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儿臣无能,有负圣恩,请父皇息怒!”

看着下面跪着的儿子们,燕皇的神色依旧阴郁。

可能,平日里,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乾国、楚国、晋地以及荒漠上,但当他将眸子落在自己儿子们身上时;

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其实,

是可以一眼看穿的。

他不是那种垂垂老矣坐在龙椅上任人牵着鼻子走的傀儡君主,至少,他不认为自己会是。

良久,

燕皇主动用自己的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看了一眼身边的魏忠河。

魏忠河马上出去,从后头拿来一盆冰水,显然,是早就预备好的。

燕皇没有避讳,

将自己的右手放入冰盆之中,右手的痉挛和麻痹症状,才有了些许缓解。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后,

燕皇开口道:

“起来吧,继续吃。”

“儿臣遵命。”

“儿臣遵命。”

皇子们全都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开始继续用食。

先前,四皇子打翻了粥碗,燕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剩食,又看了看四皇子。

魏忠河将这些剩下的,端送到了四皇子面前。

“谢父皇。”

御书房里,又开始传出咀嚼的声响。

燕皇身子后靠在椅子上,其右手依旧放在冰盆里,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下方自己四个儿子身上逡巡着。

老大,人虽然在南望城,但他走后不到一个月,那个蛮族公主就传来了喜脉。

老二,虽然和郡主的婚事已经告吹了,但其身边的两个内嫔,已经有了身孕。

太子,是一国储君,且在前几年里,他身上一直干系着和镇北侯府联姻的责任,倒不是说他身边没有女人,事实上,只要是皇子,只要他想,他身边,永远都不会缺女人。

最重要的是,为天家繁衍血脉,本就是皇子的职责。

因为,未来能当皇帝,君临天下的,只有一个,剩下的皇子,就是负责多开枝散叶。

且就是皇帝,为本系多生孩子,也是理所应当之重则,皇帝要是无嗣,那国本都会因此动摇,很可能会引发动乱。

折中的法子也有,那就是从旁系里选一孩子入承,但等到自己死去后,别想着人家会认你当亲父,哪怕你将皇位传给了他。

在这个时代,子孙后代血食断绝,是最为悲惨也是最为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老二之前身边的女人,应该一直在喝避子汤,毕竟,嫡子,最好是嫡长子,留给郡主最好。

但现在,老二显然是无所谓了。

老四,其在皇子府邸里,已经有一个侧妃了,距离生产,也近了。

老五,他倒是一直孑然一身,现在人在望江据说整日和工匠们待在一起。

老六,已经有了这一代的姬家长子传业了。

小七,还小。

他们,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在外面。

他们,是自己血脉的延续,是姬家,是大燕的延续。

用不了多久,第三代,也会慢慢多起来。

燕皇的目光里,依旧不带太多情愫。

他的右手,终于从冰盆里取出,魏忠河用毛巾仔细地擦拭着。

皇子们,一个个地都吃好了。

太子正襟危坐,

姬成玦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

四皇子有些撑。

小七则觉得嗓子被米糠刮得难受,好想喝羊乳子。

“咳咳…………咳…………”

燕皇,又咳嗽了几声。

“茶。”

魏忠河忙喊道:“奉茶。”

很快,一个太监端着一杯茶过来,魏忠河转接,放在了燕皇面前。

燕皇端起茶杯,拿开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苦香味弥漫开来。

身体的变坏,很少有那种一点一滴地走下坡路,往往是忽然之间的滑坡。

姬润豪不喜欢吃补品,自他登基后,各地的朝贡中被减免掉了很多据说可以用来补身子以及延年益寿的珍材。

但现在,午后若是不喝一杯参茶,整个下午,都很难吊起这精神头。

他是帝王,

他是大燕的主宰,

皇帝,

要么就忽然驾崩,要么就打起十足的精神,

国家最怕的,就是皇帝虽然坐在龙椅上,却浑浑噩噩的,这样子的皇帝,只能成为国家之害。

半杯参茶下去,姬润豪的眼里,多出了些许的神采。

“朕………老了。”

三个字,

却宛若巨雷炸响,震得整个御书房似乎都开始了摇颤。

一时间,连魏公公也马上跪伏了下来。

这位伟岸的天子,自在潜邸时就已经崭露锋芒,在东宫时就已经掌握朝政,在登基后更是苦心孤诣,方才有当下大燕之盛大国势。

面对百年藩镇李家家主,他能信之如手足;

面对大燕一等门阀嫡子,他能亲之如胞弟;

他敢大开宫门之禁,让数千外军骑兵入宫!

