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潜龙

姜星火显然也看到了杨士奇、朱瞻基二人,不过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又都穿着便装,倒也不好点破身份。

朱瞻基聪敏,干脆地唤了一声“先生”,化解了短暂的愕然与尴尬。

于谦挣开了姜星火拉着的手,主动跑上前去,与朱瞻基结伴而行,而姜星火亦是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

“士奇兄也是来看纳钞中盐情况的?”

“正是如此。”

杨士奇点了点头回应道,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姜星火笑道:“正好,今天我也休沐,咱们四人一块,等下吃午饭。”

杨士奇本能地想拒绝,却被朱瞻基扯了扯衣角,只好答应了。

秦淮河畔官营的酒楼很多,但私营的小馆子也不少,姜星火没打算铺张浪费,就近找了处小酒馆,便走了进去。

“几位客官吃什么?”店伙计都是有眼力劲儿的,看几人衣着气度不凡,便立即麻溜地迎了出来。

嗯,按照这个年代的道德风俗观念,小孩上桌吃饭都很难得了,更别说点菜了,即便朱瞻基是皇孙,那也是姜星火的学生,是没资格在姜星火面前吵嚷的,所以点菜权自然来到了姜星火手里。

菜谱还是挺简单的,姜星火翻了翻,指向其中几样菜肴说道:“就这些吧,再上壶茶。”

店伙计点头应道:“好咧!您稍候!”

姜星火转头望向杨士奇,见他脸色平静,似乎在神游天外,便问道:“士奇兄,今日所见如何?”

“钱庄还算守规矩,纳钞中盐大约是行得通的,只是.”

“且说无妨。”

杨士奇正襟危坐,思考了刹那方才小声说道:“纳钞中盐是要加大力度放盐的,民间的实际盐价因此低下来怎么办?而纳钞中盐回收的这些大明宝钞,大明银行应该是不能再投入市面的吧?否则怕是白费功夫了,可国师若是依着这个法子来当210万两商税,怕是有些得不偿失。”

杨士奇说的不算客气,事实上这也是朝野目前普遍的看法,姜星火虽然没义务给他解释,但见朱瞻基也很好奇,还是耐着性子把两个问题给他回答了一遍。

“纳钞中盐回笼的宝钞,都是为了重塑宝钞币值之用,自然不是算到210万两商税里的,这个跟商税完全没关系。至于这笔钱怎么用,大明银行是另有打算的,不会直接重新投入到市面上,但会以另一种方式影响市场。”姜星火看四周无人,缓缓说道。

这下倒是激起了杨士奇的兴趣,他低声问道:“敢问国师,这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

“想来你刚才见到了那个规模不大的钱庄。”

“是。”

“在南京城里,目前有上百家合法注册的钱庄,在服务着南京城的一百万人口,这些钱庄的规模有大小之分,但无一例外,都在受大明银行的监管。”

朱瞻基和于谦也很好奇,姜星火略微解释了一下目前大明金融体系的运行原理,也是姜星火在这个时代,能够建立起来的唯一可行的金融系统。

“钱庄现在跟大明银行,主要有两方面的业务来往。”

“其一是贷款准备金,这个相当于商业钱庄给大明银行的‘押金’,也就是按照钱庄贷款的规模,上缴给大明银行的,为了防止金融投机风气、有效控制风险,这个钱的比率比较高,一般是20%。”

这里要说的是,之所以没有存款准备金,是因为在这个年代,没有人有存款的习惯,即便是有类似的金融服务,也是收取不菲费用的,就是你往我这存钱,你得交钱。

在民间展开的比较多的,是贷款服务,也就是之前达官贵人们踊跃参与的印子钱行业。

但是姜星火是很清楚,这种东西如果不加控制,是有什么后果的,他可不想伴随着大明进入工业革命时代,直接搞出金融危机来经济的发展总会伴随着泡沫,这一点无可避免,但能控制,还是要控制,防患于未然,不可盲目乐观。

一手对地下高利率印子钱产业重拳出击,查处到直接判刑;另一手以贷款准备金使商业钱庄的贷款受控制,逐渐规范。

“其二是银行拆借市场,如果说贷款准备金是控制钱在商业钱庄的流出,那么银行拆借市场就是控制钱在商业钱庄的流入,这是一个大明银行与钱庄之间的交易场所,目前在大明银行的总部,每隔五天定期开放一次,现在只有钱庄向大明银行借钱,而借钱的利率,也就是拆借利率,是大明银行根据不同的市场情况进行调整的。”

事实上,拆借市场就是钱庄在经营过程中,如果存款和放款的汇出和汇入形成资金暂时不足或多余时,就可以用多余补不足,调节准备金,求得资金平衡姜星火考虑到如果不同钱庄之前互相借钱,私下互相之间偶尔可以,但以制度形式确立,会带来很多的问题,以大明银行现在的经验、管理能力、人力,都是不足以处理的,所以干脆就没开放商业钱庄之间的互相拆借,只开放了大明银行向钱庄借钱的拆借市场。

