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来人,送客!

薛蟠听得心绪激荡,两个铜铃大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好家伙,自家娘舅真是好大的体面,过个生儿,上门祝寿的宾客,什么王爷、武将,就连内阁首辅都要给面子,登门祝寿,这是何等的权势?

同一时间,荣庆堂中,满堂珠翠,温暖如春,欢声笑语响起在每一个角落。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由着鸳鸯以及琥珀捏着肩头,面上带笑,神情闲适、放松。

下方的绣墩上,王夫人、薛姨妈、凤纨、迎春、探春、黛玉、宝钗、湘云、宝玉等人赫然在座,身后丫鬟随侍着。

十二扇屏风隔断的荣庆堂,婆子、丫鬟垂手侍立着,嗽声不闻。

“义哥儿媳妇儿,有些日子没见了。”贾母笑着寒暄道。

王义的媳妇儿领着女儿,也随着王义来贾府这边儿串门子。

女儿十二岁,名为王姿,小姑娘身量不高,粉腻、娇小的瓜子脸上,不施粉黛,柳叶细眉下,细眸盈盈如水,由凤姐在一旁拉着手说话。

宝玉在一旁不时偷瞧着王姿的脸色,满月脸蛋儿上,有着跃跃欲试之色,想要上前搭话。

暗道,这王家姑娘,看着竟也是个闺阁琼玉。

黛玉身后的紫鹃,轻轻扯了扯黛玉的衣袖,以目示意。

黛玉星眸转了转,这才看向宝玉的神情,见宝玉目光呆呆出神,面上带笑,暗暗摇了摇头。

宝二哥原是这个性子,倒也没有什么出奇。

王姿以往在金陵省居住,也是不久前才至神京。

王义的媳妇儿李氏,则是一个满头珠翠,身着绫罗绸缎的花信少妇,二十八九岁,削肩纤腰,瓜子脸艳丽、妩媚,许是妆容之故,看着多少有几分狐媚之相,笑道:“老太太若得空暇,也过来热闹热闹才是啊,婆婆那里来念叨着你的。”

贾母笑了笑,心头却有几分不悦,按着辈分,也只有王子腾媳妇儿过来拜访的道理,遂问道:“一晃也有小一年没见了,她今儿个怎么没过来串门子?”

李氏笑道:“因明儿个是老爷的生儿,婆婆要接待各家诰命,忙得抽不开身,我说让她歇着,我来筹办,但婆婆偏是闲不住的,还说来的都是京里一二品的太太、夫人,不好怠慢了。”

贾母脸上笑容又是一滞,心里就有些堵得慌。

虽贾母不知什么是凡尔赛,但听着李氏眉飞色舞地叙说,也有几分不舒服。

王夫人好奇问道:“都请了哪些宾客?”

这一问,可谓正中王义媳妇儿下怀,脸上笑意愈发繁盛,道:“回姑姑的话,就我知道下了请帖的,有北静王爷、南安王爷府上、镇国公,理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这十来家老亲,还有京营那些都督、参将、游击将军这都不用说了,老爷管着京营里的几十万人,这都没说下面的千户,真要全过去了,只怕府上要摆一百桌流水席都不够呢。”

一旁薛姨妈听着,心头欢喜不胜,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意,附和道:“这生儿过得真真是气派,体面。”

众人都是附和笑着,这是气氛组。

薛姨妈笑着,然后看向一旁的宝钗,却见自家女儿脸上虽也挂着浅浅笑意,但熟悉自家女儿性情的薛姨妈,还是看出一些不对。

暗道,难道她方才的话,哪里有什么不妥?

宝钗杏眸闪烁,却是捕捉到贾母脸上的神色变化,端起一旁的茶,品了一口香茗,心头倒是有几分了悟。

凤姐丹凤眼笑意流溢,说道:“嫂子,堂兄刚才这是去请了珩哥儿?”

王义媳妇儿笑道:“是啊,老爷对珩表弟可是看重的狠,听说表弟剿寇还京,都迎候到了神京城外,哪天也正好碰到了姑姑和宝钗妹妹吧?”