他敢一封信去往荒漠,让蛮族不敢有一匹战马东进!

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他直斥对方不过是江湖骗术!

数十万铁骑,孤注一掷,同时向两国开战,最终灭晋,现如今,百万军民正在镇南关外,和楚人厮杀,绵延官道上,更有无数民夫正在奔赴他所指定的战场,去堆砌属于他的雄心蓝图。

他一直在赢,

任何敢挡在他身前的事物,都会被他搬开。

数百年来,大燕是姬家和门阀共治天下,外受蛮族之欺,内遭邻国之觑;

在他治下,

门阀已入尘埃,

蛮王将其公主嫁入燕京,

三晋入燕,乾国瑟瑟不敢北向,楚国正岌岌可危。

他是皇帝,燕国的皇帝,他,就是大燕的象征!

呕心沥血至今,他已经完成了三代君主都无法做成的伟业。

但,

他现在,

却亲口承认,亲口说出,

自己,

老了。

诸位皇子,心神剧震。

越是雄才伟略的皇帝,他和他儿子们之间,就越是难有亲情可言,因为他的精力,早就耗在了朝野和疆场上。

天子无情,天家,亦无情。

大燕的这一代皇子,对他们的父皇,可谓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因为熟悉,

因为血脉相连,

所以,

他们比旁人,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父皇,到底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除了小七,

其余成年皇子,

没人敢真的认为,他们和父皇之间,还会有所谓的“父子之情”。

靖南侯自灭满门那一日,燕皇准了田皇后归家省亲,让其亲眼目睹了那一夜田宅血流成河,亲族死绝!

夸小六子最像自己的翌日,他亲下密旨,命靖南侯以谋逆之罪,踏平闵家,闵妃,被赐一道白绫。

小六子至今都忘不了,那一日他用银钱贿赂了几个看守太监偷偷进了冷宫打算给母妃送吃用,推开门,他所看见的那一幕。

母妃的脸,

惨白惨白的,

白得吓人,

母妃的眼睛,

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像是要爆出来了一样。

她的舌头,露在外面,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六子没有像其他孩子那般被吓得跑开,

他在下面,

站了许久许久,

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母妃,看着自己父皇最为疼爱的妃子,看着那个性格爽朗深受宫内宦官太监们敬爱的女人。

所以,

后来很多年里,

小六子从未怀念过自己的母妃,因为母妃吊死的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一想起母妃,就是那种景象;

没有慈爱的画面,没有温馨的场景,有的,就是那最后的模样。

所以,

就不想了。

太子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的胸口里,其实一直戴着一个荷包,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花瓣。

他的母后,在临死前,其实已经疯癫了几年。

但饶是如此,在得知自己即将大婚时,母后在每日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亲自给自己纳了一个荷包。

将荷包递给自己时,

母后憔悴的脸上满是愧疚,

她说她本想着亲自带着宫内的绣娘给自己织一件大婚那日穿的袍子,但,她做不到了。

虽然出身田氏望族,但她的绣工,一向很好。

未出阁前,田无镜就经常穿着她这位阿姊给他织的衣裳;

订亲后,她还亲自制过衣裳,让喜欢跟着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后面跑的田无镜去送去。

她不争,无论是做了太子妃,还是做了皇后。

闵妃入府时,排场极大,那宛若雨水一般洒落的金银花,让府邸上下所有下人们都对其俯首帖耳。

但她不恼,也不气,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丈夫有闵氏的财力做支撑,以后在国事上,就可以更从容一些了吧。