这种拆借,自然是按天借计息的借款,其期限短则五天,长则一个月,最长三个月。

而大明银行也可以通过调整拆借利率,来放松或紧缩银根,然后实现对金融市场的控制。

姜星火给大明设计的金融体系,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有了中央银行的存在,原本无序且原始的金融市场,顿时就被整合了起来,同时野蛮生长的印子钱行业也被彻底打击,转入了地下不敢露头。

在大明经商的商人,都是知道不能跟官府对着干的,尤其是在南京这种天子脚下,更是如此,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既然能合法地、细水长流地赚钱,其实除非是想钱想疯了或者有其他特殊原因,基本没人再从事印子钱了。

而大明银行用来拆借给商业钱庄的钱,其实就是商业银行押在大明银行的贷款准备金。

不得不说,在封建皇权时代有一个好处,只要朝廷下了政策,而且不损害商人的根本利益,商人确实很配合。

那么有没有人少交贷款准备金呢?有,但不多。

一方面是要定期查账本的,另一方面,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市场的规模就这么大,都是竞争关系,一旦有人特别不守规矩,商业钱庄的同行之间还会互相举报。

所以出于私心,肯定会有钱庄隐瞒了部分贷款规模,但隐瞒的肯定不会很大,因为现在商业钱庄行业刚刚建立,就被规范化了。

“所以纳钞中盐回收的大明宝钞,其实是放在大明银行里,可以不动,也可以当做拆借给商业钱庄的钱,重新回到市面上?”

“不错。”

菜肴渐渐被端了上来,到了饭点,小酒馆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他们也不方便再交谈些什么了,只是杨士奇这顿饭,吃的颇为心事重重。

杨士奇心中暗道:“姜星火理财的本事,古往今来,怕是都鲜有人能出其右,这套一出一入的设计,利用朝廷的权力,便把钱庄行业给整顿的明明白白,而且还不用自己花一分钱,反而起到了调节市场的作用.都说这位是谪仙临世,如今看来,真是才华天纵。”

其实内阁这批人,除了已经与自我和解,彻底承认自己不是姜星火的对手的解缙以外,其他人对待姜星火的态度,都是杨士奇这种复杂且纠结的心理。

一方面,他们确实是这个时代教育体系培养出的天之骄子,是日后注定要位极人臣的青年俊杰。另一方面,面对着就差说出“未来是伱们的”,但偏偏比他们年纪还小的姜星火,心中是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但光是不服气,显然是没用的。

因为姜星火的能力和学识,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比拟,这种差距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能看到的。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这世界在天才之上,总是有超级天才的。

但这个超级天才,却在庙堂立场上,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而且正在不断地破坏着他们所尊奉的传统政治逻辑,并以某种缓慢、坚决、不可阻挡的方式,在深刻地改造着大明的社会。

眼看着身边的一切开始向着自己不愿意发生改变的方向而改变,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吃完饭,于谦和朱瞻基对视了一眼。

两人年龄相仿,身份差异巨大,平日里在大本堂倒也没什么不合,但你要说有多合得来.于谦心智早熟,看这帮小屁孩都觉得无聊透了,朱瞻基又是个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在同学里面争强好胜的性子,所以也没有多合得来。

杨士奇轻咳一声道:“待会儿回去?”

回去,自然是回大皇子朱高炽的府邸。

但杨士奇今日休沐,大皇子朱高炽却是不休沐的,朱瞻基难得出来转转,自然不愿意回去。

朱瞻基愣了一下,旋即道:“父亲大人这不是还没回来嘛,估计得过段时间,不如两位先生先带着游览一番秦淮河?”

说完后,朱瞻基心虚地偷瞄了眼杨士奇和姜星火。

“也好。”

姜星火现在身上兼着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大明银行、大明行政学院、大明皇家军官学校,一共四项差事,平时休沐的机会不多,而且于谦似乎来南京以后,也没怎么出来玩过,今日自然是要好好珍惜的。

四人一同游览了秦淮河,沿途买了不少小吃,并克服了大明皇帝易溶于水的诅咒,划船逛了莫愁湖,两个孩子玩的很尽兴,杨士奇似乎在交谈中对姜星火的态度有了一定的改观。

如今已是晚秋时节,天色黑的早,所以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便各自散去。

朱瞻基颇为恋恋不舍,但还是在护卫的保护下,回到了无趣的家中。

——————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

朱高炽府上规矩不算森严,朱瞻基又是朱高炽的心头肉,平素便是声量高些,也没有人斥责他逾矩。

而回答他的却不是朱高炽,而是他的皇爷爷,朱棣。

朱棣跟朱高炽坐在屋里,就听到外面一个稚嫩的童音传出,他心情顿好了起来,笑骂道:“小猴崽子,还知道回来?”