说着,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点了点头,面上笑意依然,心头却有几分不是滋味。

那天,她还以为兄长是出城迎她来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宁国府这边儿,薛蟠胡思乱想的空当,王义正自享受着贾政的羡慕目光,心头不由愈发欣喜,趁着机会,皱眉说道:“姑父,不是我说,珩哥儿这官儿没当几天,谱儿却是摆的是愈来愈大,前几天,他从外间班师回来,我父亲亲自出城迎他,说为他接风洗尘,结果他倒好,不冷不热的,我就想说,他这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老亲还是怎么着?”

薛蟠插话道:“兄长,不是说珩表兄去进宫面圣了吗?”

王义:“……”

薛大脑袋,你不开口,没人给你上笼头,牵着去卖了!

贾政面色顿了顿,看着王义,道:“珩哥儿性子虽清冷一些,但对一些老亲礼数还是周全的,只是上次封爵,似乎也没来几家亲戚来道贺。”

贾政也不是傻的,这会儿也知道王义是在挑他贾家的理,反过来提及了贾珩当初封爵庆宴一事。

王义脸色一顿,气势弱了几分,道:“当初,父亲不是不在京里吗?”

贾政凝了凝眉道:“好了,那些事儿就先不说了,听说珩哥儿和伱父亲同在军中共事,以后该互相提携、扶持才是啊。”

王义听这话就觉得老大不痛快,究竟是谁提携谁?

论起官职来,他父亲是京营节度使,贾珩才掌一军。

就在王义脸色怏怏之时,就听到外间仆人来禀,“珩大爷过来了。”

听着这话,王义一愣,凝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的少年,已然迈步而来。

一见贾珩,贾政即刻站起,笑了笑,唤道:“珩哥儿,你过来了。”

薛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面带欣喜,笑道:“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

昨个儿的事,他都听说了,他妈想送他去学堂,是这位珩大哥坚决不许,并给他指出一条好路子,到舅舅身旁从军为将校。

想着也能领着不少人……

薛蟠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虽说当初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但那是他当时猪油蒙了心,胡乱嚷嚷。

王义这会儿坐着就多少显得扎眼,目光阴了阴,也只得站起身来,看着对面整整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那股不适之感愈发强烈,皮笑肉不笑道:“珩哥儿真是仪表堂堂,常听父亲提及过珩哥儿,如今一见,当真是见面更胜闻名,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啊。”

贾珩面色澹然,转头看向贾政,疑惑道:“这位是?”

珩哥儿,也是你能叫的?

事实上,东西两府,除却贾母、薛姨妈、王夫人、贾政这些上了年纪的,罕少有人称贾珩为珩哥儿。

王义:“……”

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怒火,虽早就知道这厮小人得志,但见其这幅嘴脸骄横不可一世模样,仍是压抑不住怒火上涌。

贾政道:“珩哥儿,这是你王家表兄王义。”

贾珩瞥了一眼王义,其实他方才听到了王义的一些话。

只有四个字评价,不知所谓!

据他所知,这位王大少并没有混官场,身上捐了候补同知,平时做着生意,同时帮着王子腾在家中迎来送往地交际。

“原来是王家兄弟,不知王家兄弟在那所衙门高就?”贾珩有意问道。

王义:“……”

脸色又青又白,如何不知这是在给自己出丑!

贾政解释道:“你王家表兄在京中做一些生意,身上捐了个候补同知。”

贾珩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在主座上落座了。

见贾珩态度如此“倨傲”,王义面色也有几分冷,语气自就带着硬邦邦,道:“珩哥儿,明个儿是我父亲的生儿,珩哥儿明日还请务必赏光才是。”

说着,将袖中的拜帖重重拍在小几上,分明是带着怒气。

贾政见此,心头“咯噔”一下,目光在王义与贾珩身上来回盘桓,叹了一口气,暗道,年轻气盛。

贾珩冷声道:“明个儿是王节帅的生儿?恐怕抽不开身,我约了李阁老在兵部商议军务,之后事了,还要往五城兵马司以及果勇营处置公务,还请王家兄弟代我向王节帅示意,明日会有一份儿厚礼奉上。”