然后,

她死了。

她死在了六皇子大婚的那一晚。

那一日,燕京城出现了十年难得一遇的盛况,翌日清晨,宫内的丧钟,响起。

她曾对自己说过,说只想看着自己成亲,看着他牵着媳妇的手,走到她面前,她好将自己的一些首饰,转交给媳妇。

她一直在等着,看着他成婚,应该是她的执念。

但她,终究没等到;

且她的死,直接成为自己和郡主大婚的,最大阻碍。

太子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看了他父皇一眼,

然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母后,死得突然,却又死得,那般自然。

但他这个当儿子的,却不敢深究,也无力去深究。

这个父皇,

这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这个不可侵犯,宛若神祇一般的父皇,

他竟然亲口承认,

他………老了。

一个做父亲的,

当他说出自己老了的时候,

他的儿子们,没有悲伤的情绪,反而自心底,不约而同的生出:

你,

终于,

老了啊!

你,

原来,

也会老啊!

姬成玦张了张嘴,又闭合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在外人看来,这是六皇子伤感了,但实际上,一股滔天恨意,已经袭上心头。

老虎,

终于老了,

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

太子爷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在旁人看来,这是情难自抑,但实际上,他是在控制着,控制着自己不能笑出来。

身为燕皇的儿子,他们早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将真实和虚假糅合在一起表现出来。

“父皇没有老,父皇正值春秋鼎盛,父皇要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七的声音响起。

在这种场合下,这种氛围下,大概,也就只有“童言无忌”了。

小七起身,走向燕皇,一边走一边说道:

“父皇是我大燕的天子,父皇会福寿万年,永远做我的父皇,我的父皇,永远不会老。”

天家的孩子,自幼就会说话,身居宫中,长在宫中,不会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小七现在说的话,应该是他母妃教的。

但,这无所谓,因为他终于将这压抑的情景,也揭过去了。

太子诚声道:“父皇哪里老了,我大燕,还需父皇掌舵,离不开父皇,且父皇如今看起来,只是偶有小恙,无非是近日操劳国事过度,忘记了歇息,静养几日,也就大好了。

儿臣恳请父皇,保佑龙体!”

六皇子和四皇子一齐跟着太子叩首道;

“儿臣恳请父皇,保佑龙体。”

小七走到一半,正准备去抱父皇的大腿呢,忽见身后的哥哥们都跪下来了,也马上跪伏下来:

“父皇,请保佑龙体。”

姬润豪的眼眸,扫过自己的这些儿子。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魏忠河就跪伏在其身侧,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燕皇嘴角的这一抹弧度。

他是皇帝近宦,日夜陪伴在皇帝身边,他当然清楚,皇帝的笑,不是因为面对儿子们的宽慰而欣慰。

事实,

也的确如此。

这一出父慈子孝,在旁人看来,真真切切。

但在燕皇眼里,他清楚,自己下面的这些个儿子,除了小七,其余的这些个成年的,嘴上说的希望自己万万年,但实际上,巴不得自己现在就暴毙驾崩!

好,

好,

好啊,

这就是我姬润豪养出来的好儿子们。

这种父子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却依旧要演戏的感觉,如同逢年过节时太庙祭祖,都是……敷衍。

“朕………确实是累了。”

姬润豪轻咳了一声,

道:

“身为皇子,身为姬姓皇脉,为国分忧,理所应当。

太子。”

“儿臣在。”

“明日起,朕,去后园修养,你监国也有些日子了,好好做下去;魏忠河………”

“奴才在。”

“你也陪着朕,在后园住着。”

魏忠河笑道;“陛下,奴才必然得跟在您身边伺候着,奴才可离不开陛下。”

“传朕旨意,着杨明光转迁大理寺少卿;着窦英德转迁宗正寺少卿;着马洪奎转迁西门京营守备将军;着………”

燕皇一下子调迁了八名官员。

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是太子府的人,在太子府挂职,也就是所谓的………太子党。

虽然新任命的官位不高,并未一步登天,但也都是在六部之下的实权衙门里任副手甚至是主官。

这八人升迁上来,太子府的势力,会瞬间膨胀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一种风向,这种风向意味着………皇权的交接!