朱瞻基嘴角微翘,快步走进了院子。

虽然不知道皇爷爷为什么不在皇宫里待着,而是出宫来自己家,但能在皇爷爷面前表现的机会,他是从来都不会放过的。

书房里很宽敞也干净,摆放了许多书籍,朱瞻基径直朝着那扇半掩着的门走去。

朱棣看着门被推开,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来,这是他的好大孙,令他十分欢喜。

虽然看自己的儿子们总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踹上两脚,但对于孙子辈,尤其是朱瞻基,他还是很喜爱的。

“皇爷爷,您怎么今日才过来?孙儿都好几天没见到您了。”

朱瞻基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朱棣忍俊不禁,放在坐在自己腿上,抱着朱瞻基说道:“这几日国事繁忙,倒是让你久等了,嗯?”

“父亲大人也是这样,每次都答应我带我出去玩,每次都说忙忙忙……”

朱瞻基不动声色地送上了一记助攻。

“是是是,你父亲最不称职。”

朱高炽打了个哈哈,说道:“我们快去用膳吧,不然你娘又该念叨了。”

朱高炽显然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多说什么,小孩子说说可以,但自己却没必要,毕竟自己的辛苦,朱棣是一定看在眼里的,这种东西若是说出来邀功,就显得有些没意思了。

朱棣牵住了朱瞻基的手掌,往饭厅旁边走去,果然看见桌上摆满了菜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你娘亲手做的。”

“哇,娘亲太厉害了!”

朱瞻基惊叹,眼神中充斥着夸张的欣赏与敬佩。

朱棣笑了笑,将他拉入椅子中坐下。

“小馋鬼,赶紧尝尝你娘给你准备的美味佳肴!”

朱棣夹起了一块红烧鱼肉递到了朱瞻基口边,后者乖巧地咬了一口,脸上立即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朱瞻基虽然年纪小,但外表俊俏,而且性格活泼开朗、懂事孝顺,朱棣是一万个满意的,因此对他说的话,也比对别人上点心,此时想起刚才说的,便问道:“那你今日可是出去玩了?”

按理说皇家吃饭是不该交谈的,但这是明初,又不是在皇宫,如民间那般一家三代人聚一起吃个饭,所以食不语的事情,几人倒也没这么在意。

朱瞻基答道:“是,和姜先生、杨先生一同游览了秦淮河和莫愁湖。”

“哦?那你面子倒是够大的。”朱棣若有所思道。

朱瞻基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朱棣耐心地听着,他虽然很忙,但对于后代,尤其是朱瞻基的教育,还是比较关心的,不然也不会给朱瞻基安排那么多名师.朱棣一直觉得,能够教导出一个聪慧又孝顺的孙子,对于他而言,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国师的银行弄得不错,不仅没动用户部的钱,反而借着这些钱庄,把钱打理的井井有条朕虽然没有亲自去民间市井看看,但也听说了消息,现在大明宝钞已经不是一年前近乎废纸的状态了,币值逐渐回升,百姓已经逐渐开始重新使用。”

朱棣看着朱高炽,又说道:“老大,这点你得学着,你看国师做事,从来都是立规矩、用制度,便如大明银行这件事,只要制度规矩弄好了,以后无论是谁来做,都是这么弄,如此不因人废事,方才是治国之道,若是万事皆仰赖一人,怎么能行?”

朱高炽一时之间,弄不明白父皇到底是有更深的、他所想的那层指姜星火的含义,还是单纯地在告诉他内阁工作也要有个规矩。

但无论如何,朱高炽也唯有点头称是。

见老大唯唯诺诺的样子,朱棣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听懂了装傻,总之是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是的,朱棣总觉得,他看憨厚的老大来气,看犯蠢的老二想动手,看沉默的老三则是想呲两句,唯独看自己的大孙子,总是忍不住地打心眼里高兴。

“今年是考成法施行的第一年,如今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吏部的蹇尚书那边,你要催着他提早准备。”

“安南那边今天刚刚传回来了捷报,李景隆已经攻克了东都升龙府,胡氏父子投降了,胡元澄在富良江一线还有十几万人马,不过眼下应该大局已定打仗的事情简单,打仗之后的事情就难了,两广临时允许跨境贩盐的事情,你也要跟国师说一下,盐务整顿一并安排,若是战时特例行得通,也可以用作永久之划分。”

“这一仗商人们从海路运输后勤补给,委实没少出力,而且后续往日本、安南、占城等国贩卖货物收取关税,是朝廷财源的新大头,海禁这种事情弊大于利,等金幼孜的审法寺把《大明律》的天宪修改法草拟好以后,要一并正式给废除掉。”

一顿饭吃的不消停,朱棣絮絮叨叨又跟朱高炽吩咐了很多,朱高炽一一记下。

吃完饭,只留下朱棣带着朱瞻基遛弯消食。

在后花园里,朱瞻基若有所思:“皇爷爷,那您说我现在努力学习,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变成姜先生这么厉害的人物呢?”