其实并非单单是针对王家,还真是有事儿,他回来也歇了两三天了,也该坐衙视事了。

至于王子腾的生儿,可去可不去。

红楼原著中第五十二回就有,宝玉曾如是抱怨道:“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贾珩有理由怀疑王子腾借生儿日大肆揽财,或是拉拢势力。

再说这王义太过傲慢,全无待人接物之礼。

王义一听此言,讥笑一声,道:“知道珩哥儿公务繁忙,但还能忙过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的内阁首辅?明儿个,五军都督府、十二团营的将校、还有内阁的杨阁老说不得都来赴宴,唯独珩哥儿事务繁忙?”

看着对面那张比自家女儿大不了一二岁的年轻面孔在和自己摆谱儿,心头就是邪火难抑。

其实,王义不会承认,是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

贾珩才多大?

但其父王子腾亲出神京相迎,最终还被拂了面子。

当然,这也是其人心态没有摆正。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思忖着。

杨国昌,他怎么和王子腾搅合在一起?

记得这位内阁首辅,对王子腾这等武勋的态度一直很冷漠。

“是了,北疆防务渐为武英殿大学士把持,楚党势必要在北面用事,而齐党在边事的话语权会被逐渐削弱,杨国昌为了巩固首辅之位,肯定要寻找军头儿另作支撑,而王子腾许是其物色的人选之一,只是,以这位老狐狸的手腕,会旗帜鲜明的给王子腾庆生儿?这能被满朝文武喷死……”

见着贾珩沉默不语,王义还以为贾珩被自己震到,瞥了一眼贾珩,正待出言,耳畔却响起一把声音。

“送客!”

却是此时,仆人的声音响起。

贾珩这边儿分明已端起茶盅。

不想和这王义多作废话。

其实,这时代端茶送客渐成官场习俗。

王义见此,脸色铁青,只觉一拳轰在空处,冷哼一声。

薛蟠在一旁瞧着,铜铃大小的眼睛转了转,隐有几分明悟。

这是闹将起来了?

所以,究竟是王家表兄家的体面大,还是他珩表兄的体面大?

一时竟有些辨不清。

就在薛蟠思量之时,却听得外间一个小厮,站在廊下道:“珩大爷,宫里皇后娘娘打发了人来传口谕了。”

内厅中的众人都是一怔。

贾珩凝了凝眉,起身,问道:“有没有说是哪位公公?”

暗道,皇后娘娘打发人来传口谕,难道是夏守忠?这位老太监,可是贪财如命,直接勒索钱财。

那仆人应着,转身连忙去了。

过了有一会儿,一个婆子面上喜气洋洋,进来报信说道:“是西府的大姑娘,带着两位女官还有宫里的公公,领着皇后的口谕,说是明个儿,请珩大爷去宫里赴宴呢。”

因是口谕,传谕流程倒也没有多么严格,元春进来之时,因都带着女官,就呆在马车之上,简单叙说口谕内容,便于贾府清理闲杂人等。

否则,皇后宫里的女使让人瞧见,也不大妥当。

王义:“???”

薛蟠面颊潮红,惊声道:“宫里的皇后娘娘,怎么会请珩大哥赴宴?”

贾珩闻言,面色微怔,暗道,元春,她这时候怎么出宫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乜了眼一旁脸色变幻,呆立原地的王义。

冷哼一声,倒也不理王义,转而看向一脸震惊之色的贾政,轻声道:“政老爷,元春姐姐出宫传口谕,也是顺道儿回家探亲,这应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在他想来,宋皇后以此施恩,多半是因魏王陈然之事而投桃报李。

贾政心绪五味杂陈,竟觉鼻头一酸,连连道:“好好,好啊,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作为人父,骨肉分离,倏忽几载,如今重逢,心头悲喜交集。

贾珩转过头吩咐那婆子,多唤一些嬷嬷和丫鬟,随着自己去迎元春。

回头看向王义,皱眉沉喝道:“如无他事,阁下还是先回罢,来人,送客!”

这等恶客,没有乱棍打出去,已是给贾政面子了!