其他皇帝,不可能这般信手一口气任命这么多官员,但燕皇,可以,因为朝堂上,早已没有了胆敢反抗他的声音,他,是真正的天子。

“太子身边的那个伴当,叫什么来着?”燕皇问道。

“回陛下的话,叫李英莲。”魏忠河答道。

“让他,暂代司礼监掌印。”

“是,陛下,奴才稍后就去做交接。”

司礼监掌印太监,素有内宫隐相之称,因为他掌握着批红的权力,也就是帮皇帝审核由宰辅他们呈送上来的奏章。

大燕没有内阁,但旨意的流程其实也是按照章程来的,必须要加盖宰辅的印同时,还得由司礼监批红,这样子发出去的,才叫真正具备法律效应的圣旨。

当然了,赵九郎对陛下,一切遵从,燕皇又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所以很多时候,燕皇的旨意,就是真正的圣旨,不用走这个流程,或者说,只是走一个流程。

李英莲只是太子府的大太监,现如今,暂代司礼监掌印,而太子,又本就是监国,意味着朝堂之事,圣旨之权,尽数交托于太子之手。

且……

大燕的司礼监背后,可还牵扯着密谍司!

燕皇这次的放权,可谓放得真厉害。

这已经不是什么政治讯号了,已经不是什么风向了,这近乎就是将心意,糊向那些还在见风使舵的朝臣们的脸上!

他,

是太子,

是大燕,

未来的皇帝!

当然了,也不会有人会天真地认为,燕皇就真的去后园当太上皇去了,毕竟,燕皇并未退位,太子,也没有登基。

大燕的天,依旧在燕皇的掌心里。

但这种铺陈,已经很直接,也很清晰了。

燕皇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姬成玦的身上。

“成玦。”

“儿臣在。”

“好好辅佐你二哥,运转好国事,另外,伐楚大军的供需,不容有失,这是,国战。”

“儿臣遵旨。”

姬成玦叩首领旨。

“散了吧。”

“儿臣告退。”

“儿臣告退。”

………

宫门外。

姬成玦准备上自己的马车,谁成想,四皇子居然也跟了过来。

“还坐?”姬成玦问道。

“你车里凉快。”

二人坐进了马车,

张公公驾驶着马车开始行进。

姬成玦开口道;“你可以去找太子要差事了,他直接下旨就行,赵九郎那边,也不会卡你,我也不用麻烦了。”

“不是,你就这么认了?”

“父皇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明日,不,今晚开始,朝堂的风向,就要变了。我这六爷党,也快树倒猢狲散喽。”

皇子之间,可以争。

但奈何,

仲裁的那位,下来拉偏架了。

“我不信你就这么认命了,老六,你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当爹了啊。”

“唉,也是……”

四皇子的声音,压下去了,

“老六,你说我那个差事,还要不要去求?”

“为什么不求?”

“我现在忽然觉得,皇子府邸里住着,也挺好的。”

“成,你住着吧,伐楚之后,还得打乾国,说不定又会来一个乾国刺客。”

“………”四皇子。

“四哥。”

“嗯。”

“你我,是兄弟,虽然吧,我一直挺瞧不上你的,我甚至觉得五哥,有时候活得都比你通透。”

“你………”

“但,如果不到那时候,我是不会骨肉相残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我,明日,不,过几日去找老二。”

姬成玦点点头,“我这个陪练,还得陪完最后一程,甭管怎样,伐楚大局,不容有失。”

“那是当然,你我毕竟姓姬。”

马车绕了远路,先到了皇子府邸,四皇子先下了车。

随即,马车继续前行。

姬老六的目光,

阴沉了下来,

开始自言自语:

“你是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够久?还是觉得,伐楚之战,能结束得够快?所以,你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够?”

“你老了,当你开始承认自己老了的时候,当你告诉别人,你已经老了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原本的你了。”

“你害怕么,你愤怒么,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也清楚你的愤怒。”

“我终于,等到你老的这一天了,终于……等到了。”

姬成玦低下头,

对着自己的手背,咬了一口,咬出了一道清晰的牙印,

随即,

他笑了:

“我是个,当爹的人啊。”

————

我们月票第十了!