他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朱棣瞧。

朱棣摇摇头:“这个嘛……”

“皇爷爷说嘛。”朱瞻基的声调拔高了。

朱棣失笑道:“你个小猴崽子,这辈子怕是费劲了,你得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人有国师那般的才学,这种人一般只存在于传说当中,若是非要深究,那或许你太爷爷时候的诚意伯刘伯温,有几分类似的能耐。”

“喔。”朱瞻基显得有些遗憾。

“不过你也不用沮丧,当皇帝的人,不需要有世界上最出众的才学,皇帝需要俱备的东西,跟大臣需要的,是恰恰相反的。”

朱瞻基抬起头来:“皇爷爷,为何这样呢?”

“汉太祖高皇帝曾言: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可你要知道后一句。”

朱棣笑道:“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你爹能处理政务,你二叔能带兵打仗,你三叔能做谍报,老和尚能出谋划策,国师能理财变法作为一个皇帝,难道你要既能处理政务,又要带兵打仗,还得会谍报会谋略,最后还能理财变法吗?不可能的;那若是臣下有哪方面比你强,你就要嫉妒吗?也不可能的。”

朱棣语重心长地说道:“做一个好皇帝,不是靠天赋,而是靠毅力和智慧。这两者缺一不可,而想要把这两点都具备,并且将其发扬光大,则必须要付出常人难以忍受的辛苦,你明白吗?”

朱瞻基有些似懂非懂,他不明白当皇帝,需要什么毅力和智慧。

“就比如说,你的太爷爷吧。你太爷爷从登基那时起,就不停地学习,不停地批阅奏折,每日要处理政务许久,为的就是不被下面的人蒙骗,而一个伟大的皇帝,往往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要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的这般勤勉,而这种勤勉,其实就是毅力历史上哪个明君,不是这样自己靠着毅力,牢牢地掌握着朝政呢?”

朱瞻基虽然聪慧,但到了这种话题,显然又迷糊了,他小声问道:“可是皇爷爷并不似太爷爷那般每日都埋头在朝政里。”

“你皇爷爷我呀。”朱棣指了指自己的脸,“像你太爷爷,不过你皇爷爷我可没你太爷爷那般的命苦,虽说这一路走来也遭遇过很多坎坷,但是看现在的样子,像有什么问题吗?你皇爷爷我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每日除了睡觉吃饭、练武和处理政务,便再无别的事,皇爷爷还要活三十年呢!你以为放权就不是一种智慧了?”

朱瞻基懂了,但没完全懂。

朱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反倒是像登基一年多以来,对自己新的职业生涯的阶段性感悟和总结。

“当皇帝,最大的智慧就是拎得清什么要抓,什么要盯,什么要放。”

朱瞻基试探性地说道:“所以皇爷爷是抓着兵马,盯着政务,放开财政。”

“对喽。”

朱棣赞许道:“刘邦为什么不担心出主意的张良,也不担心足兵足食的萧何,偏偏担心将兵多多益善的韩信呢?原因就在于,他这个皇帝,韩信也有能力当,你不要以为是笑话,刘邦大半的天下,可都是韩信打下来的,都已经到了决战前就封齐王与他这个汉王并肩的地步了。”

“打仗得花钱不假但从古至今,就没有哪个商人是能成事的,这天下的事情,并不是钱能决定的,所以若是你以后当了皇帝,你也得晓得,钱很重要,不管对于朝廷还是个人,都很重要,但绝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军队.你太爷爷看起来终日埋头于政务之中,可你要知道,你太爷爷是牢牢抓着兵马的,他是一手抓兵马,一手抓着政务,这大明江山才稳如泰山,而胡惟庸后来看起来权倾朝野,拿过了大半的政务,可最后也不过是被你太爷爷翻手拍死,就是因为胡惟庸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掌握军权,明白了吗?”

朱棣完成了自己的生涯新阶段总结,感觉心里也舒坦了不少,拉着朱瞻基的手说道。

“而你嘛,皇爷爷倒是盼望着你能够平安顺遂,长寿一些。”

朱瞻基露出自信的表情:“我肯定能跟皇爷爷一样长命百岁!”

朱棣哈哈大笑,蹲下来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明儿一大清早,还要早早起床去宫里,给你奶奶问安,记住了,朕的孙子,是绝对不允许迟到的。”

小孩赖床,朱棣是知道的,所以才这么说。

朱瞻基重重点头,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皇爷爷放心,孙儿一定不会迟到。”

朱棣又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瓜儿,笑着离去,回宫里去了。

朱瞻基站在原地,目送着朱棣走远,然后叹口气。

他总觉得皇爷爷哪里说的不对,但是他又说不上来。

时代的浪潮下,大明出现了许许多多有悖与过去历史经验能判断的事物,这一切似乎跟遥远的汉代,不太一样了。

而在不远处的荣国公府中,这座府邸的主人也终于出远门回来了。

从北方回来的老和尚,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竟是找袁珙一起算了一卦。

“初九爻,潜龙勿用,藏锋守拙。”

然而就在此时,明明没有出现地震,卦象却忽然不对劲了。

姚广孝蹙眉道:“卦象乱了,不是潜龙卦,再起一次。”

袁珙也很少见到这种情况,严肃地又起了一次卦。

“震为雷,君子以恐惧修省。”

姚广孝看着卦象似乎有些明悟:“君子恒自战战兢兢,不敢懈惰;今见天之怒,畏雷之威,弥自脩身,省察己过,故曰‘君子以恐惧修省’也。”

“奇怪,刚才怎么好端端的会乱呢?”袁珙还在疑惑中。

闻讯而来的姜星火四处找不见人,到了静室推门而入,见此情形诧异问道:“你们在搞什么迷信活动呢?”

