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第149章 你书读得不够深啊(二更)

第149章 你书读得不够深啊(二更)

“回字居然有四种写法?”

“略知一二吧,不过是异体字吧。不知这读来有何用?”

“故意卖弄博学吧!”

当下就有人道:“比什么识偏字?我们读书人当比时文,诗赋。”

熊姓士子冷笑道:“回字都不识?还比什么时文,诗赋。”

有人就道:“凭什么你先问?你不是自持有才,当我来考你们才是的。”

熊姓士子听道:“我远来是客,自是由我们先问,怎么样你答不答?”

“兄台,不是姓孔,名乙己?”林延潮问道。

“我怎么会与圣人同姓,休要拖延时间,快点!”

“也好。”林延潮笑了笑。

熊姓士子听了道:“莫名其妙,你会答就答,不会答,只需说一句濂江书院沽名钓誉就好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若是我答不来,下一题,是否可以考你了?”

熊姓士子眼珠一转道:“当然不行,如果你答不来,我自当再问,问到你答出为止,你方能考我!”

林延潮不由道:“也好,看来汝还是很公道的。”

熊姓士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怎么样你可有答案了,若是答不出,我就出下一题了,若是连续三题不会,就算你们濂江书院输了。”

熊姓士子不动声色间,就把规矩定下了。

只见林延潮不说话,只是拿了树枝,在院前沙地比划起来。

熊姓士子一愣问道:“你还真会?”

林延潮笑着道:“侥幸,也不知对不对,熊兄是方家,还请指教啊!”

说完林延潮继续写了下去,但见第一个字是回的本体字,另外又整整齐齐写了囘,囬,(外囗内目)三个字在沙地上。

熊姓士子不可置信道:“你竟写得来?”

林延潮向熊姓士子抱拳道:“侥幸,献丑了,那下面是不是该在下发问了?”

熊姓士子半响才回过神来,哼地一声道:“你问吧!”

此人既是自吹满腹诗书,也是有才华的,众弟子们虽见林延潮胜了第一场,也不知第二场能否赢过他。

“回字的第五种写法是什么?”

熊姓士子脸色一变道:“回字竟还有第五种写法?”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兄台莫非不知吗?你都会写四种了。”

“我,我……”熊姓士子顿时说话结巴起来了。

“写!”

“写!”

书院众弟子都是站在林延潮一边高呼。

一旁他的同伴道:“熊兄,他既能写出四种,你为何不能多写一种。”

熊姓士子想当场干掉这几人的心思都有,若是自己会五种写法,怎么会刚才只问四种。

熊姓士子硬着头皮道:“我不会。还请林兄指教。”

林延潮道:“指教啊,不敢当,就当大家切磋一下吧。”

说着林延潮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廻’字。

熊姓士子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不知出自何典?”

一旁林延潮的同窗都道:“是我们前辈考你,还是你考前辈?岂有此理。”

林延潮笑了笑道:“本来我可以不回答的,不过你既是问了,我就告诉你,廻字出自史记,邹阳传,里面有一句‘墨子廻车’。兄台不信可以回去翻书。”

熊姓士子顿时无语,既是林延潮这么说,肯定是有出处了,当下咬着牙道:“好吧,这一题算你侥幸了,既是如此,你继续问吧!”

对方当下严阵以待。

“好,回字的第六种写法是什么?”

“还有第六种?”熊姓士子顿时不淡定了道,“这怎么可能,书上说回字一共只有四种写法,你为何会有六种?”

林延潮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你读书读得不够深!读书不能一知半解,要有破卷之功了。”

熊姓士子听了顿时牙都要咬碎了,心想自己第五种都答不出,更不用说第六种了。

他索性道:“好啊,我见识一下第六种。”

林延潮恩地一声,手挥树枝道:“我与你写来,就是迴字,书中有云,古无迴字。盖回即雷字。水囘为囘,后人欲別之加辶,这才有了‘迴’字。”

熊姓士子听了无言以对,一旁的人道:“真不敢相信,这人不过十四岁,竟然如此博学。”

见对方不语,林延潮道:“兄台既是答不来,我就继续问了,马上要到三题了,敢问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是什么?”