《魔临》发书整整一年了,第一次进月票第十,其实一开始写这本时,真的只是想着顾自己爽就好了,也做好了书成绩一般的准备。

只能说,谁叫这起点,还是识货的多啊,哈哈,抱紧!

(本章完)

第548章 屁个大局

陆府;

来自王府的马车,自后门,直入府中。

之所以不走前门,是因为前门迎的是客;

自家人,从后门进,马车不同下人,可入后宅。

回娘家省亲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是这里的“闺女”,一个,是老夫人身边养大的丫鬟。

按理说,亲王妃来了,礼数,是不得废的,一如当年田皇后回田家省亲,田氏上下得跪下恭迎。

但那是奉旨省亲,这次,只是寻常的走动。

再说了,规矩,向来是给需要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奉新夫人作为燕皇奶娘,地位尊崇,自是不用理会这些。

回到了陆家,苓香很开心,她生于斯长于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下了马车后,她亲自搀扶着何思思下了马车。

小六子内宅安静,收了自己之后,自己成了“姨娘”,而府邸里,其实也就两个房内女人。

在当陪嫁丫鬟前,奉新夫人曾敲打过她,让她知道礼数分寸,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何思思产下子嗣前,不得上六哥儿的床。

怀孕时何思思倒是有意撮合,毕竟这个时代的女人,思维观念还是以“夫”为天,她身子不方便,但怎能让爷们儿晚上没人伺候着?

这不符合礼数,传出去,自己也会背上善妒的名声。

姬老六倒是无所谓的,苓香是奉新夫人府的人,迟早是要睡的。

在这一点上,姬老六可比他的好朋友郑伯爷要看得开得多,横竖女人是自己的,吃了,也就吃了呗,哪里像郑伯爷那,整得那活儿就跟“朝圣”一样,矫情。

但苓香一直拒绝,要么推脱自己来月事了,要么就说自己偶感风寒云云,总之,一直等到姬传业生下来,等到何思思身体恢复伺候过姬老六后,苓香才没再拒绝,上了姬老六的床。

封号,还没下来,姬老六说不急,等肚子怀上了再往上报。

苓香对此并不恼,一则府内后宅,何思思是大妇,她这个姨娘,就是排第二;

二则她本质上还是奴婢出身,一切,还得靠母凭子贵。

王府里的生活,其实很是安逸,她也很满意。

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眼下的这种生活,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极好了,感觉,再好也好不过如此了。

所以,

她不想让好日子溜走。

搀扶着何思思下了马车后,看着前面佛堂,苓香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勇气。

无论男女,都生活在一个叫做“家”的屋檐下。

撑门面的虽然是老爷们儿,但要是这门面塌了,里面的女人,下场其实比爷们儿更惨。

所以,不管如何,这个门面,不能塌,绝不能。

何思思伸手拍了拍苓香的手背,她能感知到苓香的手,有些紧。

苓香笑了笑,松开手。

后面,一个嬷嬷将传业抱下了马车。

佛堂门口,早有一名少女在那里候着了,她叫陆怡,是陆冰的女儿,也就是老夫人的孙女儿。

“给王妃请安,王妃福康。”

“妹妹好。”何思思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解开袋子,仔细地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币。

商队往来荒漠,传来一些金币,据说是荒漠以西的国度里制造的,上面印着一个头戴皇冠的女人。

造型还算精美,可以当个摆件把玩。

当然了,东方人是难以理解这种“牝鸡司晨”的行为,竟然能做到如此光明正大。

自古以来,各国不是没出过权后,往往在主少国疑时,太后和外戚会成为朝堂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但还真没有女人抛头露面完完全全摆正君临天下的。

百姓平日里,是使用不到金子的,但作为权贵之间的往来,送金子,其实显得有些俗气了,不过这金币雕刻精美,倒是不失为一件妙玩。

“谢王妃赏赐。”陆怡拿着金币,爱不释手。

“哼哼。”苓香咳嗽了两声。

陆怡这才意识过来,笑骂道:“哎哟哟,香儿姐姐这是要阿怡给你行礼么。”

“来,候着。”