(本章完)

第445章 嬗变

姚广孝答道:“北面的情况不是很好,姜圣所说的煤铁产区确实有,但绝大多数需要重新开发。以煤为例,煤大部分集中在山西,而从山西到河北运煤,只能走井陉道东出,滹沱河水运便利,但山西布政使司内的运输却麻烦得紧,而且蒙古人在北面,晋王在南边,都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大同的兵力是个问题,平安、盛庸手上的力量太少了,而不解决晋王,恐怕山西的资源也很难顺利开采。”

“辽东的铁矿呢?”

姜星火如果没记错的话,辽东就有亚洲规模最大的铁矿,而且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明朝在辽东的实际控制范围,只有辽西走廊出来以后的那一片辽西平原,但这铁矿恰好就在边上,保定侯孟善手下的兵马随时可以盯着。

而可惜的是,东北的煤矿资源,靠前的四大煤矿,都是黑龙江的,而这个时代的黑龙江,对于明朝来说,显然是有些鞭长莫及的,只能对当地的土著实行羁縻统治,想要去采矿实在是困难,而且运输也是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铁矿的开采没问题,保定侯回信了,只要想开采,要多少要多少,以前国朝是不缺铁,再加上辽东工匠不足,所以一直没动。”

“那就好。”

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如果山西的煤矿资源确实开采困难,那北京的西山、永平府的开滦,都是有煤矿的,应该是够起步之用的了.可以先用这两处煤矿,等日后运输条件革新后,再开采山西的煤矿。”

英国的工业革命,逻辑的先后顺序是纺织、冶金、采煤、蒸汽机、铁路,这一共是五大领域,正是在这五大领域发明了许多新机器和新技术,才使得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同时让工场制代替了手工业。

而大明在工业革命的模式上虽然跟带英的模式有着本质区别,但就工业部门发展的顺序来说,却也相差无几。

第一个领域是纺织,英国的工业革命发明了多种纺织机器,如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木桶机、梭织机等,这些机器使得棉花纺织业得到了飞速发展,棉花布成为了英国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当然了,这些机器也使得手工纺织者失去了生计,引发了一系列反对机器的暴动。

而姜星火目前已经基本做成了这件事情的第一阶段,并且有效地控制了对于国内家庭手工纺织业的冲击。

第二个领域是冶金,工业革命的时候,英国发明了多种冶金技术,如焦炭冶铁法、普德尔法、康宁法等,正是这些技术使得铁的生产量和质量都大大提高,才让优质铁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材料之一,而优质铁可以用来制造各种机器、工具、武器等。

姜星火打算走的是通过军事工业的进步,来倒逼材料学方面的进步,继而推动冶金产业的发展,事实上,现在火器确实面临着材料上的难关,很多技术指标无法实现,这也是姜星火打算在北方布局重工业的原因,此前便已说过。

第三个领域是采煤,工业革命时英国发明了多种采煤技术,如水泵、风扇、安全灯等,这些技术使得煤炭的开采更加安全和高效,煤炭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能源之一,煤炭可以用来驱动蒸汽机、加热冶炼等。

同时,煤炭也是蒸汽机的前置条件。

第四个领域就是蒸汽机,蒸汽机是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动力源,可以用来驱动各种机器、工具、车辆等,而第五个领域就是铁路,如铁轨、火车头、车厢等铁路技术使得工业革命达到了一个新阶段,铁路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姜星火把这五大领域的布局跟姚广孝早就说清楚了,所以姚广孝这番北上探查资源禀赋条件,也清楚对于后续工业革命的重要意义。

姚广孝点了点头,随后又问起了离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姜星火一一与其言明。

南方的变法如今也算是做出了些样子,手工工场区正在稳定生产,对外战争获取海外商品倾销市场也顺利进行,内部之前已经经历了一轮思想冲击,科学虽然还很弱小,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下的内政重点是财政和货币两大体系,货币方面,以大明银行为核心的金融体系已经初步建立,宝钞的币值正在不断抬升,预计会在两到三年内,达到换钞的标准线;财政方面,新的地方补充税制计划正在酝酿,而盐、茶等专营商品税面临着改革,商税则是在等待着210万两的赌约生效,再进行大规模的变革。

财政和货币方面的改革,比之此前变法遭遇的困难,更加波云诡谲了一些。

如果之前的变法,多少都有一些明确的敌人或是群体的话,那么进入到了这个阶段,要对整个国家的财政和货币动刀时,这种指向性的对手却消失了。

不,如果说“消失”可能不太准确,是看不见了。

就像是一艘巨舰,闯过了风高浪急的海域,驶入了无垠的汪洋,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减少了,相反,表面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再能用物理清除或是什么其他的方式,去通过除掉谁、打倒谁,来达到胜利的目的,只能一点点地根据时刻变动的情况,去调整财政和货币的政策。

而这艘巨舰实在是太大了,一旦稍微偏移,就会引来无数不可预知的后果。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安南的捷报已经传来了。”

今天下午姜星火在外面游湖,所以此时方才知道。

接过了姚广孝递过来的情报,姜星火细细看去,面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李景隆这次倒是没让人失望。”

“你也不看打的是谁。”袁珙插话道。

“那接下来.”