王义脸色一顿,怔怔看着对面的少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那一双冰冷的目光,竟生出一股怯惧,咬了咬牙,在两个仆人的“请吧”的声音中,一甩袖子,灰溜溜而去。

薛蟠见着这一幕,瞪成铜铃的眼睛闪了闪,隐隐明白了什么。

此刻,不仅是贾珩得了信,就连西府荣庆堂中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也听到禀告。

荣庆堂中,正自听着王义媳妇儿凡尔赛的贾母,已然喜不自禁,竟是从罗汉床上坐起,欢喜道:“现在人在哪儿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大姑娘现在东府呢。”

王夫人喜极而泣道:“真真是大恩典了,她一去好几年,我们娘俩儿拢共也没见着几面,可算是回来看看来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听说是传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让珩大爷入宫赴宴呢。”

贾母笑道:“还是因为珩哥儿,你们听听,皇后娘娘请着入宫赴宴,这是多大的体面。”

李氏、王夫人:“……”

薛姨妈闻言,白净的脸蛋儿上笑意流溢,眼角的鱼尾纹跳了跳,转头看向一旁的宝钗,却见自家女儿微笑不语,杏眸隐见思索之色。

贾母笑道:“鸳鸯,快搀着我过去。”

然后看向迎春、探春、宝钗、湘云、宝玉,笑道:“都过去,见见你元春姐姐。”

一时间,众人都是面带喜色,纷纷离座起身,准备前往东府。

就在这时,又有婆子跑过来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说不必过来奔波,待东府那边儿传了口谕,随着大姑娘过来,一同用饭。”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笑道:“鸳鸯,快吩咐后厨,准备午饭。”

鸳鸯笑着应是去了。

(本章完)

第290章 承骨肉分离之痛

宁国府

花厅之中,薛蟠以及诸般小厮都已前往别院等候,而皆以嬷嬷、丫鬟在两旁侍奉着。

元春身后跟着两个女官,入得厅中,少女柳叶细眉之下的明眸,先是瞧见了贾政,丹唇翕动了下,将到得嘴边儿的“父亲”称呼,咽了回去。

转而,将目光投向着蜀锦锦袍的少年,这才是传给口谕的正主。

贾珩此刻也是第一次见着元春,首先映入眼帘的年方二九的玉人,身量中等,玉容丰润,眉眼温宁婉美,一张脸蛋儿白里透红,肌肤恍若婴儿般娇嫩,似一掐都要掐出水来,粉腻两腮竟有一些婴儿肥,弯弯柳叶细眉下,一双眸若点漆的丹凤眼,明亮熠熠,倒没有凤姐的凌厉,此刻许是与父相逢,带着几分惊喜之色。

“这是典雅、雍容的牡丹面盘。”贾珩心头思忖着。

也不知是不是服饰的加成,虽明知元春年华不及双十,但气质却丽色明艳,温婉可人。

随着身穿女官服饰的少女,开口道:“一等云麾将军,娘娘有口谕。”

珠圆玉润的声音,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响起,柔婉如水偏偏因是故作严肃,贾珩瞥了一眼少女,心头不由浮起一句话,庄丽之妍态,婉约之柔美,竟集于一人。

贾珩行了礼,静听其言。

待元春传了口谕,拱手道:“臣,贾珩谨遵娘娘懿旨。”

懿旨不仅皇太后可用,皇后也可用,而除懿旨外,口谕并无皇室男女之限。

口谕内容,无非是请他明日入宫赴午宴,彼时皇后带着魏王陈然相陪,算作为子嘱托之意。

待贾珩应对完,对面的元春,柔声道:“珩弟,在皇宫中就听得我贾家宁府里,出了一位少年俊彦,一直缘悭一面,不想今儿得以相见,不意珩弟竟如此年轻。”

元春说着,看向贾珩,脸上也有几分欣喜,东府子弟为朝廷栋梁,贾家后继有人了。

贾珩面色微顿,暗道,珩弟,怎么有一种又解锁了一个新称呼的感觉?

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女,道:“大姐姐,宫禁森严,如何听过我?”