苓香笑道。

陆怡常伴老夫人身边,和苓香的关系是极好的,二人说话时可以无拘束一些。

“祖母在里面等着呢。”陆怡笑道。

佛堂偏厅的茶几后,老夫人手里盘着佛珠静候着,待得何思思和苓香走进来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注意到苓香的眉宇间,不见抑郁,显然,在王府的日子,过得轻松顺心。

这姑娘,自幼在自己身边长大,受自己调教,养出了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好强的性子。

老夫人安居陆府这么多年,府里头什么香料没见过,自是清楚这苓香,本质上是个宫斗好手的胚子。

但没人天生喜欢斗,安生日子,谁不喜欢?

一叶知秋,

内宅不稳的男人,不一定就没本事;

但有本事的男人,内宅却一定安稳。

“阿奶。”

何思思很自然地喊人。

“来,坐,坐我边上。”

老夫人伸手,何思思搭着,挨着老夫人坐下了。

“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香儿想您了。”

苓香跪了下来,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伸手指了指苓香,笑骂道:

“回娘家就是回娘家了,整得这样有个什么意思,你这一磕头,妆都花了,是不是就想着贪老太婆身边的这点儿胭脂?

罢了罢了,阿怡。”

“祖母。”

“去,带着这蹄子下去挑去,前阵子陛下不是刚赐下来一批么,尽着她选。”

“是,祖母。”

苓香愣了一下,她本想留在这里再说说话,因为她清楚现在王府的局面到底如何,但老夫人却直接将她给支开了。

不敢违背老夫人的意思,苓香叩谢后起身,跟着陆怡出去了。

偏厅内,就剩下老夫人和何思思。

“六哥儿现在可还好?”老夫人问道。

“回阿奶的话,好是好,就是忒忙了些,白天忙完了衙门里的事儿,回到家就直接睡了,以前他可不打呼的,现在啊,这呼噜声得把孩子闹哭。”

“呵呵,对了,传业带来了么?”

“带来了。”

在佛堂里候着的嬷嬷将孩子抱了进来。

老夫人仔细地瞧了瞧孩子,笑着点点头,道;“这孩子,身子壮实。”

说着,老夫人将自己手中的那串佛珠取下,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这珠子我颂念了有些年头了,希望佛祖保佑他。”

“多谢阿奶。”何思思没推辞,直接收下了。

“外头的事儿,自有爷们儿自己去料理,咱们女人家,只要替他将内宅给稳住了,让爷们儿不要再为家里的事儿操心,就是尽到本分了。”

“阿奶说的是,思思记下了。”

这时,外面有奴婢通传:

“老祖宗,夫人来了。”

夫人,指的是陆冰的妻子,王氏,在陆家被称为王夫人。

她也是何思思的记名干娘。

何思思归府省亲,她自是要来看望的。

“就知道她腿脚快,喊她进来。”

“是。”

没多久,

“哟呵呵………”

人还没至,笑声就先传来了。

王氏今日穿着一身绿水鸳鸯衬,下身着搭配的红裙,失了两分端庄,多了一分嫩俏。

老夫人见状,当即骂道:

“瞧瞧你今儿个什么打扮!”

“哎哟,可不是听说我那女儿回来了,先前不还在午睡着,起来后想赶着来见,就顾不得那么多随意挑着穿来了。

姑娘们听说王妃带着世子来了,可都在等着瞧呢,翻箱倒柜地寻见面礼送世子。”

“可不用,可不用。”何思思忙道。

“哎,这可不行,自古以来,但凡讲究上规矩的,可从未有让姑娘回娘家还空手出的道理。”

老夫人点点头,对何思思道:“带着孩子去给她们瞧瞧吧,到底是一家人,总不能生分了去,我这里,寻常时她们是不敢来的。”

“是,阿奶。”

何思思抱起姬传业,在外面嬷嬷和丫鬟的引路下离开了佛堂。

王夫人则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可怜了,本来想着还能借着这一支香火情攀上去呢,谁成想,哪看得其花团锦簇,哪又看得其冷冷清清。

陛下一句话的事儿,下面再怎么闹,也闹不起来了。”

燕京城是大燕的政治中心,朝堂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这里掀起风暴。

陛下去了后园修养,

太子正式监国,掌大印,群策百官。

太子府幕僚官属全都上位,形式,已经很清晰了,陛下已经在给太子铺路,大燕朝堂上的权力交接,也已经开始。

老夫人闻言,笑着道:

“过来。”

王夫人凑了过去。

“啪!”