“先等等。”

姚广孝确认静室内四周无人窥探偷听,压低声音说道:“姜圣且看卦象。”

不同时代,算卦这种经久不衰的迷信活动都有不同的工具,在元明时期,最流行的是杯珓。

杯珓由两片形如耳朵的木片或蚌壳制成,占卜时把杯珓投掷于地,会有两个皆正面、两个皆反面、一正面一反面三种结果,占卜者预先设定三种结果的分别寓意,然后根据结果定吉凶。

老朱当年被逼的走投无路,收到汤和来信,在决定是否参加红巾军造反的时候,就用的这玩意,朱元璋先后用杯珓占卜了逃走、留下两种前途,结果都是大凶之兆,后来又占卜了从军前途,结果为大吉之卦象,朱元璋如释重负,挺身而去,走上了他的王霸之路。

不过作为这个时代的神秘学专家,袁珙用的明显更高级一点,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蓍草。

孔子《说卦传》第一章有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也就是说蓍本来是一种草,它本身并不知吉凶,之所以说它知吉凶,称其为神物、神明,是因为周文王等圣人对其进行了“幽赞”(加buff)。

经过“幽赞”的蓍草,就具有了灵性,再结合天地之数(即天数1、3、5、7、9,地数2、4、6、8、10),按照筮法得出阴阳并观察阴阳变化,这样就可以得出一个卦。

蓍草算卦的原理,其实本质上就是算术题,算法很简单,就是“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等几步,所以所以是先有筮后有卦,并非把六十四卦放在那里,拿发生过的事来对号入座,而是通过筮法立卦,以预知未来发生的事。

姜星火看着一堆蓍草,陷入了沉思。

他缺乏神秘学的知识,对此完全看不懂。

“咳咳。”

袁珙给他讲解了一番卦象。

“君子以恐惧修省我一定要按卦象来做事吗?”

“呃,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卦象只是某种预测,或者说暗示,每个卦象未来的走向,都是会千差万别的。”

“嗯”姜星火陷入了思索。

姜星火是不太信这种神秘学的东西,但他之前确实出于好奇,跟老和尚、袁珙、张宇初这些佛道的大宗师级人物探讨过。

得出的答案是,像是袁珙的相术、张宇初的风水术,以及老和尚的法子,确实能得到一些关于预测未来的结果,但这个结果能不能实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按传下来的法子,肯定是能出结果的。

也就是说有天资的人经过刻苦的学习训练,能够对人的命运进行预测,但预测的结果准确度,并没有任何人敢保证这跟随口胡诌貌似也没什么区别。

除此以外,可以百分百确定的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诸如内力、真气、灵气或是什么其他修炼成仙成佛的办法,天上也从来没给地下什么明确的指示,龙虎山那么多代天师,也没一个真成仙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传说都是骗骗信众的,要是自己信了才是傻子。

而武术这种东西,确实有,但跟姜星火前世一样,都是搏杀类技能,属于经验套路技巧的流派性总结,而且个体战斗力会随着年龄下滑。

这个世界的武力天花板,目前就是朱高煦。

身披重甲有战马的情况下,如果面对的是轻甲步兵且没有重型破甲武器,地形平坦的话,确实在战场上可以做到“以一敌百”.但这显然也就到头了,跟明中的俞大遒和戚继光、明末的曹文诏和曹变蛟应该武力水平差不多,属于人类认知范围内的事情,在战场上某些时候可以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可离一人成军还差得远,依旧会被杂兵围殴致死。

“即便是姜圣在某些时候预测的未来,也是会发生改变的,万事万物都是动态的,所以倒也不一定要根据卦象行事,不过我认为,有些东西还是割舍掉比较好。”姚广孝说道。

“你的意思是?”