元春笑了笑,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轻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时常提及珩弟,故而得闻。”

贾珩道:“圣上皇恩浩荡,娘娘慈恩而望,非如此,我何德何能得其时时念叨?”

元春看着对面少年作感慨之言,笑而不语,暗道一句,真不愧贾家这一代的族长。

这会儿,贾政面色复杂,看向元春,唤了一声。

元春转而看向贾政,眼圈泛红,哽咽道:“父亲。”

说着,躬身而下,行大礼参拜。

方才代皇后传旨,为君臣分野,如今则是家眷相见,以女见父,岂能不行大礼?

贾政面色激动,嘴唇哆嗦,说道:“好啊,一晃好多年未曾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想要双手上前搀扶着,又有些不知所措,手悬在半空。

一旁的女官以及元春的丫鬟抱琴,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起元春。

元春这会儿心绪起伏,又不想让随行女官瞧见,眼泪噙在眼眶,泪眼而望,颤声道:“父亲,娘亲和宝玉可还好?”

贾政道:“好,都很好,宝玉也大了,现在在西府,你等会儿见见。”

父女相见,百感交集。

贾珩看着这一幕,面色微顿,摆了摆手,吩咐着侍奉的婆子出了花厅,而抱琴也领着另外一个女官出去等着。

贾珩在廊檐下吩咐着一个婆子,安顿一同出宫的内监,好好招待着,然后又让另外一个婆子去西府报信。

这边儿,贾政和元春叙说着离后之情,父女重逢,虽未抱头痛哭,但也是悲喜交加。

贾珩等了一小会儿,转身返回花厅,看向面色如常的贾政、元春父女,点了点头,道:“老太太在西府得了信儿,想来这会儿已等急了。”

贾政点了点头,笑道:“珩哥儿说的是,这就过去。”

元春眼圈泛红,脸颊上尚有浅浅泪痕,分明刚才已哭过,抬眸见着对面少年,盈盈如水的目光就有几分复杂。

这样年岁不大的少年,处事竟已如此周全体贴。

贾珩道:“大姐姐出一次宫不容易,先往西府见见老太太、太太还有几位姊妹。”

元春螓首点了点,柔和目光落在贾珩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转头又吩咐一个丫鬟,一边儿言自己往西府去用午饭,一边儿去惜春院里唤上惜春,前往西府荣庆堂。

之后,带着元春、贾政,向着西府去了。

至于旁的事,先让人母女、姐妹团聚之后,再论其他。

荣庆堂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正说笑等待着,其实心头都很焦急,就在这时,外间林之孝家的,满面喜色道:“老爷、珩大爷,还有大姑娘过来了。”

贾母一听这话,站起来,道:“现在人到哪儿了?”

“正在回廊呢,这就过来了。”林之孝家的应道。

“咱们快出去迎迎。”贾母连忙道。

屋内之人,呼啦啦的离座起身,向着荣庆堂外走去。

由不得贾母不热切,当年元春入宫,一晃好多年过去,这是拿着青春年华去维持着贾府的富贵。

贾母为何对二房宠爱有加,这也是原因之一。

薛姨妈、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都起身随行。

王义媳妇儿面色尴尬,也不好再坐着,只得拉着自家女儿王姿,随贾母等人向外迎去。

抄手游廊之上,三人身影渐近。

站在廊檐下的贾母,先是唤了一声,“大丫头。”

元春如遭雷殛,凝眸望去,看着贾母,快步行去,近得怀里,就大礼参拜,唤道:“老祖宗。”

另外一旁的王夫人,在一旁捏着手帕,看着自家女儿,鼻头也有酸,泪眼婆娑起来。

不多时,贾母首先哭出声来,道:“大丫头……”

这一下子引动得王夫人落下泪来。

凤姐在一旁笑着劝道:“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老祖宗莫要再落泪了才是。”

薛姨妈也在一旁劝说,贾母才擦了擦泪花,道:“好啊,骨肉分离,今儿个重又团聚,这是宫里天大的恩典啊。”

说着,拉过一旁的迎春、探春、黛玉、宝钗、湘云、李纨来与元春一一相见,叙话自不必言。

而贾珩随着贾政站在回廊下静静看着,目光闪过一抹思索。

他再想着如何把元春从皇宫里“救”出来。

“元春离宫,其实也就是宋皇后一句话的事儿,但这位皇后,会不会为了拉拢我,而故意不放人,甚至……再赐给了儿子?”