老夫人一巴掌抽在了王夫人的脸上,王夫人惊骇莫名,马上跪伏在了地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

闭上眼,

手中没有了佛珠却依旧像是在摩挲着什么,

嘴里,

吐出两个字:

“蠢妇。”

………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粮。

大军原本驻守在一地时,其钱粮消耗,会小很多,而那海量的民夫,他们原本是能够保持生产的。

战事一开,大军的消耗一下子翻倍,赏赐抚恤也如同流水一般,且偏偏国内的生产还因此降低甚至是停滞了,等于是国家的平衡一下子被两边强行扭断。

节流,是不可能节流的,只要伐楚大军的统帅是靖南王,不仅仅颖都那边不敢节流,朝廷这边,也不敢有丝毫置喙。

这就是名将,不,是名帅的作用。

但凡是他在前面领兵作战,不仅仅是在面对前线敌军时,会更游刃有余,来自后方的压力,也会减轻很多。

所以,只能开源。

税收,已经往后几年开始收了,不能再收下去了,再往下后,那以后大家伙的日子,就别过了。

在开战之前,姬成玦就已经做出了很多项增收计划,这些计划,也在一步步地实施之中。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战事一开,严重影响到商贸活动,乾国三边那边,现在连走私生意都很难做了,虽说乾人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也没北伐过来,但却紧张兮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姬成玦现在只能做到勉强先把局面维持住,一切的一切,还是得看战争具体的进程情况。

原本,朝廷对伐楚的观感,是类似于当初开晋一般,许是因为靖南王先前的战绩实在是太彪炳了,让大燕上下对战争的模式,产生了误解。

而当真的要大军聚集、民夫支撑,前线开始慢慢磨的时候,那种软刀子狠狠割肉的痛楚感,才开始真正袭来。

伐楚的后勤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自燕京城运输过去一车米,路途上民夫就得吃掉泰半,再遇到个天气原因或者其他因素影响一下,运输到上头去的,也就真的是杯水车薪了。

偏偏楚人一座镇南关卡在那里,晋东那块地方,因为前几年的野人之乱和楚人进军,早就被打成了一片白地,大军根本就无法就地补给,上百万伐楚军民,就像是上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吃喝都得从后头咬牙推上去。

难,

难,

难!

“郑凡啊郑凡,早点把这场仗打完吧,老子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新一批的粮草军械转运,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就得为下一批的开始做准备。

河工的事情,姬成玦也早就注意到了,但对这一件极为不合理的选择,他没有发声,也没有提出异议。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但他相信靖南王不会闲着没事干闹着玩。

户部下衙走出来,正好看见太子府的车架出宫。

出宫去哪里?

自是去后园。

姬成玦笑了笑,燕皇在后园荣养,司礼监掌印的差事都让魏忠河卸了下来,交给了李英莲。

但他这个二哥,是不敢真的“监国”的。

哪怕父皇嘴上说了不要不要,

但也没人敢当真。

所以,他每日都得带着所有折子,去后园请侯指示。

父皇虽然拒绝了看折子,但太子仍然会请求向父皇讨问治国方针,恭恭敬敬。

待得太子府的马车远去后,姬成玦才走出宫门,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赶车的,是小张公公。

马车内,张公公将一条冰毛巾递给了姬成玦,同时道:

“四皇子被调派去京外破虏营任将军了。”

京城禁军原本有十二营,八个营在外,四个营在内,统称大燕京都十二营禁军。

但前些年的几番战事下来后,禁军先是被调动向了东边,随后又有一大部分被调动向了北封郡,东征时,大皇子又带了一批去了望江。

一番拆解下来,

到最后,

京城的安危得靠李良申的那一镇来维持。

曾经的京都十二营,除了守卫皇城和皇宫的那两营还保全着建制外,其余十个营,真的就只剩下花架子了。

“嗯,他要是聪明的话,等过几日,大概太子那边会下旨给兵部,兵部那边再转我户部,抽调粮饷军械了。”