“军队相关的事情即便没有卦象,我认为也不该碰了。”

听到姚广孝的建议,袁珙当年也是做过侍郎级别高官的,此时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星火开始认真地思考二人的建议。

目前他在军队方面涉及的只有三个领域,分别是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副校长、兵器局和兵仗局的技术顾问、另外还参与过税卒卫的训练。

第一个肯定是要辞掉的,因为军校这方面,确实是水泼不进,丘福把持的很严,而且似乎是受到了朱棣的指示,对他很警惕。姜星火虽然结识了一些教师和学生,但总体来说,向下一代军界插手,阻力还是非常的大,而且很犯忌讳。

所以与其这么尴尬的吊着,不如干脆辞了。

而对军界的影响力,只能是通过间接的方式了,也就是经营好现在对于大明的这些高级将领的人脉。

兵器局和兵仗局方面,这个朱棣是不管的,而且除了自己,别人也做不来,跟军校不太一样,属于无可替代且朝廷极大受益的岗位。

税卒卫目前第一批参加过江南平乱战争的骨干,已经被抽调跟着柳升前往安南作战了,这是这个世界第一支纯火器部队的种子,相信随着战场上表现越来越优异,以后会成长为一株参天大树。

嗯,军队的军改计划里,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京师三大营肯定是没跑的,也就是步、骑、炮混编的合成部队,而这些税卒卫的老兵,也将成为神机营的根基。

而以后的税卒卫,或许会成为一个训练和培养真正的税卒、税丁的地方,培养他们算数和识字等扫盲工作,让他们真正能成为国家税务系统的一部分,而非一开始颇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火器部队。

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样,改日我便辞掉军校副校长的职位,税卒卫扫盲的事情,现在也都有了教材,有了老带新的机制,便一并辞掉了,只保留在兵仗局和兵器局的技术顾问。”

“如此最好。”

袁珙收拾了一下蓍草,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他始终没想明白,之前那个潜龙勿用的卦象是什么意思。

而袁珙离开后,姚广孝也说了一句诛心之论:“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军队的发展,在外而不在内,在民而不在官。”

“伱的意思是?”姜星火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

既然一条路走不通,转换赛道也未尝不可啊!

“安南是第一仗,这一仗李景隆打的漂亮,而拿下了安南,就有了往南洋和西洋探索的前进基地,以后海外的探索和殖民会越来越多,民间的海上武装,是一定会随着军队的脚步而一同蓬勃发展的。”

这个道理姜星火也懂,只是方才有些执念了,如今却是豁然开朗。

姚广孝看着他的样子,捻着白须,叹了口气。

“姜圣,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沉溺于眼前繁琐的事情,以至于对有些东西,都失去了警觉。”

“.历史的进步是没有太多妥协的,纵观历朝历代,一旦在顶层结构发生嬗变,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你死我活才是最大的可能,不能抱有太多的幻想。”

姜星火坦诚地说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现在我还看不透,更下定不了这个决心。”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不到最遥远的未来的,能看到的,只是接下来根据规律所能推测出的情况,其实跟算卦差不多,不过应该更加科学一些。”

“手工工场主、军功新贵族、海贸商人、银行家、私掠船主、市民、工人.这些新阶层的崛起固然是无可避免的,但在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里,力量究竟能壮大到什么程度,是否真的到了促进历史的进程由量变转为质变的节点,我也判断不了。”

“而与此同时,封建皇权这些吸血虫们的力量依旧强大,通过非武力的方式,看不到任何本质改变的希望,即便是通过皇权更迭,让皇位来到了偏向于资产阶层的皇帝手中,这种根源于权力的矛盾还是不会消失,只会愈演愈烈。”

姚广孝听明白了姜星火的想法,但他还是说道:“所以姜圣认为,在二三十年后,让社会性质和顶层结构发生改变,是不太可能的。”

“是的。”

虽然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英国的光荣革命(1688年),是早于工业革命(1760年)的,通常史学界的观点也认为,正是英国在政治、经济、法律、文化等方面具备了开启工业革命的条件,比如有稳定和平的环境、自由市场和贸易、法治和财产权保障、科学和技术进步等最重要的当然是稳定和平的政治环境,也就是资产阶层革命确立了君主立宪制度,限制了国王的权力,保障了议会和人民的权利。

最后才是英国拥有广阔的殖民地和海外市场,为工业革命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和销售渠道,并建立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保护了自己的海上贸易和殖民利益,同时实行了自由贸易政策,取消了行会制度和关税壁垒,促进了市场竞争和商品流通。

但在大明,显然面临的具体情况是不一样的。

如果光靠大明自发的、原生性的资产阶层萌芽,那么可能一两百年都没法产生质变,就会被外敌入侵所打断,而没法自发质变去改变顶层结构,自然也就没有了继而产生技术爆炸的可能。

所以现在大明进行的工业革命,其实是一种反向的,以军用而非民用为主导的模式,其内在逻辑是不一样的。

正常的工业革命是需要开采煤矿铁矿,所以要蒸汽机来抽水,蒸汽机出现后开始广泛应用于各行各业,并出现了蒸汽火车、轮船,改变了交通运输情况。

那么大明的工业革命是什么样子呢?是先有了纺织业的技术革新,利益关联的大明军队为了给囤积的过量棉纺织品找到倾销市场,所以进行对外战争,纺织品倾销获得利润,然后继续探索和发动战争,随着这种模式的进行,对国内的生产、运输效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兵器铸造,也同样有了更大的需求,所以需要煤铁结合,需要有蒸汽机的出现来进一步地提高效率。

