去打仗。

这就像是优等生提前做完了卷子欣赏着其他同学还在抓耳挠腮的窘态,必然是极为舒服的。

瞎子也能回去,换四娘过来统筹一下后勤梳理一下自己本部和另外两部兵马之间的关系了。

而这时,

郑伯爷听到了前方那位大楚柱国近乎是愤怒到极点的咆哮:

“老夫不惜不要这张老脸,跪着求那位伯爷放大家一条生路,但那位伯爷不答应啊,他说,要让我们像玉盘城下的青鸾军一般,尽数屠戮以壮他燕人军威!老夫无能,庇护不得大家,老夫,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

石远堂忽然伸手抽出身边一名燕军士卒手中的刀,极为干脆地,抹过自己的脖子。

刀落,

人倒。

被团团围困在中央区域的楚军当即发出了一阵怒吼:

“直娘贼,燕人不给咱们活路啊!”

“和燕狗拼了!”

“为老柱国报仇!”

梁程默默地举起刀,下令道:

“杀!”

燕人骑士策马,开始了冲锋。

……

远处,

站在帅輦上的郑伯爷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苍老身影;

嗫嚅了一下嘴唇,

骂道:

“老东西。”

————

天热,被空调吹感冒了,大家也要注意哈,晚安。

(本章完)

第530章 接

石远堂的尸身,被安置在了帅輦上,没有白布,也就找了面楚人军旗覆盖在上头。

瞎子此时已经来到了帅輦上,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也满是疲惫,身上,也有多处伤口,乱军之中,就算是有梁程护着他,他自己也能以精神力和意念力作为凭借,却依旧难以全须全尾地保全自己。

也是,就是剑圣,都得衣衫浴血,其他人,又怎能去奢望毫发无伤风度依旧?

也好在楚人打一开始,就是将厮杀和冲击的重点,放在郑伯爷的帅輦这一处,在这片区域,双方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得老高,尤其是在拉锯时,双方士卒不得不踩着尸体堆去厮杀。

郑伯爷直接坐在帅輦甲板上,时而抬头看一眼那边的大楚柱国尸体,时而微微皱眉。

“主上,他就是故意的。”瞎子宽慰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这些败兵求饶,早就做了打算,让我们将败兵杀了以绝日后楚人投降之心。”

身为大楚柱国,他自是不愿意受辱的,一如当初的屈天南,他也没有求饶,在靖南王下令杀俘时,他很干脆地自尽了。

楚人,还是重气节的。

且,大楚固然有国内贵族交战,贵族可以被赎回的传统,同时也有一军主帅战败后,自刎的习俗。

战败后,他本就欲求死,死前,再为楚国做一点贡献,也是理所应当。

郑伯爷听了瞎子话,只是随意地点点头,道:“我当然清楚这个,但就是觉得,他死得,有些太简单,太干脆了。”

招了招手,仰起头,示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阿铭举着水囊往自己脸上倒。

随即,

郑伯爷双手揉了两把自己的脸,

道:

“好歹也是一位柱国,也算是名动一方的重要人物了,总觉得,他应该多说点话,多做点事,至少,多给我一些篇幅。”

因为嗑药的原因,郑伯爷的脑子现在已经越来越有宕机的趋势了,连上辈子的职业术语都讲了出来。

死,是该死的。

虽说活捉一个柱国,看似是一件极大的功劳,但前提得是人家愿不愿意给你活捉了去,楚人喜欢养妖兽,更高端些的,还能驭“灵”,这个层次的人,想死,实在是有太多方法了。

既然是准备死,好歹再多唠唠,就是不和自己唠,也可以和梁程或者瞎子甚至是金术可唠,生命的余晖,尽可能地拉得长一点,再充实和饱满一点。

像这种几句话对白后,就下去污自己一手然后抹脖子自尽,委实是有些过于仓促和不尽兴。

你可是大楚四大柱国之一,总得给自己加点戏吧。

旁人,可能无法猜出郑伯爷此时脑海中对于石远堂的死居然是这种观感;

不是从利益角度出发,也不是从战争大局权衡,纯粹是,自己这场大胜的收尾因为石远堂走得干脆,给自己一种烂尾了的遗憾。

但,瞎子倒是能懂主上的想法。

虽然,瞎子也感觉出来了,主上现在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整个人面部表情,也是有些过于丰富了。