皇子领军,总不能太掉架子。

要是以前,邓家还在,自己这个四哥去领一营,保准从各级将领到部曲以及其他各方面都给安排地妥妥当当。

但现在,自己这个四哥没那个能耐了,只能靠着“兄弟牌”来要一下家底。

虽然朝廷现在很困难,

但说句心里话,再困难也不缺他这一营的嚼用。

“主子,是打算帮四殿下么?”

“帮个屁,他又不是郑凡。”

张公公闻言,笑了笑。

随即,

张公公又道:

“但郑伯爷现在在打仗,且就算是伐楚之战打完了,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张伴伴。”

“奴才在。”

“事情呢,没那么简单。”

“主子说的是。”

“但事情,也绝没有那么复杂,大燕百年门阀之乱象,父皇是怎么解决的?

呵,直接几千南北二军铁骑入了宫。

简单不,

干脆不?”

姬成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道:

“张伴伴,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的,我是不想玩儿什么阴谋诡计了,虽然咱们已经做了很多手准备,也做了很多咱们自己都不清楚是否会用得上的铺陈,但我还是觉得,以那种法子,就算是上位了,那屁股底下坐着,也觉得硌得慌。

唉,矫情了,矫情了啊;

我居然想堂堂正正地争这个位置,真的是被那姓郑的带坏了。

姓郑的要是在这里,肯定又要说:这才符合夺嫡的美。

再说了,现在,还不到时候,伐楚结束之前,我不会有事,也没人敢让我有事,伐楚要是输了,得,牌桌就得翻了,我更没事。

他娘的,

伐楚要是胜了,就像是四哥那天说的,不用灭了楚国,直接将楚国打服气了,拿下了镇南关和上谷郡,这场征伐,就算是胜了。”

“主子的意思是,伐楚胜了,咱们就危险了?”

姬成玦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奴才愚钝。”

“仗打完了,郑凡那边,也就得空了。”

张公公的脸,憋了一下。

“呵呵呵,你是不是又想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主子,英明。”

“伐楚一胜,这不叫落幕,而是真正的大戏,才算是开始。数十万凯旋大军摆在那儿,他们的态度,也就是靖南王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就是父皇,也不能无视他们的态度。”

“但奴才觉得,靖南王,他没有态度。”

但凡靖南王能有点态度,太子爷前阵子,也不会过得那么凄惨,太子爷身边的太子党,自己都觉得绝望了。

且靖南王不支持自己亲外甥,为何要支持你?

“但郑凡有态度。”姬成玦抬起手,笑道:“你还记得,上次他带着公主进京路上,一路搞事情,一路高调,打的,是谁的旗号?”

奉靖南王令,引军入颖都;

亲卫着孝服,入历天城祭拜;

不是没有明眼人察觉到,他是在“矫传王令”,甚至,一些对时局有着清晰把握和认知的人,近乎可以断定,靖南王不会那般做!

但,

平野伯回去后,

没被惩戒,继续被重用,这就意味着,他就算是真的在“矫诏”,也会变成是真的奉命行事!

田无镜,

就像是一座山,

立在那边。

山下,有一座山神庙。

山什么都没说,山什么都没做,

但山神庙里的庙祝,却能向四方山民宣告来自山神的旨意。

而平野伯,就是那个庙祝。

张公公有些担心道:

“但若是陛下真的一意想推太子上位,平野伯那边,很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为大燕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着想,不会………”

让数十万伐楚大军和中枢和朝廷对立,哪怕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这份意图传递和表现出来,都近乎是等同于想让大燕,陷入分崩离析危险境地!

姬成玦有些疑惑地看着张公公,

张公公见状,用更为疑惑地表情看着自家主子。

良久,

姬成玦才有些好笑道: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一件事。”

“主子,何事?”

“那就是………”

姬成玦伸了个懒腰,

继续道:

“大局,在他郑凡眼里,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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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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