念及最后,目光深深。

贾家已卷入过夺嫡之事,好不容易到了他这一代,才现出“翻身”的迹象来,如何还能再卷入这等祸事?

天子富有春秋,夺嫡之事还早着呢。

“皇后应该短时间不会这么做,但我需要表明态度,否则真乱点鸳鸯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明天的宴会,还真得去赴了。”贾珩思量着。

元春不管是承恩于上,还是为某位皇子的侧妃,都不符合……以他为领导核心的贾家利益。

彼时,东风压不倒西风,西风就要压倒东风!

“此事需得绸缪一番,关键是需要得到元春的理解和配合。”贾珩看向元春,思忖着。

而就在这时,贾母笑着看向贾政和贾珩,唤道:“赶紧过来,站在哪里冷着呢。”

贾珩点了点头,与贾政进入荣庆堂中,纷纷落座。

就在说话的空当,惜春也带着丫鬟、婆子从东府过来,与元春相见,叙了一番契阔,坐在迎春之畔,而后,将一双清冷的明眸,若有若无地落在贾珩所在。

这会儿,贾母拉着元春的手,笑道:“你这次出宫,可太不容易了。”

元春柔声道:“这是得了娘娘的恩典,说是给珩弟赐宴。”

这话一出,贾母看了一眼在一旁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王义媳妇儿,笑道:“这是有什么说道吗?”

王义媳妇儿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意愈发不自然。

凤姐笑道:“我瞧着也稀奇,皇后娘娘亲自下帖来请,我活这般大,还没遇上这么一遭儿。”

因贾琏以及昨天惜春一事,凤姐这会儿自是迅速找到自己的站位,在一旁烘托气氛。

元春斟酌着言辞,开口道:“皇后口谕说了,皇三子魏王明年开府,让珩哥儿进宫见见。”

贾母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着贾珩道:“明个儿是宝玉他舅舅的生儿,伱这要往宫里,错开不错开?”

此言一出,一双双目光齐刷刷看向贾珩,只是宝钗还是看了自家表嫂的脸色,见其脸色难看,暗道,心头未必快意了去。

贾珩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道:“明个儿约了兵部的李大学士议事,回来还要坐衙视事,原是连去王府庆生儿都一时抽不开身的,方才都和王家兄弟说过了,但现在,明个儿只能先入宫赴宴,再作其他计较吧。”

贾母皱了皱眉,佯怒道:“只你是个忙人?朝廷才封了没多久的爵,就不能在家歇几天,陪陪家眷?”

王义媳妇儿,紧紧攥着手帕,一旁的王姿转头疑惑地看向自家娘亲,不大明白自家娘亲为何怏怏不乐了起来。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凤姐,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了笑道:“珩兄弟,是啊,朝廷的差事重要,但家里的事儿也不能落下了。”

薛姨妈笑着附和说道:“若是不操劳、能干一些,也断不会年纪轻轻就升着二品武官儿。”

薛姨妈倒没有想什么,只是见着气氛热烈,捧上两句。

贾珩道:“对我贾家,皇恩不可谓不浩荡,正是兢兢业业,用心任事之时,不过,如今宫里来召,也只得先往宫里。”

凤姐笑道:“老祖宗,您听听,许是这样忠于王事,宫里才看重珩兄弟给什么似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荣庆堂中被欢声笑语充斥着。

元春笑道:“珩弟之恪勤勇毅,纵是在宫中,也常为圣上和皇后娘娘赞誉,都是赞不绝口的。”

贾母一听这话,问道:“宫里竟也知珩哥儿的名声?”

元春轻声道:“珩弟在神京城中名声煊赫,虽隔着深宫高墙,也能听到忠勇之名。”

荣庆堂中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一时间,就是面面相觑。

凤姐笑道:“老太太忘了不成,宫里赐膳都赐过一回,上次那皇后娘娘亲自下厨的桃花酥?”