要知道在过去几年,主上一直在独自进修表演系,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基础课了。

“主上,那位大楚柱国,想来也是觉得,败得太突然了,也太措手不及了,所以,事先根本就没有准备。

嗯,莫说是事先了,也不说战前了,可能,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自己会战败于他国将领面前的思想建设。

所以,无论是经验上还是在心态上,可能都没做好铺垫和预想,结果真到了这种时候时,别的,其实都是假的,他说的什么话,做的什么事,都没必要去当真,都是他想早点带点体面意思结束自己的托词。

早点死,也省得再继续面对自己不熟悉的情况,自然,也就死得过于简单和干脆了。

且,古往今来,真打算杀身成仁的忠勇义士,大概也懒得去玩什么敌人来劝降自己再拒绝反复推来推去的戏码吧。”

郑伯爷伸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没好气道:

“他怎么能这般自私。”

瞎子迅速用精神力“敲了敲”阿铭,

在心里问道;

“主上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先前反击时,主上因为魔丸附身过,导致精神疲惫乏累,所以让我给了他一枚薛三当初炼制出来的丹药。”

“你也是心大,三儿炼的东西能随便吃么,那家伙搞出来的都是虎狼之药,副作用说不准的。真要是给主上吃出了什么毛病又或者是弄得主上性情大变,以后我们还怎么舔?”

现在舔主上已经够难的了,要是再给主上加一个精神病的属性,那……

“我看问题不大,主上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说是这般说,但阿铭也是有些后怕起来,特意低头端详着自家主上。

郑伯爷则依旧精神奕奕,

连续下令道:

“传令金术可,率军继续追捕外围逃散的楚人。”

“传令阿程,率一路兵马帮着阿力公孙志他们肃清东山堡内的残敌。”

“通知附近的友军,告诉他们东山堡已破,我军损失比较大,让他们注意掩护一下我军侧翼。”

“通知靖南王,告知王爷我这里东山堡大捷,斩楚人柱国,请王爷下达下一步的指示。”

“传本伯命令,好生安置这位大楚柱国的遗体,对了,阿铭,你的棺材贡献出来,给他躺着,再寻些白布白帆什么的,建个治丧队伍,本伯要让一支人马,专门去到楚人各个军堡军寨前,为大楚柱国发丧。”

“另外,传………”

说到这里,郑伯爷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感觉自己鼻子里似乎有鼻涕在滴淌出来。

“怎么感冒了………”

伸手一擦,却看见手背上一片殷红;

再伸手摸了摸,那鼻血涌动得,简直吓人。

“我艹,这药效真是………”

郑伯爷只觉得一阵气血往脑门上一冲,随后消散于无形,整个人的意识也冷不丁地被提了起来,再撒手一放,直接晕厥了过去。

瞎子赶忙用意念力托着郑伯爷,让其“坐”回到帅座上去,摆出了一个沉睡的郑伯爷姿势。

阿铭瞧着这一幕,有些担心道:“没事吧?”

瞎子摇摇头,道:“问题不大,只是昏睡了过去。”

随即,

瞎子喊道:

“伯爷有令,帅輦入城!”

……

“末将见过王爷!”

一身尘土的李富胜单膝跪伏在田无镜面前。

待其抬头后,可以发现,其身上不仅仅是尘土,还有一些被火燎的熏黑痕迹。

田无镜坐在原本属于李富胜的帅座上,看着下方的李富胜,道:

“亲自冲上去了?”

李富胜打仗喜欢带头冲锋,这个习惯,在驻扎北封郡时就有,后来,也没改过来。

别的将领是渴望军功封妻荫子,他李富胜就是单纯地享受杀戮的快感。

“嘿,王爷,末将是觉得看着似乎有些机会,想着要不要上去试试看冲一下,要是能冲下来,这仗,也就好打多了。”

“冲下来了?”