众人都是大笑。

熊姓士子忍不住道:“你胡搅蛮缠,若是回字是十几种说法,你是不是都要一一问完,此为犯了规矩,当由我发问了考。”

众人都骂无耻,那熊姓士子冷笑一声道:“好啊,这是你们濂江书院地盘,规矩自是由你们来定,算我认栽,我将此事告诉给其他书院,让他们来评评理,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有这种考法,呵呵。”

“兄台,其实回字一共有十二种写法的,我方才是手下留情了。罢了你来问吧。”

这一刻连熊姓士子都夸自己机智,居然有十二种,你居然才考到第七种,真是手下留情了。

熊姓士子急于找回颜面,当下夺过林延潮树枝在地上划了一竖,问道:“我问你‘丨’字何意?要说全了。”

书院众弟子看了后,心道横着一划,众人都认得,竖着就不知了。

有一名弟子道:“我常见他人做帐时,有用此‘丨’来代个一字。”

“做帐时是做帐,但若是放在这里,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赶紧去提醒前辈啊。”

“什么你以为前辈答不出吗?”

熊姓士子面露微笑,这是他之前专门找得偏题,故意是要显能的。

林延潮不急不慢地答道,丨字可读竖,意同竖。

还可读作一,意同一。

还可读作衮,意为上下相通。

熊姓士子表情很精彩,手指着林延潮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林延潮笑着道:“这我们书院子弟都知道,那到我考校兄台了。”

当下林延潮拿了树枝在地上同样划了一个‘丨’字问道:“这个字怎么念?”

熊姓士子道:“你在耍我不成?这不就是‘丨’吗?莫非还有四种,第五种念法?”

林延潮道:“没有啊,完全是两个字啊!怎么会有两种念法?”

“都是一个‘丨’字,你给我说两种念法?”熊姓士子当场愤怒了。

“方才‘丨’是从上往下写的,而这一次我是从下往上写的。”林延潮笑着道。

就这样竟是两个字?熊姓士子感觉自己要吐血了。

(本章完)

150.第150章 不忮不求(一更)

第150章 不忮不求(一更)

“这样也可以?”熊姓士子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熊姓士子一刹那怒了大声道:“你是故意的吧!从下往上写也算一个字?”

林延潮还没开口,一旁一名嘴巴尖酸的书院弟子就抢着说道:“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上往下写你就知道,从下往上写这个字就不知。好比你只知回字只有四个写法,就不知还有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所以我说兄台你书读得不够深啊!”

一旁书院弟子哄然大笑。

“我书读得不够深?”熊姓士子听了这句话,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林延潮笑了笑道:“算了,咱们不要难为这位兄台了,这个字从下往上写读退,意同退字。”

林延潮刚说完,书院的众弟子们就纷纷道。

“不信的话回去翻书。”

“回去多读书吧。”

“就这点斤两,还来我们濂江书院撒野!”

“前辈教训的好。”

“太解气了。”黄碧友在那捧腹大笑。

朱向文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行贵道:“我看以后延潮整人这事,要在书院传成笑谈,以后书院前辈与新进的后辈们都要讲述一番才行。”

熊姓士子这时候无言以对,当即就想灰溜溜地溜走,却被几名眼尖的书院弟子拦住道:“怎么了,输了就想跑,也不留下几句话来?”

熊姓士子都了这一刻,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林延潮劝道。

书院众弟子们更是敬仰:“前辈的气度真是高啊!”

一旁的书院弟子道:“前辈这么说,我们本不该追究,但是人家这么就走了,总觉得心底不舒坦。”

熊姓士子见了这一幕,连忙作揖道:“诸位,我熊某知错了,还不行吗?以后出门见了濂江书院的弟子,我就绕道走。”

“这还有点样子,滚吧!”

“快滚,快滚!”