这种路子,其实走的不是英国的路子,而是姜星火前世丑国的发家之路,也就是军工复合体基于军用需求研发新技术,然后以军用技术促进民用技术的发展,继而带动整个国家的进步。

正因如此,封建皇权才会成为资产阶层萌芽的浇水者。

而也恰恰是因为这个逆练带英的路子,会在未来的二三十年内,让军功贵族,变得极为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在过去恐怕只有五代十国时期才勉强媲美的怪胎。

整个军队从上到下,都会陷入积极扩张的狂热之中。

因为军队不仅从商品倾销中获得了大量的利润,而且通过煤铁工业的发展,将不断地将武器更新换代,推进到热武器时代,同时军队的好战之心,也必将无可遏制。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新的社会阶层,在不掌握武力的情况下,想要进行顶层结构的变革,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因为军队必将牢牢维护他们的利益,而进入热武器时代的大明军队,不是任何阶层能对抗的。

“海贸商人与民间武装的结合是必要的,但仅仅靠着外部的、民间的,恐怕还是不足以推动社会根本性变革的产生。”

“所以无论怎么设想,未来二三十年内,都无法产生根本性的顶层结构改变。”

姚广孝的神色有些黯然。

看来他不仅看不到彼岸的到来,甚至还无法看到邪龙统治世界的那一刻。

但姚广孝很快就振作了起来,问道:“所以姜圣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或许在未来的五十到六十年的范围内,顶层结构可以随着物质地基的改变,通过或温和妥协、或流血冲突的方式,过渡到另一种形式,但在二三十年内,皇权依旧是强大的且无可动摇的,而皇权的本质权力来源在于军权,‘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既然新阶层的利益与皇权暂时不会产生根本性的割裂,那么就没必要用新阶层的武力,来对抗大明现有的军队体系。”

“也就是说,最终的落脚点,还是要在皇位继承人身上。”

姜星火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能避免这一切,从中立的角度,来推动整个大明的发展。

现在他才明白,他虽然可以中立,但中立,就要承受中立的后果。

那就是自己辛苦改变的这一切,都可能受到历史修正力的影响,重新回到以农业自然经济为物质地基的封建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上。

地主士绅在先天上,就是与新时代的一切背道而驰的。

固然有一部分地主士绅可以参与海贸,可以转化为商人阶层,但其中的绝大多数,还是顽固且保守的。

而这种在历史潮流面前相对顽固而保守的力量,眼前却恰恰占据着顶层结构的绝对主导。

物质地基改变了,高居庙堂上的地主士绅,即便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自己的根基动摇了。

而且地主士绅虽然是历史潮流中的落后力量,却不代表人家傻,相反,在现有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有很多精英人才。

所以现在朱棣镇得住,可要是二三十年后朱棣驾崩了,地主士绅阶层反扑,是一定会产生的,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

而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即便没有这些他现在导致产生的工业革命、海外贸易等等,光是永乐下西洋和北征蒙古,在朱棣死后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不都是写在史书上的吗?

仁宣两朝,大明帝国开始了全面的战略收缩,最终停止下西洋,放弃远东的奴儿干都司,放弃马来亚的旧港宣慰司,放弃漠南的开平卫汉唐以来再次出现的积极进取之风,最终荡然无存,华夏的历史滑向了漆黑的深夜。

或者说,这就是无形的历史修正力的体现。

挺过去,那么自然就是化茧成蝶,挺不过去,历史就会被拨回原有的轨道。

可以想象的是,在这个世界,这种历史修正力一定会更加强大,就像是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弹起来的越高。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自然也就只有了一条路了。

那就是继续支持还能同路而行很久的军功贵族阶层,同时支持这个阶层的代言人,他的开山大弟子朱高煦,成为大明帝国的下一代皇帝,彻底改变历史。

姜星火对朱高炽颇有好感,对朱瞻基也很喜欢,虽然朱高炽仁厚的同时有城府,虽然朱瞻基聪敏的同时有心计,但这并不影响姜星火的个人好恶。

可朱高煦与朱高炽对于皇位的争端,已经超出了姜星火的个人好恶范围。

这是利益根本不可调和的阶层之争,后面站着的是几十万上百万人的利益,没有人能退缩,把皇位拱手让人,因为拱手让人,就意味着整个阶层都被彻底清算,从此在历史舞台上销声匿迹。

而朱高炽显然也是不可能放弃他士绅文官的基本盘的,朱高煦所代表的军功贵族,跟士绅文官本身也冲突严重。

“所以,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吗?”姜星火闭目怅然。

姚广孝慢慢捻动着珠子:“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人这一生纵有万般能耐,终究敌不过天命。”

“那时候我就不信,我跟他说,我有扶龙术,便是这天命,但凡有一丝机会,也合该改一改。”

“那现在呢?”姜星火睁开了眸子,定定地看着老和尚,心中同时有了计较。

“现在啊,这世间总有人要做乱臣贼子,已经做一回了,如何做不得第二回?”

姚广孝轻声笑道:“从姜圣这里学了屠龙术,合该日后换个皇帝老儿试试手.皇帝,又不是没换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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