“没,没有……”

世人都说,原镇北军出来的总兵,一个比一个骄横。

这话,真的不假,想当初他们可是一致撺掇镇北侯造反称帝的主儿,李良申都跟听郡主的话瞎胡闹般的帮忙杀皇子。

但,

说句不好听的,

皇子,无非是占着身上流着皇室血脉而已,你要真说有什么贡献吧,也难说,这群疆场纵横半生的宿将“不以为然”,也挺正常。

但田无镜军功在这里,个人实力在这里,威望也在这里,想不服都难。

不仅仅是李富胜,就是四大剑客之一的李良申在这里,只要他穿着军中甲胄,面对田无镜,他该跪也得跪。

田无镜伸手,轻轻掸去自己手臂甲胄上的尘土,道:

“本王来时扫了一眼你部攻城的场景,做得,不错。”

“回王爷的话,这是因为末将和末将麾下在雪原时,就练过了,拿野人练的,得亏是郑凡那小子想得周到,要是没上次在雪原的打底,这一次,末将少不得得手忙脚乱一番。”

“但楚人,不是野人。”田无镜开口道。

“是,末将明白。”

“守城之法,需松弛有道,看似仅仅是一堵城墙的争夺,但实则蕴含着很多门道,楚人今日的式微,让你觉得有机可乘,那也是楚人故意让你这般觉得的。”

“是,末将带人冲上去后就发现了。”

李富胜带人冲城后,发现城墙上楚人早就做好了准备,若非他见机下令撤回得快,得遭受极为巨大的损失。

“本王知道你的性子,本王也没打算去磨你的性子,但本王并不想你就这般折在这里,因为再想提拔一个可以服众的将领,会很麻烦。”

“是,末将明白了。”

“时间,还有的是,本王也没下令让你们各部限期就攻克面前的军堡军寨,本意,就是让你们能够有一个从容练手的机会。

多造些攻城器械,多磨一磨楚人守军的锐气,不要去奢望着什么一战而下,但能得层层削弱以期最后功成即可。”

“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末将觉得颖都来的那些工匠,水平不行。”

“水平不行?”

“因末将曾见过郑凡老弟用的那些器械,虽然颖都来的那些工匠也都能打造得出来,但也就是看得相似,实则内在有很大的不同。

很明显,雪海关的那些工匠,比颖都来的这些工匠,手艺上,要高出一筹。”

“可以,本王可以派人去他那边调一批工匠予你。”

“使不得,使不得,王爷,这可真是使不得,末将攻打的是西山堡,郑老弟那边攻打的是东山堡,这西山堡已经让末将吃了几次瘪了,想来东山堡那儿也不会比这里差到哪儿去。

郑老弟那边,必然也是极为吃紧,末将要是从他那里调派人手过来,岂不是……岂不是………”

田无镜摇摇头,道:

“国战在前,不分什么你我之别,一切,当以国战为重。”

“话是这么说,道理末将也明白,但王爷,就这般调人的话,末将日后见了郑老弟,可就真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了。

现在,只有人手不够用的,哪里还有多余的?更别提是工匠了。”

“他能力强,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富胜。

自己还能说啥!

自己还可以说啥!

他郑凡能力强,没问题的,自己这边能力不行,就需要帮给!

虽然李富胜和郑伯爷关系很好,但听到这话,也真的难以接受啊。

最郁闷的是,全军上下,谁不知道靖南王最看重那平野伯?

但李富胜到底心底还是有骄傲的,当下,开口道:

“王爷,这和能力高不高低不低没关系,偌大的一座城在这儿,今儿个末将自己也差点崩断了牙,也明白了楚人确实善守。

就是郑老弟,精通器械,也精通攻城之法,也不可能短短几日内就能将那东山堡给攻下来。

他要真就用几天功夫就攻下来了,那咱真可以将这靴子丢锅里煮了吃下去。”

其实,田无镜的意思是,郑凡那边原本就有精通器械制造的人,外加自己还曾私底下送了天机阁的人给他,再者,雪海关自己也有铸造坊,可谓是匠人底子深厚,拨点儿人过来支援一下李富胜这里,问题不会太大。

但天机阁的事,不能说到明面上来。

而李富胜,显然是被刺到了,这也才说出了上述赌气的话来。

就在这时,

一声长音传来:

“报!!!!!!”

“进来。”

传信兵进来了,

“报,平野伯派人传信,东山堡已克,请我部予以侧翼遮掩。”

“………”李富胜。

坐在帅座上的靖南王听到这则军情,摇摇头。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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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街角孤独人同学、Idela同学和DM48不知名女同学成为《魔临》第134、135和136位盟主!

感冒还没离开,脑子一团浆糊,今天就这么多了,是真的写不动了,大家投票和打赏很给力,等感冒走后我努力多写点,抱歉,鞠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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