熊姓士子不敢再说什么,然后赔着笑脸作了个揖,抱头鼠窜了。

满院子顿时充满了笑声。

书院另一旁林垠看着手里的闲草集不由微笑,这本书未刊行时,他就给几位同年,昔日同僚看了。

几位同年,同僚看了都是称赞不已,令林垠很高兴。

正待这时,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山长!”

林垠转过头,但见是林泉。林垠微微一笑,这个弟子他是很喜欢的,一来是他林家本宗,小尚书相公的孙子,二来他天资聪颖,几乎与他爷爷当年不相上下,唯一不足就气量小了些,不过他年纪尚小,林垠不觉得如何。

林垠见林泉手里也拿着一本闲草集,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也买了一本吗?‘

“老叔公,你为何将林延潮的卷子排在了闲草集的卷首?孙儿的文章丝毫不比他差啊!‘林泉问道。

林垠眉头一皱道:“因为他是府试第一啊,理应放在卷首。”

林泉急道:‘可是他既府试第一,已是占尽了风光,为何在这里也便宜他。还有这压卷一篇,为何也排了他的文章,你篇首篇末的好处都给他占尽了。闲草集到底是给书院弟子出书,还是给他一人出名?‘

林泉这一长窜的话道出后,见林垠神色变了,当下也自觉的过分,垂下头道:“老叔公,泉儿失言了。”

林垠摇了摇头问道:‘他卷末那篇为学,你读了吗?‘

林泉道:‘看过了,平平而已,泉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我们书院里任何一篇文章都比他强。‘

“你。”林垠摇了摇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怎么孙儿说得不对吗?通篇言语浅白,简直不知所云。”

林垠叹了口气道:‘泉儿,你天资很高,不亚于你祖父,但你就是不能见贤思齐。林延潮这篇文章,你若是认真用心去读,怎么会不知此文用词之精当,喻意之好。都是你一心嫉妒,结果文章只看了表面,未入肌里。‘

林泉没料到一贯疼爱自己的老叔公,竟也是这么疾言厉色说了一通。

他不敢顶撞,含着眼泪在眼珠里打转。

林垠上前抚了抚他的肩膀道:“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延潮不过是其中一个,你若是不能克此妒贤之心,难成大器,诗有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藏。你要记着。”

林泉心底不服,口里只能道:‘是,山长。‘

离去时,林泉重重跺脚,什么破文章,明明就是你偏心,到了院试时,你们就会知道谁的文章,是真写得好!

而在书院另一旁,叶向高拿着从他人拿,借来抄录下《为学》一篇,正在仔细揣摩。

朱子阁里,灯火通明。

一只小蛙蹦达地从院子外的荒草跳到窗台上,瞪圆着眼珠子盯着,正捧书苦读的弟子们。

哇!哇!

几声蛙鸣下,上舍的弟子们读书读到三更,是家常便饭。

夏日苦闷,弟子们穿着薄衫拒桌写着卷子,笔下不停,额上的汗水,不知不觉滴在纸上,洇晕开来。

众人论读书的天资都在伯仲之间,比得就是谁更刻苦一些了。

夜更深了,二梅书屋外的两株梅树,静静等着寒冬之时绽放。

七月中旬,新任提学官终于抵达省城。

一至省城,陶提学就入驻考棚,宣布闭门锁院,谢绝一切探视。

随即府衙发出公告,公示了八月院试的日期,令童生去府衙领取报名文书。

合福州一府的童生,来省城吊考。

一般而言,提学官走哪考哪,走到哪个县,考到哪个县。如果督学腿脚懒了,就把童生们集中到一地进行道试,称之为吊考。

按照常理,一个县在提学官的三年任期里,要进行两次院试。但实际上,这很难说,文化昌明,离提学道署衙近一点的可以三年两试。但落后偏远的地区,提学一任也只能去一次,那院试也就一次。

事实上调一府两府弟子,集中院试,对于年幼的童生来说,要走几百里路去参加考试,十分不便。

但随着大明官员越来越懒,已成了常例,再说了,现在十几岁的童生,比例也没那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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