贾母作忆起之状,笑道:“瞧瞧,我这是记性小、忘性大,是上回封三等将军爵那次,你们姊妹几个还尝了呢。”

说着,目光扫过探春、惜春、迎春、黛玉……最后还是没忘了掠过王义媳妇儿的脸上。

湘云笑道:“姑祖母,我没吃过呢。”

王夫人还好,薛姨妈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去看一旁自家女儿的脸色,见宝钗脸上也见着异色。

显然之前并不知晓。

薛家母女纵然使下人打听着贾珩的一些事迹,但毕竟初来乍到,总有一些细节遗漏不知。

比如,宋皇后亲自下厨的桃花酥被崇平帝赐给贾珩。

薛姨妈笑道:“天下至尊至贵的人亲自下厨做的点心,这……珩哥儿真真是了不得。”

宝钗细眉弯弯,杏眸凝视着那在众人议论声中,面色澹然,气定神闲的少年,如水目光盈盈波动。

迎着一众目光,贾珩充分践行了一个合格工具人的角色,道:“都是圣上恩典,皇后娘娘垂怜。”

见着“你一言我一语”的“炫耀”场景,王义媳妇儿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只觉如坐针毡,想要离去,但这会儿也不大行,只能听着几人叙话。

好在这时,贾母吩咐着鸳鸯,道:“时候午时了,准备了午饭,一同用些。”

这时,王义媳妇儿连忙起身,强自笑道:“老太太,太太,家里还有事,我还需回去帮衬着,少陪了。”

贾母挽留道:“义哥儿媳妇儿不用了午饭再走?”

虽不喜方才这王义媳妇儿说话“张扬”的样子,但亲戚来了一回,如果连饭都不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贾家无待客之礼呢。

王夫人、薛姨妈也纷纷出声挽留。

王义媳妇儿笑道:“老太太,大姑娘正回来,正是一家团聚之时,再说,孙媳妇儿还要往几家送着请帖,接迎诰命,实不好多留了。”

见其执意要走,贾母虽心头不悦,但大喜的日子也不好表露出来,对着一旁的凤姐道:“凤丫头,代我送送义哥儿媳妇。”

凤姐笑着,领着平儿去了。

待王义媳妇儿与其女去了,荣庆堂中继续喧闹起来。

元春和宝玉、探春、惜春、李纨说着话,又与王夫人母女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开始用着午饭。

之后,重落座品茗叙话。

元春这边儿,拉着宝玉的手,环顾着周围一张张笑脸,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田舍之家,齑烟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居深宫,骨肉分离,终无意趣可言。”

贾母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大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夫人劝慰道:“这些年,是为娘苦了你啊。”

薛姨妈、凤姐也是齐齐出言劝慰。

然后就在这时,“咳咳……”

却听得一声战术性清嗓。

众人齐刷刷投将过去目光。

贾珩放下茶盅,面容沉静,声如金石清越,道:“大姐姐若想常序天伦之乐,与姊妹一同生活,可求了皇后娘娘恩典,从宫中归得家中,也不是不行的。”

元春:“……”

贾母、凤纨、四春,钗黛:“???”

宝玉眼前一亮,想要说些什么,但想起贾珩的可怕,忙拿起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王夫人眉心直跳,脸色倏变,急声道:“这……这怎么可以?”

宝钗同样凝眉看向贾珩,杏眸眸光流转,隐有思索之光。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神色自若,道:“当然,这还要看大姐姐的意思,只是我为贾族族长,以为如今我东西二府子弟,气象更始,炯然有前,于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可立功于社稷而自取,已不需大姐姐再承骨肉分离之痛。”

有些话贾珩也没有说得太透,弦外之音是,我贾族族长以为,我贾家不需以女子入宫,而谋外戚之贵,蹉跎年华,苦熬青春。

如是旁人说这话,许是会面临嘲讽,你说得轻巧!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贾珩当初一封《辞爵表》,海内闻名,不及数月,就屡立殊功,官居二品,爵封一等云麾将军,这话说得就顶天立地,振聋发聩。

一时间,荣庆堂半晌无声,落针可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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